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州篇
作者:忆梦
第一章 从被黑丝脚深喉插醒开始的救世之旅,会不会太奇怪了?
意识是一片混沌的海洋。我在其中浮沉,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溺水的症状……奇怪。”
女性的声音,温柔而克制,带着某种冷静的判断力。
“……没有外伤,呼吸……没有异常。心跳……应该很快……才对。”
然后,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克制的焦急。掌心是凉的,指腹却带着一点温热。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很规律。
“喂,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意识被困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模糊影子,却敲不碎那层壁。
“是不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道……”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响亮,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呼吸是通的啊。脉搏也在跳。奇怪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幸好还有气,差点我就要掏出压箱底的本领了,初级巡尉必备急救技能第一课,心肺复苏!”
“但现实实践这可能还是第一次……”
“炽霞。”
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制止意味。
然后那只手从我的脸颊移到了肩膀上,开始摇晃。力道比拍脸大了许多。我的脑袋随着摇晃的角度微微偏转,后脑勺蹭着草地。
摇晃停了。那只手按上了我的胸口,向下压了压。指腹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摸索,从锁骨下方滑到肋弓,又从肋弓滑回胸骨。然后收回去了。
“没有明显骨折的迹象……身上也没有血迹。”
“那到底怎么回事嘛。我来试试?”
“炽霞。”
“开玩笑的嘛。”
安静了几秒。风吹过谷地,草叶沙沙作响。然后那双手又回来了,这次是捧住了我的脸,拇指轻轻撑开我的眼皮。光线猛然灌入视网膜,一片刺目的白。瞳孔被刺激得猛然收缩,眼眶里泛起生理性的湿润,但我依然睁不开。
“瞳孔有反应……对光反射正常。”
她收回手,站了起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我再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线索。”
脚步声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重新走近,这次更匆忙。
“不行,周围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能帮忙的东西。葫芦还是没有信号。”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儿吧。”
“我知道。”
那只手又回到了我的肩上。这次没有摇,只是按着。
然后——变故发生了。
炽霞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从某个方向快步跑过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她的手推在了秧秧的背上。秧秧一个踉跄,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想要稳住身形。
那一脚落下来的时候,她大概是想踩在我肩膀旁边的地面上。但计算偏了,又或者炽霞那一推的力道超出了预期。她的左脚,隔着靴底,踩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混沌的意识里突然有了一道清晰的触感。
靴底。硬的。薄薄的橡胶底隔着碎石和草屑的颗粒感,踩在颧骨上的压力分布得很均匀。靴底的花纹不算深,大概是防滑用的浅纹,因为能感觉到几条平行的凸起压着我的皮肤,纹路之间的凹槽里嵌着细碎的沙粒,随着她脚掌微调重心的动作在
我的脸颊上轻轻碾过。
靴子是短靴。靴口大概到脚踝上方两三寸的位置,靴面是某种柔软的皮革或厚实的布料,踩在我脸上时,靴口的边缘压着我的颧弓,那个边缘有包边,一层薄薄的、略微硬挺的织物卷边,比靴身本身更粗糙一些。
隔着靴子,她的脚形依然清晰可辨。脚掌瘦而窄,跖骨之间的沟壑在皮革下形成浅浅的起伏。靴尖的位置微微翘起,那是短靴常见的弧度,翘起的靴尖悬在我的鼻梁上方,没有碰到,但我能感觉到皮革表面那一层细微的、被磨出光泽的纹理。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脚猛然收回。靴底擦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干燥的、带着轻微摩擦感的痕迹。
“啊!”
秧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靴底急促地踩在碎石上。裙摆拂动的声响里夹杂着某种急促的气流声。
“我——我不是——我——”
炽霞在旁边也愣住了,但只愣了半秒。
“哦!他眉毛动了!”
“什么?”
“你踩上去的时候,他眉毛动了!就刚才,你脚放上去那一下,他眉毛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再试试!”
“炽霞!你在说什么!”
“真的!我没看错!你刚才没发现吗?他呼吸都变重了!”
秧秧沉默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那里,那股淡淡的草叶气息还浮在我的鼻尖附近。她在犹豫。靴底在地面上轻轻蹭着,一下,又一下。
“……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快点嘛,万一他又不行了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靴子被脱下来的声音。先是左脚,脚跟抵着地面,脚尖在靴跟里松动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轻响,是脚从靴筒里抽出来的声音。皮革的靴筒贴着皮肤摩擦过脚踝,发出一种细微的、黏滞的声响。
她大概是把左脚的靴子放在了一旁的草地上。我听到了声闷闷的、皮革落在草叶上的钝响。
然后那只脚回来了。
这次,隔着的是黑色连裤袜。
那层织物薄得近乎透明,贴在皮肤上的时候,温度几乎是直接传导过来的。脚掌落在我唇上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袜面那层细密的、均匀的织纹,像是用极细的丝线编织成的网格。黑色把一切细节都压暗了,但触感反而更加清晰。
袜面是光滑的,带着一点合成纤维特有的微凉,但在她皮肤的体温下,那点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柔软的贴合感。脚趾的位置隔着袜尖轻轻点在我的下唇上,趾腹的弧度圆润而饱满,袜尖的布料在那里绷得最紧,贴着她的趾形显出清晰的轮廓。趾缝之间的布料有一点点多余,随着她脚趾的蜷缩折叠出浅浅的褶痕。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脚掌往下一沉。
足跟离开了地面,整个人的重量有一点压了上来。脚掌直接伸进我的喉咙,隔着那层黑色连裤袜,我感觉到的是她脚心微凹的弧度,还有那一小块被体温浸得微微发潮的织物。汗意透过袜面渗出来,贴着我的舌头,带着她体温的热度,袜面的织纹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密的、毛茸茸的触感,像丝绒划过。
她的脚趾又蜷了一下。先缓缓抬起,再要离开我嘴里的时候又狠狠插进来,一直反复。而其实当秧秧把脚
插进嘴里后我就清醒了,但不知为何,一想到我一醒来,这只脚就会离我而去,我就有点儿不情愿睁开眼。当秧秧已经反复插了3分钟后,我已经感受到黑丝上的汗液已经快被我吸收完了。这时我听见那个温柔的女生说道还是不行,看来只能换一个方法,说罢,她就把黑丝脚抽了出去。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时,旁边那个活泼的女声突然说道,你看他的下面。原来经过刚才的深喉不知为何,我的下体居然硬了。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秧秧突然以一种不明意味的眼神看着我。因为虽然炽霞不知道,但她知道男性在昏迷时是不会勃起的。那么眼前的景象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意识到这里即便以秧秧温柔的性格也不免有点生气了。但我不知道这些,我只听见这道温柔的女声,用有点生气的语气给炽霞说让她用她的脚踹我的下体。我有点儿慌了,但我这个时候醒来又会显得太奇怪。而秧秧也把她左脚已经湿透了的黑丝脱了下来,并直接塞进我嘴里。下一刻炽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按照秧秧的指示做了。直接往后抬脚蓄力,一脚踢在我的下体。
下一刻,剧烈的疼痛感传来。空气灌入喉咙,我猛然吸了一口气——
猛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我眼眶发酸。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厚重而低垂。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带着凉意的草地。视野的边缘,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我身前。而另一个身影则站在我头旁边。
她正在给左脚穿鞋,右脚穿着黑丝和黑色短靴,左脚则是裸足加短靴,而左脚的黑丝则在我嘴里,此时还散发出一些汗味以及独属于女子的风的清香。
“你……你醒了!”
声音比方才听到的更加清晰,音色清亮而柔和。只是此刻有些怒意。
但她深吸一口气后还是以温柔的语气说的。
“我怎么叫你都不醒,推你、拍你的脸、按你的胸口都没有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后……炽霞推了我一下……我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脸……你好像——”
她顿住了。
“你好像对这个有反应。眉毛动了,呼吸也变重了。我以为你可能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所以我才把靴子脱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很失礼。”
说把她又看着我的眼睛道了一次歉,但我从她眼睛中看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我看着她。喉咙里还有她黑色连裤袜,我突然反应过来把嘴里的黑丝用手拿了出来,并不由自主的收进了我的共鸣空间。秧秧看着我手里消失的黑丝眼神更奇怪了。
“没事。”我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叫醒我。虽然方式挺特别的。”
“真的没关系吗?喉咙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说。这是实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我是秧秧。你还好吗?”
“所以……为什么我觉得我的那里有一点痛,我假装不知道过程的问道。″
秧秧突然浅浅的笑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冷静,刚想开口解释。
“我推的!”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孩快步走近,扎着高高的马尾。她穿一双短筒的皮质战靴,靴面是深棕色的,已经磨损出几道浅浅的折痕,靴带随意地系了个结,露出一截橙色的袜边,松垮垮地堆在脚踝处。
靴尖微微翘起,沾着新鲜的泥点。
"我叫炽霞,刚刚秧秧见你一直不醒,就让我踢你的那里,然后你一下就醒了,真神奇。"
“炽霞。”秧秧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我看着她。她低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炽霞那一脚?”我说。
“不用谢!”炽霞拍了拍胸口,“虽然我是无意的,但结果好就行嘛!”
秧秧在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她的语气里终于找回了一点平静,“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但她耳尖的颜色还没退。
“风带来危险的讯息。天空海正在聚拢,看来快要生成新的无音区了。”
“意思是这里不久后很大可能会有危险。”炽霞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得尽快跟白芷在约定的地方会合,离开这里了。”
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对我伸出手。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没事没事!有问题,我们边走边说!”
秧秧也低头看着我。
“漂泊者……在记起原本的名字之前,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嗯。”我说,“可以暂时这么称呼。还挺适合我的。”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如果漂泊者暂时没有其他打算的话,或许可以先和我们同行?”
“好。”
出谷的路只有一条。秧秧走在前面,炽霞走在旁边,我跟着她们。
炽霞的战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靴带松了也懒得系。秧秧的短靴踏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浅色的靴面随着步伐交替隐入裙摆又露出来。黑色连裤袜裹着的脚踝在靴口上方若隐若现,袜面在走动时泛着一点细微的光泽。
走了没多久,炽霞就把话题捡了起来。
然后残象来了。战斗结束得很快。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刻在肌肉里。
再往后的路,安静了一些。直到那座龙形雕像出现在视野里。
“我好像想起了些东西。”我说。
“记忆里出现了岁主的影像?”秧秧轻声说,“岁主……就是这座龙形雕像的真身。今州的岁主。”
“我想去今州。”
秧秧看了我一眼。
“好。我们本来也是要回今州的。”
路继续向前延伸。云层开始裂开缝隙,有光从上面落下来。我们走出云陵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第二章 从今州城开始的救世(奴隶)之路。
走出云陵谷的时候,我没想到迎接我的会是一片这么开阔的天地。
谷口的岩壁像两扇被推开的大门,外面是一片缓坡,碎石和低矮的灌木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暖融融的色调。更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的尽头,一座城的轮廓正沉默地生长在那里。
不过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坡顶的一个身影。
白色的长发被风掀起,尾端扎成一束,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短旗袍,上半身裁得利落干净,臂弯以下是白色的分离长袖,手上套着黑色的露指手套。腰上束着金色的腰饰,同心结的挂坠随着呼吸轻轻摇晃。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刚从雪里拔出来的白桦。
但我的目光很不争气地往下滑了一段。
她的左腿系着一圈黑色的腿环,细窄的一条,箍在大腿中段。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短靴。靴面是哑光的皮革,靴筒大概到脚踝上方两寸的位置,靴口是
斜切的,从外侧高到内侧低,露出一小截脚踝的弧度。靴跟大概三寸左右,细而直,踩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鞋尖微微收窄,但不是尖头,是那种圆润中带着一点锐利的弧度,像一枚被磨得恰到好处的刀尖。
她大概是等了一会儿了。右脚的重心偏在前脚掌上,靴跟在碎石间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硬质的叩击声。
“秧秧,炽霞。”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秧秧和炽霞,然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位?”
“白芷!”炽霞三步并两步跑上去,“你可算来了,信号全断了,葫芦完全用不了,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在调查。”白芷打断了她,语速不急不缓,“这片区域出现了新的无音区征兆。频率波动从三个小时前开始增强,源头在——”
她忽然顿住了。
目光越过我们所有人,望向坡下的方向。远处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黑色的、粘稠的、像被搅碎的墨迹一样的东西,正从地面裂开的缝隙里往外渗。
“来不及说了。”白芷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紧迫,“有人在下面。”
她转身就往坡下走。高跟短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而清脆,靴筒口那一小截脚踝在裙摆下方快速交替,腿环随着步伐在裙摆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秧秧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坡下的景象比我预想的更糟。一片塌陷的地面,边缘裸露出黑色的岩石层,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搏动。裂缝旁边倒着一个人,穿着研究员的制服,脸上有擦伤,人还清醒着,但腿被碎石压住了,动不了。
白芷已经在往下走了。她没有犹豫,靴跟在倾斜的碎石面上点了一下借力,整个人轻巧地滑下去一截,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小腿后面一截白皙的皮肤,黑色的腿环在那一瞬间格外醒目。
但裂缝里的东西也涌出来了。
灰色的残象从裂隙中爬出来,比谷里遇到的更大,更扭曲,形体模糊得像被反复涂抹的墨块。其中一只正好挡在那研究员和坡下之间。
“炽霞。”秧秧的声音很轻,但很紧。
炽霞已经动了。红色的残响在她掌中亮起来,一道灼热的弧线切过去,残象被逼退了一步。秧秧的剑出鞘时带起一道风痕,羽状的锋芒从侧面封住了残象的退路。
白芷在坡底站定。她没有看残象,目光锁在那被困的研究员身上。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有微光凝聚,像冬天呼出的白气被冻成了羽毛的形状。
“忧昙。”
一只半透明的、羽毛状的回音生物从她肩侧浮现,无声地掠向那个研究员。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而我的手已经握住了武器。
战斗结束得不算慢。那只残象在被清空血条之后,形体从灰色变为透明的冰蓝色,整个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碎裂成光点消散了。我收回了武器。那东西凝成虚空的瞬间和出现时一样自然,仿佛我的手从来就知道该怎么握住它。
研究员被救出来了。白芷蹲在他旁边,膝盖几乎贴着碎石地面,高跟短靴的侧面在弯腰时绷紧了靴面的皮革,显出脚背的弧度。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人的伤势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脉搏,另一只手在终端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秧秧站在旁边,剑已归鞘。她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审视。
“漂泊者,”她说,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我听见,“刚才那个……是你的共鸣能力吗?”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白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仔细。她从下往上打量我,目光在我手背的声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高跟短靴踩回地面的那一下,靴跟在碎石上磕出了一声很轻的、笃定的响声。
“他身上有频率异常。”白芷对秧秧说,语气是纯粹的研究员在报数据的那种平,“我需要他跟我回研究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不是现在。”她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先离开这里。”
“你们说的白芷,就是她吧?”我压低声音问炽霞。
“嗯。”炽霞点头,凑过来小声说,“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说话像在念报告。”
白芷走在前面,带路。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高跟短靴在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路面上踩出一种规律的声音,靴跟叩击地面的节奏和靴尖落地的节奏不同,前者更清脆,后者更沉闷,交替在一起,像某种节拍器。
秧秧走在我的左侧,步伐轻而无声,短靴踏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响动。炽霞走在右侧,战靴踩得咔咔响,靴带依然松着。
我们沿着一道缓坡往上走。地面逐渐从碎石变成夯实的土路,再变成铺了石板的台阶。台阶很宽,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边缘有青苔的痕迹,明显被踩了很多年。
走到台阶尽头的时候,视野突然打开了。
今州城。
它从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升起来,像一座被山托着的巨大骨骼。叠层的结构倚在山体上,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更窄一些,越往上建筑越密集,越往上越亮。灰白色的墙面和深色的木结构交替堆叠,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城的最顶端有一座高耸的塔楼,塔尖是一枚指向天空的龙形雕塑,和谷里那座石龙有着同样的轮廓,但更锐利,更鲜活。
城墙是巨人样的。两片铁灰色的门扉嵌在城墙中央,门扉两侧延伸出半透明的屏障,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蓝色光泽,像水面被风吹皱后又凝固了。屏障绕着整座城围了一圈,能看到城内的建筑轮廓从屏障后面透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
“到了。”白芷停下脚步。
她站在台阶的最上面一级,高跟短靴的靴跟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靴筒内侧贴着脚踝的弧度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侧过身,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州城的防卫级别提升了。”她说,声音依然很平,“最近无音区异动频繁,城里加强了戒备。进城之后,我需要先带他去研究院。”
“城主那边怎么办?”秧秧问。
白芷顿了一下。
“城主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频率波纹,几秒后,波纹散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城主让人传话。说他知道漂泊者到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比之前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但他现在不在城中。”
“不在?”
“他说,有件要紧的事必须亲自去处理。但他在边庭留了东西。让漂泊者自己去取。”
白芷收回手,转身走向城门。高跟短靴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城门两侧的屏障在她靠近时泛起一层涟
漪,像水面被指尖触碰,然后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秧秧看着我,微微弯了弯唇角。
“走吧。”
我跟着她们走进去。
城门内侧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长道,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壁上嵌着零星的灯盏,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石面上像融化的蜂蜜。走了一段之后石阶开始分岔,往左的路通向更低处的建筑群,往右的路通向更高处的塔楼。
白芷选了往右的路。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前面三双鞋。
白芷的黑色高跟短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有节奏的叩击声,靴跟在灯光下泛着一小片哑光的光泽,靴筒口那一小截脚踝在裙摆下方交替隐现。
秧秧的浅色短靴踏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靴口那道云纹在灯光下一明一暗,黑色连裤袜裹着的脚踝在靴筒上方偶尔露出一小段。
炽霞的战靴踩得最响,靴带依然松着,橙色的袜边在脚踝处晃来晃去。
我们走在一条向上攀升的、被暖色灯光照亮的石阶上,今州城在头顶沉默地展开它的层叠。空气里有铁锈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从更深处飘来的、淡淡的、像被雨水洗过的花香。
前面还有路要走。就在这时,盘古终端中断许久的信号,忽然恢复。一段来自今州边庭的全域影像留言,在三人面前缓缓展开。
画面之中,今州令尹今汐的声音传遍整片今州大地。追月节将至,今州迎来四方来客。她缓缓说道,今州已经等候一位重要的客人很久。那位客人刚刚苏醒,心中满是迷茫,身侧异象丛生。若这位来客仍在今州境内,她恳请对方前往今州边庭相见。她未必能够解开全部谜团,但愿意为来客提供帮助与行事权限。同时,今州所有将士百姓,若遇见这位来客,都要多加照拂。
影像消散。
炽霞、秧秧、白芷三人,同时看向了你。看来你应该就是这个人了,那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先去吧。我答应以后开始前往边庭。边庭的会客厅比我想象中安静。
白色的石柱从地面升起,撑起一片半开放的回廊,阳光从柱间斜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整齐的光条。风从远处的山间穿过来,带着铁锈和旧木的气味。
我在会客厅等了一会儿,然后看见了散华。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那片暗色融为一体。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黑色衣装上隐约可见海潮纹的暗绣,从腰间向上蔓延,像凝固的潮水。她的站姿很直,像一把被插在地上的刀。
但我的目光还是往下滑了。
黑色的短靴。靴筒贴服地裹着脚踝,靴面是哑光的皮革,上面有极淡的海潮纹压印。靴跟不高,大概一寸出头,细而直。鞋尖收得利落,在石板地面上微微分开,与肩同宽。她的站姿让那双靴子显得格外稳,像两枚钉在石面里的锚。
我收回目光。
“抱歉让您久候。”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宣告,“初次见面,我是令尹近卫,散华。”
“今汐呢?”
“令尹现今不在边庭之内。”散华说,“但令尹离去之前,已经提前为您准备了见面礼以及希望交予您的信物。”
她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一颗糖果,一枚日晷样式的小型装置,一片紫
色的叶子,还有一颗青色的、像是某种果实的东西。
“糖果指向瘟疫与历史上的灾难。日晷是约定你我的相见。树叶指向残星会。莽吉柿指向今州战事与人民。”她顿了顿,“令尹说,如果你能解读出信物的含义,便可在三日后前往瑝览类书与她相见。”
“如果解读不出呢?”
“那便等。令尹说,她会来找你。”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但我在她说完之后感觉到某种重量落在身上,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散华的右眼在帽檐的阴影下泛着一丝极淡的、不似常人的光。那种光我看不懂,但她看我的方式让我觉得,她看到的比我想让她看到的多。在我弯腰去拿石台上的信物时,我的余光短暂地扫过她靴筒内侧——黑色短靴的靴口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小截被黑色长袜裹着的皮肤,袜面比靴面的黑色略深一度,贴着脚踝骨节处有一圈被靴筒压出的极浅的痕迹。
我直起身的时候,散华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她偏过头,看向回廊尽头的光条,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可以走了。”她说。
我把信物收好,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经过时闻到一丝极淡的气息,像雨后的石头。黑色短靴的靴尖在我余光中静止不动。
我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散华还站在原地。帽檐遮着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种被从头到脚扫视的重量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沉。然后她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黑色短靴的靴跟叩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我走出边庭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石阶发白。
散华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她的右眼还亮着那一丝微弱的光。视界中漂泊者的频率正在远去,像一团不断收缩的、明亮的火。这是她第一次感受一个完整的人。
在见面时,当他的目光扫过靴子我竟然能听到他的念头。"好想舔一下。"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知为何,散华心中突然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
散华抬手摩挲了一下项链“常界”,指尖在坠子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走向令尹的书房,推开门,坐在桌前,把今汐留下的几份文书一份一份摊开,开始批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
她没有在文书里写下任何与漂泊者有关的东西。
她只是,在批完最后一份之后,把笔搁下,多坐了一会儿。
我从边庭出来的时候,秧秧和炽霞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炽霞远远地朝我挥手,红色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秧秧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大概是在城里买的东西。
“怎么样?”秧秧问。
“今汐不在。她的近卫散华给了我几样信物,说是三天后见面。”我把石台上的东西一样样收进终端里,“糖果、日晷、叶子、还有一颗果子。说是让我先解读。”
“散华?”炽霞歪了歪头,“那个冷冰冰的?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话很少,看完东西就让我走了。”
“她看谁都那样。”炽霞摆摆手,“不用管不用管。”
秧秧没有接话。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着怀里的布包。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
对了,”她说,“你好像暂时没有地方住,我在这里有一个房子,不然你先和我一起住吧″。
“好。”虽然散华告诉我,我可以在边庭住下,但不知为何我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