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無人之境(無m)

ai無人之境(無m)

劉芮從財務部大廳出來,跨上自己那輛白色的小電驢,寒風撲面而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下地、有力地跳動著,像揣了一隻溫暖而雀躍的活物。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車輪碾過那些光影,彷彿也變得輕快起來。

她把車在法學院樓下停好,鎖上。周圍是熟悉的安靜氛圍,幾個抱著厚厚參考書的學生從她身邊走過,低聲討論著案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劉芮卻覺得,自己心境發生了巨大卻不為人知的變化。

她靠在車旁,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那個綠色的微信圖標上,顯示著一個紅色的“1”。

劉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感覺似乎有什麼她期待的事要發生。

她點開微信,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在“新的朋友”那一欄裡,一個好友申請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驗證消息:“您好,我是財務部凌珂。”與他在窗口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嚴絲合縫地對應了起來。

她點開他的頭像,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藍得近乎不真實的藍色大海,幾隻白色的海鷗在海天之間自由地翱翔,微信暱稱則是一個極簡的、大寫的英文字母——“K.”。

她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自己的手機號的——那張她填寫的報銷單上,“經辦人”一欄留下的聯繫方式。

他真的,主動來找她了。

劉芮的手指在“通過驗證”那個按鈕上懸停了幾秒,然後,用一種近乎鄭重的姿態,輕輕地點了下去。

綠色按鈕變成了灰色的“已添加”。

她盯著那個新出現在通訊錄裡的、孤零零的頭像,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由自己來開啟這場對話。她需要用一個最穩妥、最安全的開場白,來試探他的真實意圖。

她點開對話框,因為忘記戴手套而凍得通紅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發送。

“您好,凌老師。請問是我的報銷單還有別的問題嗎?”

這句開場白,官方、客氣,無懈可擊。它將他們的關係,牢牢地限定在了師生的框架裡,給了彼此最大的迴旋餘地。

手機屏幕很快亮了起來,幾乎是在她發送消息的下一秒,他的回覆就到了。

只有兩個字:“不是。”

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想加姐姐微信。”

這六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瞬間在劉芮的心湖裡掀起了巨浪。

“姐姐”,他竟然就這麼直接地,將那個只屬於夢境的、私密的、帶著臣服意味的稱呼,帶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的現實裡。

劉芮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就燒了起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他就坐在那個三號窗口後面,還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戴著那副金邊眼鏡,臉上是對外人溫和而疏離的微笑,桌子下面的手,卻在手機上,打出了這樣一句大膽而又充滿暗示的話。

緊接著,第三條消息和一張表情包,同時跳了出來。

“可以嗎?”

下面配著一張小貓咪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眶裡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看起來可憐又無辜的動態表情包。

劉芮看著那個表情包,先是愣住,隨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一股又酸又甜的複雜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那長達五年的、無望的暗戀,她曾以

為,自己永遠都只能在遠處窺探他,在幻想中佔有他。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既被她奉為神祇、又被她幻作奴隸的男人,會用這樣一種近乎撒嬌的、小狗般的姿態,來向她搖尾乞憐。

這突如其來的、夢想成真的巨大喜悅,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的感覺,讓她覺得此刻自己就像踩在雲端,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

他怎麼敢的?

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個屬於他的、代表著公共身份與秩序的辦公場所裡,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切換到了那個屬於她的“小狗模式”。

他還是那個端莊帥氣的凌老師嗎?還是那個在舞臺上可柔可剛的舞者嗎?

是的,他都是。

而只有她,能看到他全部的樣子。

這個認知,讓劉芮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極致的滿足與掌控感。她不再猶豫,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跳動,打出了自己的回應。

“當然可以。”

發送。

然後,她又補上了三個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調侃意味。

“凌老師。”

這三個字發出去之後,劉芮特意又補上了一句,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姐姐”的規勸意味:“上班不要摸魚。”

手機那頭沉默了幾秒。劉芮幾乎能想象出凌珂看到這句話時,那副被噎了一下、有點委屈又不敢反駁的表情。果然,他沒有再回復任何文字,只是又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小狗垂著耳朵,蹲在牆角,頭頂上飄著幾個字:“我錯了”。

劉芮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收起手機,轉身走進了法學院的大樓。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緊張的批卷工作中飛速流逝。到了晚上,師門聚餐。劉芮的導師李教授不是那種需要靠酒局來證明自己權威的老登,平日裡師門聚餐,大家都是人手一瓶可樂雪碧。

但今天情況特殊,兩位已經畢業多年、如今在各自領域小有成就的博士師兄師姐也回來了。師兄特意帶了兩瓶品質上乘的紅酒,說是要跟導師好好小酌幾杯,大家這才跟著沾光,有機會在飯桌上見到酒。

饒是如此,劉芮作為導師當下最信任的博士生,還是免不了要在師兄師姐敬酒時,幫著不勝酒力的導師擋上幾杯,畢竟師母叮囑過,讓他們幾個學生看著點她家的老李:少喝酒。

幾輪下來,她酒量雖尚可,但臉頰還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

聚餐結束,已經快十點。劉芮回到宿舍,趕在熱水結束供應前洗漱完畢,才終於有時間再次拿起手機。

她看到凌珂在半個小時前,又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週六,姐姐有什麼安排嗎?”

劉芮的心,在看到這條消息時,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她打開日曆只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遺漏的ddl,那個小小的日期數字,赫然顯示著1月7日。

她自己的生日,她都快忙忘了。

他是知道嗎?一個微弱又荒唐的念頭在她心底升起,但很快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不可能。

她立刻用自己那套悲觀主義的邏輯,推翻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的手機尾號和學生郵箱前綴裡,確實都包含了“0107”這幾個數字,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這最多隻能算是一種巧合。他怎麼可能僅憑這點蛛絲馬跡,就精準地推測出她的生日?

他今天才在現實中第一次見到她。他約她

,大概率只是因為明天剛好是週末,他想趁熱打鐵,將他們之間那點源於夢境的聯繫,延伸到現實中來。至於生日,純屬她自己想多了。

這個冷靜的分析,讓劉芮心底那點因為“生日”而升起的、不切實際的漣漪,迅速平復了下去。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在夢裡是掌控一切的主人,一回到現實,卻還是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胡思亂想,變回那個自作多情的暗戀者。

她沒有點破,也沒有多問,只是如實地回覆了他:“白天去圖書館修改論文,晚上打算出去吃個飯,休息一下。”

她沒有跟一大群朋友聚在一起慶祝生日的習慣。她更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或者只約一兩個最親近的好友,找個地方吃頓飯,聊聊天。可她關係最親近的那三個朋友,如今兩個回了南方,還有一個遠在國外。強行約一些半生不熟的人出來,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社交負擔,而非放鬆。

今天下午報完賬、改完卷子,晚上這頓師門聚餐結束,她這個學期作為“導師助理”的所有繁雜任務,便算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明天改完論文,她更想一個人好好地放空一會兒,算是給辛苦了一整個學期的自己放個小假。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凌珂的回覆就到了。

“是跟朋友一起吃飯嗎?”

劉芮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沉默了片刻,回覆道:“沒有,一個人吃。”

這一次,那頭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我可以跟姐姐一起吃飯嗎?”

劉芮看著這條消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呼吸,在這一瞬間都變得有些困難。

儘管她已經用理智說服了自己,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週末邀約,但當這個邀約真的擺在眼前時,她還是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緊張和喜悅的眩暈。

她該答應嗎?

理智告訴她,這太快了,他們今天才在現實中說了第一句話。這樣突兀地答應一個幾乎算是“約會”的邀請,會不會顯得自己太過急切?會不會打破她苦心經營的、那種若即若離的掌控感?

可情感卻在叫囂著,讓她立刻點頭。五年的暗戀,無數個靠想著凌珂度過的、失眠的夜晚,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幻想中的那個人,會主動地、笨拙地,試圖闖入她的現實。

拒絕他嗎?她做不到。一想到他看到拒絕的消息時,可能會露出的、像那張表情包裡的小狗一樣垂下耳朵的失落表情,她的心就沒來由地一陣抽痛。

在她心中,凌珂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弱者。相反,他在舞臺上、在人群中,永遠是那個閃閃發光的、強大的存在。

她所想要保護的,也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那個他小心翼翼地、只向她一個人展露過的、關於特殊性癖的秘密。那是他交付給她的、最脆弱、最柔軟的部分。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不能讓他因為一次試探性的邀約,就感受到被拒絕的失落。

去他媽的理智,去他媽的掌控感。

劉芮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過去五年所有的卑微與等待,都一併吐出去。

她在對話框裡,敲下了兩個字。

“可以。”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像是為這場漫長的暗戀,奏響了第一聲勝利的號角。

屏幕那頭,幾乎是立刻就彈出了一個歡呼雀躍的“好耶!”的表情包,緊接著,就

是他的下一條消息。

“那姐姐想吃什麼?”

看著這行字,劉芮臉頰的溫度又不受控制地升高了些許。她將手機扔在枕頭邊,在床上滾了一圈,把臉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裡,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平復自己過於激動的心跳。

吃什麼呢?這是一個問題。

作為兩個人第一次在現實中的正式“面基”,這個選擇至關重要。不能太貴,顯得她像是在敲竹槓;不能太安靜,萬一沒話說會很尷尬;也不能太隨便,顯得她不重視。

思來想去,一個熱鬧、妥帖、永遠不會出錯的選項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海底撈。

有了主意,她重新拿起手機。但就在準備打字回覆時,她那根植於骨子裡的、屬於“縣城做題家”的節儉神經,還是習慣性地讓她多想了一步。

她自己一個人出去吃飯時,向來比較小氣,總要先打開各種APP,看看有沒有划算的團購券。如果是她自己去吃海底撈,她一定會選在有大學生6.9折優惠的時間段。但明天是週六,優惠時段是午夜零點以後,總不能約凌珂大半夜跟她去吃火鍋吧?

她有些懊惱地劃開手機,點進了海底撈的小程序,想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快過期的積分或者代金券。然而,點開“我的卡券”那一欄時,一張鮮紅色的、寫著“生日專享”的優惠券,赫然映入了她的眼簾。

“生日專享50元代金券”。

就是它了。

她瞬間就做好了決定。明天就用這張券,到時候以此為藉口,大大方方地去買單。至於他看到這張“生日券”之後,是要堅持跟她AA,還是要後補一份生日禮物,又或者是要記在心裡,留到下次再請她吃飯,那就看他自己的選擇了。

她喜歡這種留有餘地的、可以觀察對方反應的試探。

想通了這一切,她才終於在對話框裡,敲下了自己的答案。

“想吃海底撈,怎麼樣?”

凌珂的回覆很快:“好啊!我也好久沒吃了,正饞呢。姐姐打算幾點去?去哪家店?”

他的爽快讓劉芮的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她看了看時間,迅速在腦子裡規劃好了路線。

“六點半怎麼樣?去離學校最近的那家吧,教師公寓附近那個,你現在住那邊吧?”那家店,離學校只有三點幾公里,對他們兩人來說都很方便。

“好。”凌珂的回覆只有一個字,但緊接著,他的下一條消息,卻讓劉芮的心底,湧起了一股暖流。

“那家店人多,我六點先過去取號。”

這個男人,居然這麼體貼,這麼靠譜。

劉芮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平城冬夜裡那刺骨的寒風。她不想騎那麼久的車過去,更不想讓他從六點開始,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門口,等她等到六點半。

她笑著回覆了一個“點贊+靠譜”的表情包,然後打字道:“那我五點半之後從學校坐地鐵過去。”

“就這麼說定啦,晚安。”她主動地結束了今晚的對話。

“嗯,晚安。”凌珂回覆道,“今天改卷聚餐辛苦了,早點休息。”

看著他最後那句帶著關懷的話,劉芮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將手機扔到一邊,拉過被子矇住頭,在黑暗中,抱著枕頭,笑得像個傻瓜。

這是她二十八年來,最期待的一個生日。

劉芮早上七點半就醒了。她掀開被子,走到衣櫃前,打開了櫃門。

要穿什麼?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

地冒了出來:要不要化一個全妝?貼上雙眼皮貼和假睫毛,翻出早年那些為了約會買的連衣裙或者半裙,再配上高跟鞋?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三秒,就被她自己掐滅了。她今天白天還要在圖書館泡上一整天,修改那篇被拒稿的論文。如果頂著一副讓她自己都覺得不自在的妝容,穿著不方便行動的裙子和高跟鞋,在圖書館裡枯坐七個小時,那簡直是一種酷刑。

她不是那種為了幾個小時的約會,而能讓自己難受一整天的人。

而且,她一向對在圖書館裡穿高跟鞋“噠噠噠”走來走去的行為嗤之以鼻。

最終,理智戰勝了那點小小的包袱。她還是拿出了自己最常穿的那套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圓領針織衫,一條深藍色的直筒高腰牛仔褲。但在選鞋子時,她猶豫了,凌珂實在太高了,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她不想在他身邊顯得像個未成年的小朋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鞋櫃角落裡,那雙她之前買來搭裙子、卻因為有點重而很少穿的厚底馬丁靴上,(各種。這雙鞋能讓她憑空“長高”五釐米,稍稍彌補一下那令人絕望的身高差。

做完決定,她才走進洗漱間洗漱,做了基礎的護膚,然後坐在了書桌前,拿出了化妝包,給自己上了一層薄薄的粉底,遮蓋了一下黑眼圈和痘印,畫了眉毛,塗了層豆沙色的口紅。僅此而已。沒有眼線,沒有雙眼皮貼,更沒有假睫毛。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了片刻,鏡中的女人,看起來只是比平時稍微精神、整潔了一些,依舊是那個最普通的劉芮。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無奈地笑了笑。

平城大學游泳館裡,藍色的池水泛著波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今天是凌珂報的自由泳提高班的最後一節課,教練正在岸上,不厭其煩地糾正著學員們的划水姿勢和換氣節奏。凌珂因為身體素質好,學得很快,算是這個十幾人小班裡最顯眼的學生。

課程結束,大家各自拉伸、休息。一個穿著粉色泳衣的女生來到了凌珂身邊,臉頰微紅地遞上了自己的手機。

“同學,你好。可以……可以加個微信嗎?”

凌珂看了她一眼,認出是班上最活躍的一個女生。出於禮貌,他沒有拒絕,但他手機放在儲物櫃裡,只好報了手機號讓對方搜索,他待會兒再通過。

“謝謝!”女生顯得很高興,“等會兒洗完澡換好衣服,要不要一起去吃個午飯呀?”

“抱歉,”凌珂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說:“我晚上有約了。”

他說完就邁著長腿走向了男更衣室,留下那個妹子在原地,懷疑這男的是不是耳朵進了水。

上午八點半點,劉芮準時出現在了圖書館三樓那個她熟悉的座位上。

她打開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她那篇曾在“九州杯”博士生論壇上獲過獎的論文。當時,有兩位學界德高望重的教授在現場對她的論文做了點評,她根據他們的意見,已經修改過一版。

按照論壇的規定,這篇獲獎論文可以直接在《九州民商法研究》這本CSSCI擴展版期刊上發表,這對於任何一個博士生來說,都是一個不錯的出路。但劉芮不甘心。她想衝一衝更好的期刊,畢竟,今年秋天,她就要開始找工作了。

十二月初,她將修改後的稿件,投給了兩家國內民商法學界

頂尖的C刊。然而,等待了一個多月後,她等來的,卻是兩封冰冷的、措辭嚴謹的拒信。

她之前一直忙於博士畢業論文的開題,根本沒時間處理這件事。今天她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將那兩封拒信裡編輯給出的修改意見,一條條地整合、分析,然後對這篇她已經看得要吐的論文進行新一輪的、幾乎是推倒重來的修改。

說實話,她的心裡,充滿了挫敗感。但她也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好事多磨。學術之路,本就如此,拒稿乃家常便飯。

下午三點,凌珂的公寓裡,響起了清越的吉他聲。

這是他來到平城大學讀書之後,才自己摸索著學的樂器。不像舞蹈,從他記事起,就活在父母的期待和老師的審視之下,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標準、完美。跳舞對他而言,早已從熱愛,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和責任,一種總有人在盯著他看的、無法擺脫的壓力。

但吉他不一樣,他小時候也學過聲樂和鋼琴,雖然沒堅持下來,但音準很好,也會識譜,他可以自學、獨自練習。在這個只屬於他自己的空間裡,他不需要聽眾,不需要掌聲。指尖撥動琴絃時發出的最純粹的共鳴,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自由。

時間在各自的忙碌與平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終於來到了五點半。

圖書館裡,劉芮關上電腦,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公寓裡,凌珂收拾好房間,換上一件剪裁合體的羊毛大衣。

窗外,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他們各自推開門,走進了平城冬日傍晚的寒風裡。

平城冬日,夜幕降臨得總是格外早。五點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將冰冷的空氣染上一層虛假的暖意。

海底撈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等位的座椅上坐滿了人,更多的人則是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或者玩著手機。空氣中瀰漫著年輕人過度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青春荷爾蒙氣息。

凌珂皺了皺眉,預感到情況不妙。他走到取號機前,拿到的號碼是A237,而此刻,屏幕上叫到的號碼才剛剛到A120。

前面還有一百多桌。

他立刻拿出手機,給那個正在路上的人發去了消息。

劉芮正站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裡,車廂隨著隧道的軌跡而微微晃動,窗外是飛速掠過的、漆黑的牆壁和偶爾閃現的廣告牌。她戴著耳機,聽著一首老舊的粵語歌。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是凌珂的消息。

“情況不妙。”緊接著,是一張他拍的、等位小票的照片。

劉芮看著那個數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她幾乎不用思考,立刻就將火爆場面與幾個關鍵信息聯繫了起來,迅速地在對話框裡打字:“是不是因為旁邊的政大和科大昨天剛考完試,學生們都出來慶祝了?”

凌珂的回覆很快:“全是既疲憊又興奮的大學生,而且這家商場挨著地鐵口,估計其他學校考完試的學生也過來了。”

“那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凌珂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詢問和歉意。

劉芮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提議。她不想讓他白跑一趟,更重要的是,她周全的做事風格,不允許她在沒有更多信息支撐的情況下做出一個盲目的決定。

她立刻退出了微信界面,點開點評軟件,撥通了另一家海底

撈的電話,這家店離地鐵口很遠,但旁邊也有兩所高校,她曾經和室友一起去過。

電話接通了,背景音同樣嘈雜。

“您好,請問現在取號的話,前面大概還有多少桌?”

“您好,女士。現在小桌的話,前面還有一百多桌。”

果然。

劉芮掛掉電話,將這個情況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凌珂,最後總結道:“看來全平城的大學生今天都約好了一起吃海底撈,我們還是在這裡等吧,起碼你已經取上號了。”

她有些懊惱,雖然教師公寓旁邊那家海底撈必須現場取號,但她剛才打電話這家其實可以提前預約或者線上取號,她昨晚被興奮衝昏了頭,沒想這麼多。

“好。”看到凌珂只回了簡單一個字,沒有任何抱怨,劉芮心中隨著懊惱而來的壓力減輕了些許。

商場四樓,凌珂收起手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提著蛋糕,擠過人群,回到到了海底撈的門口的接待臺,穿著制服、笑容無比熱情的服務員立刻迎了上來:“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你好,”凌珂將手裡的蛋糕盒遞過去,“我還在等位,這個生日蛋糕可以麻煩你們幫忙放進冰箱冷藏一下嗎?”

“沒問題!”服務員接過蛋糕,拿出一張寄存貼紙,寫上他的手機號和姓氏,然後貼在盒子上,“凌先生,您到時候報姓氏和手機尾號,我們幫您送到桌上哈。”

寄存好蛋糕,凌珂感覺自己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任務。他看了看時間,估算著劉芮差不多也快到了。他再次拿出手機,給她發去了最後一條消息。

劉芮隨著人流走出車廂,收起了藍牙耳機,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凌珂。

“商場負一樓有地鐵口,我在地鐵閘機外面等你。”

劉芮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她握緊手機,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著那上升的扶梯開始加速。

就在她離出站口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等在閘機外的人。

他實在是太顯眼了。

高高大大的個子,不要溫度地穿著一件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大衣鬆鬆垮垮地用腰帶繫著,那腰帶的高度比旁邊的地鐵閘機還要高出一截。

她刷卡走出閘機,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奇怪的是,當她真的走到他身邊,抬頭看到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的眼睛時,剛才在地鐵上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緊張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平靜。

彷彿她不是來赴一場現實中的初次約會,而只是回到了那個他們早已無比熟悉的、私密的夢境。

“等很久了嗎?”她開口,聲音自然得彷彿他們已經認識了許多年。

“沒有,我也剛到。”凌珂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背上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重的雙肩包,“走吧,這兒冷,我們先進去。”

兩人並肩走進了與地鐵站無縫銜接的商場負一樓。週末的商場里人聲鼎沸,充滿了快活的氣息。但這些店,無論是快時尚服裝品牌,還是連鎖的美妝集合店,都無法引起他們二人的興趣。

“前面排隊的人太多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先坐會兒?”凌珂提議道。

“我剛剛在地鐵上查了一下,”劉芮立刻接話,指了指商場後門的方向,“後面那棟樓裡好像有幾家貓咖和KTV,我們要

不要去那邊轉轉?”

“好啊。”凌珂沒有任何異議。

兩人穿過商場,從後門走了出去。一股冷風迎面吹來,讓他們都縮了縮脖子。劉芮對凌珂無情嘲笑:“凌老師今天要風度不要溫度啊,不穿羽絨服就算了,圍巾也不戴。”

凌珂吃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問她,“你微信頭像是你自己養的貓嗎?那隻奶牛貓,看起來很胖。”

“不是,”劉芮笑著搖了搖頭,“是咱們學校裡的一隻流浪貓,因為它太胖了,又很親人,誰都可以過去摸兩把,所以特別出名。”

“原來是校寵啊,我今天才知道。”凌珂瞭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走到了那棟商廈的入口,一張宣傳海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那是一張設計得極其陰森恐怖的海報,黑色的背景上,一隻血紅色的、扭曲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上面用同樣血紅色的藝術字寫著——“怨靈高校”。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沉浸式真人NPC鬼屋,膽小者勿入。”

“鬼屋啊……”劉芮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臉上露出了一絲敬而遠之的表情。

凌珂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笑意。他轉過頭,饒有興致地問她:“怎麼?你怕這個?”

“我膽子特別小。”劉芮老實地承認,“我長這麼大,就鼓起勇氣去過一次鬼屋,高中春遊的那會兒,大家都去嘛,我不好意思掃興,結果我從頭到尾都在尖叫,出來之後嗓子都啞了,還被一起去的同學狠狠嫌棄了一頓,成了班級趣事經典永流傳。”她想起當年的糗事,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那正好。”凌珂的嘴角,勾起了一個“使壞”的弧度。他向前走了一步,稍稍靠近她,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我們再去一次吧,我保證,這次跟上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劉芮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這次有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充滿了自信,“我保證能治好你膽小的毛病。怎麼樣,敢不敢再挑戰一次?”

他的眼睛在商廈門口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鼓勵與期待的光芒。那副樣子,讓劉芮完全無法拒絕,她感覺自己像是被蠱惑了,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嘿嘿。”凌珂立刻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

兩人乘坐著扶梯,一路來到了海報上所標示的四樓。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即便是鬼屋這種小眾的娛樂項目,在今天這個全城大學生集體出動的日子裡竟然也需要排隊。

鬼屋門口已經有兩組人在等候了。一個穿著黑袍子、戴著鬼怪面具的店員告訴他們,他們前面一組人剛剛進去,按照流程,至少要等半個小時才能輪到他們。

“那正好,”凌芮心裡盤算著,半個小時後,海底撈那邊的排隊情況應該也差不多了,“要不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凌珂已經徑直走到了售票臺前。

“你好,兩張票。”他拿出手機,動作乾脆利落地掃了碼。

出票機“滋啦”一聲,吐出了兩張印著骷髏頭的門票。

凌珂拿著票,走到劉芮面前,將其中一張遞給她,臉上掛著那種“看你還往哪裡跑”的、促狹的笑容。

劉芮接過那張還帶著打印溫度的門票,看著上面的骷髏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這趟鬼門關,她

是闖也得闖,不闖也得闖了。

離進場還有半個小時,劉芮藉口去洗手間,從那片充滿了鬼哭狼嚎背景音的區域暫時逃離。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臉,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感覺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和開始抽搐的胃稍稍平復了一些。

等她慢吞吞地從洗手間晃回來時,卻發現凌珂正站在入口處,對她招著手。

“快來,輪到我們了。”

“啊?”劉芮愣住了,“不是說要等半個小時嗎?”

“不知道怎麼回事,”凌珂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意外,“剛剛有兩組人,進去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店員讓我們提前進。”他一邊說,一邊用一種極其不靠譜的語氣安慰劉芮,“你看到沒?他們結束得這麼快,說明裡面肯定不恐怖。”

劉芮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看著他。能把人嚇得提前放棄,這還叫不恐怖?

但票已經買了,隊也已經排到了,她再也沒有任何退路。那個戴著鬼怪面具的店員用一種陰森森的語氣宣讀著注意事項,然後“嘎吱”一聲,拉開了那扇看起來就充滿了不祥氣息的、破舊的鐵門。

門後,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廉價香薰的、冰冷的氣息,從門裡撲面而來。劉芮的頭皮瞬間就炸了。

“走吧。”凌珂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然後,她便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搭在了自己的後背上,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向前推去。

劉芮認命地、閉著眼睛,邁出了那一步。

當身後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時,她感覺自己與人間徹底隔絕了。

她立刻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攥住了凌珂大衣的衣角。隔著不太厚的布料,她似乎也能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溫度,這讓她稍稍有了一點安全感。

從鐵門出發,走過轉角是一間廢棄的教室,微弱的、閃爍不定的綠光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照亮了東倒西歪的課桌和佈滿蛛網的牆壁。牆上的擴音器裡,正循環播放著小女孩用詭異的語調唱著童謠的聲音,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刮在人的心上。

劉芮幾乎是半閉著眼睛,整個人都快要縮進凌珂的影子裡。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別怕,跟著我。”凌珂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張課桌下面,猛地滾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假人頭顱!

“啊——!”

劉芮的尖叫聲瞬間撕裂了這片詭異的寂靜。她再也顧不上什麼衣角,整個人都向凌珂的懷裡撞了過去。

凌珂順勢伸出手臂,將她穩穩地接住。他沒有立刻放開,而是反手握住了她那隻冰涼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乾燥的皮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細膩的質感。他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用力地、安撫性地捏了捏。

“抓緊了。”他說。

被他這樣握著,劉芮的恐懼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裡抬起頭,但身體卻依然緊緊地貼著他,不敢有絲毫的放鬆。

他們穿過教室,走進一條狹窄的、紅光閃爍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許多幅黑白遺像,照片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用一種空洞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過路的人。

劉芮根本不敢往兩邊看

,只能將臉埋在凌珂的胸口,像一隻受驚的鴕鳥。

忽然,旁邊的一幅遺像,毫無徵兆地,“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緊接著,一個披頭散髮、穿著染血白色長裙的“女鬼”NPC,從牆角的陰影裡猛地撲了出來,嘴裡發出淒厲的嘶吼!

劉芮的腦子“轟”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刻被恐懼所吞沒,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她尖叫著,四肢並用地,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死死地掛在了凌珂的身上。她的雙臂緊緊地勒著他的脖子,雙腿也盤上了他的腰。

凌珂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力十足的動作搞得哭笑不得。他只能一隻手環住她的後背,一隻手托住她屁股,以防她掉下去,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半抱著、半拖著她,繼續向前走。

“好了好了,沒事了,她走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聲說道。

周圍的場景還在不斷變換,從解剖室裡突然坐起的“屍體”,到廁所隔間裡傳來的詭異拍門聲,再到天花板上毫無徵兆掉下來的橡膠蜘蛛……劉芮全程都保持著那個“樹袋熊”的姿勢,緊緊地掛在他身上,將臉埋在他胸口,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帶著哭腔的尖叫。

她什麼都沒看見,卻又好像什麼都經歷了。

當凌珂終於拖著這個“人形掛件”,從出口那扇門裡重見天日時,劉芮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中,沒有緩過神來。她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臉上掛滿了淚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凌珂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劉芮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她看著周圍明亮的燈光,才終於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

她鬆開緊緊勒著他脖子的手臂,從他身上滑了下來,雙腳重新踩在了堅實的地面上,卻因為驚嚇過度而有些發軟,險些站不穩。

“你看,我說能治好你膽小的毛病吧?”凌珂看著她這副樣子,臉上掛著促狹的、得逞的笑容。

劉芮看著他,扁了扁嘴,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湧了出來。但她哭著哭著,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十萬火急的事。

她伸出手,掀開凌珂大衣領口,用一種帶著濃重哭腔的、焦急的語氣問道:“你快看看,快看看我的粉底液,有沒有蹭到你衣服上?你這件毛衣是白色的啊!”

凌珂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紙遞給劉芮,聲音裡是滿滿的無奈。

“我的姐姐,你都嚇成這樣了,還在擔心我的衣服?”他拉起自己毛衣的領口,仔細看了看,然後才對她搖了搖頭,“放心吧,很乾淨,什麼都沒有。”

聽到這話,劉芮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展開那張凌珂遞給她的紙巾,摘下眼鏡把紙鋪在臉上。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飢餓感,伴隨著胃部細微的痙攣,猛地襲了上來。剛才因為過度緊張,她還不覺得,此刻一放鬆才發現自己早已是前胸貼後背了。

“海底撈,”她吸了吸鼻子,哭腔已經輕了很多,“還有多少桌啊?”

凌珂拿出手機,點開小程序看了一眼,然後對她比出了一個“五”的手勢:“不容樂觀,前面還有五十多桌。”

“啊……”劉芮發出一聲哀嚎,感覺自己快要餓暈過去了。

看著她這

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凌珂的心又軟了下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對她說:“對了,我有個東西,可以先讓你墊墊肚子。”

“什麼東西?”劉芮好奇地看著他。

“一個蛋糕。”凌珂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略帶邀功的、孩子氣的笑容,“不過我們還沒有座位,可能只能在等位區,找個角落狼狽地吃了。你介意嗎?”

蛋糕?

劉芮的腦子,在聽到這個詞時,短暫地停止了思考。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既期待又有些不確定的表情,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猛地衝上了她的眼眶,讓她剛剛止住的淚水,差一點又湧了出來。

她一直以為,他約她吃飯,只是一個普通的週末邀約。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他竟然真的準備了生日蛋糕。

他真的,從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數字裡,拼湊出了這個屬於她的特殊的日子。

原來,被一個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是這樣一種感覺。酸澀,溫暖,又帶著一點不真實的、想要落淚的感動。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生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帶上哭腔。她不顧形象地用張紙擦鼻涕,努力地擠出笑容,“我們回去吧。”

海底撈門口的等位區,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他們在最角落的地方,幸運地找到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空椅子。劉芮像一隻受驚後還沒緩過神來的小動物,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凌珂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前臺,跟服務員交涉了幾句,然後提著那個白色的蛋糕盒子,又從服務員手裡,接過來一個小小的打火機。

他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將蛋糕放在地上,而是極其自然地,放在了自己穩穩當當的大腿上。

然後就在這片嘈雜而混亂的環境裡,他當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用那雙修長的手,慢條斯理地為她拆開了蛋糕的包裝。

那是一個很小的、只有四寸的蛋糕,上面用奶油裱著一朵精緻的盛放的藍色小花。

凌珂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唯一的、普通的蠟燭,插在蛋糕正中間。他有點心虛,蛋糕店店員問他是否需要數字蠟燭,他才發現他不確定劉芮今天過的是幾歲的生日,只好先要一根普通蠟燭充數。

他低下頭,用手攏著,劃亮了打火機。

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苗,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地跳動著。

“祝你生日快樂……”

他沒有唱完整首生日歌,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低沉而溫柔的嗓音,輕輕地、只唱了這麼一句。

簡簡單單一句歌詞,卻比任何華麗的儀式和祝福,都更能敲動劉芮的心絃。

她的眼眶徹底溼潤了。她雙手合十,對著那簇小小的火苗,閉上眼睛,虔誠地許下了三個心願。

首先希望自己以及家人朋友健康平安,其次希望今年論文發表順利找工作順利畢業順利,最後,希望這場關於凌珂的夢不要太快醒來。

她睜開眼,俯身,一口氣,將那點光亮吹滅。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安靜了下來。

雖然他們所在的位置很偏僻,但一個高大的氣質超群的男生,在海底撈等位區給一個哭花了臉的女孩點蠟燭慶生,這個畫面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周圍一些人的目光。

劉芮能感覺到那些若有若無的、好奇的視線,臉上瞬間就

燒了起來,一股熟悉的、不自在的感覺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就想低下頭躲起來。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清脆的呼喊,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師姐?”

劉芮的身體瞬間僵住了,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她猛地抬起頭,只見幾米開外,一個男生正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幾袋海底撈小零食,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是她的師弟,陳家添。

陳家添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劉芮,他快步走了過來:“師姐,這麼巧啊!你跟朋友也來吃海底撈?”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劉芮身邊的凌珂,以及凌珂腿上那個剛剛熄滅了蠟燭的蛋糕上。

凌珂也抬起了頭,他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的男生,看著他熟稔地叫著劉芮“師姐”,又看了看劉芮臉上那副“完蛋了”的表情,心裡瞬間就明白了什麼,記憶中陳家添模糊的臉和聲音都清晰了起來。

然後,他就看到,陳家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陳家添的眼睛在看清凌珂的臉時明顯地瞪大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最後,又化為了一種“我靠不會吧”的不可思議。他張了張嘴,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目光在劉芮和凌珂之間來回徘徊,最後,他終於用一種極不確定的、試探性的語氣,開口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凌珂嗎?”

在陳家添那個帶著震驚的問題落下後,整個角落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劉芮感覺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應對策略都在這一刻失靈,師弟跟凌珂居然認識。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弟那張寫滿了“見鬼”的臉,在自己和凌珂之間來回掃視,像一個發現了世紀大秘密的哥倫布。

然而,就在劉芮準備開口隨便說點什麼來敷衍過去時,身邊的凌珂卻比她更快地接管了整個場面。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綻開了一個極其自然、甚至可以說是熱絡的笑容。他對著陳家添,友好地抬了抬手,語氣熟稔得彷彿他們昨天才剛剛見過面。

“家添,好久不見。”

陳家添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中感慨自己果然沒記錯,研一那次小組作業,組員一致同意讓凌珂去上臺彙報,期盼老師和評議組看在帥哥的面子上對他們組手下留情。他下意識地應道“好久不見”,暫時分不出心神去追問凌珂畢業後的現狀。

緊接著,凌珂便扔出了那顆足以平息所有八卦與猜測的重磅炸彈。他轉過頭,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目光看著劉芮,然後才重新看向陳家添,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坦然地說道:“我在追你師姐,不過現在還沒追到。”

他說完,又對著陳家添,極其誠懇地補充了一句:“所以,今天這事兒,你可以先幫我們保密嗎?”

劉芮徹底懵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身邊的凌珂,他坐在那裡,身形挺拔,語氣坦蕩,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得體微笑,用幾句簡單的話,便消解了劉芮的尷尬。

並且,他將所有的主動權和可能會引人非議的“追求者”身份,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她完美地摘了出去,塑造成了一個正在被追求的、矜持的、甚至有些不為所動的女主角。

陳家添的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他看看眼前這個向來出挑的同學,又看看自己身邊這個

平日裡低調普通、此刻卻滿臉通紅的師姐,腦子裡那根名為“邏輯”的弦徹底斷了。

好在他情商在線,在經歷了短暫的大腦宕機後,他立刻就明白了凌珂話裡的潛臺詞。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做了一個把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誓。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著劉芮真心實意地說道:“師姐,今年打工辛苦了,生日快樂!”

然後,他指了指不遠處,急急忙忙地找了個藉口:“那、那什麼,我朋友他們從洗手間回來了,我先過去了!師姐再見!拜拜凌珂!”

說完,他便提著那堆零食,頭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了人群裡。

看著師弟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劉芮才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剛剛完美救場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最終,只化為了一句帶著自嘲的、小聲的嘟囔。

“你追我?鬼才信。”她撇了撇嘴,“你說我追你還差不多。”

凌珂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湊近了一些,在她耳邊用氣聲說道:“不信?那等會兒吃完火鍋,我們再去一趟鬼屋,當面問問那些鬼,看他們信不信。”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劉芮的耳廓上,讓她剛剛因為尷尬而降溫的臉頰,又一次燒了起來。

她沒有再接話,只是拿起蛋糕盒裡那把小小的塑料叉子,有些賭氣似的,在那個精緻的奶油小花兒上狠狠地挖了一大塊,塞進了嘴裡。甜度適宜的奶油混合著鬆軟的蛋糕胚,在口腔裡化開,似乎也撫平了她那顆還在狂跳的心。

“別切了,就這麼吃吧。”她說。

凌珂笑著點了點頭,也拿起另一把叉子。

於是,就在海底撈那人聲鼎沸、充滿了火鍋味的等位區角落裡,兩個人,一人一把叉子,就著那個放在凌珂腿上的小小的蛋糕底座,你一口,我一口地,旁若無人地分食了起來。

很快,那個小小的四寸蛋糕被兩個飢腸轆轆的人吃得乾乾淨淨。

“我來收拾吧。”劉芮主動提出,伸手想去拿那個的蛋糕盒。

凌珂卻先她一步將盒子拿開,躲過了她的手。他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哪有讓壽星收垃圾的道理。”

說完,他便站起身,將所有的包裝、紙盒、底座、叉子,都仔細地收攏在一起,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扔了進去。

劉芮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被他保護而產生的、柔軟的感動,正在一點點地發酵、膨脹。

就在這時,大廳裡那熟悉的機械女聲再次響了起來。

“請A230號就餐。”

劉芮低頭看了看凌珂取的那張小票,上面的號碼正是A237,終於快要輪到他們了。

過號很快,不到十分鐘,他們便被一個熱情的服務員,領到了一個靠窗的兩人座位。

劉芮接過點餐的Pad,極其自然地,在登錄界面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她指了指屏幕上彈出的一個優惠券窗口,對凌珂說:“我有一張生日券。”

因為剛吃完蛋糕兩人不怎麼餓,更多的是饞那一口翻滾的、麻辣鮮香的火鍋味。他們只簡單地點了幾樣兩個人都愛吃的菜品——嫩牛肉、毛肚、蝦滑,還有一些蔬菜。

服務員在下單時看到了劉芮賬戶裡的生日信息,立刻熱情地問道:“美女,今

天是您的生日呀?需不需要我們為您準備一個生日儀式呢?有燈牌和生日歌哦!”

“啊,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劉芮立刻擺著手,笑著拒絕了。

她在心裡想,剛才在外面已經有人為她慶祝過了。

那是獨一無二的、屬於她和凌珂的生日儀式。

當那口熱氣騰騰的鴛鴦鍋被端上桌時,劉芮感覺自己終於從剛才那場過山車般的情緒中,徹底回到了人間。

沸騰的湯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升騰起的白色水汽,像一道溫柔的屏障,將他們與周圍的嘈雜隔絕開來,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天地。

菜品很快上齊,劉芮極其自然地,從筷筒裡拿出一雙公筷和一個漏勺,熟練地擔當起了“主廚”的角色。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是和朋友還是和師門聚餐,她總是那個負責照顧全場的人。

她用公筷夾起一片毛肚,正準備下鍋,對面的凌珂卻也拿起了另一雙公筷,說:“我來吧。”

“別,”劉芮立刻用漏勺擋住了他的筷子,臉上露出一個篤定的表情,“今天你已經很辛苦了,又是取號等位,又是拿蛋糕,還得‘端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在鬼屋裡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的糗樣,臉頰又有些發燙,“再讓你下菜涮肉,我會過意不去的。”

她頓了頓,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威脅道:“你要是跟我搶這個活,我以後可就不跟你一起吃飯了啊。”

凌珂看著她那副“我的地盤我做主”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放下了手裡的公筷,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態:“好,都聽姐姐的。”

劉芮這才滿意地,將食材放進了滾燙的辣鍋裡,遵循著“七上八下”的古老法則,涮了十幾秒,然後穩穩地將那片還沾著紅油的毛肚,放進了凌珂面前的蘸料碗裡。

凌珂的碗裡是滿滿一碗典型的北方麻醬蘸料,而劉芮面前則是兩碗,一碗盛著香油、蒜泥和小米辣的油碟,另一碗是灑滿了辣椒麵和花生碎的幹碟。口味上的南北差異,在這小小的蘸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快吃快吃。”她自己卻沒有動筷子,而是先招呼著他吃。

凌珂夾起那片毛肚,在濃稠的麻醬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爽脆的口感混合著麻辣的湯汁和醇厚的醬香,在味蕾上瞬間炸開。那股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幸福感,讓他徹底放鬆了下來。

“說起來,”劉芮也給自己涮著一片毛肚,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問出了那個她一直很好奇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留在平城,還留在學校裡工作啊?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畢業後會去金融圈闖蕩呢。”

在她看來,以凌珂的學歷、外形和能力,在這個一線城市裡,去任何一家頂尖的投行或券商,都不是難事。

凌珂聽到她的問題,他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著劉芮,認真地思考了片刻。

“可能就是習慣了吧。”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才緩緩說道,“從本科到研究生,在平城待了七年,對這個城市,對這個學校,都有感情了。而且,”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實不是一個特別喜歡冒險和競爭的人。比起外面那些快節奏、高壓力、要跟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我覺得學校這種相對穩定、單純的環境,更適合我。”

他頓

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在學校裡,假期也多,我有更多自己的時間去做點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這個答案,務實、通透,非常“凌珂”。

“不過,機關裡也有機關裡的煩惱。”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劉芮吐槽道,“我們那棟樓,就是一個巨大的八卦集散地。誰家孩子上什麼大學了,誰跟誰談戀愛了,誰又跟領導出去吃飯了……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不出半天,就能傳得人盡皆知。所以,平時做事說話都得小心翼翼的。”

劉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瞬間就明白了他之前在夢境中,對於“暴露”這件事,那近乎本能的恐懼與謹慎。

凌珂將話題的球,又拋了回來。他看著她,好奇地問道:“那你呢?姐姐。你當初又為什麼會選擇繼續讀博?感覺讀博應該比我這工作辛苦多了吧。”

“辛苦是肯定的。”劉芮笑了笑,用筷子撥弄著自己油碟裡的蒜泥,眼神有些飄忽。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那是好幾年前,她保研失敗,正打算考研和找工作兩手抓,而在遙遠的家鄉江城,一套早在她剛上大學時父母就為她購置好的、裝修精緻的新房,正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鳥籠,安靜地等待著她的歸來。

她的父母不止一次在電話裡唸叨:“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你不結婚生子我們在親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頭。”她覺得好笑,她考上平城大學的時候父母多有面子呀,怎麼沒過幾年,她就變成了丟臉預備役,父母甚至連碩士都不想讓她接著唸了。

而她那個從高中就在一起的初戀男友,非但沒有為她說話,反而用一種近乎“道德綁架”的語氣,勸她:“我們異地這麼久了,你早點回來我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嗎?”

那段時間,父母和男友都理所當然地為她規劃好了人生——回家鄉,考個公務員或者進個國企,然後立刻結婚,生子,過上一種安穩得可以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最終,是她提的分手,然後頭也不回地咬著牙再一次考上平大法學院,碩博連讀,逃進了“博士”這個巨大的、可以讓她暫時躲避所有現實紛擾的象牙塔裡。

這些深埋心底的、早已結痂的傷疤,她不準備告訴任何人,更不會告訴眼前的凌珂。

她只是抬起頭,對著他,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道:“因為我本科論文寫得還不錯,我導那時候只是我本科論文的指導老師,他就忽悠我,說我是個好苗子,不繼續讀書可惜了。而且,”她話鋒一轉,“我也不想那麼快就回到我爸媽身邊,獨生女嘛,他們總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但我還想再自由幾年。”

她巧妙地,將那個讓她窒息的“牢籠”,輕描淡寫地,說成了一種年輕人普遍的、對於“自由”的嚮往。

“不過,讀博的生活確實也挺有意思的。”她不想讓這個話題變得沉重,主動分享起了自己師門的日常,“我們導師和師母老秀恩愛,師母隔三差五就來我們研究中心‘查崗’,實際上就是來給我們送好吃的。”

“那你們還不得被閃瞎狗眼,羨慕嫉妒恨了沒?”凌珂順著問。

劉芮把毛肚放油碟裡晾涼,開始往菌湯裡放蝦滑:“那是,迫害我們單身狗,但沒關係,他倆會帶我們出去吃大餐,

秀就秀吧。”她說完哈哈大笑,繼續說道,“我們博士生也是各有特色,有陳家添這種特別靠譜的師弟,也有王子明那種離譜的,”想起昨天那個報銷單,她又好氣又好笑,“他倆性格完全反著來,一個急性子一個拖延症,簡直相愛相殺,最後還得我這個做師姐的出面調停。”

凌珂安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他沒有再多問,只是偷偷地將燙好的各種食材放進她的碗裡,像是在投餵一隻他珍愛的小動物。

他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他從未了解過的劉芮——她強大,獨立,是師門裡可以獨當一面的“大管家”;但她也向往自由,會因為父母的期許而煩惱。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又被拉近了一些。

一頓火鍋,吃得酣暢淋漓。

兩人聊了很多,從學校的奇聞異事,到最近看過的電影,氣氛輕鬆而融洽,彷彿他們不是第一次約會,而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我去個洗手間。”火鍋吃到尾聲,凌珂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站起身。

“嗯。”劉芮應了一聲,看著他轉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了點命令意味,“你不準去買單啊,聽到沒?我說了今天我請,我要用生日優惠券的。”

凌珂回頭,看她那副“你要是敢搶著買單我就跟你急”的態度,忍不住嘴角上揚。他對著她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才轉身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劉芮拿出手機,熟練地叫來服務員打開pad上的二維碼,登錄,勾選那張50元的生日券,然後輸入密碼,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她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機屏幕上,微信圖標右上角堆積著好幾個紅點,她點開,最上面的是幾條來自朋友的生日祝福消息。她一一回復了各種“謝謝”的可愛表情,順便聊了幾句近況。

再往下,是他們家的家庭微信群。父親在群裡發了一張她親手做的、看起來就讓人很有食慾的紅燒肉照片,但沒有說什麼,下來是母親的語音,劉芮點了轉文字。

“芮芮,後天回家的航班號和降落時間發我一下,我跟你爸好去機場接你。”

劉芮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她的父母只認她的農曆生日,對於今天這個公曆生日,一向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她回覆了航班信息,叮囑父親做菜少油少鹽。

回覆完所有需要回復的消息,劉芮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被她設置了“消息免打擾”、排在最下面的對話框上。

白雙辰。

這個名字,就像一隻沾滿了粘液的蒼蠅,讓她感到無比厭惡。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進去。

最新的兩條消息,是在半個小時前發來的。

“你穿這個肯定好看。”

消息的上方,是一張圖片,一張極其暴露的情趣內衣圖片。那是一套劣質的水手服款式,上身是兩片小得可憐的、勉強能遮住乳頭的藍色三角布,用一根白色的細繩系在脖子和後背上。下身則是一條几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超短百褶裙,裙襬短到了極致,大概只能將將蓋住臀縫,白色的丁字褲帶子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充滿了低俗的性暗示。

而在這兩條消息之前,是今天晚上七點多發來的一句祝福。

“小芮,今天是你的生日嗎?生日快

樂呀[蛋糕]”

劉芮看著這條看似親切熱絡的生日祝福,卻感到一陣從脊背升起的惡寒。他也是從她的手機號和微信號裡,推斷出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嗎?這個發現,並沒有讓她感到絲毫的驚喜,反而像吞了一隻蒼蠅般噁心。

她下意識地就想到了凌珂。同樣是發現了她的生日,凌珂給她的,是一個笨拙卻充滿心意的小蛋糕,和一句溫柔的“祝你生日快樂”。而白雙辰,卻將這個日子,當成了又一次騷擾的藉口。

她沒有回覆,而是向上滑動,回看著她和白雙辰的聊天記錄。

他們是去年九月份,在一場平城大學舉辦的會議上加的微信。那時候,劉芮作為主辦方本校的學生,擔任會務組的負責人,會議正式開幕後不久,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走過來,微笑著問她,能不能把會議議程的電子版發他一份,他說自己是來旁聽的,有電子版方便做筆記。

劉芮當時沒多想,就用自己的微信加了他,把文件發了過去。

對方發來自我介紹:白雙辰,政大法學院,請多指教。

可就在她發完文件後沒多久,已經畢業兩年、特意回來幫忙的大師姐,卻一把將她拉到了一旁的衛生間,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離那個白雙辰遠一點。”師姐告誡她。

“為什麼?”劉芮有些不解。

師姐看到其他隔間有人,又帶她到寬闊的大廳裡,見四下無人,迅速地給劉芮科普這個“學二代”的黑料。

白雙辰的父母都是學術圈內赫赫有名的伉儷,父親是國內某法學頂刊的主編。他本人靠著父母的蔭庇,如今在政大做助理教授,同時也是某家頗有影響力的學刊的編委會成員。

據說,他從博士期間起,就常常跟隨父母去參加各種的學術活動。但那些彙集了領域頂尖學者和學術新星的會議,在他眼裡並不是用來交流學術的,而是他的“獵場”。他四處物色那些像劉芮一樣,急於發表論文來為自己履歷增光添彩的女研究生、女青椒。

而他拋下的誘餌,便是那些他能直接影響、或是能以他父母的名義間接影響的期刊發表資源。

即便他無法直接安排他享用過的“獵物”在頂刊上發表文章,他也可以通過“倒手資源”的方式,來兌現自己的承諾。那些在普通高校裡有些資歷、但還不夠頂尖的老師,他們自己也想發頂刊,卻苦於人脈有限。白雙辰便充當掮客,將這些老師的文章推薦到他父母面前,以此為交換,那些年輕老師們便會在自己擔任主編的、影響力一般的集刊或者擴展版期刊上,為白雙辰的那些“女友”們,留出一席之地。

“不止是交換資源那麼簡單,”師姐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有辦法讓女孩們脫不了身。”

劉芮是個聽勸的人,她記住了師姐的話。

從那之後,白雙辰便開始了他那富有毅力的“騷擾”。從九月份開始,他幾乎每個月都能找到各種由頭給她發消息,有時候是約她吃飯,有時候是約她去郊外出遊,有時候是請她幫忙從平城大學的圖書館裡借一本稀有的外文文獻。

劉芮一開始還會用“學業繁忙”來禮貌地拒絕,但發現對方根本不為所動後,她乾脆就給他設置了消息免打擾,不再回復。

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有毅力。劉芮自嘲地想,難道是認準了

她這塊難啃的骨頭,非要啃下來才罷休嗎?

上次的“九州杯”,她作為獲獎者要上臺彙報,不可避免地,又與作為點評嘉賓之一的白雙辰在會場上見了面,好在他點評的不是她的文章,否則她一定會忍不住在臺上翻白眼。但從那之後,他像是認準了她很快就會有求於他一樣,給她發消息的頻率明顯提高了,言語間的暗示,也變得越來越赤裸。

最近的、再往上的聊天記錄,是幾天前發來的。

“還在改論文?過兩天有空?自駕去西山那邊泡溫泉嗎,我開車。”

這個人就像一個遊走在學術圈灰色地帶的、優雅的皮條客,用“發表”這張通行證,來換取一次又一次露水情緣。

而劉芮,顯然也是他廣撒網時,網中的一條不聽話的魚。

一股沒來由的、生理性的噁心感,從胃裡猛地翻湧了上來。

劉芮長按住那個令人作嘔的對話框,在彈出的菜單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不再顯示該聊天”,眼不見,心不煩。

她放下手機,端起杯子,將裡面剩下的半杯酸梅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似乎也稍稍壓下了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和無力感。

劉芮不願再去反覆地想那個她這幾年想過很多次的問題——讀博這個決定她到底是不是做錯了。(各種。

她禁不住思考,在她觀察不到的地方,凌珂會是什麼樣的呢?會像其他年輕男生一樣,窩在宿舍裡打遊戲嗎?之前有幾個人在校園表白牆上跟他表白,他面對愛慕者們,會來者不懼嗎?他的體貼周到、無微不至,是在之前的戀愛裡學會的嗎?

這些她所不知道的、屬於“凌珂”的日常和過往,像一塊巨大的、充滿了神秘紋路的拼圖,讓她既好奇,又感到了一絲遙不可及的失落。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一隻修長的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凌珂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抬起頭,看到他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正微微俯身,臉上帶著一絲關切的詢問。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他笑著問,“要去洗手間嗎?我們可以準備走了。”

“啊……好。”劉芮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裡閃過:要不要去洗手間補個妝呢?今天在鬼屋裡哭得那麼狼狽,吃完東西口紅應該也掉得差不多了。第一次約會,總要善始善終,保持一個體面的、精緻的樣子。

可就在她準備拿化妝包的瞬間,白雙辰令人作嘔的祝福和詢問,和那套充滿了性暗示的水手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一股強烈的、突如其來的疲憊感,瞬間席捲了她。

她像一個被忽然戳破的氣球,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維繫體面的意志。今天這一天,情緒起起落落,實在太累了。

生日有凌珂的陪伴,是值得珍藏一生、想起來就會感到幸福的珍貴回憶,自不必說。但從鬼屋裡那場酣暢淋漓的驚嚇和痛哭,到等位區猝不及防地撞見師弟,再到剛剛那條讓她噁心反胃的消息,她感覺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已經被耗盡了。

“不去了。”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能察覺到的疲憊,“就這樣吧。”

她從包裡另一個隔層拿出口罩準備戴上,看著凌珂,露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卻發自內心的笑容:“謝謝你,凌珂,謝謝你今天陪我過生日。”

現在

已經十點出頭了,她默默盤算著,如果現在立刻坐地鐵趕回宿舍,還能堪堪趕上浴室最後二十分鐘的熱水供應。她可以好好地洗個頭,洗個澡,將身上這股混雜了鬼屋黴味和火鍋香料的味道,連同今天所有好的、壞的情緒,一併沖刷乾淨,然後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就在她醞釀著,要如何用一種最得體的方式,跟凌珂說出“再見”時,凌珂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但是……”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讓人無法拒絕的歉疚,“我還沒來得及給姐姐準備生日禮物。”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自然地,蹲了下來,讓自己能平視正坐在椅子上的劉芮的眼睛。

這個姿勢,瞬間拉近了他們之間的物理距離,也打破了現實世界裡那層名為“客氣”與“疏離”的硬殼。他仰著頭,用那雙帶了一點霧氣卻顯得無比真誠的眼睛看著她,像一隻等待主人下達指令的小狗。

“姐姐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屬於夢境的臣服,“我擔心,如果我自作主張,姐姐會不喜歡。”

劉芮的心,在與他對視的那一刻,徹底地、完全地,軟了下來。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煩躁,所有的噁心,都在他這一個動作、一句話裡,煙消雲散。

她想起了幾年前看到的一篇關於他的推送,那時他才大一,作為管理學院學生會文藝部的骨幹,在迎新晚會上挑大樑,又是做主持人,又唱歌,又跳舞,可那篇推送裡短短的總結視頻,他唱歌的鏡頭,加起來也不過兩句。

她反覆聽過很多遍,一直想再多聽一些。

一個念頭,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冒了出來。

她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完全卸下防備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燦爛笑容。

“我還沒聽過凌老師唱歌呢。”她故意用那個代表著現實身份的稱呼來逗他,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劉芮猜著,凌珂會不會在想“姐姐的意思,難道是說她看過我跳舞嗎?”

心裡的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意,讓劉芮心情都好了幾分,她歪了歪頭,用一種輕快的、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回頭隨便錄一首拿手的歌發給我吧!”

當劉芮說出那個願望時,凌珂著實愣了一下。

唱歌?

他蹲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複雜的詫異。

在他過往的戀愛經歷裡,他已經習慣了在生日、紀念日這種特殊的日子裡,為伴侶送上她們心儀的禮物。一支口紅,一條手鐲或是項鍊,一部相機或者遊戲機……那些禮物無一不與金錢和品牌掛鉤,是他證明自己愛意與誠意的最直觀的方式。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過,如果劉芮沒有提出具體的要求,他就準備明天去商場,挑一條最適合她氣質的、價格不菲的圍巾,作為補上的生日禮物。

可她想要的,竟然只是聽他唱一首歌。

一個不需要他花一分錢,只需要他花費一點時間和心思的,如此簡單又如此私人的禮物。

他之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女孩。

她看過自己跳舞嗎?凌珂的心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了這個念頭。也是,她既然能搜到元旦晚會的推送,那順著關鍵詞,搜到一些他以前在學校

裡演出的視頻,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細微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深入瞭解後的竊喜。

“這個簡單。”

他從地上站起身,臉上的驚訝早已被溫柔的笑意所取代。他看著她,用一種極其輕鬆的語氣,應承了下來。

“我回頭試試自彈自唱,錄一個給你。”他說。

劉芮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驚喜。

“自彈自唱?”她追問道,“你彈鋼琴還是吉他?還是別的樂器?”

“鋼琴就算了,”凌珂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笑,“我媽在我小學的時候逼我學過一年多,但我完全坐不住,最後不了了之了。吉他倒是來平大上學之後,自己斷斷續續地學了一點,彈得不好,只能算是自娛自樂的水平。”

“那也很厲害了。”劉芮由衷地讚歎道。

他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劉芮看了看時間,站起身,從揹包裡拿出一隻新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凌珂極其自然地,又一次接過了她那個沉甸甸的雙肩包甩到了自己的肩上。劉芮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走出海底撈,此時,商場已經臨近關門時間,背景音樂變成了那首熟悉的《回家》,店員們開始打掃衛生,三三兩兩的顧客跟隨著人流,走向扶梯。

他們也匯入了這股人潮。

扶梯緩緩下行,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臺階的距離。凌珂站在高處,看著下方劉芮毛茸茸的頭頂,心裡那份柔軟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你寒假有什麼打算?”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回家啊。”劉芮仰起頭,看著他,聲音在商場空曠的環境裡,顯得很清晰,“我早就買好機票啦,後天下午的航班。明天最後收拾一下行李,把宿舍的東西整理好,就可以滾蛋了。”

後天?這麼快?

凌珂的心,沒來由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他好不容易才在現實中抓住她,本以為她沒有那麼快離校,下週或許可以約她看個電影,或者去冰場玩耍,可她後天就要走了。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但還是努力維持著平靜,問道:“這麼早就回去?”

“不早啦,”劉芮看不到他的臉,沒有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她笑著說,“早點回去陪陪爸媽。倒是你,”她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心疼的、調侃的語氣說,“可就慘了,還要再上一週的班呢,凌老師。”

那一聲“凌老師”,又讓凌珂的心,輕輕地癢了一下。

“我可能要晚一點。”他看著她的眼睛,耐心地解釋著自己的計劃,“我爸媽怕冷,我準備放假後先帶他們去一趟東南亞,在那邊玩一圈,避避寒,再一起從旅遊地飛回家過年。”

他將自己的行程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新馬泰嗎?真好啊。”劉芮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羨慕,“那你家是哪兒的?每年冬天都這麼怕冷嗎?”

“我家是北方的,海達市,一個沿海城市。”凌珂回答道,“我們那邊冬天雖然也冷,但跟平城這種乾冷不一樣,是溼冷,風也大。我爸媽最近有點上了年紀,想往暖和地方跑。”

海達市。

當這三個字從凌珂的口中說出時,劉芮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捏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在她的腦海深處,有一幅關於那座城市的、無比清

晰的地圖。那地圖上,標註著她用無數個日夜的、隱秘的窺探,所描摹出的秘密座標。

“海達市啊,那是個好地方。”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抬起頭,用一種帶著些許嚮往的、恰到好處的語氣說道,“我研一開學前去過一次,那時候剛好趕上淡季,機票酒店都便宜,非常舒適。”

這個半真半假的回答,既避免了“完全沒去過”的謊言可能被戳破的風險,又將那兩次充滿了複雜心緒的旅程,輕描淡寫地,簡化成了一次普通的、窮學生的淡季旅行。

她去過?凌珂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原來你去過啊。”

“那你呢?你家是哪兒的?”他追問道。

“江城。”劉芮回答,“是省會,但不是很有名的旅遊城市。”

“江城……”凌珂在腦海裡搜索著這個地名,似乎沒什麼印象,“我沒去過那麼南的地方。應該很暖和吧?”

“確實是。”劉芮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懷念的笑容,“我們那兒,冬天也是紅花綠葉的。所以我剛到平城上大學那會兒,第一次看到滿地金黃的落葉,第一次看到下雪,整個人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子一樣,激動得到處拍照。”

她想起當年自己那副傻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凌珂看著她臉上那生動的、帶著懷念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他似乎能想象出,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姑娘,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平城的第一場大雪裡,伸出手去接那些飄落的雪花時,那副又驚又喜的樣子。

只有劉芮自己知道,她口中那次“舒適”的旅行,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心酸與秘密。

第一次去,是在她剛開始這場曠日持久的暗戀時。本科畢業的那個暑假,她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將凌珂在互聯網上所有能被檢索到的信息,都仔仔細細地“扒”了個遍。

開學前正值旅遊淡季,她揣著自己攢了幾個月的實習工資,獨自一人,買了一張去往海達市的、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硬臥票。

那是一趟長達一整夜的、搖搖晃晃的旅程。她躺在狹窄的鋪位上,聽著火車與鐵軌單調的“哐當”聲,心裡卻充滿了朝聖般的激動。

在那座城市裡,她看到了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碧藍大海;她找到了他念過的初中和高中,在校門口,看到和他照片裡一模一樣的、藍白相間的同款校服,她在他高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很地道的日式拉麵館,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

博二那年,她的博士論文選題被導師接連斃了好幾個,那天下午她從導師辦公室裡出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挫敗感和無力感,瞬間將她淹沒。

她忽然就想逃。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立刻拿出手機,買了一張當天傍晚去往海達市的高鐵票。

可她沒想到,第二天,海達市就下起了鵝毛大雪。她被困在海邊的酒店裡,哪兒也去不了,每天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和那片被染成灰白色的、一望無際的海,聽著雪花落在窗上的簌簌聲,和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的聲音。

那兩天,她感覺自己彷彿來到了世界的盡頭。

商場裡的人流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們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聊著關於各自家鄉的、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電梯來

到負一樓,燈光依舊明亮,空氣卻冷了一些,前方几百米外,就是地鐵站入口的閘機。

終點近在眼前。

凌珂的心裡,那股從她口中說出“後天就要回家”時便開始滋生的不捨,此刻像一壺被放在爐火上逐漸煮開的水,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著氣,幾乎要衝破壺蓋。

他好不容易才在現實中抓住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次這樣的約會,他不想就這麼結束。

他揹著她的雙肩包走在她的身側,腳步越來越慢,心裡天人交戰。

終於,就在離閘機口只剩下最後幾十米的時候,他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我今天下午剛練好一首新歌,你要不要現在跟我過去聽一聽?”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就燒了起來。他在說什麼蠢話?他們昨天才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這頓火鍋也勉強能算作第一次約會,雖然剛才他厚著臉皮跟陳家添說“在追她”,可哪有第一次約會結束,就直接邀請對方跟自己回家的道理?

劉芮會怎麼看待他這個請求?

她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輕浮的、不懷好意的海王?只是想借著“聽歌”這個由頭,把她騙回家,然後發生點什麼?他在她面前建立起來的那個真誠可靠的形象,會不會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一連串的自我拷問,讓凌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立刻開始給自己找補,臉上露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擺著手說:“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算了,還是回頭我錄好了再發給你吧。現在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劉芮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副因為緊張而有些語無倫次、手足無措的可愛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要分別而產生的失落,瞬間就被一股好笑的情緒所取代。

她當然知道他想跟她多待一會兒,她也想,但她更惦記著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十一點就要停掉的熱水,每天都要洗澡是她作為南方人最後的倔強,更何況她今晚還吃了火鍋。

於是,她故意板起臉,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道:“喲,凌老師現在不怕被八卦啦?萬一在你的公寓樓下遇見哪個同事,下週一‘財務部凌老師深夜帶女生回家’的消息,就要傳遍整個行政樓了吧?”

凌珂的臉更紅了。他最擔心的劉芮誤會自己是那種私生活混亂的、隨便的人,同事那邊他可以再解釋,但他現在不能讓她這麼想。

情急之下,他決定不再拐彎抹角,而是選擇最笨也最真誠的方式——打直球。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她的面前,微微低下頭,用盛滿了真誠與急切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姐姐,”他叫了她一聲,這個應當屬於夢境的稱呼,在現實的公共場合被他說出口,總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你後天就要回家了,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所以才這麼問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如果真的在公寓遇見了同事,之後被問起來,我就告訴他們我正在追你。”

他搬出了那套跟陳家添說過的、已經被“官方認證”的說辭,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學生,交出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真誠的答卷。

凌珂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

準備,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劉芮露出哪怕一絲為難的神情,他就立刻道歉,然後送她去坐地鐵。

可他沒想到,劉芮臉上的表情,在經歷了幾秒鐘的複雜變化後,最終化為了一個有些無奈、卻又帶著縱容的笑容。

“去吧去吧,機會難得。”她說。

凌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她,眼睛裡還帶著一絲不確定。

劉芮卻沒有再給他猶豫的機會,她說著,便繞到了他的背後,稍微踮起腳,從他還揹著的那個雙肩包裡拿出了自己的圍巾。

她將那條灰色的圍巾圍在自己的脖子上,直到將下半張臉都嚴嚴實實地遮住。

“不過我得捂嚴實一點兒,”她一邊整理著圍巾,一邊用悶悶的聲音說道,“我有好幾個碩士同學,畢業之後也留校了,就住你們那棟公寓。”

劉芮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發現自己對凌珂這種真誠的、帶著點笨拙的直球簡直毫無抵抗力。從他試探性地加她微信,到小心翼翼地約她吃飯,再到此刻,笨拙地挽留她,邀請她回家……她每一步都想矜持,想拉扯,想維持自己作為“主人”的掌控感,可每一步最終都兵敗如山倒。

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誰讓她喜歡他呢。

她想起了宿舍那岌岌可危的熱水,再晚回去肯定趕不上了。算了,不想了。大不了等會兒回去,到開水房接半桶熱水拎到浴室裡湊合擦一擦吧,反正後天就要回家了,床單被套枕套也都要帶回去洗,明晚再在宿舍裡湊合睡一晚火鍋味的床鋪也不是不行。

為了聽他唱一首歌,她連自己的個人衛生原則都放棄了。劉芮在心裡自嘲地想。

兩人沒有再走向地鐵口,而是轉身,重新回到了商場一樓。從大門出去,穿過一座人行天橋,再走幾百米,一棟有點年代感的高層公寓樓便出現在了眼前。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走到公寓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凌珂停下腳步,“我去給你買雙新拖鞋。”

“不用不用,”劉芮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太浪費了。你要是有多餘的拖鞋,我臨時穿一下就行了。”

凌珂看了看她,沒有再堅持。

走進公寓大廳,一股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劉芮下意識地將自己往圍巾裡又縮了縮,心裡升起一股做賊般的、鬼鬼祟祟的感覺。好在一樓大廳、電梯裡,再到他們所在樓層的走廊,都沒有遇見任何人。

凌珂走到自己家門口,輸入密碼,“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他側身讓劉芮先進去,然後迅速地關上了門。

“啪嗒”,他按下了玄關的開關,客廳和小廚房的燈光瞬間亮了起來,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天地。凌珂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淨。

他從玄關的鞋櫃裡,拿出了一雙還帶著包裝袋的灰色棉拖鞋遞給劉芮,這是他今年冬天給自己新買想棉拖。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從茶几旁,搬過來一個小小的塑料凳,對劉芮說:“你先坐。”

劉芮應了一聲,在小板凳上坐下。凌珂伸長手臂,極其自然地,將她那個雙肩包從自己身上取下,輕輕地放在了沙發上。

就在劉芮彎腰扯鞋帶時,一隻大手率先捏住了棕色的鞋帶,凌珂已經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

他蹲在她的腳邊,開始幫她換鞋。

這個姿勢,太過順從,也太過親密。

劉芮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她歪

著頭,看著他低垂著的、毛茸茸的頭頂,臉上勾起一個揶揄的笑容,輕聲問道:“我怎麼依稀記得,凌老師好像不戀足,也不戀鞋呀?”

凌珂解鞋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悶悶的聲音說道:“確實沒有那方面的癖好,只是想幫姐姐脫鞋。”

他解開了鞋帶的結,一手握住她腳踝,另一隻手握住她的腳後跟,學著鞋店店員的樣子,用力地向外一拔。

鞋子紋絲不動。

他又加大了些力氣,可那雙馬丁靴依然頑固地包裹著她的腳。

劉芮看著他那副跟鞋子較勁的、笨拙又認真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最後笑得前仰後合。

“不是這樣的,”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先把鞋帶從那幾個孔裡都鬆開,把腳踝和腳背空出來,不然根本脫不下來。一看就沒經驗。”

被她這麼一笑,凌珂的耳朵瞬間就紅透了。他抬起頭,有些懊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帶著點委屈地嘟囔道:“這個真的沒經驗嘛。”

在劉芮的指導下,凌珂終於成功地幫她脫下了那雙複雜的馬丁靴,換上了他那雙柔軟的棉拖。

劉芮站起身,走進了這個屬於凌珂的空間。

他的公寓不大,是平城教師公寓裡最常見的那種緊湊的一房一廳格局。客廳和開放式的小廚房之間用一個小小的吧檯做了隔斷,充當了餐桌的功能。臥室的門關著,客廳外面則是一個視野開闊的陽臺。

劉芮在客廳中央那張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坐了下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凌珂的棉拖穿在她的腳上顯得格外寬大(各種。讓她覺得有些好笑,也讓她與這個空間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繫。

她的目光開始不著痕跡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探究,打量起這個空間,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屬於凌珂的、鮮活的生活氣息。

沙發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斜斜地靠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旁邊還放著幾個羽毛球拍和網球拍。而在這些東西的後面,還有一個用黑色絨布套著的、長條狀的東西,她認得它,那是凌珂在舞臺上表演時用的那柄劍。

這個發現,讓劉芮的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彷彿回到了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天,他在舞臺上持劍而舞,意氣風發,驚鴻一瞥。幾年時光匆匆而過,她也看過他被紅繩捆綁、被鞭子抽打時,那隱忍順從的樣子。

這兩個看似截然相反的形象,在凌珂身上以一種極其和諧的方式並存著。強大與脆弱,掌控與臣服,這才是他完整的樣子。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凌珂已經搬來了吧檯旁那張黑色的高腳凳,在她面前坐下,然後拿起角落裡的那把吉他,抱在了懷裡。

劉芮回過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在柔軟的沙發上盤腿而坐,整個後背都陷進了靠背裡,順手拿起旁邊一個灰色的抱枕抱在懷裡,抬起頭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凌珂坐在那張高腳凳上,懷裡抱著吉他。兩條長腿微微分開,左腳踩在凳子下方的橫杆上,膝蓋自然地向上抬起,剛好穩穩地托住了吉他的凹槽,顯得腿部線條格外修長而有力。雙手搭著琴身,小臂和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

“撥——”

一聲清越的和絃,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

他的

臉上,沒有了在窗口接待時的職業微笑,也沒有了在鬼屋裡逗她時的促狹。他低著頭,微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眼睛,只看得到那挺拔的鼻樑和緊緊抿著的嘴唇,在燈光下,勾勒出一個專注而柔和的側臉輪廓。

他好像有點緊張。

“這把琴我今天下午剛彈過,音應該沒什麼問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我沒什麼曲子是特別拿手的,這首Blur的《Tender》,是最近剛開始學的,可能彈得會比較熟一點。”

“沒關係。”劉芮看著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這首歌我聽過,很好聽。”

得到她的鼓勵,凌珂深吸一口氣,不再言語。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地掃出了幾個前奏和絃,那簡單而重複的旋律,像一陣溫柔的晚風,瞬間將房間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緊張,都吹散了。

他開始低聲唱了起來。

「Tender is the night,lying by your side…」

他的聲音很清亮,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與通透,像是被山泉水洗滌過一般。沒有過多的技巧,也沒有華麗的轉音,只是簡單地、真誠地,將那句歌詞,緩緩地唱了出來。

劉芮抱著抱枕安靜地聽著,他的歌聲與那簡單的吉他和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無比安寧而溫暖的氛圍。

「Tender is the touch,of someone that you love too much…」

他唱到這裡時,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目光與劉芮的視線在空中不期而遇。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劉芮的心,像是被這句歌詞和他的這個眼神輕輕地燙了一下。

今天下午,當他一個人在公寓裡反覆練習這首歌的時候,他的腦海裡滿滿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溫柔的、強大的、會因為他的眼淚而心軟的、獨一無二的姐姐;他等了二十五年,才終於等到的、那個能與他靈魂嚴絲合縫的、完美的主人。

「Oh,my baby,oh,my baby,oh,why,oh,my…」

他輕輕地唱著那段不斷重複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祈禱的吟唱。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繾綣的情意。

凌珂住的樓層很高,客廳的陽臺外沒有高樓的遮擋,視野極佳。今晚的平城,天朗氣清,夜空中甚至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星。遠處,是高高低低的萬家燈火,像一片灑落在黑色絲絨上的、璀璨的鑽石。而在那片燈火的盡頭,則能看到遠山模糊而沉靜的輪廓。

劉芮就這麼安靜地聽著,看著他。在這一刻,她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

沒有那些令人頭疼的論文,沒有對未來的焦慮,沒有讓她感到噁心的騷擾信息,甚至連那些在夢裡翻雲覆雨的綺麗畫面,都暫時地褪去了。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正在為她彈唱的男人,和他那溫柔得能將堅冰融化的歌聲。

「Come on,come on,come on,get through it.」

「Come on,come on,come on,love's the greatest thing…」

這首歌的尾奏很長很長,但此時此刻,他們默契地

希望它可以再長一些,再長一些……

當最後一個和絃的餘音消散在安靜的空氣裡時,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窗外是璀璨的萬家燈火與遙遠山脈的沉靜輪廓,室內是溫暖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小小天地。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凌珂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沉浸於音樂中時那份毫無防備的、柔軟的神情。他看向她,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在客廳柔和的燈光下,像是蒙上了一層溼潤的水汽,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不加掩飾的、對於唯一的聽眾的期待與探尋。

就是這個眼神。

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毫無徵兆地擊中了劉芮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

一個念頭,就這麼突兀地、卻又無比強烈地從她的腦海中冒了出來,瞬間衝散了她所有的理智與矜持。

她好想吻他。

就在現在,就在這裡。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它像一棵瘋狂生長的藤蔓,迅速纏繞了她的整個心臟,支配了她的所有行動。

她看著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緩緩地抬起右手,對著他輕輕地勾了勾食指。

這是一個簡單至極的手勢,卻帶著屬於夢境的命令感。

凌珂眼中的期待與探尋,在看到這個手勢的瞬間,立刻化為了全然溫順的服從。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猶豫,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指令。

他將懷裡那把他珍愛的吉他靠放在牆角,然後從高腳凳上下來,向她走來。

他沒有在她面前站定,而是極其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最後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他仰著頭,用一種全然交付的姿態看著她。

像一隻被主人召喚的、乖巧的大狗。

劉芮依舊保持著那個在沙發上盤腿而坐的姿勢,她將懷裡的抱枕放到一邊,上身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與他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親密範圍之內。

她抬起手,掌心帶著她自己的體溫,落在了他毛茸茸的頭頂上。他的髮質果然像她第一次在夢裡想象的那樣,有些硬,卻很乾爽。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凌珂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在等待,等待她對他剛才那首藏著繾綣愛意的歌說些什麼,一句肯定,或是一句讚美。這是他第一次彈吉他給別人聽,他渴望得到她的認可。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言語。

劉芮的手順著他的髮際線緩緩地向下滑,指尖擦過他的太陽穴,最後,整隻溫熱的手掌都貼在了他左邊的臉頰和耳朵下方。

他忍不住微微轉頭,用自己的臉頰在她溫暖的掌心裡親暱地蹭了蹭,像一隻尋求愛撫的寵物。

這個全然信賴的、下意識的動作,讓劉芮的心,徹底地軟了下來。

她的拇指從他的臉頰上移開,落在了他緊緊抿著的嘴唇上,用指腹在那柔軟的下唇上來回摩挲。

那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在凌珂的心湖裡激起了萬丈波瀾。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屏住,仔細感受她指尖的溫度和紋路。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她正低著頭,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注而又深情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然後,他聽到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像一句情人間的呢喃。

“小狗。”

這兩個字像一道咒語,瞬間解開了他在現實世界裡所有的偽裝與束縛,讓他變回了

那個只屬於她的、最真實的自己。

凌珂的身體,因為這兩個字,而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後,他聽到她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小心翼翼卻又帶著致命誘惑的語氣,問他:“我可以吻你嗎?”

小狗怎麼會拒絕主人的親吻呢?

當劉芮那句問詢如同一片羽毛般輕輕飄落時,凌珂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湧向了心臟,然後又從心臟奔騰至四肢百骸。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她重重地、虔誠地點了點頭。

劉芮的臉上漾開一個滿足的笑容,她那隻撫摸著他嘴唇的手,順著他下頜的輪廓線一路向上,最終停留在他的耳後,指尖嵌入他的髮絲裡。她俯下身,整個上半身向他傾斜,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的氣息與陰影之下。

凌珂能清晰地感覺到,屬於她的的氣息正一點點地、不容抗拒地向他靠近,侵佔著他所有的感官。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像一隻等待著某種宿命降臨的、脆弱的蝴蝶。

然後,一片柔軟的、帶著一絲涼意的溫潤觸感,輕輕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那不是一個充滿慾望的急切的吻。它極其輕柔,極其剋制,不帶絲毫的情慾色彩,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劉芮的嘴唇只是貼著他的唇角,用一種近乎描摹的姿態,細細地感受著他嘴唇的形狀與紋路。她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彷彿在用這種最純粹的方式,來確認這個她這些年幻想了無數次,現在終於近在咫尺的男人,是真實存在的。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汽車鳴笛聲,反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幾秒鐘後,劉芮稍稍退開了一些,她的唇離開了他的唇角。

就在她準備再次落下親吻時,一直被動承受著的凌珂像是無法忍受那短暫的分離,下意識地微微抬起了頭,用自己的嘴唇追逐她即將離去的方向。

這個小小的、帶著乞求意味的動作,讓劉芮的心徹底地軟成一片雲。

她不再猶豫,再次吻了上去。這一次,她的吻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試探,而是輾轉流連的啄吻,她的雙唇在他的唇上,不知疲倦地反覆親吻著,用自己的唇瓣去感受他嘴唇的厚度,用舌尖舔過他乾燥的唇縫。

這個吻最初確實是不帶任何情慾的,它源於一個瞬間的衝動,源於劉芮在看到他那雙閃著光的眼睛時,那份再也無法抑制的純粹的愛憐。

可是,當兩片唇瓣真切地貼合在一起,當屬於他的那股獨特的男性氣息毫無保留地湧入她的鼻腔和口腔,當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因為自己的親吻而變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時,一些更深層次的、被她壓抑了許久的慾望,便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一點點地甦醒過來。

她喜歡凌珂,喜歡他的一切。喜歡他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樣子,也喜歡他在夢裡溫順臣服的樣子。她喜歡他,渴望他。渴望與他有更緊密的接觸,渴望感受他身體的熱度,渴望將他整個人都拆吃入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親吻,成了點燃這堆乾柴的、第一顆火星。

她的吻開始變得不再那麼純粹。她不再滿足於唇與唇之間單純的貼合,而是開始用牙齒,帶著一點懲罰意味地啃咬著他的下唇。她能感覺到,身下的

男人因為她這個突然的動作而身體一僵,隨即,又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絲期待地,微微張開了嘴。

就在又一次輕吻分開之後,劉芮的唇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落下來。她那隻一直託著他臉頰的手,也緩緩地收了回去。

凌珂有些迷茫地睜開眼,他以為,這個漫長的、溫柔的親吻,已經結束了。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劉芮卻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個空著的位置。

一個無聲的、卻無比清晰的邀請。

凌珂立刻領會她的意圖,他從地上站起身,因為跪姿和躁動而有些發麻的雙腿讓他差點踉蹌了一下,他顧不上這些,兩步便跨到了沙發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還沒等他坐穩,劉芮轉過身,膝蓋跪在柔軟的沙發墊上,然後極其自然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方才也是她俯視著他,但此刻,當她跨坐在他身上時,她擁有了居高臨下的掌控權。

凌珂下意識地就想伸出手去抱住她,又強迫自己收回來,將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她的許可,他不敢輕舉妄動。

劉芮的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目光帶著一絲侵略性,鎖住他的眼睛。然後,她低下頭,吻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的吻。

她的舌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撬開了他那一直被動等待著的唇齒。當兩人的舌頭在口腔裡相遇的那一刻,凌珂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間沸騰了起來。

這是一個充滿了掠奪與佔有意味的吻。劉芮的舌尖在他的口腔裡霸道地掃蕩著,勾著他糾纏共舞。她的呼吸變得滾燙,每一次換氣,都帶著急促的、動情的喘息聲。

凌珂的所有感官都被這個吻所調動。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臀部正隔著布料緊緊地貼在他的大腿根部,她的雙手搭在他的肩上,隨著親吻的深入,她的指甲甚至有些用力地,陷進了他的肩頭。

被動承受了片刻之後,凌珂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衝動,他不想做那個需要被引導的生澀的男孩了。他猛地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都更深地按向自己的身體。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原本由劉芮主導的吻,變成了一場勢均力敵、有來有往的交鋒。凌珂開始反客為主,主動而急切地回應著她的挑逗,追逐著她的退縮。兩人的津液在唇齒間交換,發出了黏膩而色情的水聲。

他們的身體因為這毫無間隙的緊密貼合,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那愈發強烈的生理反應。

空氣中的溫度急速地攀升,一場即將焚燒掉所有理智與剋制的更深層次的交合一觸即發。

當那個漫長的、幾乎要將兩人都融化掉的吻終於結束時,客廳裡只剩下彼此粗重而滾燙的喘息聲。

劉芮還跨坐在凌珂的腿上,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她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的吮吻而變得紅腫,眼神裡充滿了尚未褪去的情慾,像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湖泊。

身下凌珂的陰莖正隔著幾層布料一下一下充滿生命力地搏動著,囂張地宣示著它的存在感。而她自己的身體,也早已被慾望的潮水浸透,腿心一片泥濘,空虛得發疼。

她知道,有些事情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而凌珂在等待她的指令,停下,或是繼續。

“你這裡……”她抬起頭,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用一種已經被情慾浸潤得有些沙啞

的聲音,低聲問道,“有套嗎?”

這個問題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冷水,猛地澆在了凌珂那已經被慾望燒得有些混沌的頭腦上。

套?他愣住了。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懊惱與尷尬的情緒,瞬間衝上了他的臉頰。

沒有,他之前沒有,這兩天也沒有。他沒想過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

他尊重女友的意願,所以早已習慣了在一段正式的關係裡壓抑自己的生理需求,以至於最近這幾年,安全套這種東西在他的私人空間裡根本就從未出現過。

“沒……沒有。”他有些狼狽地避開了劉芮的目光,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在這樣乾柴烈火的關鍵時刻,他竟然掉了鏈子。

看著他那副因為窘迫而漲紅了臉的可愛模樣,劉芮心裡的那點焦躁被一股好笑的情緒所取代。她忍不住伸出手,寵溺地捏了捏他的臉頰,說:“沒關係,看來今天不是時候,那我先回去啦。”

凌珂卻忽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略帶懇求的語氣說道,“要不姐姐先去洗個澡?我下樓去便利店買,很快的,五分鐘就回來!”

劉芮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因為急切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裡最後的那點猶豫也煙消雲散。

她沒有立刻從他身上下來,而是整個人都靠進了他的懷裡,將臉頰貼在他還殘留著她唇膏味道的唇邊,用一種近乎撒嬌的、黏糊糊的語氣,低聲說了一句:“那你快點回來。”

說完,她才心滿意足地從他身上滑了下來。

得到赦免的凌珂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沒有直接衝向門口,而是快步走進了那間一直緊閉著房門的臥室。劉芮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很快,他便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包壓縮的一次性浴巾走了出來。

他走進了浴室,打開燈,將那件屬於他的T恤和那條一次性浴巾,一起整齊地放在了浴室置物架最下面那層,劉芮不用踮腳就能拿到。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出來,拿起掛在玄關的黑色長款羽絨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對她說:“姐姐先去洗吧,我很快回來。”

然後,他便頭也不回地匆匆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傳來他快步走向電梯、以及用力按電梯按鈕的“噠噠”聲。

劉芮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忍不住笑了。這個男人,即使在這樣急不可耐的時刻,也依然能將一切都安排得體貼周到。

她從自己的雙肩包裡,拿出了那根用來扎頭髮的黑色橡皮筋,穿上凌珂剛才穿的涼拖鞋走向浴室,熟練地將自己那頭及腰的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利落的丸子頭。

走進浴室,溫暖的燈光灑了下來。她脫下身上的衣服,當褪下內褲時,那片小小的布料早已被她自己分泌出的愛液浸潤得一片狼藉。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今晚她大概是回不了宿舍了。

她在浴室的壁櫃裡找到了一瓶開封沒多久的卸妝油,對著鏡子將自己臉上那層為了約會而化的、並不算濃的妝卸了下來,露出了最素淨、也最真實的自己。

然後,她擰開了花灑。

……

電梯門“咔噠”一聲關上。電梯下行的輕微失重感,讓凌珂那顆因為興奮和期待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他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

都什麼事啊,他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他竟然因為沒有提前準備安全套這種事而在她面前出了這麼大的糗。

電梯到達一樓,他快步走出公寓大廳,冬夜的冷風迎面撲來,讓他滾燙的臉頰快速降了溫。他拉緊羽絨服的拉鍊,向著不遠處的24小時便利店快步走去。

她還在樓上,在他的浴室裡洗澡,等他回來。

這個認知,像一股強大的暖流,驅散了所有的寒冷與尷尬,只剩下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只想快點買完東西,快點回到那個有她存在的小小空間裡。

便利店裡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凌珂徑直走向最裡面的貨架,目光在琳琅滿目的安全套品牌上飛速掃過,感到有些口乾舌燥。他沒有過多猶豫,拿了一盒包裝看起來最簡潔的岡本003,然後迅速轉身走向生活用品區。

她今晚會留下嗎?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會的,她一定會留下的。凌珂在心裡篤定地想。

那麼,她需要新的洗漱用品。他走到洗漱用品區,目光在貨架上逡巡,他該給她買什麼顏色的牙刷和杯子呢?粉色?他腦海裡迅速閃過今天見到的、以及之前窺探到的劉芮的穿搭,似乎沒有任何一件單品,是和“粉色”這個詞沾邊的。他不敢想當然地把這個通常被認為是“女性化”的顏色安在她的身上,萬一她不喜歡呢?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支刷毛柔軟的淺藍色牙刷上,這個顏色乾淨、溫和,不容易出錯。他又找了一個同色系的漱口杯,一起放進了購物籃。

她洗完澡沒有乾淨的內褲換,凌珂想起劉芮今天在鬼屋裡哭花了臉、擔心粉底蹭到他衣服上的樣子:她是一個愛乾淨的、體面的、甚至有些小潔癖的女孩子,而他不能讓她在自己的家裡有任何一絲一毫的不自在。

他找到貨架最下方的一排女士用品,找到那幾個字——“一次性純棉內褲”,他的臉頰,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顧客注意到他,飛快地拿起一包M碼的,像是拿著什麼燙手山芋一樣迅速塞進了自己的購物籃。

他又想起自己那雙44碼的、她穿起來肯定會像在開船的拖鞋,和她那雙小巧的腳,於是快步走到拖鞋區,遵循著同樣的邏輯,放棄了那些花哨的粉色和紫色,挑了雙設計簡單的淺藍色女士拖鞋。

結賬的時候,凌珂全程目不視線,將購物籃一股腦地放在收銀臺上——一盒安全套,一支淺藍色牙刷和同色漱口杯,一包女士一次性內褲,一雙女士拖鞋。

收銀員是個睡眼惺忪的小夥子,他只是麻利地掃著碼,似乎對這套“過夜五件套”的組合早已司空見慣。

凌珂付完款,提著那個裝滿了自己心意的塑料袋,逃逸似的走出了便利店。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跳得比來時更快。袋子裡那些東西,是他今晚即將擁有的幸福的確切證據。他不再只是一個在夢裡臣服的“小狗”,在現實裡,他也要做一個能為她安排好一切的、體貼周到的男人。

他要照顧好她。

當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時,他聽到了浴室裡傳來的、嘩嘩的水聲。

她還在。她沒有走。

凌珂提著東西走到浴室門口,將新買的拖鞋放在地墊上,輕輕地敲了敲門。

“叩叩。”

“姐姐,”他

的聲音隔著磨砂的玻璃門傳來,帶著一絲剛從外面進來、沾染上的寒氣,“我回來了。給你買了新的牙刷和杯子。”

劉芮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她關掉水,用那條一次性浴巾擦乾身上的水珠,她拿起了那件凌珂為她準備的、寬大的白色T恤,套在了身上。

T恤的下襬很長,一直遮到了她的大腿中部,像一條寬鬆的短裙。布料上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清香,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走到門邊將浴室的門,拉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一隻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手,從門縫外伸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淺藍色漱口杯,杯子裡插著還沒拆封的牙刷,還有一包一次性內褲。

劉芮伸手接過,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微涼的手指。

“等我一下。”她說。

然後,便重新關上了門。

劉芮關上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才感覺自己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看著手中那套嶄新的、屬於她的淺藍色洗漱用具,他特地為她買的一次性內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寬大的、散發著他氣息的T恤,一種前所未有的、被人珍視和照顧的感覺,像溫暖的潮水,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仔仔細細地刷了牙,用毛巾擦乾臉,再次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浴室的門。

門一打開,她便看到,一雙嶄新的、同樣是淺藍色的女士拖鞋,正安安靜靜地擺放在浴室門口的地墊上,旁邊,則是抱著手臂、靠牆站著的凌珂。

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掛著那種“快誇我快誇我”的、顯而易見的邀功表情。劉芮覺得,(各種。

她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太周到了,凌老師!”她一邊笑著,一邊穿上那雙大小正合適、柔軟舒適的拖鞋,“快去洗澡吧,我洗好啦。”

“嗯。”凌珂應了一聲,看著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混雜著他沐浴露香味和她自身體溫的的暖風。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立刻轉身,去臥室拿自己的衣服。

劉芮走到沙發旁,把拆下來的牙刷包裝扔進垃圾桶,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她心不在焉地劃開屏幕,確認沒有任何緊急的、需要立刻回覆的消息後,便將手機放到了一邊。

就在這時,凌珂拿著換洗的衣服,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徑直向浴室走去。他手裡拿的,是一整套看起來就很保暖的長袖長褲睡衣。

劉芮看著他,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用一種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的語氣,對他說道:“不用穿一整套睡衣的吧?穿了等會兒又得脫,多浪費時間啊。”

她的話,說得曖昧又直白,像一根羽毛,精準地搔在了凌珂最癢的那根心絃上。

凌珂的腳步在浴室門口頓住,他轉過頭,看著那個用一種“急色鬼女流氓”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人,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而愉悅,帶著一絲被她“調戲”後的無奈與寵溺。

“好好好,”他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態,聲音裡滿是笑意,“都聽姐姐的。”

說完,他便轉身,重新走回了臥室將睡衣扔進衣櫃。

劉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從沙發上起身,也跟著走進了那間她一直很好奇的、屬於

他的更私密的空間。

凌珂的臥室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簡陋。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簡單的書桌,還有一個四門衣櫃。床品是看起來很柔軟的淺灰色純棉材質,床上只有一個枕頭,孤零零地擺在那裡。

這個發現,讓劉芮的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隱秘的快樂。

她走到床邊坐下繼續觀察書桌上的東西,雙腳還沒來得及完全晾乾,浴室的門就“咔噠”一聲打開了。

凌珂洗澡很快。他從浴室裡走出來,身上只穿了一條黑色的平角內褲。溫熱的水汽還縈繞在他高大挺拔的身體周圍,將他緊實的腹肌和修長的大腿線條勾勒得愈發清晰性感。水珠順著他溼漉漉的髮梢滴落,滑過他突出的喉結,和他輪廓分明的鎖骨。

劉芮看著眼前這副堪稱“秀色可餐”的景象,感覺自己的呼吸又不受控制地亂了節奏。

然而,凌珂的下一個動作,卻讓她瞬間從旖旎的幻想中,回到了現實。

凌珂左手拿著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右手卻捏著一件小小的、溼漉漉的東西——正是她剛剛在浴室裡洗好卻忘了拿出來晾的內褲。

劉芮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凌珂卻沒有看她,他似乎並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尷尬。他只是搬來了那張他彈吉他時坐過的高腳凳,將它放在正散發著熱氣的暖氣片旁邊。

然後從陽臺找來了一個衣架,將那條還滴著水的白色內褲仔仔細細地在衣架上撐開、撫平,掛在了高腳凳的椅背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像個做完了所有家務活、等待主人檢閱的忠犬一樣,看向還坐在床邊、早已目瞪口呆的劉芮。

劉芮看著那條被妥善安放好的內褲,那是情動後被刻意洗去的證據,在暖氣片的烘烤下,正散發著細微的水汽。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像是也被那暖氣片一同烘烤著,燙得厲害。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

絕大多數普通的男人面對這種情況,大概率都會選擇假裝沒看見,或者最多也就是提醒一句吧?可凌珂不是。

他沒有絲毫的尷尬或迴避,而是用一種自然坦蕩的、近乎虔誠的態度,接手了這項任務。他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家務活,體貼而仔細地為她安頓好了這份最私密的狼狽。

這份超越了情慾的、細緻入微的照顧,讓劉芮感覺自己被拋上了雲端。

凌珂並沒有察覺到劉芮內心的波瀾壯闊。他只是認為自己完成了一件應該做的事,然後便轉身,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吹風機,插上了床頭櫃旁的插座。

嗡嗡的聲音響起,他沒有先吹自己那頭還在滴水的短髮,而是拿著吹風機,走到了劉芮的面前,再次緩緩地蹲了下來。

他握著吹風機,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一隻腳,將它穩穩地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溫熱的風,從風口裡吹出來,拂過她在降溫的腳背和腳趾。

“姐姐的腳還沒幹。”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劉芮就這麼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那麼高大的一個人,此刻卻毫無芥蒂地蜷縮在她的腳邊,正用一種極其專注的神情,為她吹乾雙腳。暖風吹拂著她的皮膚,也吹進了她的心裡,將那片最柔軟的地方,烘得又暖又軟。

吹乾了她的雙腳,凌珂才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地將自己那頭短髮吹乾。他拔掉插頭,將電線繞

好,把吹風機放回了原處。然後走到床邊,在劉芮的身旁並排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方才在沙發上那股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裡的、乾柴烈火般的情慾,此刻已經被這連串溫柔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小事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溫和、更寧靜、也更讓人心動的親密氛圍。

臥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凌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裡醞釀著什麼。他轉過頭,看著劉芮,眼神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姐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劉芮點了點頭,迎上了他的目光。

凌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用一種極其認真、也極其誠懇的語氣,問道:“我真的可以跟姐姐一起睡覺嗎?”

問完這句,他又立刻補充了一句,彷彿是在為已經水到渠成的事,加上一個不尋常的前提。

“在還沒追到姐姐的情況下。”

劉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寫滿了緊張與期待的眼睛,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訝與感動的複雜情緒。

她沒想到,都到了這個份上,他竟然還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以為,在經歷了那樣一個充滿了掠奪與佔有的、幾乎要將彼此都燃燒殆盡的吻之後,在她已經坐在他的公寓裡,穿著他的T恤,默認了今晚不會離開的事實之後,接下來的一切,應該是順理成章的。

可他沒有。他竟然還在固執地、笨拙地,遵守著那個屬於現實世界的“追求”與“被追求”的規則。他把選擇權,再一次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這隻看似溫順乖巧的小狗,在現實裡,竟然理智清醒得如此可愛。

劉芮的心,像是被一隻小貓的爪子輕輕地撓了一下,又軟又癢。

她看著他,臉上綻開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凌老師哪哪都好,”她故意用那個代表著現實身份的稱呼來逗他,“追到我,那不是遲早的事嘛。”

這句話,既是回答,也是承諾。

凌珂的眼睛,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有無數顆星星同時落進了他的眼底。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劉芮伸出手臂,繞過他的後頸,越過他的肩膀,按下了床頭櫃旁那個控制房間大燈的開關。

“啪嗒”一聲輕響。

明亮的白熾燈瞬間熄滅,整個房間,都陷入了由窗外月光和床頭那盞小夜燈共同營造出的、一片曖昧而溫柔的昏黃之中。

她用一個不容置疑的、屬於“主人”的動作,為今晚這場漫長的、充滿了波折與驚喜的約會,畫上了一個最完美的句號,也為接下來的故事,拉開了一個最動人的序幕。

當房間頂上的燈熄滅,兩個人被那片昏黃而溫柔的光暈所包裹時,空氣中那股被暫時壓抑下去的曖昧的張力,便再次不可抑制地升騰起來。

凌珂感覺自己的呼吸隨著那聲輕響停滯了一瞬,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劉芮,看著她沐浴在夜燈光暈下柔和的側臉輪廓,聞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沐浴露清香與她自身體溫的、讓他心安又讓他心動的獨特氣息。

他知道,剛才那個問題,她已經用行動,給了他最明確的答案。

劉芮的手從牆上的開關處收了

回來,卻並沒有離開,而是順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轉過身,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膝蓋。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凌珂的心,在她的注視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今晚,他們之間沒有“主人”與“小狗”的角色扮演,也不會有任何與BDSM相關的、帶著命令與服從意味的遊戲任務。劉芮只想,也只需要一場純粹的、平等的、只關乎於愛與慾望的性愛。

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是那個天生的、習慣於掌控一切的引導者。

她緩緩地向他湊近。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眼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給予他無聲的鼓勵與邀請。

凌珂讀懂了她眼神裡的含義。他不再猶豫,微微側過頭,迎向了她。

當兩片溫熱的唇瓣,再一次毫無間隙地貼合在一起時,一種如同電流般的、熟悉的酥麻感,瞬間傳遍了兩人的全身。

這個吻,與之前在沙發上那個充滿了試探與掠奪意味的吻截然不同。它溫柔,纏綿,充滿了繾綣的情意。他們不急不躁地,用最輕柔的動作,描摹著彼此的唇形,感受著彼此的呼吸。

凌珂伸出手,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腰。而劉芮則順勢倒進了他的懷裡,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色T恤因為這個動作而向上掀起了一角。

吻了許久,劉芮才稍稍退開一些,卻並沒有完全離開他,而是順著他下頜的輪廓線,一路向下,在他的喉結上,落下了一個溼熱的、帶著吮吸意味的吻。

她喜歡他突出的喉結,喜歡看它因為緊張或情動而上下滾動的樣子。

“嗯……”凌珂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舒服的悶哼。他感覺到她的舌尖,正在他的喉結上頑皮地打著圈。

劉芮沒有再繼續向下,而是抬起頭,重新吻上了他的嘴唇。這一次,她沒有再給他任何緩衝的機會,她的舌尖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撬開了他的唇齒,勾住了他的舌頭,與他纏綿。

凌珂立刻就給出了最熱烈的回應。他用力地抱緊她,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手,也開始不滿足於只是放在她的腰上,而是開始順著她睡衣的下襬,試探性地,向上探去。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她光潔、細膩的、溫熱的大腿皮膚,那觸感讓他渾身一顫。他的手繼續向上,撫過她渾圓的臀部,最終,停留在了她腰後那片最柔軟的凹陷處。

就在這時,劉芮再次停下了親吻。她喘息著,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裡,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帶著命令口吻的語氣,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幫我脫衣服。”

這幾個字,像一把火,即刻點燃了凌珂所有的理智。

他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了抱著她的手,去解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寬大T恤。他將T恤的下襬向上撩起,當衣服從她的頭頂褪下時,他看到了她未著寸縷的、在夜燈下泛著瑩潤光澤的身體。

她沒有穿他買回來的那包一次性內褲。

這個發現,讓凌珂的心裡猛地一緊。他下意識地就想到,難道是自己買的尺寸不對嗎?她是不是覺得不舒服,所以才沒穿?

一股細微的、懊惱的情緒,在他心底升起。

劉芮察覺到他的心理活動,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想看又不敢看、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的可愛樣子,忍不住笑了,說:“謝謝

小狗,但我不喜歡穿一次性內褲。”

她伸出手,指尖點在了他胸前那顆小小的、挺立起來的肉粒上,輕輕地揉捏了一下。

“我的敏感帶,”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自己身體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在後頸,後背,還有這裡……”

她的手指,從他的胸口移開,落在了自己胸前柔軟的乳房上。

凌珂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他看著她,看著她坦然地、甚至帶著一絲引導意味地,向他展示著自己身體的地圖。

他再也無法忍耐。

他俯下身,像一個最虔誠的朝聖者,吻上了她修長的後頸。他的吻,細密而溼熱,從她的髮際線開始,一路向下,直到她背部脊椎的盡頭。她背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被他用嘴唇和舌頭,仔仔細細地愛撫了一遍。

劉芮的身體在他的吻下軟成了一灘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溫熱的舌苔刮過她皮膚時,所帶來的那一陣陣戰慄般的快感。

當凌珂的吻終於回到她的胸前時,他聽到劉芮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般的呻吟。

之前在夢境裡,他就有過這個念頭。他想用自己的嘴唇和舌頭,去感受那片柔軟的觸感。而此刻,這個被壓抑了許久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張開嘴,將那顆早已挺立的的乳頭,含入了口中。他用舌頭頑皮地撥弄著它,用牙齒輕輕地啃咬著它,手掌則覆上了另一側,用掌心感受著那驚人的彈性。

“啊……凌珂……”劉芮再也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

被她這樣連名帶姓地叫著,凌珂的動作變得更加賣力。他像是終於得到了某種許可,開始在這片柔軟的雪原上肆意地馳騁、掠奪。

不知道過了多久,劉芮才從這綿綿不絕的快感中,稍稍回過神來。她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到我了。”她說。

她將凌珂輕輕地推倒在床上,讓他平躺下來,她低下頭,吻上了他臉。

她喜歡他那雙很容易就會泛紅的耳朵,便用舌尖描摹了一遍他整個耳廓的形狀,又用牙齒咬了咬他的耳垂,身下的男人因為她這個動作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又是他的喉結,她像一隻小貓一樣,在他的喉結上,又舔又咬,感受著它因為自己的動作而上下滾動的觸感。

她的吻,一路向下。從他的鎖骨,到他緊實的胸膛,再到他輪廓分明的腹肌,最後,她跪坐在他的腿間,目光落在了他那件黑色的、早已被慾望撐起一個驚人帳篷的內褲上。

她沒有急著脫掉它,而是伸出手,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握住了那根早已堅硬滾燙的東西。

“嗯……”凌珂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劉芮的嘴角勾起一個得逞的笑容。她低下頭,隔著布料,用自己溫熱的臉頰,在那根東西上,來回地蹭了蹭,然後張開嘴,用嘴唇含住了那個最頂端的、隔著布料也依舊輪廓分明的頭部。

溫熱的、溼潤的口腔,瞬間將那片小小的區域包裹。

凌珂感覺自己的大腦停止了運轉,這種隔靴搔癢般的、極致的挑逗,比任何直接的刺激,都更讓他感到瘋狂。

劉芮沒有再繼續折磨他。她直起身,勾住他內褲的邊緣,慢條斯理地,將那最後一片遮蔽物褪了下去。

一根充滿了力量與美感的肉棒瞬間彈跳了出來,在空氣中微微地顫動著。

劉芮

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喜歡他這個樣子。她喜歡看它在自己的面前,因為自己的挑逗,而變得更加昂揚、更加堅硬。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俯下身,張開嘴將那根滾燙的東西,一口氣含到了最深處。

喉嚨被填滿的、輕微的窒息感,讓她感到一陣興奮的暈眩。

她抬起頭,看著凌珂那張因為極致的快感而微微扭曲卻依然英俊的臉,開始了她那有些生澀、卻又無比投入的吞吐動作。

她喜歡這種感覺。(各種。

而那個臨界點的開關,只掌握在她的手裡。

當凌珂感覺自己幾乎要被她口腔包裹的快感逼瘋,即將噴薄而出的瞬間,劉芮卻忽然鬆開了口,退了開來。

突如其來的失落感讓他難耐地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嗚咽。他睜開眼,看到劉芮正跪坐在他的腿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嘴角還殘留著晶瑩的液體,眼神裡充滿了得逞的、如同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

而她的身體早已被情慾浸染得一片通紅,胸前那兩點紅豆挺立著,腿心處更是早已泥濘不堪,一股股溼滑的愛液順著大腿內側,緩緩地向下流淌,在淺灰色的床單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曖昧的印記。

她再也忍不住身體裡那股空虛的、叫囂著需要被填滿的渴望。

劉芮從他身上爬了下來,轉身,伸長手臂,從床頭櫃上拿過了那個凌珂剛剛買回來的方盒子,利落地撕開了其中一個的包裝。

她重新跨坐到凌珂的身上,手裡捏著那個散發著橡膠氣味的圓環,低頭看著那根早已因為她的挑逗而昂揚挺立、頂端還掛著晶瑩液體的陰莖。

她一手扶著那根滾燙的東西,一手拿著安全套,將它從頂端一點點地向下展開。套子似乎有些緊,她費了一番力氣,才勉強將它完全套到了根部。那層薄薄的乳膠緊緊地包裹著,讓他柱身上暴起的青筋顯得愈發清晰、性感。

劉芮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她想起之前在夢裡,他們關於“偏好”的談話,凌珂作為sub,骨子裡大概還是更喜歡被支配、被掌控的感覺。

於是,她挺直了腰,雙手撐在他的胸口,將自己整個身體的重心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她沒有立刻坐下去,而是刻意地,用自己那早已氾濫成災的腿心,在那根早已蓄勢待發的、堅硬滾燙的肉棒上,緩緩地、來回地蹭著。

“嗯……”

黏膩溼滑的觸感,讓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那層薄薄的乳膠,隔絕了最直接的皮膚接觸,卻無法隔絕那驚人的熱度與硬度。每一次摩擦,那堅硬的、戴著套的龜頭,都會精準地、狠狠地劃過她早已腫脹不堪的陰蒂,和那條溼滑泥濘的縫隙。

“姐姐……”凌珂再也忍不住,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近乎乞求的呻吟。他雙手緊緊地抓住身下的床單,身體因為極度的渴望而微微顫抖,卻又不敢有絲毫逾矩的動作。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卻又吃不到嘴裡的折磨,幾乎要將他逼瘋。

劉芮看著他這副難耐又不敢造次的樣子,心裡的那點惡作劇心理,終於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不再折磨他。

她對準了位置,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坐了下去。

“啊——!”

被異物瞬間貫穿到底的、極致的充實感,讓劉芮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尖銳而滿足的呻吟。她的眼前一片白光,身體因為這

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快感而劇烈地顫抖著。

太滿了……

而就在她被這股充實感衝擊得幾乎要失去意識的下一秒,身下的男人,便給出了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回應。

凌珂那常年練舞和健身而鍛煉出的、柔韌而強勁有力的腰,在感受到那極致包裹的下一秒,便立刻開始極富節奏感地向上挺動起來。

“唔……啊……”

沉悶的肉體撞擊的“啪啪”聲,與兩人因為快感而壓抑不住的呻吟聲,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太爽了。

兩個人腦海裡,同時冒出了這個念頭。

劉芮完全沉浸在了這場酣暢淋漓的性愛中。她雙手撐在凌珂緊實的胸膛上,長髮隨著她身體的起伏而肆意地甩動。她不再是那個在學術和現實中步步為營、瞻前顧後的劉芮,她只是一個正在盡情享受著自己身體與慾望、與深愛的人翻雲覆雨的女人。

她開始胡言亂語,用最直白、最露骨的詞彙,誇讚著身下這個極力取悅著她的男人。

“凌珂……你好棒……啊,就是這裡,再深一點。”

“嗯……小狗的腰好厲害……”

“我好喜歡,好喜歡跟小狗做愛……”

這些平日裡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令人羞恥的虎狼之詞,此刻卻無比自然地從她的口中一句句地冒了出來。而身下的凌珂在聽到這些話時,動作變得更加兇狠,每一次向上頂弄,都像是要將自己的全部,都毫無保留地,獻祭給她。

在這場快感的風暴中,劉芮卻始終覺得,還差一點。

還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將她推上那最終的、滅頂的高潮。

她的目光落在了凌珂緊握在她腰側的那隻手上。她想起了那雙手,想起它舞劍的樣子,想起它剛才為她脫鞋時的笨拙,想起它修長的、骨節分明的、無比好看的形狀。

她一邊繼續著身下不知疲倦的起落,一邊喘息著對凌珂發出了一個新的指令。

“手。”只有一個字。

凌珂卻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遞到了她的面前。

劉芮抓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指準確地放在自己腿心那顆早已被摩擦得紅腫不堪、卻依舊渴望著更多刺激的陰蒂上。

這個動作,像一個開關一般點亮了凌珂腦子裡那片空白的區域。

他知道她想要什麼了。

他用食指沾了一些交合處的愛液,重新貼上那個可以讓劉芮通向極致高潮的地方。他懂她,懂她喜歡的節奏。他用指腹在那顆敏感的肉粒上不輕不重地畫著圈,時而快,時而慢,完美地配合著她身體起伏的頻率。

內外夾擊的雙重快感,瞬間席捲了劉芮所有的神志。

“啊——!”

她再也無法抑制,發出一聲酣暢淋漓的尖叫。她的身體猛地緊繃,然後又重重地落下,一股股滾燙的愛液從她身體的最深處噴薄而出,將兩人緊密結合的地方澆灌得愈發溼滑泥濘。

凌珂在劉芮高潮的瞬間,感受到了她陰道里由痙攣帶來的、一陣陣無規律的極致收縮與包裹,幾乎要將他的靈魂都一併吸進去。

他再也無法忍耐。

就在她高潮的餘韻還未完全散去時,他雙手撫上她的後背,與她緊緊相擁,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上又快又狠地持續頂弄。

最後,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嘶吼,一股積蓄已久的熱流,隔著那層薄薄的乳膠,盡數噴發而出。

他們的世界,在這一刻,歸於一片滿足的寂靜。

意識像一艘擱淺

的船,被溫柔的潮水一點點地、重新推回了海里。劉芮沒有睜開眼睛,她的後背正緊緊地貼著穩定而巨大的熱源,一隻手臂沉甸甸地搭在她的腰上,並不緊,只是用一種宣示所有權的姿態,將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懷裡。

她的後腦枕著他的臂彎,鼻尖充斥著一股熟悉的乾淨又好聞的氣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他平穩的呼吸,都會讓他的胸膛產生細微的起伏,連帶著她的身體也隨之一起一伏。

她是在凌珂的懷裡醒來的。這個認知讓她那顆剛剛開始運轉的大腦陷入了一種近乎停滯的、巨大的安寧之中。她沒有動,也不想動,只是貪婪地、任性地享受著這份奢侈的溫存。

房間裡很暗,厚重的窗簾將窗外的晨光隔絕得嚴嚴實實,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安全感。劉芮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

凌珂還沒有醒,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像個睡熟了的孩子,這讓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用她的感官去描摹昨夜和今晨的記憶。

她回想起那場幾乎要將彼此都燃燒殆盡的、酣暢淋漓的性愛,在高潮擊碎她所有理智的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一朵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毀、又在雨後的陽光下重新綻放的花。極致的歡愉過後,是極致的疲憊。

他並沒有立刻抽身離開,而是保持著結合的姿態,讓她在高潮的餘韻中盡情地舒展、顫慄,直到他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即將發生變化,才以一種極其溫柔卻又無比果斷的動作退出她的身體。

劉芮聽到橡膠拉伸的聲音和抽紙的輕響,在她意識混沌、即將徹底沉淪的前一秒,他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俯下身親吻她的額頭、帶著淚水的眼角以及汗溼的鼻尖。他的吻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發自內心的愛慕。

接著,一片帶著他口腔溫度的柔軟觸感,覆上了她腿心那片高潮後的一片狼藉。那不是一種帶著慾望的、前戲般的口交,而是一種不帶任何索取意味的清潔與服侍,他用他的舌頭一點點地將那些混雜著潤滑液的黏膩的痕跡,全部舔舐乾淨。

他的動作專注而愛惜,彷彿他正在處理的不是什麼汙穢之物,而是一件不容褻瀆的聖物。在那一刻,她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他供奉在神壇上的、疲憊的神明,而他則是那個最虔誠的、將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獻祭給她的信徒。

這種被全然地、不計任何代價地珍視與崇拜的感覺,比任何一次由她主導的、充滿了權力與征服快感的調教,都更能讓她感到一種靈魂深處的、巨大的滿足與戰慄。

她模糊地記得,在她因為震驚和感動而身體微微顫抖時,他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裡,對她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然後才起身走進了浴室。劉芮的意志在睏倦前敗下陣來,他拿來浴巾幫她擦拭了身體,於是她全身乾爽地安睡到天明。

然而,也正是這份過於完美的、幾乎像是量身定做般的美好,讓劉芮在巨大的滿足感之餘,感到了一絲強烈的不真實。

這一切,會不會只是她臆想出來的、一場更深層次、更逼真的夢中夢?就連昨晚那頓火鍋,那間鬼屋,那個生日蛋糕,都只是這場大夢中的一個小插曲?即使這一切都是真的,凌珂對她的這份著迷,又能持續多久呢?

她想起自己漫

長的暗戀史,那幾乎也是一部“凌珂戀愛簡史”的觀察記錄。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他的感情生活的呢?大概是她本科畢業那年的冬天,當時她剛開始這場無望的暗戀,瘋狂地蒐集著關於他的一切。

她去排隊領了學生舞蹈隊冬季專場演出的票,因為凌珂參加了兩個群舞節目,還有一支獨舞。那天演出結束謝幕時,一個染著一頭耀眼酒紅色長髮的女孩捧著鮮花走上舞臺,將花塞進了凌珂的懷裡。雖然兩個人並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但那張揚的髮色像一根刺扎進了劉芮的心裡。

從那以後,她便時常在校園裡看到他們倆出雙入對。她有時坐在凌珂那輛黑色電動車的後座上,有時她又會獨自騎著那輛車出現。他們站在一起,真是一雙璧人。可這段戀情似乎只持續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當那個紅髮女孩穿著學士服在校園裡拍畢業照時,劉芮沒有再看到凌珂的身影。

而那之後的整個秋季學期,她偶爾在校園裡遇見凌珂時,他總是形單影隻。直到又一個春天來臨,她在教學樓的大自習室裡看到他和一個女孩並肩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也看到他們倆在禮堂放映電影的夜晚,並肩走在散場的人流裡。那個女孩看起來很文靜,黑色直髮、戴著眼鏡、常穿連衣裙,與那個明豔張揚的前任截然不同。

她明年夏天也要畢業了,去向未知,可能會留在平城,也可能會回到家鄉江城,或者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到那時候,凌珂又會如何處理他們之間的關係呢?會不會也像對待他之前的那些校園戀情一樣,隨著畢業的鐘聲,無疾而終?

這個沉重的、無法回答的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了劉芮的心頭,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轉念又覺得自己掃興,她最終把思緒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重新回到了這個屬於他們二人的清晨。

劉芮微微動了動,想轉過身去好好地看看他。

搭在她腰上的那隻手臂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動作,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一些。睡夢中的他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呢喃,然後又將臉在她的後頸處依賴地蹭了蹭,像小動物一樣。

她便不再動了。

她只是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溫暖的呼吸。

窗外的世界,在厚重的窗簾之後,已經開始新一天的喧囂與忙碌。可在這個小小的、被黑暗和溫暖包裹的房間裡,時間的流速似乎慢了下來。

她想,就這樣吧。既然已經不顧一切地邁出了這一步,現在再來患得患失,除了折磨自己之外沒有任何意義。她無法預知未來,也無法控制凌珂的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此刻,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她都應該好好享受當下,珍惜她和凌珂之間這份奇妙的、來之不易的聯結,坦然地接受凌珂對她的好,也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回饋他對她的愛意。

想通了這一點,劉芮那顆在悲觀與樂觀之間反覆搖擺的心,終於找到了一個暫時安穩的落腳點。她不再去想那些遙遠的無法掌控的未來,而是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投入到了感受這個男人所帶來的真實的溫暖之中。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身後那個平穩的呼吸節奏,忽然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抱著她的那隻手臂,也跟著動了動。

他醒了。

凌珂是在

一片溫暖而柔軟的觸感中醒來的。他一睜眼,就看到了懷中女人的後腦勺,她烏黑柔軟的長髮鋪散在他的臂彎裡,幾縷調皮的髮絲,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地搔著他的下巴。

他低頭,就能聞到她脖頸間散發出的、和他沐浴露一個味道的清香。

他的姐姐,他的主人,正安安穩穩地,睡在他的懷裡。凌珂的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這二十五年的人生裡所有的等待,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又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懷裡的人,似乎已經徹底清醒了過來。

“姐姐,”他低下頭,將嘴唇貼在她的耳廓邊,用一種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鼻音,輕聲問道,“你醒啦?餓不餓?”

這是他醒來之後能想到的最實際的問題。

劉芮被他這句過於直腸子的話惹得有點想笑。她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裡轉了個身,變成了面對面的姿勢,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睡意的臉。

“我冰箱裡還有面包和牛奶。”凌珂看著她,補充道。

劉芮決定放下心裡那些關於未來的、沉重的彎彎繞,先享受眼下這份暫時沒有被她給予名分,實際上屬於“男朋友”的體貼。

她搖了搖頭,說道:“想吃熱的東西,尤其是學校第一食堂的酸辣粉。”

“好。”凌珂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就應了下來。他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快九點了,食堂九點半閉餐,如果我們現在馬上起來,應該還來得及。”

劉芮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那快點!你先幫我把衣服拿進來,然後去洗漱。”

凌珂看著她那副雷厲風行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聽話地起身下床,走進客廳,從暖氣片旁取下她那件早已被烘得乾爽溫暖的內褲,耳根不受控制地紅了一下。

他將她內衣、針織衫和牛仔褲一起拿進臥室,放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才走進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

劉芮坐在凌珂那輛黑色的電動車後座上,感覺自己像是終於完成了一個等待了許久的、神聖的儀式。

她終於也成了那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坐在他後座上的人。

今天的平城風很大,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劉芮素面朝天,連口紅都沒塗,便索性徹底放棄了形象管理,將整張臉都毫不客氣地埋在了凌珂那寬闊而溫暖的後背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周圍飛速倒退的街景。

在一個漫長的紅綠燈路口,劉芮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抬起頭,隔著羽絨服的帽子,在他耳邊大聲問道:“凌老師,問你個問題,你這後座除了我都還有誰坐過啊?”

風聲呼嘯,車流聲聒噪,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回答她:“有很多啊,男的女的都有,本科時候的舍友和同學,舞團的隊友,還有現在財務部的同事,有時候順路都會搭我的車。”

他回答得坦坦蕩蕩,沒有絲毫的隱瞞。

劉芮撇了撇嘴,繼續追問:“那他們坐後座的時候,手都放哪兒啊?”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個紅髮女孩並沒有摟住他的腰。

凌珂顯然沒有領會到她這個問題裡那點小小的、酸溜溜的彎彎繞。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如實回答:“大多都是扶著後座的扶手吧,膽子大點的直接玩手機,沒什麼人會摟我的腰,因為我很怕癢,這事關交通安全。”

說到最後,他的聲

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哦……”劉芮拖長了調子,應了一聲,接著故意似的,將自己那雙揣在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隔著羽絨服緊緊地環在了他的腰上。

凌珂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立刻又找補道,“你要是覺得手冷的話,可以……可以把手揣我羽絨服的口袋裡。”

劉芮看著他那副想躲又不敢躲的、緊張又可愛的樣子,再也忍不住,靠在他的背上,笑得渾身發抖。

綠燈亮起,凌珂重新啟動車子。

因為臨近閉餐時間,食堂裡的人並不多,顯得有些空曠。劉芮輕車熟路地走到窗口,給自己點了一碗加煎蛋的酸辣粉,拿出自己的校園卡刷卡。

凌珂想說“我來”,但想起她一貫“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架勢,又把話嚥了回去。

取餐的時候也是,架子上只剩一個餐盤,劉芮拿了餐盤把她那碗放上去,又示意他把另一個也給她,然後一個人穩穩當當地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酸辣粉去找座位。凌珂只好跟在後面,拿了筷子、勺子和紙巾。

他坐在她對面,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新奇感,前任都習慣了大事小事被他照顧,他現在遇到一個凡事都要自己動手的劉芮,他感到有些無從下手,不知道該怎麼對她好。

“你平時週末都做些什麼啊?”劉芮一邊嗦著粉,一邊問道。

“游泳,健身,或者在公寓彈彈琴,看看劇。”凌珂回答,“我這個學期報了個游泳提高班,昨天結課了,今天下午財務部的老師們約了一起去打羽毛球。”他又問她,“你呢?”

“我啊,”劉芮自嘲地笑了笑,“寫論文,看書,改論文,看書……偶爾天氣好的時候會去公園逛逛,或者坐著公交車,隨便找一站下來,在那些沒去過的街巷裡走一走,平城的大小公園我差不多都逛過。”她喝了一口湯,又開玩笑道,“哎,真是羨慕你們這些運動大佬,要不你把你那強健的身體分我一半?這樣我熬夜趕論文的時候也不虛了。”

“要少熬夜,不過姐姐已經很健康了,”凌珂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姐姐臂力很強。”

劉芮差點“噗”地把嘴裡的湯噴出來。她知道他指的是之前夢境裡,她把他抽到哭得說不出話來的那次sp。

這個話題,也正好給了她一個絕佳的道歉機會。

她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起來。

“凌珂,”她看著他,極其誠懇地說道,“上次打你的那件事,我想跟你道個歉。我那天情緒不太好,下手沒個輕重。對不起。”

凌珂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他心裡那點因為捱打而殘留的微不足道的委屈其實早就煙消雲散了。看著她臉上真誠的歉意,凌珂想說沒關係,但話還沒說出口,劉芮先坦白了她那次對凌珂的誤會。

“元旦晚會前一天,我看到你載著一個女孩子,有說有笑的,我後來看到工會的新聞稿才知道自己誤會了。”

凌珂聽著也放下了筷子,說了聲“沒關係”,他想了想,繼續誠懇地說道:“是我在舞團的師姐張晴,她跟彭博師兄11月剛領了證。我現在是單身,已經單身快一年了。”

他將自己的感情狀況,清晰地,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劉芮的心,在聽到“單身快一年了”這幾個字時,重重地落了地,原來他和那個文靜的女孩已經分開這麼

久了啊。

“他倆真的很搭啊……”她話還沒說完,凌珂卻像是忽然看穿了她隱秘的心思,主動說道:“姐姐想問我的戀愛經歷嗎?”他看著她,眼神坦然而真誠,“如果想問,可以直接問的,我們之間不需要講究什麼‘對等’,姐姐不用覺得,聽完了我的故事,就必須也要把自己的故事告訴我,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

他又一次試圖不動聲色地化解她的顧慮與不安。

“我是想知道。”劉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不過不是現在,我可能需要在一點微醺的狀態下才能開這個坦白局。”

“好,不著急。”凌珂笑著應道,“我們有的是時間。”

兩個人邊吃邊聊,直到食堂的工作人員開始熄掉一半的燈,拿著拖把出來打掃衛生時,他們才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

凌珂騎著車,將劉芮送回了她宿舍的樓下。

“那我上去啦。”劉芮從後座上跳下來,對他揮了揮手。

“嗯,”凌珂點了點頭,“微信聯繫。明天一路平安,需要幫忙搬東西的話叫我來。”

“好。”劉芮笑著,轉身,揹著雙肩包跑進了宿舍樓。凌珂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掉轉車頭,向著自己公寓的方向,慢慢地騎了回去。

冬日中午的陽光不太暖,卻十分明亮,照在他們各自的歸途上。

回到家鄉江城的日子,比劉芮想象中要平淡,也更愜意。她剛回家的那幾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雷打不動地揹著電腦去離家不遠的省立圖書館,繼續修改那篇讓她頭疼的論文,晚上在家陪父母散散步、看看電視、聊聊家常,她和凌珂的聯繫,並沒有因為空間的阻隔而變淡,反而以一種極其舒適的、固定的節奏,嵌進了彼此的生活裡。

每天中午,她從圖書館出來走向附近的小餐館時,就會收到他發來的午餐照片——教師食堂那千篇一律的、擺在不鏽鋼餐盤裡的三菜一湯,她便回敬一張自己剛點好的、熱氣騰騰的米粉米線或蓋澆飯照片。

晚上臨睡前是他們最長的聊天時間,他們聊白天發生的事,聊看過的書,聊各自家鄉的年俗,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劉芮不喜歡打電話,更不喜歡視頻聊天,她覺得隔著聽筒或屏幕,自己的所有表情和語氣都會被放大,變得不自然。她更喜歡這種通過文字和表情包交流的方式,有足夠的思考時間,可以反覆斟酌自己的用詞,也可以隨時中斷,去做自己的事。這讓她感到無比的自在,在前一段戀情裡,對方總是抱怨她不愛接電話,不愛視頻,覺得她冷淡,可在此刻,她卻覺得這種距離感,恰恰是她最需要的、最舒適的相處模式。

一週後,凌珂的父母按計劃先從海達市飛抵平城與他匯合,再一同飛往溫暖的曼谷。

凌珂的微信消息,也從財務部的食堂,變成了充滿了熱帶風情的照片。有金碧輝煌的寺廟,有碧藍無垠的大海,有水上市場裡琳琅滿目的水果,還有他穿著沙灘褲、露出修長雙腿的自拍。每一張照片,都像是他眼中世界的實時轉播,讓她也彷彿一同參與了這場旅行。

劉芮很開心。她將他發的每一張照片,都仔仔細細地點開放大,然後認真地保存下來,在那個只屬於他的文件夾裡,新建了一個名為“南洋”的子文件夾。

旅行的時光總是像流水一樣抓不

住,很快,便臨近他們返程的日子。

“我們返程的航班需要在江城中轉。”凌珂給她發來了消息,“大概是臨近中午的時候到,下午才有下一班飛海達市的飛機,中間有六個小時左右的等待時間。”

他緊接著,又發來一條帶著詢問語氣的信息:”姐姐覺得,這個時間我們一家子怎麼安排比較好哇,我們都沒去過江城呢。”

劉芮看完這條消息,立刻點開了地圖,江城機場建在遠郊,離核心城區開車需要將近四十分鐘,六個小時聽起來很長,但除去進出機場和來回城區的交通時間,真正能用來逛的,其實也就三個小時,非常緊張。

她將自己的分析,條理清晰地發給了凌珂,然後給出了自己的方案。

”如果叔叔阿姨不嫌奔波的話,我可以開車去機場接你們,然後帶你們進城去我們這最有名的古街逛逛,吃點當地的小吃,時間應該是夠的。”

發出這條消息後,她又覺得有些不妥。她就這麼冒然地去見他的父母,會不會顯得太過主動和刻意?

而凌珂,在看到這條消息時,心裡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他只是隨口一問,她卻立刻就為他和他的家人規劃出了一套如此周全妥帖的方案,沒有絲毫的扭捏或遲疑,那種坦蕩和熱情,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朋友或玩伴的界限,他覺得劉芮平日裡待人接物的風格,其實是很熱情的,只是習慣於用一層冷淡的外殼來保護自己。而此刻,她正毫無保留地向他展露著那份最真實的周到與善意。

”謝謝姐姐,我爸媽年紀不小,早起坐一上午的航班估計也沒什麼精神再進城折騰了。”他回覆道,”他們很可能想在機場附近的酒店開個鐘點房休息一下,不過不管他們怎麼選,我們都可以趁機見個面。”

”好,那到時候看情況。”劉芮回覆道。

返程那天,凌珂的父母果然如他所料,剛上飛機就哈欠連天,決定就在機場旁的酒店休息,不跟著他進城了,凌珂馬上給他們訂了酒店,同時考慮怎麼解決父母的午飯,酒店裡的餐飲只有一些昂貴的、看起來就沒什麼食慾的簡餐。

凌珂將這個情況告訴劉芮,劉芮幾乎是立刻就回復了他:”交給我安排。”

幾個小時後,當凌珂在酒店大堂接到劉芮的電話,走到門口時,劉芮正從她那輛小小的白色轎車的後備箱裡拎出幾個打包好的餐盒。

“我怕叔叔阿姨吃不慣我們這邊的酸辣口味,也忘了問你他們有沒有忌口,”劉芮將一個沉甸甸的保溫袋遞給他,“我去本地菜館打包了幾個菜,都是清淡的。”她又遞過來一個袋子,“還有一份切好的水果,飯後吃吧。”

凌珂提著那幾個還冒著熱氣的餐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只能說出一句最笨拙的話:“謝謝你,姐姐。”

凌珂提著飯菜回到房間時,他的父母正準備點酒店的客房服務。

“哎喲,這是什麼?這麼香!”凌珂的母親看著袋子裡大大小小的餐盒,驚訝地問道。

“一個朋友送來的,怕你們吃不慣酒店的飯。”凌珂一邊說著,一邊將飯菜在房間的小茶几上擺開,分別是五指毛桃雞湯、筍尖炒牛肉、豆腐釀、白灼菜心。

“朋友?”凌珂的父親看著那三菜一湯的精緻搭配,又看了看那盒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眼神裡透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接待得這麼周到,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啊?”

凌珂的臉頰有些發燙,他低著頭假裝在擺弄碗筷,耳朵上的一抹紅色卻出賣了他:“是在平大的學姐。”

“哦——”凌珂的父母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如出一轍的、八卦的笑意。

凌珂沒有接話,只是交待他們吃完飯早些休息,然後便藉口“朋友還在樓下等”,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