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怒一嗔皆妙算,乍啼乍笑尽机关》

《一怒一嗔皆妙算,乍啼乍笑尽机关》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陆怀舟快步走进隔壁偏厅,反手将雕花木门紧紧合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屋内的陈设虽不及主室那般奢华,却也布置得精巧雅致。他走到临窗的罗汉床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方才隔着薄纱所见的那一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是苏妙卿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与绵软的语调,竟比苏媚儿刻意施展媚术时还要摄人心魄。

“苏阁主的功力……只怕早已返璞归真,融入了举手投足之间。”

陆怀舟暗自运转乾元归一诀,体内精纯的真气在经络中运转数个周天,温热的浩然之气渐渐涤荡周身,脑海中浮动的旖旎幻象这才如同晨雾般缓缓散去,灵台重新归于清明。

正当他收功吐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叩门声。

“陆公子可在里头?奴婢奉阁主之命,给您送些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和时令茶点来。”

门外的嗓音清脆悦耳,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经历过方才的阵仗,陆怀舟哪里还敢随意与凝翠阁的女子接触。他坐在罗汉床上并未起身,只是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客气而疏离:“多谢姑娘美意。陆某正在闭目调息,姑娘将茶点暂且搁在门外木几上便好,待会儿陆某自会去取。”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委屈声,甚至隐隐带了些抽泣的腔调。

“公子……公子莫不是嫌弃奴婢们手脚粗笨,连端上来的茶水都不肯赏脸喝上一口?还是说,凝翠阁的门风在公子眼里就这般不堪,让您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奴婢不过是个奉命跑腿的下人,若是连茶水都送不进屋,待会儿阁主问责下来,少不得要挨好一顿板子……”

这番带着哭腔的自怨自艾顺着门缝钻进来,听得陆怀舟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他自幼知书达礼,最是看不得女子受委屈,心中暗想这不过是个寻常送茶的丫鬟,自己若是这般避之不及,反倒显得小家子气,甚至可能平白连累了旁人受罚。

“姑娘千万莫要多心,陆某绝无此意。”

陆怀舟无奈叹了口气,起身走上前去,抬手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扇方才敞开一条缝隙,外头便忽地传来几声银铃般的轻笑。还不等陆怀舟看清状况,数道带着浓郁脂粉香气的柔软身影便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顺势将门扇从内侧严严实实地反扣上。

“哎呀,我就说这位小郎君面慈心软,哪舍得当真把咱们晾在门外呢!”

“快扶公子坐下,跑了大半日,想必身子骨早就乏了。”

陆怀舟甚至来不及运功后撤,便被三名年轻女子半推半就地按在了屋中央的紫檀木扶手椅上。

他定睛看去,进来的竟然是三名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挨个讲了自己的闺名。为首的一人格外眼熟,正是先前在楼下香料柜台前,用几句推脱话术便引得富商奉上数根金条的那位女店员。

只见那名唤含香的女子生着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笑起来时两颊各有一处浅浅的酒窝,腰间依然系着那枚惹眼的刺绣小香包,此刻正笑盈盈地端着茶盏递到陆怀舟嘴边:“公子先润润嗓子,这可是今年开春采的第一批明前茶,阁主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招待寻常客人呢。”

站在左侧的女子身形高挑,名唤弄玉,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偏偏生了双极不安分的修长素手。她一

面替陆怀舟揉捏着紧绷的肩膀,一面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公子身子骨怎的这般僵硬?莫不是在马车里颠簸得久了,筋骨有些受凉?奴婢学过几手推拿的手艺,保管让公子舒舒服服的。”

而在右侧的紫菱年纪看似最小,性子却最是活泼大胆。她整个人几乎倚在了陆怀舟身侧,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在陆怀舟清俊的脸上打转,嘴里啧啧称奇:“方才在大厅里远远瞧着就觉得俊俏,近看更是眉清目秀。媚儿姐姐眼光当真毒辣,也不知从哪儿寻来这般好看的如意郎君。”

三名女子各司其职,有的递茶,有的捏肩,有的扯袖,浓郁的甜香与温软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耳鬓厮磨之间,直把陆怀舟弄得手足无措。

陆怀舟面颊涨得通红,整个人紧紧绷在椅子上,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连连告饶:“三位姑娘……快快住手!陆某自己喝茶便好,不必这般劳烦各位!”

“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含香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眸子,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阁主方才可是特意吩咐了,陆公子是凝翠阁最尊贵的贵客,务必要让公子在这偏厅里处处舒坦、事事顺心。若是伺候得不周到,咱们姐妹几个今晚可都没饭吃呢。”

“正是呢。”弄玉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顺着陆怀舟的后颈缓缓往下揉按,言语间满是促狭,“公子喜欢什么样式的伺候,尽管同咱们说。是要听曲儿解闷,还是要奴婢们替您宽衣洗尘?”

紫菱更是伸出葱白般的指尖,轻轻戳了戳陆怀舟坚实的胸膛,吃吃笑道:“小郎君,你的心跳得好快呀,扑通扑通的,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莫不是……嫌弃咱们姐妹长得不如媚儿姐姐好看?”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陆怀舟被调弄得满头大汗,终于按捺不住。他深知这些女子体内毫无真气,全是不通武艺的普通凡人,自己若是稍稍用上半分内力,便极可能将她们震伤。

万般无奈之下,陆怀舟只能施展身法,双肩微微一沉,整个人如游鱼般从三女的包围中滑脱出来,瞬间闪到了靠墙的博古架旁。

“三位姑娘请自重!陆某当真不需要这般照料,还请各位快些回去向阁主复命罢!”

陆怀舟背靠着博古架,双手护在胸前,神色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哎哟,小郎君怎的跟躲避猛兽似的?”

含香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对着其余两人使了个眼色:“姐妹们,瞧瞧咱们这位清心寡欲的书生郎,竟连碰都不让咱们碰一下呢。今日若是让他就这么躲过去了,传出去咱们凝翠阁的面子往哪儿搁?”

“含香姐姐说得对,抓他!”

紫菱欢呼一声,张开双臂便朝着陆怀舟扑了过去。弄玉与含香亦是一左一右包抄上来,裙摆飞扬,笑声回荡在整个偏厅内。

陆怀舟在狭小的屋内左闪右避,脚下步法变幻莫测。他堂堂能与江湖宗师正面过招的年轻高手,此刻却在几个弱女子的围追堵截下狼狈不堪。他既不敢施展杀招,又怕撞坏屋里的陈设砸伤她们,只能满屋子绕着桌椅打转,身形飘忽却滑稽至极。

“往哪儿跑呢小郎君!”

紫菱一个飞扑落空,裙角带起一阵香风。陆怀舟正欲侧身从博古架与屏风之间的狭窄缝隙穿过去,脚

下一落,却忽然踩到了一块微微下凹的青玉地砖。

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那地砖竟是一处隐秘的机关暗扣。

若是寻常高手对决,这点机关变化自然难不住陆怀舟。然而此刻他全副心神都在克制内力、唯恐伤及旁人,整个人处于极度收敛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下陷与横向滑动的机关横木瞬间打乱了他的重心。

陆怀舟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还没等他翻身爬起,早有准备的三名女子便娇笑着一拥而上,宛如数只软玉温香的雀鸟,瞬间扑倒在他的身上,将他死死压在地面上。

“抓住了!抓住了!”紫菱得意地拍着手,整个人坐在陆怀舟的膝弯处,压得他动弹不得。

弄玉按住他的双臂,含香则跪坐在他身侧,笑盈盈地垂眸看着下方满面通红的书生:“小郎君身法当真了得,若不是踩中了阁里的机关,咱们姐妹还真拿你没辙呢。”

陆怀舟脊背紧贴着柔软的地毯,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三名女子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让他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三位姑娘……快快起身……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

陆怀舟偏过头去,闭上双眼,咬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瞧瞧,到了这时候还念叨着规矩呢。”含香挑了挑柳眉,眼波流转间透着凝翠阁女子独有的狡黠,“公子这般坐怀不乱,看来寻常端茶递水的乐子,确实入不了公子的法眼。”

弄玉掩口轻笑:“方才在楼下,陈老爷花重金求一只随身香囊都求不来。如今咱们姐妹好心伺候,公子却视若蛇蝎。既然公子这般挑剔,那咱们少不得要拿出点压箱底的诚意了。”

话音刚落,三女竟极有默契地各自探手褪去了脚上的一只绣鞋。

伴随着细微的丝帛摩挲声,薄如蝉翼的丝绸罗袜亦被随手剥下,随手丢在了一旁的地毯上。

陆怀舟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三只未着片履的赤足整整齐齐地悬在他面门上方,各具风情。

含香的双足丰腴白嫩,脚趾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如小巧的玉石,趾甲上涂着一层淡淡的杏粉色蔻丹,足心处泛着健康的粉红;弄玉的足弓弧度极高,足型纤细修长,脚踝伶仃脆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青色的细小血管;而紫菱的足部则娇小玲珑,五根脚趾活泼地微微蜷曲着,透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柔嫩。

三只玉足常年在凝翠阁秘制香汤中浸润,脱去鞋袜的瞬间,除了那股清甜的花草暖香外,还裹挟着丝丝缕缕被丝袜包裹大半日后所特有的温热汗意。那种混杂着体温、香粉与微酸的复杂气息,瞬间将陆怀舟整个人笼罩其中。

“公子,请品鉴品鉴,咱们姐妹的脚,可能入得了您的眼?”

含香娇笑一声,率先将那只涂着粉蔻的丰润玉足踩落下来,柔软的足底正正压在了陆怀舟的面颊上。紧接着,弄玉那纤细微凉的足弓轻轻搭在了他的额角与鼻梁上,而紫菱那娇小的脚丫则带着顽皮的劲头,径直抵住了陆怀舟温热的唇瓣。

“唔……!”

陆怀舟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被三只各具特色的赤足完全覆盖。

足底细腻滑润的触感紧贴着他的面部肌肤,温热中带着微微的湿润。紫菱那柔软饱满的脚趾在被他呼出的热气

喷洒时,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脚趾腹直接压在了他的唇线上,将他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训诫与抗议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弄玉那带着高耸足弓的脚掌微微摩挲着他的侧脸,轻柔的力道仿佛在拂拭一件名贵的瓷器;含香则用饱满的大拇趾轻轻压了压他的下巴,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这等视觉、触觉与嗅觉的三重冲击,对于本就对女子足部毫无抵抗力的陆怀舟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他脑海中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体内的气血疯狂翻涌,原本清明的神智瞬间被浓烈的快意与羞耻感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极想闭上眼不去感受,可面颊上传来的每一寸细腻滑润的肌肤纹理、每一缕钻入鼻腔的温热香气,都在无休止地挑拨着他心底最深沉的欲望。

“唔……放……放开……”

陆怀舟嘴唇被紫菱的脚趾紧紧抵着,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他的一双剑眉死死拧在一起,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在用毕生的定力对抗着本能的冲动,乾元归一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强行压制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气血。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他依然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绝不肯放纵自己去做出任何亵渎的举动。

“哎呀,公子的嘴唇好烫呢。”紫菱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灼热温度,忍不住咯咯直笑,顽皮地用脚趾轻轻碾了碾他的唇瓣,“含香姐姐,你看他,明明整张脸都红透了,居然还在硬撑着呢。”

“小郎君这份定力,当真叫人佩服。”含香半眯着眸子,足底轻轻蹭过陆怀舟滚烫的面颊,语调酥媚入骨,“不过这般憋着,伤了身子可怎么好?不如放开了性子,同咱们姐妹好好乐上一乐……”

弄玉的玉足亦缓缓下移,脚跟抵在陆怀舟的颈窝处,引得他周身一阵剧烈的战栗。

就在陆怀舟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要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中彻底失控崩溃的刹那,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扣击声。

紧接着,苏妙卿那慵懒而威严的嗓音隔着门板慢悠悠地传了进来。

“含香,弄玉,紫菱。”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奇异穿透力,让屋内原本荒唐嬉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闹够了没有?也不瞧瞧里头坐着的是谁。若是真把咱们凝翠阁未来的贵客给吓跑了,仔细你们这身皮。”

听到门外阁主的声音,正骑在陆怀舟身上胡闹的三名女子面色骤然一变,眼底的戏谑瞬间化作了敬畏。

“是,阁主,奴婢知错了。”

含香吐了吐舌头,连忙收回了踩在陆怀舟脸上的玉足。弄玉与紫菱亦是手脚麻利地从陆怀舟身上翻身下来,三人退到一旁,迅速抓起地上的丝罗袜套在白嫩的双足上,踩进绣鞋之中。

“陆公子,方才多有得罪,奴婢们先告退了。”

含香整了整略显散乱的衣襟,对着地上尚在喘息的陆怀舟盈盈一福,旋即拉着弄玉和紫菱,掩着嘴吃吃笑着拉开房门,鱼贯退出了偏厅。

屋门重新被轻轻合拢,偏厅内重归寂静。

陆怀舟仰面躺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宛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抬手遮住滚烫的面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偏厅的房门再次被推开,苏妙卿披着深紫色的蜀锦长袍,迈着轻缓的步子

走了进来。她随意走到靠窗的紫檀木圈椅旁坐下,宽大的衣摆如云雾般垂落在地面上。

陆怀舟连忙从地毯上站起身来,面颊上的绯红尚未完全褪去。他慌乱地拍了拍青衫上的褶皱,抬手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妥当,神情显得格外窘迫。

“晚辈……失礼了。”陆怀舟躬身抱拳,语气有些局促,“方才并非陆某轻薄,实在是含香姑娘她们……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苏妙卿半阖着桃花眼,单手支着下颌,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照陆公子这般说来,倒是我凝翠阁调教无方,底下的姑娘们平日里不知廉耻,一见到生得俊俏的书生,便连基本的礼数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怀舟顿时一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口齿甚至有些阻碍起来:“晚辈断无此意!凝翠阁规矩森严,晚辈自然知晓……只是方才事出突然,晚辈一时不知该如何招架,唯恐伤了她们,这才……”

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苏妙卿忍不住轻笑出声,胸口随着笑意微微起伏。

“行了,逗你玩的,瞧把你吓得。”苏妙卿摆了摆手,语调绵软而温和,“含香她们自幼在脂粉堆里长大,性子向来顽劣大胆,没轻没重的。今日这般胡闹,确实有些失了分寸。待回头我定会严加训诫,陆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陆怀舟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知这本就是苏妙卿为了考校他定力而刻意安排的戏码。

“阁主言重了,姑娘们并无恶意,是晚辈定力不足。”陆怀舟顺势坐在下首的木椅上,神色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苏妙卿端起桌案上刚沏好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媚儿已经将苗疆与杭州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同我讲过了。她这丫头平日里看似精明,实则心气极高,性子又野,这些日子在路上没少给你添麻烦。你在万蛊窟替她挡险,一路护送她回江南,这份情谊,我这当姐姐的代凝翠阁谢过了。”

“苏姑娘于晚辈有救命之恩。”陆怀舟正色道,“当日若非苏姑娘舍命将晚辈背出毒林,晚辈早已命丧黄泉。知恩图报乃做人根本,护送苏姑娘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阁主无须挂齿。”

苏妙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怀舟眉宇间的英气上,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难怪媚儿对你赞不绝口。如今这世道,把恩义二字看得这般重的人,委实不多见了。”

苏妙卿轻轻抿了口热茶,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转入正题:“陆公子此番持令南下,想必不仅仅是护送媚儿回阁这般简单。前朝大侠陆长风与沈女侠的名号,我虽未曾有幸亲眼拜见,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如雷贯耳。想不到二十年后,陆家后人竟能将一身武学练至这般境地。”

听到对方直接点破自己的家世,陆怀舟并未显得惊慌,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阁主既然知晓晚辈的身世,想必也明白晚辈南下的由头。”

“那是自然。”苏妙卿神色从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合欢宗虽早已隐于市井,改换了凝翠阁的门庭,但这江南地界的风吹草动,还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与媚儿交情匪浅,自身武艺又已登堂入室,加之陆家昔年的名望……陆公子不论要在江南成什么事,凝翠阁上下,必定全力支持。”

这番话说得极为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

陆怀舟起身拱手为礼:“阁主深明大义,晚辈感激不尽。”

他略微沉吟,借着这个由头,试探着开口问道:“既然阁主消息通达,不知可曾听说过当朝礼部侍郎魏洵这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妙卿捏着绣帕的指尖微微顿了顿,狭长的桃花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寒芒。虽然那抹异色转瞬即逝,但她周身原本慵懒的气场,却在顷刻间凝固了数分。

“魏洵?”苏妙卿冷笑一声,言语间毫不掩饰浓浓的鄙夷与厌恶,“东厂魏金忠养的一条恶犬罢了。仗着宫里那位义父的权势,在朝中作威作福,满脑子尽是些男盗女娼的下作勾当。”

陆怀舟见状,心中微动:“阁主认得他?”

“早年间这厮随朝廷使节巡视江南,曾借着权势强行参加过凝翠阁的百花大会。”苏妙卿语气平淡,眉宇间却透着冷意,“那副脑满肠肥、见色起意的丑态,当真令人作呕。若非当时顾及大局,凝翠阁的百花酿,他一滴也别想沾着。”

陆怀舟见苏妙卿对魏洵如此深恶痛绝,并未立刻将听雨楼密函中关于魏洵南下的情报和盘托出。毕竟联络旧部、对抗东厂乃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大事,在未曾完全摸清局势之前,多留一份谨慎总是好的。

他顺着话头转问道:“方才听阁主提及百花大会……晚辈初来江南,算算日子,距今似乎正好还有七日时间。不知这百花大会究竟是何等盛事?”

苏妙卿看了陆怀舟一眼,以她的阅历,自然看出了这少年对魏洵抱有极深的敌意与图谋。她心中不仅没有介怀陆怀舟的隐瞒,反而暗自点头,欣赏这份临危不乱的城府。

“百花大会,乃是凝翠阁三年一度主办的盛会。”

苏妙卿靠回椅背上,神情恢复了先前的慵懒优雅:“江南繁华,富商云集。届时,整个江南乃至京城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豪商巨贾都会齐聚苏州。大会之上,凝翠阁会展示三年间研制出的全新脂粉、香料与传世珠宝,亦是各大商号联络走动、划分利益的场子。”

说到此处,苏妙卿唇角微扬:“当然,最为江湖与市井津津乐道的,还是每届盛会压轴的花魁大选。”

陆怀舟眼中露出好奇之色:“花魁大选?”

“不错。”苏妙卿并未细说具体的章程,只是含蓄地留了个话头,“这不仅是容貌身段的比拼,更是心智、才艺与驭人之术的博弈。凝翠阁之所以能垄断江南妆品珠宝产业,掌控各路权贵隐秘,靠的便是百花大会定下的规矩与声望。在江南,凝翠阁说什么是美,什么是雅,那便是江南的风尚。”

陆怀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脑海中浮现出苏媚儿平日里那勾魂摄魄的媚态与深不可测的心计,不由低声叹道:“难怪苏姑娘能夺得上一届的花魁之位。能在如此盛会中脱颖而出,苏姑娘的本领,确实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苏妙卿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倾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瞧你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陆公子,你觉得我家媚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陆怀舟面色微滞。

他抬眼对上苏妙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秋水明眸,心中明白这位阁主是在试探自己对苏媚儿的心思。

陆怀舟略作思索,神色郑重地答道:“苏姑娘行事虽看似不拘小节,却心有傲骨,恩怨

分明、机敏果敢。苗疆一路凶险万分,若无苏姑娘周旋相助,晚辈断难成事。不论日后局势如何凶险,只要晚辈尚有一口气在,定会保苏姑娘周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高度赞誉了苏媚儿的品性与能力,又将两人的关系牢牢定格在生死患难的道义与承诺上,巧妙地避开了男女私情的敏感之处。

苏妙卿听完,轻哼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陆公子倒真是生了一张巧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妙卿收回视线,语气中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淡然:“不必在我面前这般拘谨。媚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她既然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甚至带你来见我,我便不会多加干涉。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只要你莫要辜负了她的信任便好。”

陆怀舟拱手道:“晚辈铭记阁主教诲。”

苏妙卿微微颔首,偏厅内重归沉静,窗外微风拂过竹林,落下一地斑驳的阴影。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偏厅内檀香袅袅,苏妙卿斜倚在雕花紫檀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白玉茶盏。

“坐下罢,莫要站着跟个受罚的学童似的。”苏妙卿半抬起眼帘,语气慵懒随意,“凝翠阁没那么多规矩,更不用拘着那些繁文缛节。”

陆怀舟依言在下首坐稳,双手搭在膝头,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阁主宽宏,晚辈受教。”

苏妙卿看着他这副端正做派,唇角浮起玩味的弧度:“方才听媚儿说,你在苗疆客栈里,破了她的《天魔舞》?”

陆怀舟未曾料到苏妙卿会突然提起此事,耳根微热,连忙拱手解释:“当日苏姑娘施展功法,晚辈也是在神志不清之下凭借本能应对,能够侥幸脱困纯属运道,且苏姑娘当时并无加害之心,手下处处留了余地,晚辈委实不敢居功。”

“侥幸?”苏妙卿轻嗤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滑过,“媚儿这丫头平日里看似懒散,可她在《天魔舞》上的悟性,算得上是本门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当年我同她这般年纪时,单论天魔舞的神韵与幻境火候,也远不及她如今的造诣。她若是当真收拢心神专心练功,莫说是同辈弟子,便是我这阁主的位置,也早就该换她来坐了。”

她抬眸直视着陆怀舟,眼底波光流转:“她动用了引魂入梦的手段,寻常一流高手早已心智全失任由摆布,你却能在毫无真气运转的情形下,单凭手底下的指法和本能破去她的幻象,这可绝不是一句‘侥幸’便能遮掩过去的。”

陆怀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喝茶以作掩饰。

苏妙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宽大的紫色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滑落,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小臂。她凝视着陆怀舟,忽然慢悠悠地问道:“陆公子读遍圣贤典籍,可知晓我凝翠阁这《素女经》与《天魔舞》,究竟是何等渊源?”

陆怀舟放下茶盏,思忖着措辞。他自然从各种传闻中听过合欢宗媚功的恶名,但当着人家掌门阁主的面,直言其功法是蛊惑人心的淫靡之术未免过于无礼,便谨慎地答道:“晚辈孤陋寡闻,只知晓此乃贵阁传承的高深武学,神妙莫测,晚辈此前未曾涉猎,不敢妄加评判。”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苏妙卿秀眉微蹙,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骤然冷了下来。

“你们这些读书人,成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分明觉得是在替旁人着想、处处周全顾及脸面,殊不知这等虚与委蛇的所谓礼节,反倒比直接恶言相向更叫人厌烦。”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语气中隐隐带上了几分凌厉与不悦:“你心里分明觉得凝翠阁的功法并非正道,何必当着我的面装出这副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陆怀舟神色一紧,心中暗自凛然,连忙起身赔罪:“晚辈失言,绝无轻视贵阁之意,还请阁主息怒……”

然而不等陆怀舟把告罪的话说完,苏妙卿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原本布满冰霜的艳丽脸庞瞬间化开,桃花眼中溢满了捉弄得逞后的促狭与得意。她单手掩唇,笑得花枝乱颤,周身那股逼人的威压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转瞬便化作了如春风拂柳般的绵软。

“瞧你那模样,当真经不起半点吓唬。”

苏妙卿收敛了笑声,眼角眉梢尽是慵懒的意态:“快坐下罢,若真把你吓出个好歹来,回头媚儿怕是要跟我这个做姐姐的拼命。”

陆怀舟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缓缓坐回椅中,后背不知不觉间竟泛起一层冷汗。

这女子喜怒哀乐转换自如,上一瞬宛如雷霆万钧,下一瞬又如温软春水,情绪的拿捏已然化境,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便顺着她的节奏走。陆怀舟暗自叹息,这位凝翠阁主的道行手段,委实比苏媚儿高深了不知凡几。

苏妙卿见他神色平复,这才收起调笑之色,语气平缓而悠远:“江湖中人都道合欢宗是采补妖邪,凝翠阁与其渊源颇深,自然也与邪道脱不了干系,却少有人知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她指尖轻轻抚摩着桌案上的雕花,缓缓道来:“《素女经》最早并非什么淫邪之法,而是前朝一个古老的隐世宗派所创的顶尖内功心法。因为需要纯阴之体,故而唯有女子方能修习,所以那个宗派历代皆只收女弟子。”

陆怀舟凝神静听,并未出言打断。

“后来那个隐世门派在战乱中覆灭,《素女经》的传承也随之残缺遗失。”苏妙卿眼中闪过感慨之色,“不知过了多少年,合欢宗偶然得到了这卷残篇。可那帮急功近利之人根本没有耐心去推演补全正宗法门,反而将残卷与门派原本那些乱七八糟的邪功强行糅合在一起,借着男女双修之名行采补吸纳之实,生生将一门上乘内功改成了寻欢作乐的淫靡手段。”

“也正因如此,功法根基被彻底改动,百余年来,合欢宗内再无一人能练成真正完整的《素女经》。”

苏妙卿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多年前,合欢宗惹得天怒人怨,最终分崩离析。当时门中有一批并未完全沉沦于欲望泥潭的门人,不愿意再受朝廷与邪派的驱使,便脱离出来建立了凝翠阁。”

陆怀舟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凝翠阁是这般由来的。”

“是啊,立派容易,破局却难。”苏妙卿轻叹一声,神情中多了几分门派掌舵人的凝重,“凝翠阁立足江南,想要自保便必须有武学支撑。可门中根本没有其他高深功法可以借用,无奈之下,只能继续修习合欢宗留下的老底子。”

“好在阁中几代先辈皆是惊才绝艳之辈,花费了无数心血去芜存菁,将原本混乱残缺的功法强行拆解成了两路——一路便是如今

凝翠阁修习的《素女经》内功,纯化其真气,褪去采补之恶;另一路则是化用身段步伐、专门用来扰乱敌手心神的《天魔舞》。”

说到这里,苏妙卿自嘲地笑了笑:“可功法原本就是被强行糅合的,如今即便拆开,内息与神魂之间依然存有无法分割的牵绊。阁中弟子若只练《素女经》而弃修《天魔舞》,真气便无法圆融自如;若是只练《天魔舞》,便会因为没有真气护体而先行堕入魔道。然而两者同修虽然可以勉强维持平衡,却又难免受昔日邪异残留的影响,稍有不慎便会心魔滋生、走火入魔。”

陆怀舟听得心中大为震撼。他此前只当《天魔舞》是纯粹惑人的媚术,却不料这背后竟有着这般凶险而无奈的武学隐患。

“阁主同晚辈讲这些,莫非……”陆怀舟抬眼看向苏妙卿。

苏妙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而深邃:“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寻到一个武学奇才,能单凭《素女经》的残篇与内息运转,从根子上推演感悟出它最初完整的面貌。若真能重塑那门上古心法,凝翠阁上下便可彻底斩断《天魔舞》的羁绊,也不用再被江湖中人冠以风月媚宗的骂名,成为堂堂正正的名门正派。”

她看着陆怀舟,嘴角微微上扬:“你能凭自创指法洞悉经络,甚至在毫无防备下克制天魔舞的迷乱,足见你在医理内息上的悟性世所罕见。陆公子,你可明白我今日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陆怀舟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郑重抱拳:“阁主志向高远,晚辈佩服。倘若日后有机会,晚辈定当全力参详,不敢辜负阁主的信任。”

苏妙卿看着眼前清俊而坚毅的少年,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陆怀舟坐在木椅上,听完苏妙卿这番关于《素女经》与《天魔舞》的渊源,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原本只以为凝翠阁是江南一处富甲一方的风月之所,却没想到背后竟背负着这般沉重的武学宿命与门派正名的执念。

“阁主能有这般荡涤浊流、重整门风的宏图大志,委实令晚辈钦佩。”陆怀舟正色拱手,言辞恳切,“这等为后人开辟坦途的气魄,江湖上许多名门正派的掌门也是远远不及的。”

苏妙卿听了他的赞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她单手托着香腮,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语气中透着几分罕见的落寞与疼惜。

“宏图大志谈何容易。其实早些年,我是把全部指望都寄托在媚儿身上的。”

苏妙卿轻叹了一声,转过头看着陆怀舟:“媚儿天生媚骨,悟性极高,若是肯踏踏实实静下心来钻研心法,或许真有希望勘破《素女经》的迷障。可她年纪到底还是太轻了,性子跳脱贪玩,成日里只想着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哪里懂得这份压在肩头的重担有多沉?门派的传承与名声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事,我总不能强按着她的头,逼她去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苦路。”

她收敛了眼底的柔和,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转为坚定:“既然她不愿意受这份罪,我这当姐姐的,自然要先替她去趟一趟这片泥潭。哪怕前路再难,总得有人走在前面试一试。”

陆怀舟闻言,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他自幼与奶奶相依为命,最是懂得这种想要护佑至亲之人的心思。

“阁主舐犊情深,处处为苏姑娘着想,晚辈十

分理解。”陆怀舟赞同道。

然而话音刚落,陆怀舟看着苏妙卿那双半眯着的狭长桃花眼,心头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苏妙卿身为江南首富、凝翠阁之主,与自己不过是初次相见。即便看在苏媚儿的面子上对自己多有照拂,又何必将门派最隐秘、最核心的武学隐患与心愿,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苏妙卿便抿唇轻笑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

“所以啊,既然陆公子身怀绝技,能有独门手段克制本门的天魔乱心之术,我这心里便忍不住有些好奇了。”

苏妙卿站起身来,宽大的深紫色蜀锦袍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步履款款地朝陆怀舟踱了过来:“放眼整座江湖,能完全抵御凝翠阁天魔舞的人本就凤毛麟角,能够化解的,更是只有陆公子一人。今日既然有缘相见,我便想亲自来试上一试。”

陆怀舟后背微微绷紧,连忙问道:“阁主想要如何试?”

苏妙卿走到陆怀舟身前半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轻描淡写中带着傲气:“很简单,由我亲自施展《天魔舞》,陆公子尽管用手段来破。若是能在我手底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失心神,咱们便算有了参详功法的底子。”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切磋。然而苏妙卿心中却暗自打着算盘。以她在《天魔舞》上浸淫多年的高深火候,神魂幻境早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寻常宗师级高手在她面前也未必能撑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说一炷香,无非是怕把话挑得太明,直接将眼前这个谨小慎微的年轻书生给吓退罢了。

可陆怀舟听到“切磋破功”这几个字,脑海中却轰的一声,瞬间浮现出当初在终南山面对慕清雪时的景象。

那时候慕清雪也是为了突破剑法瓶颈、勘破心魔,与他达成了荒唐至极的契约,借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折磨来助其修行。如今到了江南凝翠阁,这位高深莫测的苏阁主竟然也打着同样的算盘。

陆怀舟心中暗暗叫苦,难不成自己生来就是什么专门助各路女侠得道飞升的灵丹妙药不成?

更何况眼前这位苏阁主可不是慕清雪那种清冷孤傲的剑痴,而是执掌名门、手段通天的老江湖。凝翠阁上上下下的女人个个手段莫测,方才几个丫鬟就能把他逼得狼狈不堪,若是真由这位阁主亲自施展天魔舞,天知道会闹出什么收不了场的乱子。

想到此处,陆怀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连连摆手向后退了半步。

“阁主万万不可!”陆怀舟神色慌乱地推辞道,“晚辈武艺粗浅,内力更是登不得大雅之堂。苗疆之时不过是巧合罢了,阁主功力深不可测,远非苏姑娘可比。晚辈若是不知天高地厚贸然答应,万一中途失控走火入魔,不仅帮不上阁主的忙,反倒容易弄巧成拙,坏了阁主的大事。此事还请阁主另寻高明,晚辈万万不敢托大!”

见陆怀舟拒绝得如此干脆果决,苏妙卿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退回桌案旁,单手撑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戒备的陆怀舟:“陆公子这是在拒绝我?”

“晚辈当真是力有不逮,还望阁主见谅。”陆怀舟躬身抱拳,打定主意绝不趟这趟浑水。

“

行啊,陆公子既然不愿意,我自然也不能强人所难。”苏妙卿点了点头,神情显得格外通情达理。

陆怀舟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却听苏妙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不过陆公子前脚刚踏进我凝翠阁的偏厅,后脚若是就这么毫发无伤地走出去,未免也太瞧不起我凝翠阁的门面了。”苏妙卿嘴角噙着坏笑,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你若是执意不肯帮这个忙,那我下一刻便只能推开这扇门,扯开嗓子大喊非礼了。”

陆怀舟整个人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阁主……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喊非礼啊。”苏妙卿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袖,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就告诉外头的人,说堂堂举子、陆大侠的后人,借着护送媚儿回阁的名义,暗中潜入后院偏厅,意图对我这个阁主图谋不轨。到时候,不仅全凝翠阁的姑娘们会蜂拥而至,连带着前厅那些来吃茶议事的苏州达官显贵、富商豪客,可都得好好认识认识这位生得人模狗样、内里却人面兽心的清纯淫贼了。”

陆怀舟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直接被这番无赖至极的说辞给震慑住了。

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反驳道:“阁主……您乃一阁之主,名动江南,何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连自己的清誉与门面都不顾了?”

“清誉?门面?”苏妙卿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肆无忌惮的风情,“陆公子莫不是忘了,凝翠阁本就是从合欢宗分出来的风月之地。在外人眼里,我苏妙卿的名声本就谈不上什么冰清玉洁。我一个寡居多年的风月门主,被一个年轻俊俏的武林少侠强行轻薄,旁人听了只会当成茶余饭后的艳闻趣事,对我凝翠阁的生意可没有半点坏处,反倒是陆公子你的名声……怕是要从苏州一直烂到京城贡院了。”

陆怀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然而经历过方才三名女店员的戏弄,以及苏妙卿方才那出神入化的变脸功夫,陆怀舟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念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定然又是这位阁主的攻心之计,故意用这等荒诞无稽的话语来激将自己,逼自己慌乱之下妥协应战。苏妙卿身为凝翠阁的主心骨,平日里行事极重分寸与掌控,绝不可能当真做出这般下作且有失身份的举动。

想到这里,陆怀舟稳住了心神,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他闭口不言,只是垂首立在原地,既不答应,也不出言辩解,权当没听见这番威胁。

苏妙卿见他这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眉梢微微一扬,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便是更浓的戏谑。

“哟,看来陆公子是觉得我在同你虚张声势了?”

话音未落,苏妙卿周身的气度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她原本挺拔端庄的体态忽然委顿下来,眼眶在刹那间泛起一圈通红,盈盈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狭长的桃花眼中迅速汇聚,化作豆大的泪珠顺着白腻的面颊滚滚滑落。

不仅如此,她抬起双手,看似随意实则极为精准地在自己的发髻上一拨,那原本华贵整齐的妇人髻顿时散落开来,数缕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与胸前。紧接着,她反手扯开了深紫色外袍的系带,将领口狠狠往下一拉,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与内里紧绷的交领中衣,衣襟散乱

不堪,甚至连腰间的束带都被她随手扯断了一截。

转瞬之间,方才那位雍容华贵、掌控一切的商界巨擘与武林高手,便彻底变成了一个衣衫不整、受尽欺凌、满脸惊恐与绝望的弱女子。

“你……你干什么?!”陆怀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苏妙卿根本不答话,一边用手帕半掩着泪如雨下的面容,发出令人心碎的低低啜泣,一边踉踉跄跄地朝着紧闭的偏厅房门撞了过去,那副凄楚无助、受尽委屈的模样,简直比真金还要真上三分。

“来人啊……救命……”

她那带着哭腔与颤音的呼救声虽然微弱,却已经隐隐透出了门缝,眼看着她就要抬手去拉开那道雕花木门。

陆怀舟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理智瞬间全线崩溃。

这要是真让她就这么拉开门冲出去,外头那些凝翠阁的护卫侍女乃至前厅的客人一眼望过来,看到这副衣衫不整、青丝散乱、泪流满面的阁主,再看到屋里站着的自己,就算他长了一百张嘴、把圣贤书全搬出来,也绝对洗不清身上的冤屈了。

“阁主留步!快停下!晚辈答应了!晚辈答应了还不行吗!”

陆怀舟吓得亡魂皆冒,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一把伸手拦在了门前,双臂张开死死挡住门板,急声连连告饶。

几乎是在他喊出“答应”这两个字的同一瞬间,原本正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的苏妙卿,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偏厅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见苏妙卿缓缓放下掩面的衣袖,原本满脸的凄楚与绝望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后极尽妩媚的灿烂笑容。她眼角挂着的泪珠甚至还没来得及滑落到下巴,便被她用丝帕轻描淡写地随手拭去,整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的影子?

“陆公子早这么痛快,何至于闹成这般模样?”

苏妙卿神态自若地转过身,抬起修长的素手,动作优雅而熟练地将散落的青丝挽回脑后,随手插上一支步摇,又顺手将散乱的衣襟合拢、系好腰带。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便重新恢复了那位仪态万方、高贵雍容的凝翠阁主模样,衣衫整洁,气度沉凝,仿佛方才那场寻死觅活的闹剧根本就未曾发生过一般。

陆怀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转瞬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哑口无言。

苏妙卿整理好裙裾,施施然走回圈椅旁优雅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含笑地看向惊魂未定的少年。

“既然陆公子已经应下了,那咱们……可就择日不如撞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