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说话的松紧猫和嫉妒心爆棚的娜娜
作者:三线女作家 Jiing
花园里的微弱闪光又亮了一次。
我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盯着远处花园尽头那片黑黢黢的草丛。夜很深了,庄园里的地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盏沿着车道亮着暖黄色的光。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整个后花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半明半暗的寂静里。然后我又看到了——草丛深处,靠近北边围墙和西边围墙交接的那个角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闪光。它闪了一下就灭了,隔了很久才闪第二下,像是某种深埋在泥土下面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呼吸。
松紧猫在我脚边不停地叫着,声音又尖又急,两只前爪扒拉着落地窗的玻璃,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我低头看它,它仰头看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它想让我出去。
“你确定?”我问它。
它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到门口,用爪子拍了一下门板。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之后,我抱起松紧猫,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公主房的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啦啦的房间在三扇门之外,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已经睡了。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像一个在深夜宫殿里穿行的刺客。下楼穿过客厅的时候,大理石地面冰得我脚趾蜷了一下,但我没有停。推开后花园的玻璃门,十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和远处人工湖的水汽。我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草叶凉凉的、湿湿的,蹭过脚底敏感的皮肤,又痒又凉。松紧猫从我怀里跳下去,迈着纤长的腿朝闪光的方向跑去,我紧跟在后头,猫着腰绕过草坪中央的喷泉雕塑,尽量让自己躲在树墙的阴影里。
保安的巡逻车开过来的时候,我和松紧猫正蹲在一排玫瑰花丛后面。车顶的探照灯扫过我们头顶的树墙,我整个人趴在草地上,脸埋进泥土和草叶之间,心跳得砰砰响。等探照灯的光束移开,巡逻车沿着车道远去,我才爬起来继续走。松紧猫在前面带路,动作轻巧而笃定。我们绕过了人工湖,穿过了那片梧桐树阵,最终到达了庄园北围墙与西围墙连接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树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松紧猫停在树下,用前爪开始刨土。
我蹲下来帮它一起挖。十月的泥土凉丝丝的,从我的指缝间挤过去,指甲里很快就塞满了黑泥。挖了大概有五十多厘米深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温温的东西。我把泥土拨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花生米那么大,静静地躺在泥坑底部。它表面光滑得像一颗宝石,但内部似乎有液体在流动,那种红色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珠子内部缓缓旋转,像一小团被封存的晚霞。它又闪了一下,这次距离太近了,红光映在我的脸上,把松紧猫的白毛都染成了粉色。
我伸手想把珠子拿起来仔细看。就在我的指尖离珠子还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松紧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口把珠子吞了下去。
“你——”我还没来得及把“干什么”三个字说完,松紧猫的身体就开始变了。
它的身体忽大忽小,像一只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的气球。先是膨胀到猎豹
那么大,又猛地收缩到仓鼠那么小,再膨胀,再收缩。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强烈的泥土味道,像是从大地最深层渗出来的盐。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香樟树的树干。然后,在一阵微弱的光芒闪烁之后,松紧猫消失了。在它原本蹲着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块巴掌大的橡皮泥。浅棕色的,表面粗糙不平,带着多年被揉搓后特有的那种细密裂纹,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咸咸的气息。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坑旁边,看起来就像一坨被哪个小孩随手扔掉的旧玩具。
“可噎死我了。”
橡皮泥说话了。
我盯着那块橡皮泥,大脑宕机了大概整整五秒钟。
“你……你会说话?”我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块橡皮泥。它的触感还是橡皮泥的触感,软软的,有一点弹性,表面微微发凉。
“废话,这不正在跟你说呢嘛,”橡皮泥扭动了一下,从泥坑旁边滚到一片干净的草地上,“别戳我,痒。我告诉你啊娜娜,这珠子绝对不可能是凡间的东西。刚才吞下去的时候,一股热流直接从嗓子眼蹿到脚后跟——虽然我现在没有脚后跟——然后我就能说话了,脑子也更清醒了。但有个BUG,我现在只能以这个形态说话,变回猫就只能是只猫,喵喵叫那种。所以我跟你唠嗑的时候只能当一块橡皮泥,你可别嫌弃我。”
我盘腿坐在树下,把橡皮泥捧在手心里。它在我掌心上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月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它粗糙的表面上投下细碎的斑点。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理出一个时间线,“你是一只暹罗猫妖精?”
“不是,”橡皮泥在我手心里滚了一圈,像是在摇头,“暹罗猫只是我变的外壳。我真实的形态就是你手里这坨。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我呢,其实是一个来自美国的妖精。我本来是犹他州大盐湖里的一块泥巴,纯天然的,有机的,矿物质丰富的。两百年前,杨百翰带着他的摩门教信徒穿过大盐湖的时候,有一车经卷掉在了湖里,我就是吸收了这些经卷的精华变成了妖精有了意识。后来我被人挖出来做成了一盒橡皮泥。兜兜转转到了1972年尼克松访华,他的一个翻译把那盒橡皮泥送给了一个中方的翻译,然后就流落在民间了。你妈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把我捡回来的,我就一直在你家的旧物盒里待着。你十二岁那年,被你爸扇了一巴掌,哭得那叫一个惨。你的眼泪滴到我身上,那眼泪里含着你的妖力精华——就那一滴,让我学会了变化。后来你离开那个房子,我就变成了松紧猫的形态跟着你。其他的嘛,啦啦妈妈送我当礼物那事儿,其实是我自己想办法混进去的,不是巧合。”
我沉默了一会儿。十二岁那年被我爸扇巴掌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次是因为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二,他嫌我没有考第一。我确实哭了很久,眼泪把桌上的旧物盒都打湿了。原来那个时候,有一块橡皮泥在旧物盒里默默吸收了我的眼泪,六年后变成了一只暹罗猫来陪伴我。
“刚才那颗珠子你一口就吞了,我还没看清楚是什么。”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满。
“本能反应嘛,别这么小气,”橡皮
泥在我手心里蹦了一下,“你放心,这东西肯定不简单。我能感觉到它在我体内发着热,帮我打通了好多以前堵着的经络。我现在能说话只是第一步,后面说不定还能有更多变化。至于它到底是什么,咱俩以后慢慢研究。”
我叹了口气,合上手掌,把橡皮泥握在手里。这颗珠子确实是个谜——它为什么会埋在庄园围墙角落的树下?是谁埋的?埋了多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今晚的收获是实实在在的:松紧猫——不对,应该叫它橡皮泥精——现在可以说话了。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庄园里,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毫无保留交流的同伴。
“走吧,回去再说,”我站起来,拍掉睡裙上的泥土和落叶,“在保安发现我之前。”
我把橡皮泥揣进睡裙口袋里,光着脚沿着原路返回。绕过人工湖、穿过梧桐树阵、躲过第二趟巡逻车,最后从后花园的侧门溜回了别墅。回到公主房,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底全是泥巴和草屑,脚趾缝里塞着碎叶子,脚背被玫瑰花的刺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我走进浴室把脚冲干净,冷水冲过脚底的时候打了一个寒颤——不是疼,就是普通的冷。这个寒颤让我有些恍惚,以前的我从来不觉得冷水冷。
把脚擦干,我从口袋里掏出橡皮泥放在床头柜上。它在台灯下安静地待着,看起来和任何一块普通的橡皮泥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它不是了。
“娜娜,”橡皮泥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在树下压低了很多,像是在说悄悄话,“有个事儿我必须跟你说。我觉得啦啦的身份很不对劲。”
我擦脚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那天我带你去看书架底层那本旧书吗?《弃女梵胭的自画像1》,里面夹着一张竹片书签,上面写着‘庭缉拿归’四个字。”
“记得。那不就是一本旧小说吗?竹片可能是啦啦随手夹的。”
“不是,”橡皮泥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连带着它表面的裂纹都加深了几分,“我之所以能找到那本书,是因为我在啦啦的房间里闻到了一股味道——非常非常古老的味道,不是人类的味道,不是妖精的味道,甚至不是这世界上任何一种活物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我变成猫以后嗅觉变得异常敏锐。我不确定啦啦本人知不知道自己的东西上带着这种味道,但娜娜,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我沉默了。窗外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我想起啦啦第一次在走廊里堵住我时的那个笑容,想起她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想起她每晚命令我洗脚时那种混合着占有和测试的复杂表情。我也想起她每天早上把手臂搭在我腰上的重量,想起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呼吸,想起她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的触感。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她对我做的这些事——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在黑暗中颤抖的指尖——是任务还是真心?
“我不确定要不要怀疑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一个不太确定答案的学生在回答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不是怀疑她,”橡皮泥的语气软了一点,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像一个在安慰朋友的人
,“是保护你自己。我不是让你离开她,也不是说她一定是坏人。我只是说,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别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她身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橡皮泥又扭了一下,“今天下午在老房子里,那两个面具男突然跑掉——你还记得吗?你转头什么都没看到。”
“嗯。”
“其实有东西。是我。”
我瞪大眼睛看着手心里这块棕色的泥巴。“你?”
“对。下午那盒橡皮泥就在那里。你被按在床上的时候,我拼了老命凝聚出一个虚影——不太成形状,但够吓人的。那两个王八蛋看到半空中飘着一团模模糊糊的泥巴人脸,直接吓尿了。我亲耳听到他们跑下楼的时候其中一个摔了一跤磕掉了半颗牙。”橡皮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得意,“所以严格来说,救你的人是我。”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笑。一个橡皮泥精用一团“泥巴人脸”吓跑了两个彪形大汉——这个画面太过抽象,抽象到让我觉得这世界虽然处处危险,但至少还保留着一点幽默感。
“谢谢你。”我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橡皮泥的表面。它在我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那颗红珠子正在它体内持续散发能量。
“别客气,”橡皮泥说,“咱俩谁跟谁啊。你十二岁那年滴在我身上的眼泪,到今天终于还上了。”
橡皮泥变回了松紧猫,然后爬上床躺在了我脚边。我关了灯,躺进被子里。月光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浅的波纹,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薰衣草的味道。啦啦妈妈换的。这一夜我睡得断断续续,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啦啦在跟孙悟空练拳击,一会儿是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在我眼前不断闪烁,一会儿是李油油蹲在香樟树下用铁锹刨土,挖出来的不是泥土而是满坑的旧橡皮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那些危险的谜团,是啦啦。
我很想她。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明明昨晚是她把我赶出房间的,明明她因为我不肯相信她弟弟而冲我发了火——但我还是想她。我想她早上一睁开眼就凑过来亲我,想她开着她那辆哑光灰色的保时捷送我去上学,想她在餐桌下面用脚趾偷偷碰我的小腿。我活了千万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依赖。这种依赖让我感到脆弱,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我决定主动去找她。不是去道歉——我不觉得我说油油有问题这件事本身是错的——但我想告诉她,不管她怎么维护她的弟弟,不管我们昨晚吵了多大的架,我对她的感情没有变。
但直接去敲门说“对不起”不是我的风格。我擅长的是用行动来表达态度,而不是用语言。所以我在公主房的衣帽间里站了很久,手指划过一排排啦啦妈妈置办的衣服,最后停在了一件我从来没穿过的东西上——一双白色薄连裤丝袜。不是羊绒的,是很薄的、半透明的、带一点珠光的那种。它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最里层,标签还没拆,显然也是啦啦妈妈准备的那批“你可能永远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就会很感激”的备用物品之一。我拿起它,又放下,又拿起。穿袜子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穿衣选择,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想主动穿上它,不是为了接受惩罚,是为了告诉啦啦:我甘愿。我不需要你命令我,不需要你用皮带威胁我,不需要你吃醋发火才能证明我是你的。我自己选择把脚放进这双丝袜里,就像我自己选择走进你的生活一样。
我把丝袜拆开,坐在床边,慢慢把它卷起来套上脚尖。和预想的不同,丝袜的触感不是羊绒那种温暖柔软的包裹,而是一种冰凉的、滑腻的、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蚕丝同时抚摸的感觉。它贴着我的脚底,摩擦系数极低,低到我的脚趾在袜子里滑动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刺痛感有,但比羊绒袜轻微得多——可能是因为丝袜太薄了,薄到几乎透明,我的脚背上的青色血管透过丝袜依然清晰可见。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妖力已经衰退到了某个临界点,连带着我的脚对包裹的敏感度也在下降。我穿上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丝袜摩擦地板的触感让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但还行,可以忍受。
啦啦开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她大概是刚起床,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的地毯上,穿着丝袜的脚底能感受到地毯绒毛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的酥痒。她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拉进了房间。
她没有说话。她把我带到床边让我坐下,然后蹲下来,双手捧起我穿着白色丝袜的左脚。她的手指隔着丝袜按在我的脚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袜渗进来,带着她刚起床时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暖意。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我的脚背上。隔着丝袜,她的吻触感变得很不一样——不是直接贴着皮肤的温热和湿润,而是一种被过滤过的、更轻柔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在亲吻。她吻了我的脚背、脚踝、小腿,然后一路往上。她的嘴唇沿着丝袜包裹的弧线移动,每一下都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艺术品。
但慢慢地,我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她今天的吻与以往的不一样。之前的吻是占有——是“你是我的”这四个字的身体化表达。但今天的吻是另一种东西。更急切,更贪婪,带着一种对肉体本身的、近乎饥渴的迷恋。她的手不再只是捧着我的脚,而是开始移动——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她的指尖在我身体最敏感的部位边缘轻轻蹭过,不是不小心碰到,是故意在那些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丝袜被她的呼吸呵出一小片一小片温热的水汽,我的皮肤在薄薄的丝袜下面微微发颤,但那种发颤不是因为疼痛或排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生理反应。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之前的亲吻拥抱里,有某种不属于肉体的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轻盈的、很温暖的、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在皮肤之下轻轻碰触的感觉。每一次她亲我的脚,每一次她把嘴唇贴在我脚底的粉色印记上,那种感觉都在。但今天,它不见了。今天的亲吻只有肉体——只有嘴唇和皮肤的温度交换,只有指尖和丝袜的摩擦,只有呼吸越来越重和床单被抓出的褶皱。那种轻盈的、
温暖的东西,消失了。
但我没有推开她。因为我想要她开心。我想要那个把我抱进怀里叫我“我的娜娜”的人回到我身边,哪怕回来的方式让我觉得有些陌生。而且,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丝袜在我的脚上没有任何力量流失的感觉。之前每一次穿羊绒袜,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正从我的脚底被抽走,像冰水滴出裂缝一样不可逆。但这次没有。白色的薄丝袜包裹着我的脚,它带来的只有轻微的刺痛和啦啦嘴唇的温度,而我的妖力稳稳地待在体内,纹丝不动。这个发现让我困惑,也让我隐隐不安——为什么羊绒袜会吸走力量而丝袜不会?这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答案。
激烈的亲吻过后,啦啦从我腿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脸颊绯红,嘴唇因为长时间的亲吻而微微发肿。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是那种回归了霸总本色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
“今天怎么这么乖?”她问。
“想你了。”我说,然后自己先红了脸。
她伸手把我拉起来,在我嘴上啄了一下,然后推我去浴室换衣服。我把丝袜脱下来的时候,脚底只有轻微的、正在快速消退的刺痛感,以及啦啦嘴唇的温度残留。我把脚伸到眼前看了看——皮肤白皙,温度微凉,没有任何异常。妖力还在。
这天午饭全家人都在,啦啦妈妈做了一大桌菜,油油也回来了。他坐在餐桌的对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头安静地吃着饭,全程没有看任何人。我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觉得他偶尔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我的方向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不是敌意,也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赌徒在看自己押注的轮盘停下来之前那最后几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我没有心思去分析他。啦啦坐在我旁边,用她的筷子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然后翘着二郎腿继续吃自己的饭,脚趾又在桌下碰了碰我的小腿。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日常,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没有吵架,她没有把我赶出房间。
下午我在啦啦的房间里陪她写作业。我坐在她身后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假装看我的音韵学教材。但其实我的目光一直飘向房间那头的书架——最底层,那个被几本厚教材挡在后面的角落,那本赭石色封面的旧书。我一直在等啦啦起身去洗手间或者去楼下拿饮料,但她岿然不动地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偶尔骂一句“这个模型谁建的脑子有坑”,然后继续敲。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唯一的位移是从书桌走到床头柜拿了一瓶气泡水。我意识到今天是没有机会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总会有她不在房间的时候。我要趁那个机会把那本书拿出来仔细看看,尤其是那张竹片书签。
后来我困了。昨晚在花园里挖了半天的土,今天一大早又跟啦啦来了一场复杂的感情交流,我的体力已经见底了。我跟啦啦说我回房间睡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我走出她的房间,穿过走廊,推开公主房的门,把书扔在地毯上
,换上睡裙一头栽进那张挂着米白色纱幔的四柱床。我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被睡意淹没了。
我是被铁锹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金属铲子插进泥土又翻出来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花园里挖什么东西。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那种更柔和更金黄的颜色。我翻身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往下看。
然后我看到李油油站在我窗外正下方的草坪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刨土。
他旁边放着一棵小树苗,大概半米高,叶子是嫩绿色的,根用麻布包着。他刨得很认真,每一锹都铲得很深,泥土翻起来堆在旁边形成一个小土丘。他穿了一身运动装,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在落地窗后静静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啦啦的爸爸妈妈从别墅侧门走了出来。啦啦妈妈戴着园艺手套,手里拎着一个小水桶,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啦啦爸爸跟在后面,难得换下了衬衫和皮鞋,穿了一件旧Polo衫和运动裤。他们走到油油身边,啦啦妈妈给油油擦了擦汗,指着地上的树苗说了些什么。我靠着妖力基本能听清他们的对话,油油在解释这棵树苗的来历——说是什么朋友家带回来的,想学一学园艺,以后少打游戏。啦啦妈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放下水桶就去抱他,啦啦爸爸站在旁边点头,脸上带着难得的欣慰笑容。他们的儿子,那个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骂队友的儿子,那个零食包装袋扔在茶几上等别人收的儿子,今天居然主动拿起铁锹在花园里种树。这在他们看来,大概就是“长大了”的证明。
然后啦啦也来了。她还穿着家居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地扎着,也从别墅侧门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大概作业写到一半听到动静就跑出来了。她走到油油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我为你骄傲”。
我站在落地窗后面,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楼下这一幕。下午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四个人身上——妈妈抱着儿子的手臂还没松开,爸爸在旁边微笑着,姐姐的手搭在弟弟肩膀上。他们四个人构成了一幅完美的、温馨的、属于“幸福家庭”的画面。而我站在玻璃后面,光着脚,穿着睡裙,像一个在看一部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电影。
啦啦给油油的那个拥抱,和她昨晚给我的,是一模一样的。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我的胸口,不深,但很准。她拥抱他的时候,也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了吗?也用手指按着他的后脑勺吗?我在心里问自己,然后立刻觉得自己幼稚。那是她弟弟,亲弟弟,她拥抱他是天经地义的,我在嫉妒什么?但我就是嫉妒。不是因为那个拥抱本身,是因为那个拥抱代表的某种东西——一种我不曾拥有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归属感。我是被捡回来的。啦啦妈妈对我再好,我也是一个“认的”女儿;啦啦对我再亲密,我们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她的单方面选择之上,而不是血缘。血缘这种东西,我以前从来不在乎。我是天山玄冰化形的妖精,我连父母都是投胎随机匹配的,血缘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生物学概念。但此刻,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楼下那四个
人,我第一次理解了人类对“血浓于水”的执念从何而来。它不是因为血缘本身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血缘是一种你永远无法被排除在外的理由。不管油油做了什么——哪怕他真的设计了那两个面具男——啦啦在情感上第一反应还是维护他,啦啦妈妈还是会为他种一棵树苗而热泪盈眶,啦啦爸爸还是会站在旁边欣慰地点头。而我,我需要证据,需要小心措辞,需要在啦啦把我赶出房间之后第二天穿得像个女仆去讨好她。
我忽然觉得脚底有点凉。不是那种妖精的冰凉的凉,是一种更普通的、更人类的凉——十月的午后,站在没有地暖的三楼房间里。
松紧猫突然又变成了橡皮泥在我床头柜上蹦了一下。它说:“你现在过去,那个书架应该没人。”
我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动。楼下油油还在种树,啦啦帮她妈妈浇了水,啦啦爸爸在旁边拍照。阳光很好,草坪很绿,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这是一个完美的秋日午后,完美到让我觉得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多余的、可笑的、不应该存在的。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油油。那棵树种的位置,正对着我的落地窗。不是对着他自己的房间,不是对着啦啦的房间,不是对着主客厅的大窗户,而是正正好好对着我的。
我对松紧猫说:“去他妈的竹片,关我什么事。我只想让某些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