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车一路风波起,翠阁三层玉人来》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次日清晨,江南特有的湿润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怀舟依照在全真教养成的习惯,早早醒转,正立于床畔整理青衫衣摆。忽听得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细碎且毫无掩饰的脚步声,那步态轻盈灵动,随即,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下。
“陆公子可是起身了?这大清早的,奴家若是扰了公子的清梦,那罪过可就大了。”
那嗓音分外娇柔,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似乎都能闻见随之飘来的那一缕属于凝翠阁特有的异香。陆怀舟神色未变,将领口的盘扣系妥,迈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扇开启,苏媚儿亭亭玉立于走廊之中。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罗长裙,那衣料柔软贴身,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隐隐勾勒出惹人遐思的曲线。一头如瀑的黑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饱满的胸前,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陆怀舟微微欠身,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过道,仪态挑不出半点错漏,温声招呼。
“苏姑娘,昨夜安歇得可好?一大早便来敲门,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苏媚儿水蛇般的腰肢轻轻一扭,步入房内,反客为主地在桌旁的圆凳上款款落座。她那双生得极为勾人的桃花眼并没有四下打量,而是直勾勾地落在陆怀舟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眼底流转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狡黠。
“奴家倒是想睡个安稳觉。只是这江南的夜风啊,似乎不太平静。昨个半夜里,奴家迷迷糊糊间,总听见这客栈的屋顶瓦片有些细碎的响动。也不知是哪家不安分的贼猫夜游,还是……咱们这位素来规矩的陆公子,偷偷背着奴家去寻什么快活场子了?”
陆怀舟闻言,提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半寸。苏媚儿身具媚术,又是常年在风月场与情报网中打滚的人物,这份警觉倒也不算出奇。他将倒好的茶水推至对方面前,神色坦然。
“苏姑娘当真是多虑了。怀舟哪有那般飞檐走壁的本事。想必是昨夜风大,吹落了些杂物,加上姑娘认床,这才生了幻听。”
苏媚儿并没有去接那杯清水,她单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在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陆怀舟在回答时,那双平日里清澈见底的黑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飘忽与躲闪。
这点微末的异样落在苏媚儿眼中,便已胜过千言万语。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深知男人总归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若是逼得紧了,反倒会惹人生厌。于是她眼波流转,极自然地将话锋一转。
“罢了,既然公子说是听错了,那便是奴家多心了。只是,咱们在这杭州城也耽搁了些时日。公子可别忘了,奴家曾说过,那苏州城里的百花大会,眼瞅着再有十日便要开场了。凝翠阁诸事繁杂,奴家总得提前回去坐镇筹备一二。不知公子打算何时启程?”
陆怀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缀了一口,温润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将那一丝微妙的尴尬彻底洗去。他放下杯盏,语气中透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此事陆某一直记在心上。听雨楼那边的线报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便有分晓。一旦与沈前辈商定妥当,陆某必定亲自护送姑娘前往苏州,绝不会耽误了姑
娘的大事。”
得了承诺,苏媚儿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她眉眼弯弯,不再多做纠缠,站起身来轻轻拂去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留下一句带着几分甜腻的道别,便如同来时一般,带着那缕香风款款出了房门,留下陆怀舟独自在屋内继续静修调息。
日头从东边渐渐移至西偏,待到未时过半,一阵急促得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没有柔媚的语调,门外传来的是沈惜月那清脆中带着几分急火火的嗓音。
“喂,书生,别在里面磨蹭了。我爹让你赶紧去二楼的雅阁议事,有要紧的线报传回来了。”
陆怀舟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沈惜月连多余的客套都欠奉,见他出来,转身便在前面带路。她那两根扎着小铜铃的麻花辫随着步伐在背后晃荡,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陆怀舟跟在她身后,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绝不肯往下多看半分,以免触动这位大小姐的某根敏感神经。
步入雅阁,沈惊鸿已然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这位平日里总是透着儒雅商贾气息的中年人,此刻指间捻着两张极薄的信笺,眉头微锁,鬓角的几缕白发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股属于江湖情报巨头的无形气场笼罩着整个房间。
“怀舟,且先坐下。昨日托你办的事暂且压后,京城那边,出了些棘手的变故。”
陆怀舟没有多言,神色郑重地在客座落座。沈惜月则十分自然地溜达到她父亲身侧,单手撑着桌面,一双黑亮灵动的杏眼也在信笺与陆怀舟之间来回打转,收起了平素里的古灵精怪。
“刚刚飞鸽传回的绝密线报。这次朝廷钦差南下,领头的那位官员,正是魏金忠麾下最得力的义子——礼部侍郎魏洵。更反常的是,这位平日里排场极大、去哪都要大张旗鼓的魏侍郎,这次南下江南,行程诡秘至极。我们安插在驿站和官道上的探子,只探得他会在七日后抵达江南地界,至于他这次南下究竟所图何事、带了多少亲随高手,竟是一概查探不出。”
听到那个名字,陆怀舟垂在膝上的双手蓦地攥紧,手背上隐隐浮现出几根青筋。魏金忠,魏洵,这些名字曾是他梦魇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但他并未失态,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分析起局势。
“魏洵此人贪婪好色且阴险狡诈,若无巨大的利益或极其紧要的任务,他绝不会这般藏头露尾。沈前辈,既然东厂的爪牙已经伸到了江南腹地,单凭听雨楼一家,只怕难以应对这未知的变局。”
沈惊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久违的杀伐果决之气。他沉声接下了陆怀舟的话头,开始布置应对之策。
“未知的危险才最让人难安。怀舟,我需要你即刻动身。你带着浩然令,先去苏州,再转道金陵。一来是整合我们在江南残留的旧部力量,二来,则是利用当地的耳目,看看能否在魏洵抵达前,探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一切办妥后,你再折返杭州,我们共商对策。”
这是一个极其稳妥且必须有人去执行的计划。不仅能将江南反抗东厂的散沙聚拢,也能抢占先机。只是,陆怀舟眉头微蹙,坦承了自己的顾虑。
“前辈安排的极为周密。跑腿联络之事,晚辈义不容辞。只是……要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刺探出东厂的绝密机锋,这等细致入微、需要八面玲珑的情
报活计,晚辈一介书生,只怕是有心无力,反倒误了大事。”
就在陆怀舟话音刚落之际,一声宛如银铃般的娇笑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氛围。沈惜月直起身子,双手叉在她那纤细柔韧的腰肢上,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狡黠与得意,下巴微微扬起。
“这有何难?本小姐可不是吃素的,至于这位陆大少侠嘛……”她眼珠一转,目光在陆怀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路上便委屈你做个随扈,替本小姐端茶倒水、打打下手。遇到那些舞刀弄枪的粗活你上,这动脑子探查消息的精细活儿,自然由我来兜底。”
听闻此言,陆怀舟素来沉稳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的脑海中瞬间不可遏制地闪过那一夜在听雨楼后院,这丫头光着一双白嫩小脚,红着脸用近乎恶毒的语气威胁自己保密的画面。这样一个满肚子鬼主意、精明得像一只小狐狸,且手里还捏着他“把柄”的少女留在身边同行……这路途上的风波,怕是比东厂的杀手还要难以应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强行驱逐出脑海。既然要联络听雨楼的情报网,带上这位实质上的情报主事自然是事半功倍。于是,他只能在沈惜月那副“你敢拒绝试试”的眼神注视下,无奈而又郑重地朝着主位拱了拱手。
“既然沈姑娘肯屈尊同行,那自是最好不过。一应琐事,陆某自当尽力打理,绝不敢让姑娘受累。”
雅阁内的气氛因沈惜月的一番话而有了几分微妙的松动。沈惊鸿看着自家那古灵精怪的女儿,深知她一旦做了决定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有她在陆怀舟身侧,江南各处的情报枢纽调度起来确实要顺畅许多。中年茶商微微摇头,轻叹一声,随即将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块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乌木令牌。这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繁体的“雨”字,四周雕有云纹,虽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打磨的幽亮。
沈惊鸿将乌木令牌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在边缘,语调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嘱托。他缓声开口,那声音在宽敞的雅阁内回荡,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怀舟,此物乃是听雨楼的凭证。你到了苏州,将此物出示给城外铸魂坊的黄铁山,他性子直爽,最重情谊,知道你是陆家后人,自然会全力相助。若是有机会到金陵,也可去拜访回春堂的顾长川,江湖人称‘毒圣’。他心思细密如针,且脾性古怪得很。当年你父母之厄,他心中一直存着结,单凭你的身份,也未必能轻易得到他的助力,但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想必也不会为难你。此去还需多加留心,以诚相待方是上策。”
陆怀舟闻言,双手将那乌木令牌拿起,贴身收纳入怀中。他微微颔首,将那份长辈的关切与担忧尽数记下。
既然行程已定,东厂魏洵南下的消息又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容不得半点耽搁。陆怀舟转过身,目光越过窗子看了看天色,随即向沈惊鸿询问道:“前辈教诲,晚辈定当铭记于心。只是此去路途不近,魏洵的行踪又如鬼魅,我们须得抢在前面。不知听雨楼中可备有脚力极佳的马匹?晚辈与两位姑娘也好即刻启程,免得夜长梦多。”
听到陆怀舟这般老实巴交的询问,一直站在旁边把玩着辫梢铜铃的沈惜月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她那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毫不客气地甩给陆怀舟一个看乡下人的眼神。这丫头双手抱胸,扬着白皙的下巴,语气里满是江南富商大小姐的娇贵与自豪。
“哎呀,说你是个酸秀才你还真不客气。真以为咱们这是去塞外打仗呢,还得风餐露宿地骑着马啃干粮?江南水乡的官道平平整整,本小姐出门在外,什么时候受过那份颠簸的苦楚。跟着本小姐办事,算你们两个走运了。阿福,去把后院那辆宽厢的马车套上,铺上最软的垫子,我们要出远门。”
众人商议既定,陆怀舟便将后续的行程计划告知了正在客房内百无聊赖的苏媚儿。她听闻终于要动身前往苏州,自然是欣然应允。三人收拾妥当,来到听雨楼外辞别了沈惊鸿。只见门外静候着的那辆马车,车身皆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四周垂挂着防风避尘的深色锦帘,车辕和窗棂上甚至雕刻着极为精致的如意纹。那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发亮,显然是喂养得极好的良驹。
苏媚儿毫不客气地踩着木脚踏上了马车,待掀开厚实的锦帘进入车厢内部,即便是见惯了金银财宝的她,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啧。这车厢内极其宽敞,足以容纳五六人舒舒坦坦地平躺。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矮几上甚至还固定着一个精巧的红泥小火炉,旁边摆着几碟样式精美的杭州特色茶点。
苏媚儿寻了个最舒适的角落倚靠下来,那纤细的腰肢随意地扭出一个曼妙的弧度,目光在紧随其后上车的沈惜月身上打了个转,娇笑着开口了:“哎呀呀,往日里只道咱们凝翠阁卖些脂粉珠宝是门挣钱的营生,今日一见,方知这西湖畔卖茶叶的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呢。连出个门都这般铺张讲究,沈妹妹这日子过得,简直比那深宫里的公主还要舒坦几分。到底是有个好父亲在背后撑着,真真叫奴家羡慕得紧呐。”
沈惜月刚在陆怀舟对面落座,听到这带刺的调侃,那两道柳叶眉立刻就立了起来。她虽是自幼在探子堆里长大,心思比寻常人多转了七八个弯,但这股子心高气傲的性子却是由内而外的。听雨楼的基业虽是父亲打下的,但这几年各地暗桩的调度,她可没少费心血。
沈惜月将一盘精致的桃花酥重重地搁在矮几上,下巴微扬,毫不示弱地迎上苏媚儿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清脆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凌厉:“苏姐姐这话说得可就偏颇了。这马车再好,也不过是个代步的死物。总好过某些人,出门在外还得靠着那不入流的手段去攀附旁人不是?我听雨楼行事,向来讲究效率,既然有这等条件,何必委屈了自己。姐姐若是嫌这茶叶钱堆出来的垫子扎人,这会儿下车去雇个独轮推车,倒也还来得及。”
陆怀舟听着这两位姿容各异却同样难缠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夹枪带棒,心中忍不住叫苦不迭。他忽然有些怀念起前些日子在蜀地时,柳红绡与苏媚儿互掐的场面了。那位明教的魔女行事霸道,脾气火爆,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伤人;而眼前这位听雨楼的小姐,则是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陆怀舟便已经预感到这一路上的风波,怕是比对付东厂那些缇骑还要劳心劳神。他只得默默倒了杯清茶,假装对窗外的沿途风景产
生了极大的兴致,绝不主动开口去沾惹这份红颜祸水。
苏媚儿在凝翠阁中摸爬滚打,什么样难听的言语没见识过,沈惜月这番锐利的反击落在她耳中,不痛不痒得就像是猫儿伸出了还没有长齐的爪子。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噗嗤一声娇笑开来。那笑声酥软入骨,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她那丰满傲人的身段也跟着花枝乱颤。
苏媚儿眼珠子微微一转,视线扫过沈惜月那虽然匀称却依然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女身段,心底顿时生出了一个促狭的主意。这丫头哪怕脑子再好使,心算能力再强,终究不过是个十八岁的黄花闺女,对于这男男女女之间的那点子道道,只怕是连门槛都没摸着。
就在陆怀舟还在盯着那半掀的窗帘走神之际,忽觉鼻端一阵浓郁的异香袭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具温软娇躯便已经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左侧臂膀。苏媚儿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青年那略显单薄的青衫上,她修长白皙的手臂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陆怀舟的胳膊,整个人凑到了他的耳畔,朱唇微启,吐气如兰。那饱满的胸怀在有意无意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在男子的手肘处轻轻蹭了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怀舟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运转乾元真气想要将人震开,但理智立刻制止了这种鲁莽的举动。这狭窄的车厢内,若是动用内力,只怕这辆造价不菲的马车立刻便要散架。他只能有些狼狈地将身子向另一侧的厢壁上贴去,试图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拉开些许距离,同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急促:“苏姑娘……有话好好说,莫要这般拉拉扯扯,别让沈小姐误会。”
听着陆怀舟那略显慌乱的解释,苏媚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并没有去看陆怀舟那张微红的清俊面庞,而是将那带着几分轻蔑与炫耀的视线,直刺刺地投向了坐在对面、已经被这番变故惊得微微张开小嘴的沈惜月。这等直白赤裸的肢体接触,对于一个连男子的手都不曾主动牵过的深闺少女来说,其视觉冲击力远比刀剑更甚。
“哎哟,我的好陆郎,你羞个什么劲儿呀。咱们沈妹妹偏要抛下听雨楼的庞大事务,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咱们一同南下上路,这打的是什么算盘,难不成你这呆子还不明白?无非就是瞧上了你这副清逸俊朗的好皮囊,图谋着咱们陆郎的身子罢了。”
“只是啊……她到底是个没长开的雏儿,哪里懂得这其中的销魂滋味。姐姐我可是早就亲身品尝过了,咱们陆郎那体内的纯阳真气,还有那折腾人的雷霆手段,当真是让人腿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呢。妹妹若是实在好奇得紧,不如晚上到了客栈,姐姐亲自教教你该如何伺候男人?”只见苏媚儿娇媚地掩着嘴,那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字字句句却如同带毒的糖霜。
那些虎狼之词犹如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沈惜月所有的镇定。她平日里在情报网中什么样阴险狡诈的算计没见过,可那毕竟都是在纸面上、沙盘上推演的权谋。遇到这等毫不顾忌女子名节、将闺房秘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说出来的对手,她那引以为傲的智谋竟是半点也派不上用场。
肉眼可见地,两团绯红的云霞从沈惜月那白皙的脖颈处迅速向上蔓
延,眨眼间便将那张精致的瓜子脸染得通红,宛如一颗熟透了的红水蜜桃。她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羞愤,手指颤抖着指向对面那对依然贴在一起的男女。那原本伶俐的口齿此刻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你……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胡说八道些什么鬼话!谁……谁图谋他的身子了!这种下流话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真真是气死我了!停车!快给我停车!”
还没等马车完全停稳,沈惜月便猛地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锦帘。她连看都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车厢内那令她面红耳赤的场面,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逃也似的窜出了车厢,直奔车辕而去。她宁可去外头吹着江南的春风,跟那满身汗味的车把式并排坐在一起,也绝不愿意再在这个充斥着异香与虎狼之词的狭小空间里多待哪怕一弹指的时间。
听着帘外传来沈惜月气呼呼地催促车夫继续赶路的声音,陆怀舟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赶紧趁着这空当,将自己的手臂从苏媚儿那温软的怀抱中抽了出来,略显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青衫长袖。看着眼前这位仿佛打了场大胜仗、正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的花魁娘子,他只能无言地摇了摇头。
“苏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沈姑娘毕竟年纪尚轻,未经世事,你这般言语惊人,莫要真个将她气出了好歹。”路怀舟的语气中夹杂着深深的无奈,眉宇间满是对这漫漫旅途的忧虑。
苏媚儿见好就收,也不再继续去撩拨眼前这块硬邦邦的木头。她懒洋洋地靠回那些堆叠着名贵绸缎的软垫里,眼波流转间,尽是属于成熟女子的慵懒与得意。她从矮几上拈起一块方才沈惜月碰过的桃花酥,送入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中轻咬了一小口,笑盈盈地轻声嘟囔。
“你这书生懂个什么。对付这种仗着有点小聪明便眼高于顶的小丫头片子,就得用这招釜底抽薪。瞧瞧,这下子耳根总算是清净了不是?”
自打那一遭被苏媚儿一番露骨的言语臊出了车厢,沈惜月便彻底同这辆宽敞柔软的楠木马车划清了界限。
前往苏州的路上,无论日头多晒或是风沙多大,她宁可同车夫挤在前室吹风,也绝不肯再踏进车帘半步。起初半日倒还凭着一股傲气硬撑,可到了第二日午后,官道再平整也禁不住车轮连轴转的颠簸,前室那块硬木板震得人周身骨架发酸。
马车在路旁一处供过往行商歇脚的茶棚外停稳,沈惜月甫一下车,便悄悄挪到无人注意的草棚后头,一手扶着立柱,一手在裙后揉着酸疼发麻的部位,嘴里还小声嘀咕。
“这破板子,硬得跟铁块似的……”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便飘了过来,伴随着轻飘飘的娇笑声。
“哟,沈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软榻不坐,偏要去同那硬木板较劲。瞧这模样,莫不是把后头那点儿皮肉颠得生疼了?”
苏媚儿斜倚在棚柱旁,眼波流转,唇边含着明晃晃的戏谑。
沈惜月整个人僵住,触电般收回手,飞快转过身来,耳根泛起薄红,强撑着抬高下巴。
“要你多管闲事!本小姐乐意在外头吹风看风景,清净!”
“清净是清净,可妹妹若是再这么颠下去,到了苏州怕是连路都走不稳当了。何苦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车里那软垫可还空着大半呢,陆郎也念叨着妹妹在
外头受罪呢。”
“谁稀罕你的虚情假意!”
沈惜月跺了跺脚下的鹿皮短靴,扭头便走回茶棚要了碗粗茶,闷头喝着,任凭苏媚儿在旁边如何掩唇轻笑,也绝不再搭理一句。
一路磕磕绊绊,至第三日午后,官道两侧的水网愈发密布,青石拱桥与白墙黑瓦渐渐连成片,一行人终于进了苏州城。
与临安的端方庄重不同,这苏州城处处透着水乡特有的柔媚与富庶。水道纵横交错,乌篷船在波光间轻巧穿行,摇橹声与沿岸茶肆酒楼的吴侬软语交织在一处,空气里浮动着熏香与糕点的甜腻气息。
刚踏入繁华的主街,苏媚儿便如同鱼儿入了水。
“苏大家!您可算回来了了!”
“见过媚儿姑娘!凝翠阁这几日没了姑娘坐镇,这城里的香气都寡淡了许多呢!”
“苏姑娘,小店新进了一批上好的云锦,特意给您留着匹翠色的,得空可得赏脸来瞧瞧啊!”
街道两侧的绸缎庄掌柜、酒楼跑堂乃至沿街摆摊的小贩,但凡瞧见那张明艳无双的容颜,无不热情地堆起笑脸迎上前打招呼。苏媚儿对此习以为常,眼波微转间含笑致意,举手投足尽是名动江南的风流花魁派头。
陆怀舟走在后头,见这般万众瞩目的阵仗,低声对身侧的沈惜月道。
“苏姑娘在这里的人脉与声望,倒真不是虚言。”
沈惜月斜睨了前面那招摇过市的身影一眼,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虚名罢了,都是些捧场做戏的买卖人。若是遇上真刀真枪的麻烦,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巷,三人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客栈前。高挂的红木金字招牌上写着“汇泉楼”,门前车水马龙,显然是城内数一数二的落脚地。
大堂内迎面走来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掌柜,一见苏媚儿,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出台阶。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总算回来了!阁里的人昨日还来问过两回,老朽正琢磨着您该是这几日抵埠。楼上最好的天字号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苏媚儿掩唇浅笑。
“劳烦刘掌柜挂心了。这趟出门办了些琐事,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辰。”
掌柜连连拱手,目光随后落在随行进门的陆怀舟与沈惜月身上,神色微露探询。
“这两位面生得很,不知是姑娘的……”
苏媚儿眼珠微微一转,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陆怀舟的胳膊,整个人软绵绵地半倚上去,娇声道。
“这位呀,是奴家千挑万选相中的如意郎君,陆公子。至于后头那位嘛……”
她抬起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朝沈惜月点了点,唇角挂着狡黠的弧度。
“是奴家新买来的随身丫鬟,性子野得很,平日里就负责端茶倒水、跑腿打杂。刘掌柜随便给她在柴房旁边支张小榻歇息便成,用不着费心张罗。”
这话一出,掌柜还没来得及搭话,沈惜月那张原本就紧绷的俏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苏媚儿!你嘴放干净点!谁是你的丫鬟?!”
沈惜月一步踏上前,腰间荷包上的银链随着动作猛然一晃,杏眼圆睁,周身真气隐隐有翻腾的迹象,眼看便要在客栈大堂内当场翻脸。
苏媚儿惊呼一声,身形如同游鱼般一滑,整个人直接缩到了陆怀舟身后。她双手紧紧抓着陆怀舟的后背衣料,前胸严丝合缝地贴在青年背脊上,探出半张楚楚可怜的俏脸,嗓音发
颤。
“陆郎救我!你看这丫头,脾气这般暴躁,当着外人的面就要对主家动手,当真是反了天了……奴家好生害怕呀。”
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温软的触感与惊人的饱满毫无阻隔地压在陆怀舟后背,随着她的言语还在微微蹭动。陆怀舟只觉脊梁骨一阵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急忙反手去挡,同时连声劝解。
“沈姑娘息怒,苏姑娘不过是随口玩笑……苏姑娘,你也快些松手,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沈惜月看着眼前这两人拉拉扯扯、几乎黏在一起的模样,那股直冲脑门的羞耻与气恼简直无处宣泄。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无赖手段的挤兑?
“不知廉耻!”
沈惜月狠狠一跺脚,再也看不下去这扎眼的场面,一把扯下随身的行囊抱在怀里,转身便朝客栈大门走去。
临迈出门槛前,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陆怀舟一眼,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
“本小姐先去听雨楼的分舵!姓陆的,你最好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混在一处鬼混,别忘了咱们南下是来干正事的!要是误了爹爹的大计,我唯你是问!”
被她指着鼻子骂的苏媚儿却半点不恼,反倒从陆怀舟肩头探出脸来,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妹妹慢走呀,外头风大,可别又把裙子吹乱了。正事奴家自会同陆郎商量,保准比妹妹办得妥当体贴呢。”
沈惜月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颊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连半句话都不愿再多说,扭头便飞快地消失在门外的喧闹人流中。
马车的车轮再次在那条通往苏州的宽阔官道上辘辘转动起来。车厢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淡淡的熏香与茶点香气在空气中交织。陆怀舟靠在略显空荡的车厢一壁,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心中只盼望着接下来的路程,能少生些这般让人招架不住的荒唐风波。
在汇泉楼安顿妥当行囊之后,客房里总算清静了下来。陆怀舟推开雕花窗扇,望着外头波光粼粼的苏州河道,心中盘算着接下来探访黄铁山与联络各方势力的步骤。
房门外传来轻缓的叩击声,伴随着苏媚儿含笑的嗓音。
“陆郎,这屋里呆着怪闷的,不如随奴家去阁里走走?姐姐可是早就盼着见你这位贵客了。”
陆怀舟收敛心神,拉开房门。门外的女子已换了一身素净些的月白绣花长裙,外罩淡绿轻纱,少了几分风尘气,倒平添了大家闺秀般的温婉。两人并肩走出客栈,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沿河长街徐徐前行。
走在杨柳依依的河岸边,陆怀舟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苏姑娘,听闻凝翠阁名满江南,甚至隐隐压过诸多老牌商贾。不知你们阁主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十余年间,将这份产业经营至如此地步的?”
苏媚儿折下一枝垂柳,在指尖随意把玩着,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这事说来话长。当年合欢宗式微,门中弟子大多流落风尘,受尽世人白眼。姐姐接手残局时,宗内几乎山穷水尽,连栖身之所都险些被地方豪强霸占。可姐姐与常人不同,她常说,以色侍人终究色衰而爱弛,天下男人的钱最好赚,但也最不经赚;反倒是天下女子的爱美之心,才是取之不尽的活水。”
陆怀舟若有所思地放慢脚步:“所以她便转行做了脂粉首饰的买卖?”
“若只是寻常的买卖,又怎能做
大?”苏媚儿轻笑一声,转头看着陆怀舟,“姐姐第一步,便是把江南几位最显贵的世家夫人的偏好摸得一清二楚。她亲自登门,不谈买卖,只根据夫人们的肤质、面型与喜好,免费调制专属的独门香粉,甚至替她们量身剪裁衣裙。那些豪门夫人出席诗会游宴,容貌气质惊艳四座,引得全城女眷竞相效仿。不出半年,‘凝翠阁出品’便成了全江南贵妇圈子里最长脸面的身份象征。”
陆怀舟听得暗暗赞叹:“精准把握达官显贵的攀比之心,借力打力,这般谋略确实不输兵家阵战。”
“这还只是开始呢。”苏媚儿继续说道,“后来苏州当地的几大老字号绸缎行联手打压,暗中掐断了原料生丝与香料的进货门路,想把凝翠阁逼入绝境。换作旁人,要么低头求和,要么破财消灾。姐姐却偏不走寻常路。她直接派人远赴苗疆与南海,用重金买断了异域独有的花露与矿物颜料开采权,反手推出了中原从未见过的‘幻彩螺钿’与‘冷香软缎’。那些老字号还在卖着千篇一律的陈旧货色,凝翠阁的新品早已风靡大江南北。到最后,反倒是那几家老商行撑不住,纷纷登门求着姐姐给他们一口饭吃。”
听到此处,陆怀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凝翠阁阁主,心中不由得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一个女子在勾心斗角的商海与险恶的江湖中杀出一条血路,其手腕与魄力,当真非同凡响。
正说着话,前方的水道豁然开朗。
不同于寻常市井的喧嚣拥挤,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得清幽雅致。清澈的溪流环绕着大片错落有致的苏式园林,白墙黛瓦掩映在翠竹与奇石之间,曲桥卧波,假山耸立,隐隐有悠扬的琴声随风送入耳际。穿过这片水景园林,一座宏伟的高楼拔地而起。
那主楼足有数层之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通体采用昂贵的沉香木与青玉砖构筑。虽然极尽奢华,但在巧妙的园林布局与淡雅色彩的烘托下,竟没有丝毫俗气,反而透着一种空灵与雍容兼具的独特格调。
“见过副阁主!”
“媚儿姐姐,您可算回来了!”
刚踏上通往主楼的汉白玉石桥,沿途负责洒扫修剪花木的少女们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而亲昵地向苏媚儿行礼。
这些少女个个衣着整洁,面容娇好,行礼的姿态落落大方。打过招呼后,她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媚儿身旁的青衫书生身上,眼底皆泛起亮光,掩着嘴交头接耳起来。
“瞧瞧,媚儿姐姐这趟出门,竟然带了位如此清俊的小公子回来。”
“身段修长,模样周正,眉眼间还文邹邹的。”
“媚儿莫不是动了凡心?这般俏郎君,也不知经不经得起折腾……”
那些半含挑逗与戏谑的窃窃私语随风飘入耳中,饶是陆怀舟内功精湛、定力过人,此刻耳根也忍不住微微泛红,只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跟着苏媚儿快步往前走。
苏媚儿斜眼瞧见他那副局促的模样,唇角的笑意越发浓郁,倒也没有出言解围,反而颇为享受这般带着心上人巡视领地的趣味。
踏入主楼大厅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合着多种名贵花木精华的淡雅异香。这香味浓淡适中,闻之令人精神舒畅,丝毫没有寻常脂粉摊那般刺鼻的气息。
眼前是一处极为开阔明亮的大厅,挑高数丈,四周
立着整根的金丝楠木巨柱,地面铺设着光可鉴人的暖玉地砖。大厅内整齐陈列着数百个由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精致柜台,上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品。
在左侧的珠玉区,各色由深海明珠、极品翡翠镶嵌的钗环步摇在明瓦采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右侧的香料区,整齐码放着数十种用剔透琉璃瓶盛装的独门香露与精制香囊;而在中央区域,则陈列着各类轻薄如翼、色泽如梦似幻的苏绣绫罗。
整个大厅内人头攒动,既有名门闺秀由丫鬟簇拥着挑选饰品,也有大批衣着华贵的富商豪绅在此驻足。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各个柜台后方负责招待的店员。
这些女子皆是二十上下的妙龄佳人,统一身着剪裁合度的淡青色绣花襦裙。她们不仅容貌出众,举止言谈更是受过极严苛的教导。面对挑剔的贵妇时,她们言辞诚恳专业,对每一种香料的配比与佩戴礼仪如数家珍;面对豪富男客时,则浅笑盈盈,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又在眼波流转间让人如沐春风。整个大厅虽喧闹,却井然有序,宾主尽欢。
陆怀舟环顾四周,心中暗自震惊。他自幼在贫寒村落长大,后来进京赶考也见过京城的繁华街市,但如这般将奢华、典雅与买卖融合得天衣无缝的场所,确实是生平首见。
两人走过香料区的拐角处,一阵略显急促的交谈声吸引了陆怀舟的注意。
只见前方的柜台前,围坐着一名身材发福、手指上戴满金玉扳指的中年锦袍富商。柜台后站着一名扎着双丫髻、眉眼含春的年轻女店员。
“陈老爷,您方才挑的那三盒‘沉水龙涎’,已经是咱们江南最好的安神香了。您若是要送给家中的大夫人,那是再体面不过的。”女店员双手奉上锦盒,语调轻柔婉转,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上半边。
那富商却摆了摆手,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店员腰间系着的那只淡粉色刺绣小香包,咽了口唾沫道:“好妹妹,那些买给夫人的东西算不得什么。我倒是觉得……你腰间挂着的那只香囊,气味最为特别,清新扑鼻,叫人闻了便忘不掉。”
女店员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抬手轻轻掩住嘴角,露出一副娇羞而为难的神态:“陈老爷真是好眼力,这只香包不过是奴婢闲暇时自己配的碎料缝制的,哪里登得了大雅之堂。况且奴婢已经贴身佩戴了多日,沾了些许俗气,怎好拿出来污了老爷的手。”
“哎!不污不污!”富商顿时喜上眉梢,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我就要你身上这只!你开个价,哪怕按咱们凝翠阁最高等的‘天香引’来算,我也绝无二话!”
女店员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微叹道:“不是奴婢不识抬举,只是这香囊是奴婢入阁时娘亲亲手缝的,若是为了一两张银票就转手予人,奴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那富商一听这话,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被激起了莫大的好胜心与怜香惜玉之情。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探入贴身暗袋,抓出数根沉甸甸的金条,砰的一声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妹妹莫哭!这三根金条,权当是我给伯母的一点心意!这香囊我带回去定然好生供着,绝不叫它受半点委屈,你看如何?”
女店员看着那金灿灿的物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光亮,面上却
依旧维持着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轻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解下腰间的香囊,双手递了过去:“陈老爷如此厚爱,奴婢若再推脱,便是不识大体了。往后老爷若是路过凝翠阁,可要常来瞧瞧奴婢呀。”
“一定!一定!”富商双手接过那还带着少女体温的香囊,如获至宝般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胖脸笑得褶子都挤在了一处,连剩下的找零都顾不上要,便美滋滋地揣着东西离去了。
目睹了这番行云流水的买卖过程,陆怀舟站在不远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苏媚儿偏过头,瞧见青衫书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戏谑道:“怎么?看傻了?方才这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若是换作奴家亲自上阵,莫说是三根金条,便是那富商的半副身家,三言两语间也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掏出来。也就是奴家心善,从不图咱们陆郎那点薄产,否则你早就人财两空咯。”
陆怀舟苦笑一声,对苏媚儿这番话倒没有半分怀疑。凭她的媚术造诣与察言观色的本领,天下间能抵挡得住的男子的确屈指可数。
他收起调侃之色,认真地反问道:“苏姑娘,陆某有一事不明。这香囊本身的材质与香料,顶多值上几十文钱。你们的店员借着话术与容貌,让客人付出数十倍乃至数百倍的重金,这等买卖……在商行之中,可算得上正道?难道就没有以虚抬实、欺诈客人的嫌疑?”
听到这番充满书卷气的质问,苏媚儿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色看着他。
“陆郎,你虽然知书达理,明辩经义。可这人心,你却只看懂了少许。”
两人一边沿着通往楼上的红木楼梯漫步而上,苏媚儿一边耐心地解释道:“来我们凝翠阁的女客,买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她们要的是能让自己容颜焕发、在宴席上压过旁人的上等脂粉与精美衣裳。对这些女客,阁里的姑娘们从来都是据实相告,细细比对成分与功效,绝无半分虚言欺瞒。因为女子在这些事上最是精明,有一点不好便不会再来第二次。”
她顿了顿,抬手扶着雕花楼梯扶手,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满面红光、掷千金而不眨眼的男客们,唇角泛起一抹洞察世事的笑意。
“可那些踏进凝翠阁的男人,有几个是当真冲着香料本身的价值来的?他们家里早有娇妻美妾,什么珠宝香粉没见过?他们大把大把地撒下银两,买的从来就不是那个装了几钱碎草料的布包,而是姑娘们那一声温言软语的吹捧,是一份被仰慕、被在乎的虚荣与快慰。”
苏媚儿回过头,明亮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陆怀舟:“他花了银子,买到了平日里在别处求不来的体面与舒坦;姑娘们得了钱财,凝翠阁做成了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取所需,在这世道上,又何谈欺诈呢?”
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让陆怀舟陷入了沉思。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致用之学,讲求的是货真价实与童叟无欺,却未曾料到在市井繁华深处,人心的虚荣与情绪本身,竟也能被当作一种无可替代的货品明码标价。凝翠阁能屹立江南不倒,靠的不仅是商品之精良,更是对人性弱点的绝对掌控。
“苏姑娘见解独到,陆某受教了。”陆怀舟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
“你呀,就是心眼太实诚。”
苏媚儿抿嘴一笑,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扬起,“行了,前头就是三楼雅室了。我姐姐名叫妙卿,待会儿见着了人,你可别再这般一本正经地同她谈论什么正道,免得让她笑话。”
言语间,两人已穿过二楼的奢华长廊,顺着铺有厚实红毡的旋梯,迈步登上了清幽宁静的三楼楼阁。
三楼的长廊显得格外静谧,脚下铺着厚实柔软的紫红绒毯,将两人的脚步声尽数掩去。廊道两侧摆放着整齐的沉香木立架,上面供着成色温润的古玉与新鲜的花枝。
苏媚儿在一扇雕花楠木重门前停下脚步,抬起纤指在门环上轻叩了两下。
“姐姐,是我。”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女子的嗓音。
“进来罢。”
那声音听着极轻,绵软中透着几分刚睡醒般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带着温热的水汽直接钻入耳膜。陆怀舟猝不及防,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响,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暖流包裹,心神竟有了刹那的恍惚。他立刻咬破舌尖,体内乾元真气流转周天,才堪堪将这股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
苏媚儿伸手推开厚重的房门,领着他迈步入内。
房内的空间极为宽敞,四角青铜镂空香炉中升腾着淡淡的暖香,那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混杂着甘甜奶香与药草的奇特气息。在正厅与内室之间,垂着大片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紫绡薄纱。
透过那层薄纱,隐约可见后方水雾缭绕。一座硕大的沉香木浴桶静置在中央,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绛红色花瓣。隐约的剪影映在纱幕上,修长的颈项微微仰起,柔滑的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圆润的肩头,一只如白玉雕琢般的手臂缓缓从水中抬起,舀起温热的水流顺着锁骨滑落,水珠溅落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道身影哪怕只是静静倚在水中,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从容与韵味,便足以让人挪不开视线。
陆怀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纱幔上,整个人有些僵硬,竟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站在一旁的苏媚儿瞧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唇角勾起戏谑的笑意。她悄悄凑上前去,抬手在他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
“嘶——”
陆怀舟吃痛,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便对上了苏媚儿那双促狭的桃花眼。
“陆郎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怎么到了我姐姐门前,反倒看直了眼?”苏媚儿压低嗓音,话语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揶揄,“奴家平日里在你面前晃荡,也没见你这般失魂落魄呀。”
陆怀舟面色微窘,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非礼勿视,陆某方才只是内息紊乱,失了分寸……”
纱幔后头的水声微顿,苏妙卿那带着笑意的嗓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媚儿,你这丫头才带人进门,就急着替他遮掩。这才出门几天,胳膊肘就全往外拐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姐姐要紧,还是这俊俏后生要紧?”
“姐姐又取笑我。”苏媚儿娇嗔了一声,倒也不恼。
薄纱后方传来水流哗啦啦的响动。那道曼妙的身影从浴桶中站起,水花顺着白腻的肌肤滚落。旁边的侍女迅速奉上宽大的软巾与衣袍,片刻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平息下来。
一只涂着绛红蔻丹的纤手轻轻拂开紫绡薄纱,苏妙卿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身着深紫色对襟宽袍,极品蜀锦的衣料贴合着丰腴饱满的身段,衣襟半敞,露出雪白修长的颈项
与精致的锁骨。乌黑的发丝高高挽起,主簪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镶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珠光流转。
她的面容与苏媚儿有诸多相似之处,却生得更为饱满圆润。眉峰微挑,双眸如含秋水,眉间那点鲜红的朱砂痣衬着羊脂白玉般的面颊,透着历经人事后的从容与危险。
陆怀舟抬眼看去,只觉这位凝翠阁阁主身上没有半分烟视媚行的轻浮,反而有种久居上位的端庄与雍容。
苏妙卿赤着双足踩在厚厚的紫红长毯上,步态摇曳生姿,径直走到了陆怀舟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由秘方药浴渗入骨髓的温热暖香愈发浓郁,带着淡淡的微酸甜意,扑面而来。陆怀舟只觉鼻尖微热,呼吸下意识地屏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后撤了半步。
苏妙卿停下步子,半阖着桃花眼,自上而下将陆怀舟细细打量了一番。从他那清瘦挺拔的身形,到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庞,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莫邪剑上。
她抬起修长的食指,在自己娇艳的下唇上轻轻点了点,唇角泛起满意的弧度。
“模样清俊,骨架端正。难怪能把我家媚儿迷得神魂颠倒。”苏妙卿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从容,“这身段练得不错,底子打得很扎实。”
被她这般近距离地注视并当面点评,陆怀舟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只能拱手作揖道:“晚辈陆怀舟,见过苏阁主。方才失礼之处,还望阁主海涵。”
“自家人,不必多礼。”苏妙卿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旁边的贵妃榻,慵懒地斜倚了上去,将那双白腻圆润的赤足随意搭在锦垫边缘,“我与媚儿许久未见,有些体己话要交代。陆公子且先移步偏厅用些茶点,待会儿咱们再坐下来细谈。”
“晚辈遵命。”
听到这话,陆怀舟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半刻也不敢多留,快步退出了房间,顺手将沉重的木门妥善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