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圣树篇结束)

第七十二章(圣树篇结束)

作者:highlord-wolnir

红灵米莉森赶到圣树下层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她终归是来迟一步。

现在她站在那里,赤红长发在她的身后飘扬,猩红色的灵光在她周身微微跳动。她的眼睛看向那平台的中央,那场爆炸的中心。

她没想到罗兰经受了这种程度的爆炸,竟然还没死。不过他现在也只剩两口气了。

米莉森(本体)躺在平台的最深处。她的身体在苔藓上蜷缩着,赤红长发在地面披散,那张脸——那张被血痂和疲惫刻满痕迹的脸,在那圣树的柔光中比平时还要苍白。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已经没有光了——不是“黯淡”,而是“没有了”,“彻底没有了”。

生命的光已经从那眼眸中熄灭了。

赛施尔长刀刀身的部分插在平台中部的泥土里,黄铜义手落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五根手指张开,但表面藤蔓花纹已经在爆炸中再无法辨认了。

红灵米莉森走向她。她踩过那被爆炸烤焦的白花,踩过已经被烧焦的苔藓,踩过从罗兰身上飞溅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金黄色血肉碎片。

她走到米莉森(本体)身边,蹲下来,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没有意外,没有奇迹,在她指尖的触碰下没有任何反应。皮肤没有被触碰的微颤,睫毛也没有被触碰的微颤。

她知道,她已经死了。

红灵米莉森在蹲姿中沉默这,她看着米莉森(本体)那张苍白、已经失去生命光泽的脸。

她想着:原来这就是“死”吗。她的心跳停了,呼吸也停了,连从她体内渗出的腐败气息也停了。她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那曾经在盖丽德的熏火教堂的角落蜷缩着、在无数个夜晚被高烧和剧痛折磨、在金针的力量下站起来、从盖丽德走一路远行到圣树内部、走到真正半神面前的、“米莉森”的...躯壳。

...她...明明...离她的目标只剩一步了啊......

她留下一具躯壳和自己在原地,她先走了。

本体死亡,红灵很快也会消散。

那猩红色的灵光在她周身跳动的频率已经变了,从“稳定”变成了“闪烁”,自己身上灵光的亮度在每一次闪烁中都会减弱。

红灵米莉森从地上站起来,转向罗兰的方向。现在她的身体几乎不成人形了。双腿的骨头已经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麻布长裤的布料中戳出来,伤口在那空气中冒着热气,血一刻不停地从里面涌出来。

他的双臂——那刚才还用来拥抱米莉森(本体)的双臂——在那长爆炸中从肘关节处被炸断,只剩下两截上臂。

他的胸口被炸开了,肋骨从胸腔中戳出来,红灵米莉森甚至能看到他心脏的一角。

他的脖子上那两个护符——红琥珀护符和恩惠红露滴护符,是他到现在还能活着的管家。红琥珀护符上的红色在爆炸中变得暗淡,但恩惠红露滴护符上的金色反倒比起之前更加鲜艳。

那两个护符在他脖子上挂着,从他体内涌出的生命力的流失速度被外力减慢了,将他从“迈向死亡”的边缘勉强拉回来,让他留在这“还剩两口气”的状态。

红灵米莉森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她的本体已经死了,本体的姐妹们也已经死了。她们所有人都从同一朵腐败的花苞中绽放,被不同的命运驱使,但最终又都走

向了同一个终点。

现在那终点到了。她再没力气、也没心气做任何事了,即使她现在把罗兰踩死也无济于事了。

他已经是这个状态了,不需要她动手,他也会在几分钟后死去。

既然如此,那就坐下聊聊吧。

她在罗兰身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罗兰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只有眼睛还算完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亮了一下。

他还没死,他还能看见她。

“...对不起...”罗兰的声音从那被灼伤的喉咙中挤出来,那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散的回声。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米莉森......对不起...”他的眼泪从那被灼伤的眼眶中涌出来,泪水流过他红肿的、起泡的脸颊,泪水的盐分在水泡破裂的伤口上引起又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红灵米莉森,看着那双已经不再是猩红色的、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眸。

“我对不起米莉森(本体)……也对不起你。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选择这条路的......我这么做……真的是为了……大义。”他的声音在那“大义”两个字中断了一下。

他自己也知道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可笑——一个在裤子里射了不知多少次、在战场上几乎无限等于吉祥物、连基础魔法都施放不好的褪色者,在杀死了一个与他同行了大半年的、至少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朋友之后,说什么“大义”。

红灵米莉森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那红肿的皮肤上往下淌。她抬起左脚,用足尖轻轻踢了一下他还在流血的肩膀。

力度不大,只不过让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不是“惩罚”,那只是“别说了”。

“战斗上的事,别向我这个旁观者道歉。”她的声音平静。“弱者采取弱者的方式战胜强者,没什么好羞耻的。”她顿了顿。“你赢了。她死了。战斗什么的,就这样。”

罗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嘴唇颤抖着。

“...倒是你,替我和艾莉亚说声对不起。”红灵米莉森的声音在那句话中开始变轻了,红色的灵光在她周身跳动得更慢了。

她的目光从罗兰脸上移开,看向了平台的上方,大概是艾莉亚所在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许是在笑。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罗兰几乎听不见。

然后,腐败树灵动了。那东西在之前服从米莉森的意志一直趴在那里,离爆炸中心还有些距离,它的身体在爆炸中几乎没被进一步波及。

它旋转着,将那巨大的、破碎的、暗红色和金白色交错的身体拧成了一股扭曲的、如同麻花般的形态,将那还残留着几根附肢的尾部抬起来,朝罗兰和红灵米莉森的方向扫来。

红灵米莉森看到了那扫来的尾巴。由于之前受的伤,尾巴的移动速度其实不快。

只不过她的灵体正在消散,她不想跑了。

反正自己的人生也不差那么几秒。

罗兰也看到了。他躺在那平台上,他是身体真的不能动了。他只能躺在那苔藓上,看着那尾巴朝他扫来。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倒是意外的平静。

“米莉森……算了,就这样

吧。”

那尾巴没有扫到他们。

一把武器从那平台的上方飞下来。

大树矛。它从高处落下,精准地插在了平台中央的泥土里,停在腐败树灵和两人之间。枪杆直立着,矛身上的锈迹在圣树的柔光中泛着暗淡的的光泽。

大树矛的主人随着那大树矛一起落下。她落在那大树矛旁边。

二姐茉莉站在那里。她的脸现在也很疲惫,但总比在场的其他两人好多了。

她的右手重新握住大树矛,将那矛从身侧举起,矛尖指向那东西的头部。

那东西在那矛尖指向它的瞬间停住了,不像是“停”,更像是...“被安抚”?那巨大的身体,在大树矛的矛尖指向它头部的一瞬间,从旋转的姿态中缓缓停下了,它的头也从抬起的姿势低垂下来。

茉莉的手在大树矛的枪杆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东西的身体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完全静止了,像一条被驯服的、受伤的、终于等到主人抚摸的狗。

她现在集合了五姐妹全部的记忆和权限,因此能做到抬手就安抚住腐败树灵。

茉莉背后还背着一个人。艾莉亚趴在她背上,右臂环着茉莉的脖子,她的白布头冠从那高处下坠的过程中已经歪了,布质的边缘在她眼前晃动。

她看向躺在苔藓上的罗兰,看着褪色者那被炸得不成人形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还有逐渐消散的红灵米莉森。

茉莉在安抚完腐败树灵,让它沉沉睡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背上的艾莉亚轻轻放下,第二件事就是重新凝结红灵‘米莉森’。

罗兰,艾莉亚,红灵‘米莉森’都没想到这种堪称奇迹的事真的能够发生。

但茉莉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毕竟她现在也吸收了米莉森(本体)的那份意识,所以做到这种事并不难

艾莉亚慢慢走到罗兰身边,踩着他随时都有可能要流出来的内脏,将治疗能量以最高效的形式踩进他体内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唤勾指药最长的有效时间也就六个小时,从王城罗德尔开始算,现在六个小时的时限早就过了,为什么自己和罗兰还能继续以金色灵体的形式留在这里?

茉莉则是思考了下解释道:“之前是米莉森(本体)召唤的你们,召唤的媒介是米莉森身上随身带着新鲜落叶花。而刚才自己又召唤了你们一次,用的是红灵‘米莉森’曾常年寄宿的那盆艾奥尼亚花为媒介,重新再举行了一轮仪式,所以现在你们几个的时间充足......大概,是这个逻辑吧。”

在治疗的过程中,艾莉亚注意到罗兰的脸一直侧着,看向米莉森尸体的方向,看向那在爆炸中碎成两截的金针,还有插进一旁、断成两截的赛施尔长刀。

赛施尔长刀的刀刃和往常一样,依然反射着耀眼银白色的光泽,但现在这份耀眼对褪色者而言只是一份恶毒的讽刺。

艾莉亚不用问也知道罗兰在想什么,他在回忆着米莉森那张洋溢着单纯、善意和温暖的笑脸。但现实中的米莉森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笑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竟然能打赢那个米莉森,这大大出乎了艾莉亚的预料。艾莉亚想要奖励他,又或者想要安慰他,又或者两种想法都有。

但这次,哪怕是艾莉亚把自己的黑丝裸足抵在罗兰的那活儿上零距离揉捏,他也压根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这男

人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没心没肺’ 艾莉亚在心里这么想着。

在治疗流程基本结束后,艾莉亚在罗兰背上轻踢了两脚,指了指二姐茉莉的方向,开口示意罗兰:“去吧。去和她聊聊,今天无论你做了什么,事后我都不会追究的。”

至于艾莉亚,她表示自己要和红灵‘米莉森’去附近走走,以及和她谈谈因为她把自己踢骨折这件事,等药效结束回到永恒之城后,自己得罚她做多少个月的家务。

“嘿,那个...米,米莉森?不,不对,你是米莉森的姐姐......谁来着?大姐玛莉?” 罗兰已经记不得对方的名字了

“还真是错到离谱呢,玛莉之前拿光环镰刀把你扔下去,最后被你那位可爱女伴(艾莉亚)一脚踢飞脑袋的那个”

茉莉用仅存的右眼做了个可能是翻白眼的动作,然后在褪色者身边的找了个树杈较少的位置坐下了。

“嘛,不过是在战斗中仓促进行的自我介绍,记不得也是当然的吧。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二姐茉莉。不过现在嘛,你想叫我米莉森也行。虽然我妹妹已经死了,但你可以把我当作她。毕竟和你一起的‘那些’记忆,我现在也有了。”

罗兰看向了茉莉的脸,除了缺少左眼以外,她和米莉森的脸很像,在外人看来几乎看不出差别,但罗兰看得出来。

就和她现在轻踢自己的脚一样,她脚上的长靴和米莉森款式相同,她也在有意模仿米莉森轻踢自己时的力道,但鞋带的系法...不一样。

但茉莉显然理解错了罗兰的想法:“别,这层纱布下什么也没有,那眼眶里压根没有眼球,很恶心的。”

茉莉因为集合了所有姐妹的记忆,自然也就知道了米莉森的想法和逻辑,茉莉觉得自己有义务向罗兰讲一讲米莉森那步入偏执的善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

米莉森的旅程,始于一缕微光。

那微光从熏火教堂半朽的木门缝隙中渗入的、被暗红色的腐败尘埃过滤了无数遍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淡天光。她从铺着被腐败孢子染成暗红色毯子的角落中坐起来,毯子从她身上滑落。她的左手撑着那被腐败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石板地面,想要进一步站起,但她做不到。

艾菈站在她面前,高耸的白布头冠在那暗红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白色。金口皮鞋在那被腐败孢子覆盖的地面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她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枕,金针很细,细到她一开始几乎感觉不到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

随后而来的痛觉很可怕,但再怎么也不会比她每天所经历的猩红腐败更痛苦了。

艾菈的丈夫站在艾菈身后,两个人就在教堂里等她了快半个小时,顺便还帮她把身子大致擦洗干净了。

他们俩一直等到米莉森重新恢复意识才离开。

米莉森从那一刻开始,就想着要回馈以善意。

她想对这个世界做一些什么,就像艾菈对她那样,她也想对某个在角落中蜷缩着、被病痛折磨、被绝望吞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救的人——伸出援手。

她从熏火教堂早已荒废的祭坛上拿走了一件纪念品,一条普通的、有点褪色的白布。她不知道那布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也许曾经包裹过圣物,也许只是被风吹落在角落、被某个虔诚的教徒捡起来叠好、放在祭坛上等待失主认领的普通布片

(信徒的立誓布)。

她带走了它,以纪念她的过去,还有盖丽德曾经的天空。

这就是她旅程的起点。

......

接下来的故事,大部分罗兰都知道了。

于是茉莉就挑了些褪色者大概不知道的说。

......

利耶尼亚大湖的北尽头,与亚坛高原的交界处,迪可达斯大升降机前。她又一次遇上了一名好心人。

那半块电梯符节在米莉森的掌心很沉。灰白色的石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被风化和摩擦共同作用留下的划痕。

她的手指在石片的边缘摩挲着,那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曾经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久到那石片原本锋利的切割面在那掌心与口袋的反复摩擦中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如同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般的触感。

她站在迪可达斯大升降机前的平台上。那平台很大,大到她的脚步声在那石板上回荡,那回声从升降梯的穹顶弹回来,变成一种沉闷的嗡鸣。

那平台的正是升降机的主体结构,被铁链和齿轮和滑轮系统悬挂在半空中、能够将人与货物从山脚直接升至高原。

那装置的铁链上布满了锈迹,齿轮的齿牙间隙中嵌着干涸的油脂和不知名的污垢,滑轮的轴心在微风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升降机在等她,等她和那名骑士将那两块符节分别插入平台中央的两个凹槽中,将升降机从沉睡中唤醒。

她现在站在平台的边缘,看着升降机下方那深不见底的、被云雾和黑暗填满的峡谷。峡谷的风从下方向上吹,将无数灰尘卷起,落在她的战裙上。

那名骑士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另半块符节。

他很高,比米莉森高出快半个头,看他全身淡金色的铠甲,还有他铠甲上的盾徽,他应该是一名罗德尔骑士。

那身骑士铠甲在如果在阳光下,想必会泛着暗淡的、金色的光泽。

那铠甲的胸甲上刻着盾徽,那盾徽的图案是抽象的黄金树。那盾徽的周围有一圈用卢恩文字刻的铭文,那铭文的内容是“为黄金树,为吾等之荣誉与故乡”。

他铠甲的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被利器砍出的凹痕,凹痕从那肩甲的外侧延伸到内侧。那口子的边缘已经被用锉刀打磨过,将可能会割伤自己脖子的金属边缘磨平了,但那道凹痕本身被保留了下来,如同一道被时间凝固的伤疤。

这位骑士...挺健谈的...

从两半块符节从各自的口袋中被掏出来、在进入升降梯前的阳光下互相确认的那一刻起,他的嘴就没有停过。

他讲起王城现在的门禁政策,那些政策在他口中变成了一段冗长的、充满细节的、夹杂着个人牢骚和抱怨的叙事。他说现在的王城城门有十几组士兵轮值,每四个小时换一班,每一班有四名守卫同时驻守,那四名守卫中有一名是队长,那队长的铠甲上有一条金色的绶带。

他还暗悄悄地说那绶带的颜色其实不是金色的,应该是“褪了色的、快要变成白色的、像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那样的颜色”。

想当年,他的绶带就是在他受封骑士时发的,那绶带上的金黄色在王城图书馆中有记载,那颜色是“黄金树初升时的颜色”。只不过现在那绶带已经褪成了白色,像他一样老了。

他讲起王城里近几年的物价变化,那些数字从他嘴里涌出来,一串一串

的,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流畅。

他说五年前一袋黑麦面粉的价格是四十个铜币,现在是七十个铜币;三年前一桶蜂蜜的价格是三个银币,现在是五个银币;去年冬天的木炭价格比前年涨了两成,他不得不从图书馆里多借了几本厚书,将那些书堆在壁炉前,用那书的封皮挡住从门缝中灌进来的风。他讲起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的平静。

他说他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那骑士的俸禄每个月都花得精光,也攒不下什么积蓄。他说他在王城的城墙根下买了一间小屋,那小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壁炉、和一面窗户。那窗户的玻璃在十几年前被暴风刮来的石头砸碎了一块,他用一块木板把那破洞钉上了,从那以后那屋里就再也没有阳光照进来过。

他的声音在“阳光”这个词上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米莉森的耳朵正朝着他的方向,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所以,我现在决定没事就来利耶尼亚转转,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决定。只要不是大雾天,这里的采光可比王城里好多了!”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说起几年前被黑刀刺客没收了一本书。

那本书是他从王城图书馆借的,那书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质、边缘磨损严重、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他说那书厚的姚明,里面的内容是关于龙的,是葛德文殿下时代的古籍。

他说起他那天在利耶尼亚大湖南端的法师塔附近看书,附近的水很浅,湖边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将书摊开在膝盖上,刚读到有关于“古龙能召唤雷电”的部分,就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一阵凉风。

那凉风不是从湖面吹来的,绝对不是!那是从他的脖子后面、从距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被什么人的呼吸带起的。

他回头,就看到了她。

一个黑刀刺客,穿着秘银鳞甲,戴着兜帽,面纱遮脸,腰间插着一把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异形匕首。她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她的脚踩在那湖边的湿泥里,精工铁靴的靴底陷进泥中,但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在他回头的瞬间从那腰间抽出了一本本子,那本子的皮面磨损,边角卷起,那纸页的侧面被墨水浸透。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将本子转向他。那本子上写着‘赐福王有旨,这本书该还了’。

他说他的脑子在那一刻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合上了那本书,将那书从膝盖上捧起来,双手递给她。她接过那书,将书夹在腋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从那湖边的湿泥中拔出,那泥只在从靴底脱落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啵”的声响。

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又掏出那本子,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将本子朝他举了一下。这次她写的是‘你还欠图书馆的逾期费,我替你垫付了’。他说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我替你垫付了”六个字,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

她没等他回答,将那本子塞回暗袋,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本书,也没有再见过那个黑刀刺客。

米莉森听到“黑刀刺客”这个词时,她的左手在那赛施尔长刀的刀柄上微微握紧了一下。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

身影,一个穿着秘银鳞甲的、戴着兜帽的、面纱遮脸的、腰间插着异形匕首的女人。

她当时还不知道,那是红灵米莉森和她共享的记忆。

另一边罗德尔骑士还在抒发情绪:“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吓人!你敢想吗?一个黑刀刺客!传说中的黑刀刺客!就是那些据说曾经亲手刺杀了葛德文大人的黑刀刺客!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早不复存在了!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身后!我再怎么说也是骑士,但我根本什么都没察觉到!我当时以为我绝对是死定了......”

米莉森打断了他的回忆,问起王城罗德尔现在是否能正常通行。

骑士摇了摇头,目光从升降机下方的峡谷收回来,看向了两人头顶的方向。

他说城门口的审查现在很严,把守正门的大树守卫会检查每一个进出城的人的通行证,通行证上要有赐福王的印章,那印章的墨迹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特有的、金黄色的荧光。

他说那印章的荧光是调香师们用黄金树的树汁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矿物粉末调配的,配方当然也是保密的,没有人能伪造。

反正他是没有通行证。

不过他也不需要,因为他有令牌。

他从铠甲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块令牌。

那令牌不大,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木质的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木纹在那光滑的表面下清晰可见,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古老河道。

其边缘被雕刻成藤蔓缠绕的形态,藤蔓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卷须都清晰可见,那些叶子在合适的光线和角度下还会微微反光,每种角度的反光都会照亮不同的叶片。

“可别小看这块木头牌子。”骑士将那令牌举起来。他说这令牌是由黄金树掉落的细枝雕刻而成的,那可是他们当年受封骑士时被授予的信物。黄金树的细枝不会腐烂,不会虫蛀,不会在任何普通火焰中燃烧,这些材质早已经被黄金树的恩泽浸透了,微弱的恩泽在细枝中沉睡,等待着被某只手握紧、被某道目光注视、被某个仪式重新唤醒。

他说当年每一个受封的骑士都会得到这样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那名骑士的名字和受封的日期。他说这令牌是他最珍贵的财产,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这是他还年轻过的证明。

而现在,他将会把这令牌交到更需要它的人手中。

他将那令牌直接强塞进米莉森手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米莉森来不及拒绝。

她的左手在令牌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本能地合拢了一下,将令牌握住了。那触感很轻,比它看起来要轻得多,在掌心中的重量简直像是一片被风干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树叶。

令牌的温度自她的掌心渗入她的皮肤那温度不是他体温的余温,而是黄金树的细枝本身自带的、恒定的、如同阳光般的温暖。

“反正我身为罗德尔骑士,进出城门用不上这个。就当是谢礼了。”他的声音在说到‘谢礼’两个字上微微上扬。他没说他具体要谢什么——是谢她与他同行的这段路,还是谢她听了他这么多废话。

米莉森想要拒绝来着。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她的嘴张开,“我不能收”四个字从她的舌尖上滚过。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名骑士已经从她身边走开了。他走向升降机中央,将手中的半块符节插入平台中央

的凹槽中,符节与凹槽的边缘严丝合缝,正如它们被设计出来时一样。

米莉森追上去,她的左手还握着那令牌,令牌的温暖从她的掌心渗入她的血管。她用仅存的左手将令牌递向他。

骑士没有看她,他只是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指指着平台中央另一个凹槽,示意她将她的那半块符节也插进去。

米莉森握着令牌的左手停在空中,停了很久。她的嘴张着,“我”字在喉咙里就这么卡着,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拒绝了。

她将那只手收回来,将那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由黄金树掉落的细枝雕刻而成的、被那名骑士当作“谢礼”硬塞进她掌心的令牌,放进了她战裙内侧一个专门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小口袋中。

随后她走到平台边缘,将自己手中的半块符节也插入另一个凹槽中。一样的严丝合缝。

大升降机在两块符节被插入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咚”的巨响。铁链从滑轮上滑过,大小齿轮在铁链的拉动下开始转动。

平台在两人脚下开始上升,风从峡谷的下方向上吹,将平台的灰尘更剧烈地卷起。罗德尔骑士站在她身边,他的披风在风中向后翻飞。

升降机将他们送到了亚坛高原附近,王城的轮廓已经在远方的天际线上显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不过声音在周遭的锁链转动的巨响声中太小了,小到米莉森只能从他口型中勉强分辨出那两个字——“保重”。

她的嘴唇也动了一下,“保重”两个字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之后米莉森没有第一时间去往王城罗德尔,而是先去到了格密尔火山附近的日荫城,再之后去到了亚坛高原上的风车村。先后遭遇了强盗铁棘”艾尔梅隆和就潜藏于黄金树脚下的神皮使徒,这些事罗兰都知道了。

所以茉莉接下来讲的事发生在王城罗德尔。通往禁域之路。

。。。。。。。。。。。。。。。。。。。。。。。。。。。。。。。。。。。。。。。。。。。。。。。。。。。。。。。。。。。。。。。。。。(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