第37章 拜年

第37章 拜年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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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林静从老家回到省城。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冷风灌进衣领里,缩了一下脖子。打车回家,上楼,开门,年糕从客厅里蹿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三圈,喵喵叫着,尾巴竖得像一面小旗。邻居阿姨每天过来喂一顿,猫粮和水都还算充足,但年糕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待遇,绕着林静的脚踝蹭了又蹭,直到被她弯腰抱起来才安静下来,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呼噜呼噜地响。

林静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衣服。几件毛衣,两条围巾,一袋母亲塞进箱子里的腊肠和炸好的酥肉,还有两双新织的毛线袜——一双深灰色,一双枣红色,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季采荷熬了好几个晚上织出来的。林静把袜子举起来看了看,枣红色那双手感厚实,袜口有一圈简单的罗纹,和她过年穿的那双红色棉袜款式差不多。她笑了一下,把袜子叠好放进衣柜的抽屉里。

衣服收拾完,行李箱推到阳台角落,她又拿起扫帚把客厅和卧室扫了一遍。几天没住人,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扫帚扫过去的时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扬起细小的尘粒。拖把浸了水,来回拖了两遍,木地板泛着湿润的光泽。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忙活,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像是在验收她的劳动成果。

林静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到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到了",又补了一句"袜子收到了,很好看"。季采荷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个"好"字。

林静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年糕从沙发扶手跳下来,踩着她的腿走到她胸口的位置卧下来,暖烘烘的一团压在胃部的位置。她把手搭在年糕背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摸。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橘黄色的窄带。客厅很安静,只有年糕呼噜呼噜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这种安静和平时的安静不太一样。平时的安静是满的,晚上有那双看不见的手会来按脚,有光幕那边的人在等着她。但现在是寒假,那个人也放了假。安静就变成了一种空的东西,像一杯喝完了还没续上水的杯子,杯底剩着几片泡过的茶叶,干巴巴地贴着瓷壁。

林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穿着那双新织的枣红色毛线袜,厚实的毛料裹住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段。季采荷的手艺比外面买的强,罗纹收得紧实,穿起来服服帖帖的,脚趾在袜尖处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她的脚趾动了动,袜子前端鼓起又平复,鼓起来又平复,像一只在呼吸的小动物。

林静想起过年的那通电话。想起李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时比平时低了一点的调子,想起他背《赤壁赋》时被自己打断了好几次却一句都没有接错,想起他最后说"老师我很想你"。她当时笑着让他背书,笑着挂了电话,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乐了好久。但那通

电话挂断之后的好几天,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来。有时候在饭桌上母亲在说亲戚的事,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脚伸到被子外面,夜灯开着,她等着那种熟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然后就翻了个身,把脚缩回被子里。

她突然有点想想了。

这个念头和年糕的体温一起压在她腹部的位置,不吵不闹。她低头看着那双枣红色的毛线袜,脚趾在袜尖里轻轻蜷了一下又张开。

然后门铃响了。

叮咚。

林静愣了一下。年糕从她身上跳下去,蹿到门口蹲着,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往前转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挤着五个人的脑袋。最前面的是李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冬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刘海遮住了一点眉毛。他旁边是关诗语,米杏色的翻领棉衬衫外面套着燕麦色的薄羽绒服,低马尾,木质一字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纸袋。再旁边是夏竹,一顶浅棕色的棒球帽扣在脑袋上,帽子底下是一张被冷风吹得鼻尖泛红的脸,她正踮着脚尖往猫眼的方向张望。赵磊站在夏竹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那种过年期间拜年被冻出来的,介于精神和不精神之间的笑容。王浩宇站在最后面,推了推眼镜,腾出一只手冲猫眼的方向挥了一下。

林静打开门。门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裹着五个人的体温和新年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嘈杂。夏竹第一个冲了进来,棒球帽檐差点戳到林静的下巴,嘴里喊了一声"林老师新年快乐",声音大得像是在操场上喊集合。赵磊在后面跟着挤进来,牛奶箱往玄关地上一放,喘着气说"林老师好",然后被夏竹拽着往客厅里推。王浩宇在后面喊了一声"别挤别挤鞋踩掉了",关诗语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风铃在门框上叮咚响了一声。

客厅一下子满了。夏竹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央,两条腿盘起来,把年糕捞进怀里一通猛撸,年糕被她撸得耳朵向后压平,一脸生无可恋。赵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屁股陷进沙发垫里弹了两下,发出"这沙发真软"的感慨。王浩宇在赵磊旁边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关诗语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小块边角,把红色纸袋放在茶几上,轻声说"林老师新年好,这是我妈让我带的点心"。李阳站在门口玄关的位置,正在弯腰换鞋。他换鞋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把那双帆布鞋并排放好,然后直起腰走进客厅,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林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挤满沙发和椅子的一屋子人,声音里带着还没收回去的意外和一点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夏竹从年糕的毛里抬起头来,回答得理直气壮:"给老师拜年啊!我们在群里商量好的,李阳说你今天从老家回来,我们就来了。赵磊带了牛奶,关诗语带了点心,我带了——"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挎包,掏出一袋拆开了一半的薯片,"我带了薯片。没吃完的,但还有很多。"

"你那薯片是你吃剩下的吧。"赵磊在旁边拆台。

"我吃剩下的怎么了?你平时吃我吃剩下的还少吗?"

"那是你吃不完我才帮你

消灭的——"

"你上次吃了我半包乐事,你没忘吧?"

"那包是番茄味的我本来就不爱吃——"

"不爱吃你还吃半包?"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王浩宇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像是习惯了。关诗语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把茶几上的点心的包装绳解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桃酥和花生酥。李阳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椅子的位置离沙发有大约一臂的距离。他坐下来之后自然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点心,伸手拿了一块桃酥,然后抬起头。李阳的目光从桃酥上抬起来的时候,恰好经过林静站着的方向。林静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枣红色毛线袜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正低头看夏竹和赵磊拌嘴。她的嘴角弯着,但她的左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脚趾在袜子里活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李阳的目光在那只脚尖上停了一下。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桃酥。桃酥碎屑掉在他膝盖上,被他用手背拂掉了。关诗语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一杯水推到茶几边缘靠近李阳的方向,轻声说:"水。"李阳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林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沙发中间隔着夏竹和赵磊,夏竹正盘着腿在和赵磊抢最后一块花生酥,赵磊把花生酥举过头顶,夏竹伸手去够,整个人几乎趴到了赵磊身上。林静坐在靠边的位置,和李阳之间隔了整个沙发的距离和夏竹赵磊制造的混乱。但这个距离让她可以不受打扰地看他。他的侧脸在暖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比年前更利落了一些,眉眼间那种紧绷的劲松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热水泡过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他的手指捏着那块桃酥,一口一口地吃着,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在木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

夏竹终于抢到了花生酥,往嘴里一塞,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对了阳子,你之前跟我们说要来给林老师拜年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李阳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擦了擦手指。"过年给老师拜年不是很正常?"

"你以前可没这么正常。"夏竹把棒球帽檐往上一推,露出完整的脸,"你以前过年连班主任的微信都不回吧?"

李阳没有回答,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他的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极轻地红了一小片,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林静坐在沙发另一头,把他这个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贴着指腹,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来。

然后林静站了起来。"我去厨房烧壶水,点心吃多了有点干。"她说着往厨房走了两步,经过单人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目光在掠过李阳的侧脸时停了一瞬,就是那么不到半秒的功夫,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个目光掠过时比平常慢了一些。然后她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灯自动亮了,白色的冷光把灶台上的不锈钢水壶照得反光。她把水壶接满水,放到底座上按下开关,水壶开始嗡嗡地加热。她靠着灶台边缘站着,低头看着那双枣红色毛线袜的脚尖,脚趾在袜子里轻轻蜷了一下又张开。背后的门框处传来一声

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李阳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老师,杯子。"

她转过身。李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她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水杯,杯底还剩一点点没喝完的凉水。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只是来送一个杯子。但他的目光在她转过身之后,往下落了一瞬,落在她脚上那双枣红色的毛线袜上,然后又抬起来,和她的视线平齐。那个下落的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静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静接过水杯,指尖擦过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她的手指因为握着凉水杯而微微发凉。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瞬,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是不是偷看我脚了?"

李阳的耳朵在厨房的白光下开始泛红。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廓,在白色灯光下格外明显。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否认,但那个否认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林静轻声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水壶刚好烧开了,蒸汽从壶嘴里涌出来,模糊了厨房窗玻璃上贴着的旧窗花。她伸手按下开关,蒸汽慢慢停了。她把李阳的水杯拿起来,重新倒了热水,塞回他手里。动作利落自然。但她在他接过杯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枣红色的毛线袜在厨房的白光下颜色更深了一些,脚尖处有一个极小极浅的凹陷,是她的脚趾刚才在袜子里轻轻蜷了一下又张开时留下的褶皱。

"林老师!"夏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那种等不及的大嗓门,"赵磊把整块桃酥掰碎了掉在沙发上,你快点来收拾他!"

"噗!来了来了!"林静应了一声,端着烧好的水壶往外走。经过李阳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但她听到他跟在后面走出来的脚步声。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夏竹正用手掌在沙发垫上拍桃酥碎屑,赵磊在旁边双手合十求饶,王浩宇在取证拍照,关诗语坐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摇头笑着。年糕蹲在电视机柜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尾巴甩了一下又一下。

林静把水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角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她刚坐定,李阳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那杯重新倒满的热水。他没有回单人椅,而是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靠近林静坐着的那一侧坐了下来。沙发垫轻微地陷了一下,那一点凹陷隔着赵磊和夏竹传递过来,像在水面上投一颗小石子之后,最外围那圈最细的波纹。林静感觉到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从杯沿漫到舌尖上,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客厅里夏竹和赵磊又开始吵了,王浩宇在中间当裁判,关诗语轻轻笑了一声。

林静侧过头。她的视线越过夏竹的背影,越过赵磊挥舞的胳膊,越过茶几上那一盘碎了一半的点心,落在沙发另一端那个人身上。李阳正端着水杯在喝,侧脸被暖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因为在听赵磊和夏竹的拌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林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枣红色的毛线袜。脚尖那一小片褶皱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袜尖的弧度,像一小片被风吹皱后又平复的湖面。她的脚趾在袜子里轻

轻动了一下,褶皱重新变深又变浅。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枝丫的影子随着风轻轻地晃。远处又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炸响从城市的另一端传过来,隔了玻璃和窗帘之后变得模糊而温和,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