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杜曼儿与宗门

第15章 杜曼儿与宗门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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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城的暑气,比往年来得更早。

刚过辰时,会仙坊的青石板路就被日头晒得发烫。路面浮着一层薄而晃荡的热气,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被蒸得软绵无力。一个穿灰白短衫的汉子推着独轮车从坊口走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一路“咯噔咯噔”的轻响。车上摆着两个半人高的木桶,桶口用湿布严严实实地蒙着,布面浸出一圈圈深浅错落的水印。他一边走一边扯开嗓子吆喝:

“黑风山灵水——新到的黑风山灵水——十文一瓢,包治百病——”

会仙坊东头,藏着座两进的小院落。门楣悬着块黑底金字木匾,刻着“玄天别院”四字。此刻院门半掩,一名青衫女子立在门内,静静听着推车汉子的吆喝声,一步步飘远。

这女子便是沈绛真,今年二十九岁。放在凡人年岁里,早已不算年轻。可她筑基成功后,容颜便停在了二十五六的样子,眉目清润,唯独少了几分笑意。她是南郡分舵的舵主,统管玄天宗在此地的所有杂务。两个月前她刚受宗门指派,接下这份差事。在此之前,她在戒律堂做了七年执事,经手的大小案子足有上百件,是同辈中出了名的沉稳。

“舵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沈绛真回头,见是门下年轻弟子周平。他手里捧着只细竹筒,筒口封着丹砂火漆,漆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软。他快步走到近前,压着声音禀报:“是宗门加急传讯,今早刚送到,封泥是戒律堂张师姐亲手签的。”

沈绛真接过竹筒,指甲在火漆上轻轻一挑,取出一卷薄黄纸。才展开扫了两眼,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宗门点了名要她去黑风山。

信上的内容写得极是简练:南郡城东南三百里黑风山,本是妖巫盘踞的旧地,近日忽然冒出“山神显灵”的说法,山下香火反倒盛得厉害。命南郡分舵即刻前去勘明虚实。若是妖邪作祟,可就地清剿;此事但凡牵扯到本宗半分,必须速速回禀。

沈绛真把黄纸重新卷好,妥帖收进袖中。她立在院中,听见坊口那推车的汉子又绕了回来,拉长了调子沿街叫卖:“灵水——黑风山灵水——昨日新接的——”

“周平。”沈绛真开口,“把门关上。”

周平应声去了。院门合拢,外面的叫卖声被隔去大半。沈绛真转身往正堂走,步子不疾不徐。她进了堂中,没有坐下,先走到西墙那面挂着一幅大舆图的竹帘前,抬手把帘子掀开。

舆图上,南郡城东南方向画着一团灰黑色的山形,旁边用小字标着“黑风山”。那标字已经有些糊了,是十几年前的旧图。图角还有一行更小的朱批,写的是“妖巫巢穴,擅入者死”。

沈绛真看了那片山很久。

她知道黑风山。不仅知道,还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三年前,玄天宗四长老杜曼儿奉命下山清剿黑风山妖巫,事成后回宗,不久又离山游历,从此再无音讯。

宗内说法不一。有说杜长老已寻得机缘,在外闭关;有说她心灰意懒,不愿回宗;也有人在暗地里说,她早被妖巫炼了魂,只是宗门颜面所在,秘

而不宣。

沈绛真不信最后一种。她见过杜曼儿。

那是十五年前的宗门大比。沈绛真当时还只是外门弟子,跟着戒律堂的师兄们坐在玄武台下第三排。杜曼儿从高台上走下来时,全场数千人鸦雀无声,连风掠铜铃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她一身鸦青素袍,玉簪束发,腰悬长剑,面容沉静得像深冬凝住的水面。沈绛真记得自己当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女人,无关容貌,只关乎气度,那是种一眼看过,便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气度。

后来她进了戒律堂,听过不少关于杜曼儿的旧事。十七岁结金丹,一剑压服三座山头,宗门大会上一言不发枯坐三日,全场无人敢靠近。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满心沸腾,唯独沈绛真每回听完,总想起那日台下望见的背影。她总觉得那背影里藏着太多旁人不知道的故事,远不是旁人嘴里轻飘飘一句“厉害”,就能全部盖过去的。

“舵主。”周平的声音从堂外传来,“车备好了。您看要不要再等两日?这几日南郡城里乱得很,去黑风山的人太多,路上怕不好走。”

沈绛真放下竹帘,走到门口。周平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院中,马背上已经挂好了行囊。沈绛真看了看那马,又看了看周平,道:“你可去过黑风山?”

周平摇头:“弟子只听说,没敢去。那地方妖气重,寻常人去了怕要出事。”

“那你留在分舵。”沈绛真走到马旁,接过缰绳,“若我七日未回,你便传讯戒律堂,说我折在黑风山了。”

周平的脸一下子白了:“舵主,这……”

“黑风山离城三百里,路上两天。我最多待三日。若真有事,我自会传讯。”沈绛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看好家。若有宗门回信,用红筒封好,等我回来再拆。”

她说完,夹了夹马腹。枣红马小步出了院门,踏进会仙坊热闹的街市里。周平追到门口,只看见那袭青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便没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出南郡城北门时,沈绛真在城门口停了片刻。

她侧耳听了片刻,风从东南面缓缓吹来。风里裹着一缕极淡的甜腥气,被暑热蒸得发虚。沈绛真轻轻蹙起眉,这气味她从没闻过,灵觉之中,那片方向的天光似乎都比别处更潮润几分。

她忽然又想起杜曼儿。

“杜长老。”沈绛真低低念了一声,像在跟自己打一个赌。

她不知道,三百里外的那座深山中,正有一人从山腹最深处,遥遥捕捉到了南郡城方向升起的那一缕灵力。那人藏在山岩的褶皱里,浑身湿透,止不住发抖。她听见那匹马踏出城门,马蹄落上东南官道的刹那,身体比心先一步,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沈绛真在路上走了两日。

越往东南走,空气越潮。出城半日,官道两旁的土就换了模样,黑黝黝的。路边的杨树全然放开了长,枝杈横斜肆意,叶片肥厚饱满,绿得几乎要浸出墨色。她骑在马上,总觉风里藏着点特别的东西。不是妖气,也不是煞气,是一股温吞又黏腻的甜,像有人把整坛蜜酒泼在了半空,风吹不散,日晒也蒸不干。

路上往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推着小车的,有挑着担子的,还有一家子领着小驴慢悠悠走的。沈绛真放慢脚步,留神听他们闲谈。

这些人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山神娘娘灵验得很”“灵水包治百病”“到地方把手往洞里一伸,水自然就冒出来”。说得活灵活现,好似人人都亲身体验过一般。

沈绛真没搭话,只是把马勒得更慢,跟在一队香客身后听了整整半日。听见他们说“娘娘笑的时候,天上的云都跟着抖”“娘娘最是喜欢读书人的手”“洞口软得像嘴唇似的”。沈绛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字眼,已经不像是在说神了。

第三日清晨,她终于望见了黑风山。

天色还没大亮,远山像一抹深青的剪影横在天际。沈绛真勒住马,在官道旁的高坡上站定,抬眼远远望去。

眼前的黑风山,和舆图上画的全然不同。图上的它本是一座孤峰,尖峭冷硬。

可此刻所见,主峰旁斜斜伸展出一道山脊,低矮圆润,线条弧度柔缓。最是奇特的是,整片山体的颜色比周遭山峦浅了一号,灰里泛白,像终年蒙着一层散不开的潮气。

沈绛真放出灵识,慢慢朝山的方向探去。

她的灵识并不算强。筑基修士的神念,远了便散,近了才清。

这一次,她的灵识还没完全探出去,就觉出山峦像一张极软的温网,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神念刚触到山脚边缘,立刻被一层湿暖的气息裹住。那气息里浮着淡淡的妖气,数量却极多,像几百只小兽伏在草叶底下,不声不响,只从毛孔往外渗着腥甜。更沉更浓的是灵气,像封藏多年的老酒。两种气搅在一处,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得惊人的活人气。这人气太盛,根本不是一座山该有的样子。

沈绛真收回灵识。

“走。”她对马说。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小步朝山下走去。

山脚下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喧闹。

天刚透亮,山下已经聚了不下百人。有搭着草棚过夜的,有蹲在路旁生火煮粥的,有排成一列等着上山的。空气中全是香火味、汗味、米汤味,还有那股压都压不住的甜腥气。沈绛真牵着马从人群边经过,不少人抬眼看她。她一袭青衫,腰束白绦,通身上下没有一点香客模样,眼神又利。那些人与她一照面,大多低下头去,没人敢上前搭话。

“这位仙长。”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拱了拱手,“您是来拜山的,还是来求水的?”

沈绛真看了他一眼。六十来岁,黑瘦精干,眼窝深陷,衣裳虽是粗布,却收拾得齐整。腰间别着个羊皮水囊,囊口用软木塞得紧紧的。

“我不求水。”沈绛真道,“我来找人。”

“找人?找谁?”

“山神娘娘。”沈绛真说。

老头愣了一愣,随即笑了:“来这儿的人,十有八九是求娘娘的。您要见娘娘,今日怕是不成。娘娘不轻易见客。要接水,得排到午时。要取灵髓,那更得等。您不如先去前山曼水洞前烧一炷香,排上号——”

“我姓沈。”沈绛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到此公办,不是来拜山的。你是什么人?”

老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弯了弯腰,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谨慎。

“回仙长的话,小老儿是王家坳的里正,姓王,旁人叫我王老栓。这山上的事,如今由我替娘娘打点些俗务。”

沈绛真点了点头:“王里正。我今日要见你那位娘娘,有话面陈。你传话进去。”

王老栓的笑容更加不自然了。他搓了搓手,眼睛往

山上瞟了瞟,又落回沈绛真脸上。

“仙长,不是我不传。娘娘她……轻易不见生人。您看这样可好?我先去山前替您问问。若娘娘应了,我便来请您。若不应,您在山下候一日,明日再来看。您虽是公门的人,可娘娘到底是神仙,总不能硬闯不是?”

沈绛真没与他多费口舌。她松开马缰,往前走了三步,面朝黑风山站定。晨风从山上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拍动。她提了一口气,将灵力送入声音,不高不低,不怒不威,却极清极亮:

“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沈绛真,奉宗门之命,前来拜会黑风山。敢问山中是哪一位前辈在此驻修?还请现身一见。”

那声音送出去,竟不似寻常传音那般直来直去。它落在山壁上,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极轻极轻地荡开了一圈。山脚下的香客们全都静了下来。王老栓的脸白了一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山。

没有回应。

沈绛真等了三息,又往前一步,正欲再传第二声,山深处忽然起了风。

风从曼水洞的方向吹过来,力道不猛,却暖得格外真切。风里裹着厚重的湿气,像是山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往外呵了一口气。沈绛真身后的马忽然“咴”地嘶鸣,连退两步,被旁边的后生慌忙拽住。人群瞬间骚动,有人当场跪下,口里直呼“娘娘显灵”。

然后,她听见了。

一个女声。

极低,又极稳。仿佛从山体每道岩缝里一同渗出来,不紧不慢,却带着股让人腿发软的沉劲。

“上来吧。”

就两个字。沈绛浑身猛地一震。这声音绝非寻常传音,也不是山精幻化而成。它沉定、平缓,是多年修为才能养出来的调子,可这份稳静里,又裹着层细得几乎听不见的颤抖,像水面下悄然游移的细丝。

沈绛真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手心有一瞬地发凉。

这声音,她听过。

十五年前,宗门大比。高台之上,有人唤过她的名字……不,她记错了。杜曼儿从没唤过她。可那声音,她绝不会认错。那种又稳又冷、像冬日深潭一样的嗓音,她只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杜长老?”沈绛真低低地开口,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发着抖。

山上没有再回话。只有那阵暖风还在往下走,把山脚下那层湿乎乎的甜腥气吹得更浓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娘娘叫她了……她认识娘娘……”

沈绛真攥紧了袖口。她回身看向王老栓,目光如刀。

“你说,这山里的娘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老栓的喉结滚了两滚,脸上血色褪尽,却还强撑着一个笑:“仙长,您……您上去看看吧。娘娘请您,小老儿不敢多嘴。”

沈绛真没有再看王老栓。她把马缰往旁边一个后生手里一塞,抬步朝山道走去。脚下的路又软又湿,每一步都像踩进了一层薄薄的肉里。她走得极快,再没有回头。

山深处,那阵暖风还在往外送。风中像有一双眼睛,温温地、定定地落在沈绛真背上,不松不紧,一路跟着她,从山脚慢慢走到山腰。

杜曼儿在山体深处睁开了眼。

如果那还能叫“睁眼”的话。她的肉身早已与山融为一体,五官七窍都成了山洞与岩缝。可她的神识还在,伏在四泉循环的暗流中,半睡半醒。沈绛真的声音传进来时,那尾鱼便猛地翻了个身。

“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沈绛真,

奉宗门之命,前来拜会黑风山。”

那声音穿过山体的皮肉,层层递进,从山脚一路传到她的泥丸宫。每个字都那么清楚,那么规矩。玄天宗的人,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调子。先报家门,再道来意,稳稳当当。

杜曼儿没有立刻回应。她听见王老栓在下面周旋,听见那女子又逼了一句“奉宗门之命”。她知道躲不过去了。妖巫不在。她离开黑风山已经月余,临走前只笑吟吟地丢下一句。

“你宗门的人,早晚会来。来的是谁、怎么来,都别慌。你可是杜长老。”

说完便化成一蓬黑烟往南边去了,再没传回半点音讯。

杜曼儿现在必须自己面对。

她把神识从曼水洞的蛇群边抽回来,从杜月洞的缝隙里收回来,从双峰灵泉的泉眼旁退回来。那些妖怪一个个地都觉着了,有的抬起头,有的翻了个身,有的从她肉壁深处探出半截身子,像被惊了梦。她不管它们。她只是把意识一层一层地往回收,从山脚收上小腿,从小腿收上腰腹,从腰腹收上胸颈,最后全数归拢于泥丸宫中。那地方自四泉联动之后,便成了一片极热极湿的漩涡。她若是人形,该是满身热汗。

“出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让他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元婴慢慢地从泥丸宫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小的、通体泛着淡金光芒的人形,盘坐如莲。她原以为出窍会和从前一样,心念一动,身外便多了一个自己。

可这一次不同了。元婴像被什么极黏的东西裹住了,从山体的肉里往外拔时,每离一寸都难。

“哈……”

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从山体深处漏了出去。山脚下的香客们只当是风声。沈绛真却微微侧了侧耳。杜曼儿听得见她的心跳,稳稳当当。这女子当真沉得住气。杜曼儿咬紧了牙,又往外拔了一寸。

终于,元婴离体了。

一个完整的人形在山腹最深处的幽暗中缓缓凝成。杜曼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只手,修长,素净,指尖圆润。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温的,皮肉紧实,五官俱在。她又把发髻重新挽了挽,衣袖理了理。身上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素袍。和从前一样。她变回了杜曼儿。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满场皆静的杜长老。

只是她觉得脸上有些湿。

她抬手在额角抹了一把。手心里一道水痕,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盯着那水痕看了一息,把那只手藏进了袖中。

她迈步朝山外走。元婴之身不穿山壁,不沾尘土。她从山体内部穿出来时,像从一块巨大的、温热的脂膏里慢慢浮起。晨光打在她身上,竟有几分不真实。她站在半山腰那块新修的平台边,往下望了望。山脚下的人全仰着头,像在看一尊新从雾里显出来的像。沈绛真站在人群最前面,青衫白马,身形挺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杜曼儿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上了草亭。

草亭是王老栓前些日子带人搭的,用的都是新木,亭顶铺着茅草。亭中有石桌一、石凳二。杜曼儿在石凳上坐下,把袖口理好,把背挺直。她只做了这一坐,山里的妖怪们便全醒了。

杜曼儿出窍之后,肉身便失了最后一层镇压。那些妖怪像一群忽然闻见了糖味的蚂蚁,从脚底、从腿根、从肚脐、从后穴、从腋窝、从乳泉、从发根,一个一个地探了出来。它们不

狂,不燥,只是贴着那些她最怕碰的肉,慢慢地、轻轻地动。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又像在提醒她,无论她走到哪里,那些东西都不会停。

杜曼儿闭了闭眼,长吸了一口气。

蜈蚣精的百足落在她的脚心,极轻极轻,像雨点落在纸面上。她没有动。土蚓妖从脚踝处绕上来,身子凉滑,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往上滑了半寸。她没有动。蛇群在曼水洞里悠悠地转了一圈,鳞片刮过洞口那圈嫩肉,她的小腹极轻地抽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动。她的脸对着山道,容色极静,像一尊新塑的像。只有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再攥紧。

山道上有脚步声了。

沈绛真从山道上走来,裙摆上沾了露水,靴底干干净净。她走到草亭外三丈处停住,抬头看向亭中端坐的人。

杜曼儿也看着她。那个十五年前在宗门大比上远远望过一眼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开了。还是那么规矩,还是那么沉静。杜曼儿甚至能在她的眉眼里,看见一点从前自己的影子。

“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沈绛真,见过杜长老。”沈绛真朝她深深一礼。

杜曼儿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坐。”

沈绛真直起身,又行了一礼,才走进亭中,在杜曼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她坐得也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凉的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是王老栓一早就备下的。茶已经凉了,杯口蒙着一点水汽。

“你认得我?”杜曼儿问。

“十五年前宗门大比,弟子在玄武台下第三排,曾见过长老。”

杜曼儿微微一笑,极淡。她伸手拿茶壶,动作从容。沈绛真看见她的手白而润,指节分明。她倒了一杯茶,推到沈绛真面前。茶水是凉的,连一丝热气也无。

“说吧。”杜曼儿道,“宗门让你来看什么?”

沈绛真正要开口,忽觉对面的人极轻地颤了一下,短得几乎不像颤动,倒像被一点冷风吹着后颈,肩膀微微一提。杜曼儿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把茶壶放回原处,左手轻轻搭在桌沿上。沈绛真只当山间风凉。

“弟子奉命查黑风山异象。山下有灵水之说,香客日众。此山原为妖巫巢穴,宗门恐有妖邪借名作祟。弟子亲至,想面见山中人,问清来由。”

杜曼儿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稳稳:“你见到了。”

沈绛真忽然不知该接什么。眼前这个人,青袍玉簪,清冷端肃,分明是那个她记了十五年的杜长老。可她的灵觉在轻跳。这山太怪。亭外的风潮乎乎的,吹在背上像有人拿温毛巾擦汗。对面的人近得不能再近,可又有什么极重极热的东西正从四面向草亭慢慢压来。

“长老为何在此?”沈绛真终于问出来。

杜曼儿抬眼看向山外。天已大亮,山脚下的香客黑压压跪了一片,朝着草亭方向叩首。山风从她袖口灌进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要你回禀宗门,黑风山已非妖穴。此地香火,是我所开。灵水,是我所出。我在山中修一门旧法,不日当有成。宗门若还信我,便不必再来。”

沈绛真听着,字字清楚,句句妥当。来之前准备的许多问题,此刻一个也想不起来了。对面的人太像杜长老了,像得让她觉得自己的怀疑都是一种冒犯。

“弟子明白。”沈绛真低头,“只是还有一事,需当面问过长老。

”

“问。”

“此山妖气尚存,是否已尽除?”

杜曼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肉身深处,那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先动的是左脚。一只体型最长的金甲蜈蚣从脚趾缝间退出来,贴着足弓最凹陷处横过身子。百足一张一合,张时如梳齿挺立,合时如细刺贴肉。那软梳似的触感从足心最软处扫过去,顺着脚底的弧线,从脚跟往脚趾方向,极慢极慢。力道不重,可每一根足尖落下来,都在脚心那层汗湿的皮肤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凹痕还没弹起,第二排足尖已落了上来。

杜曼儿的脚趾在鞋中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面上没有半点波动。她的神识在泥丸宫中飞快地结了一个分神诀,把一半的感知往山体深处沉。那些妖怪的触碰还在,但被她硬生生推远了一寸,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这是她在黑风山三年练出来的本事。疼可以压,痒也可以推。只要她心念够稳,那些东西一时半刻还近不了她的核。

分神诀只持续了五息。

脚踝上的土蚓首先破了进来。那东西无足无骨,一身黏涎,直接从她外踝处绕进去,完全不受分神诀的影响,仿佛它本身就和山体同源,是她的分神术分不走的。那触感又滑又温,像一条被温水泡得半化的牛筋,从脚踝绕到脚背,再绕回来,一圈一圈。杜曼儿能感觉到自己的袜子湿透了,黏液渗进细孔,把整只脚裹进一种极薄极腻的湿意里。她的大脚趾在鞋里用力顶了一下,想借鞋尖的硬面压住脚心往上泛的痒。

“沈舵主。”她开口,声音温温沉沉,“你入筑基多久了?”

“回长老,五年。”

“五年。”杜曼儿点头,目光越过沈绛真肩头,落在山外那层薄雾上,“五年的筑基修士,对灵力的感应应该能分得清妖气与香火气了。你上山时,觉着这山中气息如何?”

沈绛真想了想:“妖气犹存,但极散。灵气极浓,却不纯。另有一股极重的人气。像是众生愿力。”

“不差。”杜曼儿说。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人能听出来,这两个字是她用舌尖抵着上颚一颗一颗挤出来的。左脚脚心处,那只蜈蚣已经梳到了最敏感的凹陷处。她的脚弓像被一根极细极细的铜丝从内里往外拨,每一拨都牵动整条腿的筋。她把灵脉里的气往脚底压,试图让那片的皮肤麻木。可那些蜈蚣的足尖像是专挑灵力到不了的地方落,她的气一松,它们就钻得更深。

鼯鼠的尾巴从膝弯处探了进来。

那尾巴上的毛粗而硬,根根都像磨去了尖的短针。不紧不慢,贴着她膝弯最浅的那片嫩肉,从内侧往外侧扫过去。每扫一下,膝盖就像被人在后头轻轻勾了一把。那尾巴扫两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毛尖搭在肉上,不轻不重地压着,比动的时候更磨人。杜曼儿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脉搏透过那层皮,一下一下顶着那些毛。

她的左腿在桌下极轻极轻地弹了一下。

膝盖几乎碰到了桌底。只一下,极短。短到沈绛真只听见了桌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鞋底擦过地面石板的响。那声音像只是坐久了挪了挪脚。沈绛真没有抬头,可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杜曼儿把两条腿在桌下慢慢伸直,再慢慢交叠起来。左腿压右腿,右脚的脚跟抵着左腿的小腿肚。她需要一个压力的来源,需要一个让自己确信还控制着

这具身体的支点。石凳冰凉,透过衣料传来一丝冷意,她把注意力放在那冷意上,数着心跳。

“长老。”沈绛真说,“弟子还有一事不明。香火神道,为何非要在妖山修行?宗门灵山福地无数,若长老需要愿力,去别处大城立祠,不是更稳妥?”

杜曼儿上身极轻地往前倾了倾,两只手都搁在桌沿上,像在认真思索。沈绛真反而有些安心了。这才像杜长老,问什么都要想一想再慢慢答。

可杜曼儿不是在思考。她的分神术已经彻底散了。脚底的蜈蚣、脚踝的土蚓、膝弯的鼯鼠尾巴,三股触感像三条不同颜色的细线,从下往上绞成一股,直通后腰。她的腰开始发酸,不是累的酸,是痒过之后肌肉绞紧又松开的酸。她把重心往左偏了偏,让石凳的边沿抵在尾椎上方。那硬梆梆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瞬。

“因为此山……”她开口了,“此山百年积煞。香火神道要炼的,正是这种地方。山越凶,炼出来的水越纯。若在别处,不过寻常灵泉,有何用处?”

沈绛真点了点头。

她信了。至少此刻她愿意信。杜曼儿说话的样子太平静了,那种平静里有种让人不敢怀疑的威压。可沈绛真的灵觉在跳。她总觉得面前的杜长老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极细微,像冰层下头暗流的走向,肉眼不可见,可冰面上的纹路在改。

真正难捱的,从下面更深的地方开始了。

那些竹叶青蛇从曼水洞深处游了出来。一条,又一条。杜曼儿在心里数着。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数不下去了。它们不急着进来,只把身子盘在洞口外沿那圈肉褶上,鳞片冰凉滑腻,贴着那些被水汽泡得发皱的软肉,一条一条地游。每一条游过去,外沿的肉褶就被鳞片轻轻带一下。那触感太密了。一条还没游完,第二条已经跟上。她的前穴像被一匹永远不会到头的凉绸,从外到内一寸寸地擦。

她把灵力往小腹沉了沉,试图让那处的肌肉僵住。没用。那些蛇好像察觉了她的抵抗,游得更慢了。每一条都在洞口外沿多停一息,鳞片找到某一道还没被碰过的褶子,从根部慢慢滑到顶。杜曼儿只觉得自己的前穴口整个翻开了,那圈从来都是闭合的软肉在自己往外翻,像要迎接什么。她甚至能感觉到山里的风穿过裙下,吹在那些湿漉漉的肉褶上,凉得她两条大腿都在抖。

她端起茶杯,掩在唇边。杯里的茶已经和她的手指一样凉了。

“弟子听山下香客说,灵水能医眼疾、下奶水、治瘫症。”沈绛真说,“如此异象已有月余。弟子原以为是妖邪借名作祟,今日听长老一言,方知是长老在此积修功德。”

杜曼儿“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极轻极软。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因为就在沈绛真说出“灵水”两个字的瞬间,前穴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滑了进来。不是蛇身,是蛇信。一条竹叶青的舌尖,分叉,微凉,带着一点点黏。它不伸到深处,只在那片半翻开的肉褶上,从下往上一掠。像在尝,又像在数,数她这里有多少道褶子。杜曼儿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白了一瞬。

沈绛真低着头等她的下文,没有看见。

那条蛇信缩回去了。杜曼儿刚松了一口气,第二条蛇信落了下来。另一侧,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像在

确认什么。第三条蛇信没有碰外面那圈褶子,而是往内伸了半寸,正好擦过那颗藏在褶子后面的小肉珠。只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

杜曼儿的后腰像被抽了一鞭子。

她从尾椎到头顶都过了一遍电,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她用力把一声呻吟压成了一声极低的叹息。那叹息听起来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可她自己知道,那是一个被硬生生拧断了尾巴的尖叫。她的舌头在嘴里打结,牙齿咬住舌尖内侧,下了死力。血丝从牙龈渗出来,她尝到了铁锈味。铁锈味让她清醒了一秒。就一秒。

“长老可还安好?”沈绛真忽然问。

杜曼儿抬起眼。沈绛真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点点她不敢去确认的怀疑。

“无碍。”杜曼儿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平得有些过分了,“山中湿气重,嗓子有些紧。”

沈绛真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给杜曼儿倒了一杯茶。新倒的茶还是凉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响落在杜曼儿耳朵里,像一条虫,从耳孔慢慢爬进去。

后穴也动了。

黑蛛从杜月洞外沿那圈肉褶里伸出了三条前足。杜曼儿感觉到了——三根极细的、关节分明的足尖,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落在了后穴外沿。一根在正上方,一根在左下方,一根在右侧。三根足尖像三根针,同时开始挑动那圈肉褶。她不知道哪一根会先碰到最里面的软肉,也不知道哪一刻忽然会有一根足尖伸进来。这种不知道比直接的触碰更可怕。

第一根足尖从最上端一道褶子开始,沿褶子走向往下拨。第二根从左侧向中间画圈。第三根在右下方,不拨褶子,只把足尖半嵌在两道褶子之间的沟里,前后轻拉。杜曼儿的后穴像被三只手指从不同角度同时揉着,揉得她整个骨盆都开始发软。肉褶在足尖下慢慢发烫,慢慢翻开来。每展开一点,那处的空气就凉一分,那凉又让肉更敏感一分。等到三根足尖同时拨到中段那几道最深最窄的褶子时,杜曼儿的后穴已经自己开始收缩了,一抽一抽的。她越缩,那三根足尖反而被裹得越紧。肉和硬壳搅在一起,每缩一下都是新的一轮剐蹭。

她的两条腿在桌下已经绞死了。左腿的脚踝搭在右腿的脚背上,脚尖用力地朝下绷着,把鞋底都压得变了形。大腿根的肉绷得像两块石头,可那两块石头在打颤。从骨子里往外打颤。

“长老,弟子有一事不明。”沈绛真的声音又响起来。杜曼儿觉得自己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拽了一把,才勉强浮到水面上来。“黑风山的灵水,和普通灵泉到底有何不同?山下人说,这水是甜的,还带着一点……”

她顿了顿,像在找词。

“带着一点奶香。”

杜曼儿的手放在桌沿上,一动不动。可沈绛真看见,她手背上的皮肤微微地隆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肉下头往上顶。极细极细的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条细细的、正在蠕动的线。

“香火愿力炼出来的水,自然与凡水不同。”杜曼儿说。她的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像在赶着把这句话说完,“味甜而醇,有益百脉。你若有心,下山时取一壶回去,便知真假。”

沈绛真“嗯”了一声。她没有说好,也没

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只杯。杯里的茶没动过,茶面上正一圈一圈地、极缓慢地荡着,明明没有风,也没有人碰。

前穴里的蛇群换了玩法。

它们不再一条一条地擦过洞口,而是把身体盘成几叠,将那处半开半合的软肉圈在中央。十几条蛇信轮流探出来,从不同方向往那肉上点。每点一下,那小片肉就跳一下。有的蛇信点在最外面的肉褶上,有的蛇信点在内侧的小阴唇上,有的蛇信则绕着那颗已经肿起来的小肉珠打转,一圈一圈,像在画符。杜曼儿甚至能听见那处传来的极细极细的“咕”声,像有什么水被蛇信从肉褶里勾了出来,又顺着腿根慢慢往下淌。她不知道那水是什么,是汗,是蜜,还是别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裙底已经湿了。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开始害怕了。不是怕沈绛真看出来,是怕那些东西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忽然换一种玩法。这种等待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可又不落。她的呼吸开始变浅,胸脯的起伏越来越小。不是故意的。是每次呼吸,那刀就往下一寸。

后穴里的三根足尖也像约好了似的。它们不再拨肉褶了,而是同时往里伸了进来——只伸进来半寸,不多。三根硬而冷的足尖,在穴口内壁的三个方向上同时停住。然后,极慢极慢地,它们开始向不同方向撑。杜曼儿觉得自己的后穴被从里面缓缓撑开了,撑得不大,只撑到了三根足尖刚好可以并排贴住内壁的程度。可那被撑开的感觉比被捅进来还难受。因为撑开之后,那些足尖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关节处最细小的毛刺,贴着她最嫩的、从没见过光的内壁,随着她自己的心跳,轻轻地震。

她的后穴开始剧烈收缩。她想把那三根足尖挤出去。可每一次收缩,内壁就紧贴着足尖上的毛刺剐过去一次。越缩越刮,越刮越缩。她的腰在石凳上小幅度地前后磨着,像在躲,又像在迎。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长老。”沈绛真忽然说,“您若身体不适,弟子可以……”

“不必。”杜曼儿说。

这两个字太短了。短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杜曼儿自己也察觉了。她立刻补了一句,想用更长的句子把刚才那两个字盖过去。可她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些飘了:

“本座在炼一门……观法。需要时时……内照。无妨。”

这是她今天说出的第一句断成三截的话。沈绛真没接话,只盯着杜曼儿搭在桌沿的手。那五根手指已经稳不住了,中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极轻又极快。

乳泉渐渐泛起胀意。

黄蜂精们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正绕着双峰泉口慢慢打转。不吸,只把细长的口器悬在泉眼外沿。翅膀扇出极细的风,一下一下拂在泉口上。杜曼儿穿的那件鸦青素袍,前襟已经被汗和另一种液体浸透了,布料贴在乳尖上,本身就成了一种折磨。每次她呼吸,布料就磨一下乳孔。她甚至觉得那件衣服也活了过来,正用它的经纬线在慢慢地、贪婪地吻她。

双乳胀得像要从里面炸开。乳泉积着水,黄蜂不吸,那水越积越多,胀得她胸口发紧。她能感到乳孔被从里面慢慢顶开了一个小口,可水就是出不来。像有人把她的身体当成了一壶架在文火上的水,水面已沸,壶嘴却被堵着。

她不敢低头看。她怕一低头,会看见两

团深色的水渍已经从胸前渗到了腰带上。

就在这时,沈绛真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杜曼儿的瞳孔骤然一缩。她以为沈绛真终于看出来了,下一秒就会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掀开她的袖子看那些肉褶。可沈绛真只是站起来,弯腰朝她行了一礼。

“长老,弟子忽然想起一事。”沈绛真说,“山下有老妇求水,危在旦夕。弟子不便多留。长老方才所言,弟子会如实回禀宗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杜曼儿一眼。

杜曼儿的心猛地一沉。

“走。”杜曼儿说。

这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极短,极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可石头的背面,已经裂了。

因为就在她开口的同一瞬间,左腋里的蝙蝠和右腋里的灰鼬同时动了。蝙蝠双翅一扇,那细而软的风从腋窝最外沿往内扫。灰鼬团成一球,硬毛密密麻麻从最嫩的肉上滚过去。两种完全不同的触感同时到达腋窝正中那一点——那个她从不知道会这么敏感的地方。凉而轻的软风从左边来,热而密的硬毛从右边来。它们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刻,从两个方向同时碾过了那一点。

杜曼儿的整个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

那一弓幅度极短,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了半分力道。她的头飞快地往下一沉,下巴几乎蹭到胸口。那支别在发间的青玉簪顺着发丝滑出来,“啪”地砸在石桌上,断成两截。玉簪的断口落在日光里,白得晃眼。

沈绛真原本已经转过身要走,那声脆响却让她脚下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工夫。

杜曼儿再也压不住了。第一声笑从齿缝间溢出来,轻得、细得像条被踩住尾巴的小蛇。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那串笑声像被人从嗓子眼最深处硬拽出来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拽也拽不完,碎碎的、黏黏的,半是笑颤,半是哭腔。她忙把袖口塞进嘴里,用牙齿死死咬住,可细碎的声响还是从鼻腔里漏出来,变成了断断续续、像在倒气似的闷哼。

“绛真。”她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透出来,软得几乎不成形,“你走……你快走……别回头……”

沈绛真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便迈步走了。

她的步子迈得极快,快得近乎失态。山路上新铺的碎石被靴底碾得沙沙作响。她不敢回头,心里清楚只要余光往后一撇,就能看见那个她仰望了十五年的女人此刻正坐在草亭里,浑身衣裳浸得透湿,发髻松垮垂落,咬着袖子笑到整个人都软下去,像是要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

身后那股甜腥气顺着风追了上来,浓得让她喉咙里都泛起一阵发闷的甜意。

走到山道拐弯处时,她听见身后飘来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笑。

可沈绛真听得明明白白,那笑声里混着杜长老的声音。

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把传讯玉符死死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玉符上的预启纹已经亮了一道浅痕,她清楚只要再注入半分灵力,消息便会直抵玄天宗戒律堂的案头。

山风从身后追上来,温温的、湿湿的,像有人贴着她后颈轻轻吹了一口带着潮气的气。

沈绛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踉踉跄跄走完整段山道的。

她走得太快,姿态几近狼狈,新铺的碎石被她踩得沙沙

乱响,两旁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卷着,成片地往她身后倒伏。她不敢回头,身后那股甜腥气仍旧紧追不舍,像一条温热无形的缎带,在她后颈和肩胛之间轻轻晃荡。她只觉得耳膜里还塞着那半声笑,轻得如同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枯叶,却刻得分明,那里面藏着一道她听了几十年、熟到骨子里的声音。

是杜长老。

她走到半山腰的转弯处,终于撑不住停了脚,扶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松,弯下腰大口喘了几口气。山风顺着背脊灌进来,湿温的气把她汗透的后衣吹得一片冰凉。她就这么撑着粗糙的松干站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手心被树皮的纹路硌得发红,像是要借这一点实打实的痛感,把脑子里乱成麻的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她终究还是回过身,朝草亭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草亭还安安稳稳立在原处,被一层薄得像纱的雾气半掩着,石桌、石凳、紫砂茶壶都缩得极小,只剩几道淡青色的模糊影子。亭子里早空了,杜长老像从未来过这里似的,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山壁上那些渗水的印子,比方才看着更亮了些,在日光下像一道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痕,从草亭边缘一直垂到山脚。

沈绛真低下头,瞥见自己靴面上沾着几点乳白色的水迹,已经半干了,凝出一层极淡极薄的印子,像晒透了的奶皮子。她盯着那几点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脚,极轻极轻地往旁边的草叶上蹭了蹭。那点残痕被叶尖的露水化开,淌成几道细线,悄无声息渗进了草根底下。

“沈仙长!”一个又热又急的喊声从山脚下传上来。沈绛真抬眼望去,看见王老栓正站在十几步外,弯着腰,额角浮着一层薄汗。老头一边擦汗一边往她这边小跑,目光先飞快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又立刻收回来,脸上堆着熟稔的殷勤:“您已经见过娘娘了?”

沈绛真低低“嗯”了一声。

“娘娘今日气色可好?”王老栓又小心翼翼地问。他问得拿捏着分寸,像在打探什么隐秘,又像只是做惯了迎送往来的活计,顺嘴说着这些客套的场面话。

沈绛真没有立刻答话,她盯着王老栓那张黑瘦的脸,试图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揪出一丝破绽。可老头脸上除了常年劳作晒出的纹路、恰到好处的恭敬,还有一层掩不住的疲惫,半分异样都瞧不出。就像这座黑风山,明面上的一切都摆得清清楚楚:终年不断的香火、传说能治百病的灵水、受万人朝拜的活娘娘。可你越往深处琢磨,越能觉出那层明明白白的表象底下,还伏着一团极厚极软的东西,正慢悠悠、一刻不停地蠕动着。

“娘娘好得很。”沈绛真开口道,“你前头带路,我要下山。”

王老栓脸上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了下来,像卸下了扛了半天的重担。他侧过身,抬手往山道方向虚引了一下:“仙长这边请,刚下过雨路滑,您往中间走稳当。今日上山求水的人多,您要是想多带点灵水回去,我这就叫人去洞里现接一壶给您装上。”

“不必了。”沈绛真淡淡回绝。

她跟在王老栓身后往山脚走,山道两旁的人比她上山时多了数倍:有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有只身一人徒步赶来的,有背上驮着大半竹篓空瓦罐的,还有把盛水的容器紧紧抱在怀里生怕磕碰的。每张脸上都泛着相似的潮红,像是

被山里终年不散的水汽蒸得发了晕。众人见沈绛真一身玄天宗弟子的服饰,都忙不迭往山道两边让,有人压着嗓子议论“这是玄天宗来的仙长”,更有人“噗通”一声当场跪下,朝着她的方向咚咚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祷祝着什么。沈绛真目不斜视,脚下只盯着身前的石阶,一步一步稳当地往前走。

可她的灵觉始终绷得极紧,那根感知力像根细得看不见的棉线,从山体最深处悠悠牵出来,一直挂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她甚至能清晰觉出整座山都在极轻地发颤,那股微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漫过石阶、漫过湿润的泥土、漫过她的靴底与脚心,温温的、绵绵的,像人憋笑到极致时那阵压都压不住的抖。

快走到山脚时,迎面又浩浩荡荡过来一队人。五六个精壮的汉子合力抬着一块门板,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躺着个面色灰败的老妇人,双目紧闭,嘴角歪向一边,只剩微弱的气音从喉咙里往外漏,眼看就快撑不住了。前头引路的年轻后生一边开路一边放声喊:“都让让!劳烦各位让条路!我奶奶上山求灵水来!求娘娘开恩!”旁边的信众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就往两边让出条宽敞的道,还有人直接从自己装灵水的桶里舀出一瓢水泼在路中央,叫那后生踩着水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灵水引路,娘娘亲自接人哩”。

沈绛真站在路边给这队人让道,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门板上老妇人枯瘦如柴的手垂下来,指骨根根分明,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全是黑泥。就在经过她面前的刹那,那只手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沈绛真看得真切——那根本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痒。那个眼看要断气的老太婆在笑,嘴角还维持着歪斜的姿态,可喉咙里分明滚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哈”。抬着门板的几个汉子像是半点都没察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沈绛真偏过脸,把目光从那队人身上移开,继续往山外走。

等她走到山脚,自己拴在新栽的柳树下的那匹枣红马还在安安静静地吃草,缰绳松松垮垮系在树干上,马儿低着头慢悠悠啃着地上冒出的嫩草尖。她走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王老栓站在欢送的人群边上,朝着她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沈仙长一路顺风,日后要是有空再上山来,小老儿亲自给您领路逛山。”

沈绛真没应声,马儿刚走了两步,她忽然又猛地勒住缰绳,低头看向还站在地上的王老栓。

“王里正。”她开口唤他,“这山里的灵水,你们还在往外售卖?”

王老栓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转瞬又舒展开来,语气自然得像唠家常:“仙长可真会说笑,这哪能叫卖啊?都是来求水的信众们心甘情愿递的香火钱,我们村里只留两成当日常开销,剩下的钱全用来铺新山道、搭避雨的草棚、给娘娘长明灯添香油,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半点私心都没有。”

沈绛真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她用腿肚轻轻夹了下马腹,枣红马便迈着小步跑起来,把山脚下嘈杂的人声、叮咚的水声、还有烧干草的烟火气一股脑全甩在了身后。

策马跑出半里多地,四下再无旁人,沈绛真才从袖袋里摸出那枚传讯玉符。

玉符通体是温润的青白色,比拇指略大一圈,符面刻着一道细若发丝的云纹。

她把自身灵力慢悠悠地注入符中,那道云纹便顺着纹路一节一节亮了起来。她指尖顿了顿,只迟疑了短短一瞬。就在这片刻的迟疑里,杜曼儿的脸又浮现在了她眼前:那张脸白得像上等羊脂玉,眼尾却早已泛开一层薄红。杜曼儿望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笑,又像喘不上气,那道轻柔的声音又绕回了她耳边:

“绛真,你回去以后……别把今天看见的事,告诉任何人。”

沈绛真猛地闭上眼,指尖重重往玉符上一按。

一行淡得几乎透明的细字从符面浮起来,被灵力托着悠悠浮起,像一尾滑溜溜的银鱼一头扎进风里:“杜长老安,黑风山无害。香火神道,或为化神之基。”

那行字越飞越高,不过片刻工夫就钻进了南边厚重的云气里,没了踪影。沈绛真望着那点银光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她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杜长已是元婴修为,自己不过是个筑基弟子,元婴境界的修士要走什么样的修行路,她本就没资格置喙。香火神道她也只在宗门典籍里听过只言片语,从古至今没几个人真的修成过。如今杜长老亲自坐镇黑风山,山下为祸多年的妖气确实散得干净,那灵水能治病也是无数乡民实打实验证过的。这么大一座山,生出点异于常景的异象本就合情合理。长老叮嘱她不要多言,本就是长辈对后辈的体恤护佑,她要是再往歪处想,才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

“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她低声对着风念叨了一句。

马儿跑得越来越快,风从身后斜斜吹过来,暖烘烘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又缠了上来。沈绛干脆催着马放开步子往前疾驰,那匹枣红马像是也闻见了那股熟稔的气味,四蹄蹬得如飞,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赶。

可她始终不敢回头往黑风山的方向看。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座大山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正睁着雾蒙蒙的眼睛,从半山腰的草亭方向,远远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沈绛真终究没敢回头,她把身子微微伏低,贴在暖乎乎的马脖子上,任由耳边的风声呼啸着擦过去。风里头,还飘着一丝极轻极碎的声响,像笑又不像笑,像是有个人被藏在山的最深处,脚心正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一下下挠着,想笑笑不出,想停又停不住。

沈绛真一路上没敢歇脚,直到月亮慢悠悠爬上树梢,才在路旁一座荒废许久的山神庙前勒住了马。她把马牵进庙院里拴好,自己靠在门边的土墙上,静听着夜色里此起彼伏的虫鸣。那枚传讯玉符早就带着消息飞远了,可她后颈那股麻酥酥的触感,到现在都没消。

“杜长老。”她对着空荡荡的庙院,轻轻唤了一声。

庙外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卷着几片枯透的树叶从门槛外打旋着飘进来,落在她脚边。远处天边黑风山的方向,浮着一点极淡的白光,像盏被裹在浓雾里的残灯。沈绛真望着那点飘摇的光,疲惫地合上了眼。

她决定再也不去琢磨这事。

可那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只要意识一往沉梦里滑,就会觉得脚心被人用羽毛似的东西极轻极轻地扫过。她猛地惊跳着醒过来,低头往脚边看,除了自己那双沾着点山道泥点的靴子,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带着甜腥气的南风,一阵接一阵

从南边的黑风山吹过来。

沈绛真赶回南郡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会仙坊里静得很,只有更夫敲竹梆子的声响,从巷子深处悠悠地传过来,一下接一下落得清晰。沈绛真牵着马走到玄天别院门口,大门虚掩着,檐下挂着的两盏白灯笼早就点上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暖黄的光。她刚把门推开一道缝,周平就从门后头迎了出来,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

“舵主!”周平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又惊又喜,他几步跨到沈绛真跟前,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好一遍,才长长松了口气:“您可算平安回来了!我昨夜里做噩梦,梦见您被山里的妖怪围得严严实实,漫天都是黑滚滚的妖气,可把我吓得够呛。”

沈绛真把缰绳递给他,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你那梦都是黑风山十几年前的旧传闻了,那地方如今哪还有你要操心的吃人的妖怪。”

周平接过缰绳,借着檐下的灯光又抬眼瞅了瞅她的脸色,灯火底下沈绛真的脸白得泛青,眼底浮着一圈明显的乌青。他不敢多嘴问什么,牵着马就往后院的马厩走,走了两步又突然折回头:“舵主,您不在的这几天,宗门没新的传讯过来。不过坊里来了好几拨人,全是来打听黑风山灵水的,其中有个做文房生意的书商,说想托您的面子从山上运一桶真灵水回去,价钱开得特别高。”

“这种事以后不必来报我。”沈绛真语气平缓,“你就直说玄天宗不掺和民间的这些买卖营生。”

周平哦哦应了两声,牵着马往后院去了。

沈绛真独自走进后堂,反手把门带上,在桌边缓缓坐下来。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街上的零星微光。她坐在浓稠的黑暗里,把手轻轻搁在桌面上,静坐了好半天,才慢慢把攥得发紧的手心摊开。

手心是发烫的红。

不是攥缰绳勒出来的那几道浅红印子,是从皮肉最深处透出来的潮热。她借着窗纸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那层淡红从掌根一直漫到指尖,像被什么温烫的东西从里到外煨了一路。她又把另一只手也摊开,两只手全是这样,右手的红意还要更重些——就是这只手,白天曾搭在草亭的石桌沿上,是离杜曼儿最近的地方。她想起白天曾盯着杜曼儿手背上那道蹦跳的细筋看了许久,想起她袖口滴落的那滴乳白色的水。她猛地攥紧拳头,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

“没事的。”她低声给自己壮气。

歇了一会儿,她摸出火折子点上灯,取来纸笔,开始写正式的查勘回禀文书。

按戒律堂的规矩,弟子外出执行查勘差事,回山之后必须写文留档存底。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每个字都落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借着落笔的力道,把自己从这趟诡谲的差事里彻底摘出来。

“南郡分舵沈绛真,奉命查勘黑风山异象。亲赴其地,观山势走向,考水脉根源。山中灵气充沛,民间香火鼎盛,乡民皆以灵水为供奉,妖气虽未彻底绝迹,却已不敢再伤及无辜。四长老杜曼儿于山中静修香火神道,化神机缘正系于此。此事属实,绝非妖邪作祟。已当面拜见长老,遵命回传消息。黑风山可暂缓派兵清剿。”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笔尖在“清剿”两个字

后面悬了许久,砚台里的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圆滚滚的黑水珠。她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黑风山灵水洞里那些层层叠叠翻卷的肉褶子,闪过那些挤在峰顶伸着嘴接滴落灵水的疯狂信众,闪过门板上那个老太婆喉咙里滚出来的轻得不能再轻的笑。

她猛地把笔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细缝。

夜里的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凉意更甚,可她还是闻见了那股味道:淡得像从千万里之外飘来的、又甜又腥的热意,像有什么活物藏在暗处慢火熬着,熬得整座南郡城都浸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怪味。

沈绛真在窗边站了片刻,又抬手把窗紧紧关上。

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提起笔,在“已面禀长老”这句话后面添了一行字:“长老安好。山下信众,皆奉其为神。”

写完之后,她把文书仔细折好,塞进一只细竹制的传讯筒里,用丹砂混着火漆严严实实封了口。明天自然有宗门的信使把这封文书送回玄天宗。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内室,和衣往榻上一倒。

可沈绛真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闭着眼,还觉得自己的身体正颠簸在马背上,一上一下地晃。脚心那股麻痒的触感又冒了上来,像有什么细弱的东西正从鞋底的缝隙里慢慢往上钻。她翻了个身,把两条腿蜷起来,用脚尖抵着冰凉的床尾,那股跳动的热意又顺着脚心往上爬,漫过小腿、漫过膝弯,像有一尾细滑的小鱼,正躲在她的腿肚子里慢悠悠地游。她烦躁地踢了踢脚,那诡异的触感又瞬间消失了,可没消停片刻,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她“噌”地一下坐直身子,掀开被子低头往自己的脚上看。

什么异常都没有,两只脚在昏暗的光线下白生生的,连半点沾过泥的痕迹都找不到。

她伸手往额头上一贴,摸了满手冰凉的冷汗。

“杜长老。”她轻轻唤了一声,像是想从这个她仰慕了十几年的名字里,捞到一点能稳住心神的依靠。可这三个字刚出口,她自己先猛地打了个寒噤——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力道不大,却把糊着棉纸的窗户吹得往外鼓了一下。就在这阵风里,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声笑,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沈绛真僵在榻上,连动都不敢动,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外头只有呼呼吹过的夜风,只有四下暗沉沉的夜,只剩她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声。

她慢慢躺回榻上,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直勾勾盯着漆黑的屋顶。决定已经做了,传讯的消息也早该到了戒律堂,黑风山是安全的,杜长老也安好,所有的事都顺着情理往下走,半点都没脱出掌控。

“我信。”她对着无边的黑暗念叨,像在给自己念一道安神的符咒,“我信。”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沈绛真才终于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她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坐在玄武台下方第三排的不起眼外门弟子,杜曼儿从高高的讲台上走下来,一身青袍拖地,发间的青玉簪在日光下映出一点冷冽的光,满场的弟子都抬着头望向她。杜曼儿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脸,直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沈绛真想按规矩行礼,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动不了,脚心像被什么又热又软又痒的东西死死按住了。她慌忙低头

去看,脚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等她再抬起头,杜曼儿已经没了踪影,她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竟然是那座庞然大物般的黑风山,那山正对着她笑,嘴唇又厚又红,一张一合的,像在粗重地喘气。

沈绛真从这个怪梦里猛地惊醒时,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她抬手往脸上一抹,摸了满手凉丝丝的冷汗。

她慢慢撑着榻坐起来,后颈的麻意彻底消了,脚心那股乱跳的痒意也不见了,只有右手还温温热热的,像在睡梦里被某只温软的手轻轻握了许久。

她起身穿衣,推门走到院子里,周平早早就起来了,正对着井打水。她走过去,就着那桶刚打上来的凉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钻进敞开的衣领里,激得她一哆嗦,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直起身,抬眼望向东南方的天际,天边浮着大团灰白的云,把那一带的远山轮廓全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舵主,今日动身回宗门吗?”周平在旁边问她。

“暂时不回。”沈绛真缓缓开口,“再留几天,看看情况。”

周平不知道她要等着看什么,沈绛真自己心里也没个明确的答案。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事还没走到尽头,她从黑风山逃出来的这条路,压根不算走完。那座山还在那里,杜长老也还在那里,她不过是被暂时放过了一次。那半声黏着笑意的声响迟早会再来找她,或许是下一个月色很沉的夜晚,或许是等到明年开春万物复苏的时节,等她下次再站在黑风山山门前时,她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这次一样,稳住心神对自己说出那句“我信”。

她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后堂走去,经过院中的老井时,她停下脚步,望着井水里面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风刮得晃了晃,像被什么藏在水底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静下来。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什么事都没有不对劲的。”她对着井里的倒影,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完,她伸手推开后堂的门,迈步走了进去。她身后,南风又一次慢悠悠地刮起来,风穿过砌着灰砖的院墙,卷起几片刚落的槐树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旋飘远,像一串轻得不能再轻的笑,慢慢散在了空气里,再也寻不着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