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倩和她的ATM奴們(包含番外)
這是一篇純貢奴,ATM奴文節選ATM們的消息蜂擁而至,內容大同小異:女神要買車了?選好了嗎?需要幫忙嗎?有幾個人直接轉了錢,備註寫著“買車基金”。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蘇倩一一收了,但沒表態。
最先正式表態的是三號。三號在銀行工作,對貸款和金融分期很熟悉。他發了很長一段消息,大意是說不管蘇倩選哪款車,首付他來出。他說自己上個月年終獎剛發,手頭寬裕,給女神付個首付是他的榮幸。他發了一張銀行App餘額截圖,上面的數字是六位數。他說女神選好車告訴他一聲,他直接轉賬到她的卡上。
然後是十號。十號是她ATM裡相對低調的一個,在某個互聯網公司做中層管理,平時話不多但轉賬穩。他說車貸月供他包了,每個月固定日期轉過來,讓她放讓她放心開。他說這是他長期的心願,能為女神的座駕出一份力,比什麼都值。
蘇倩看著兩條消息,腳趾在拖鞋裡蜷了一下。她還沒開口問,這兩個人已經主動把自己塞進了對應的位置裡——一個管首付,一個管月供,配合得像是提前商量過一樣。她靠在沙發上,把兩條消息又看了一遍,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她給三號回了句“好的”,發了一個4S店的地址和銷售顧問的聯繫方式。三號第二天就把十萬首付打到了她卡上,備註寫著“女神的車”。她帶著那張卡去了4S店,簽了購車合同,選了白色外觀淺色內飾,中配,落地三十四萬。剩下的二十四萬做了三年分期,月供七千出頭。她把月供金額截圖發給了十號,十號回了一句“每個月一號準時到賬”,然後提前轉了第一個月的月供,七千五——比應付的多了兩百,他說多出來的給女神買咖啡喝。
提車那天是個大晴天。蘇倩穿了件新買的米色風衣,裡面搭一條黑色針織連衣裙,腳上是一雙淺口的裸色平底鞋。
蘇倩早上七點半被手機鬧鐘震醒的時候,窗外天還沒全亮。
她翻了個身,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七點三十一,再睡五分鐘。五分鐘後第二個鬧鐘響了,她按掉,又過了五分鐘第三個鬧鐘響,她終於坐了起來。
出租屋不大,二十平出頭,一個月一千二,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四樓。屋裡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數據線。牆角摞著幾個快遞盒,是前幾天網購的便宜衣服還沒拆。窗簾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淺粉色,邊緣都洗得發白了。
蘇倩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對面樓的陽臺上有個人在抽菸。她打了個哈欠,轉身去衛生間。
熱水器又壞了,她擰開水龍頭等了半分鐘還是涼的,只能隨便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臉還帶著點睡意,皮膚倒是白的,不是那種慘白,是帶著點血色透亮的那種。眼睛不算大但形狀好,眼角微微往上挑,不化妝也有點媚氣。鼻樑不算高但直,嘴唇偏薄,下巴尖尖的。頭髮是去年染的深棕色,髮根長出兩三釐米的黑,該補染了。
她脫了睡衣換衣服。胸罩是從網上買的,四十多塊,蕾絲邊已經有些起毛了。穿上之後託得胸型挺好看——不算太大,B罩杯,但形狀圓潤飽滿,鎖骨下面那道弧線很流暢
。內褲是普通的棉質款,灰色的,腰上的鬆緊帶有些鬆了。她彎腰套上黑色打底褲的時候,屁股的弧度把褲子撐得緊緊的,大腿根那裡有點肉,走起路來互相蹭著。
上半身穿了件米白色的緊身毛衣,領口不高,露出鎖骨。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絨服,去年冬天在批發市場花三百塊買的,帽子上那圈人造毛已經被壓得不成樣子了。
時間是七點五十五,她拿上包出了門。
公司在高新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一層,做跨境電商的客服外包。蘇倩的工作是在電腦前回復海外用戶的郵件和在線諮詢,中英文都要用。底薪三千五,加上績效提成每月到手四千出頭,好的時候能到四千五。
她到公司的時候打了卡,八點二十九,差點遲到。
工位在開放辦公區的中間位置,格子間,桌面上一臺老舊的臺式機,鍵盤的W鍵磨得都看不見字母了。她坐下開機,隔壁工位的小劉探過頭來,“倩倩,組長說今天要回完那批英國客戶的投訴郵件,有一百多封。”
“知道了。”她把包塞進抽屜裡,開始幹活。
中午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飯糰和一瓶酸奶,坐在工位上一邊吃一邊刷手機。銀行卡餘額兩千三百塊,信用卡還欠著一千八,花唄還有六百多沒還。她算了算,這個月工資發下來還完賬單就只剩一千多,房租一千二,吃飯坐車一個月怎麼也得一千塊。
不夠。
下午六點說是下班時間,她加班到七點半才走。出了寫字樓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昏黃,她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推車,香味飄過來,她想了想還是直接走過去了。地鐵上人擠人,她抓著扶手站在車廂中間,旁邊一箇中年男人的胳膊一直蹭著她的腰側,她皺著眉往旁邊躲了躲,那人又擠過來。她只好提前一站下了車。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是八點四十。她踢掉鞋子,大衣扔在床上,去衛生間洗了手。鏡子裡的自己比早上看起來更疲憊,眼下的青黑隱隱約約的。
她在床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習慣性地瀏覽網頁。先刷了會兒微博,又看了幾個短視頻,不知不覺就刷到了一個多小時。準備關電腦睡覺的時候,一個帖子的標題從信息流裡冒出來——“賣原味襪子月入過萬,真的假的?”
她本來划過去了,又劃回來,點了進去。
是個匿名論壇的帖子,樓主說自己在某個平臺賣穿過沒洗的襪子,一雙幾十塊,買家還不少。底下有人質疑有人好奇,樓主又貼了幾張截圖——訂單列表,一長串,金額都不大,三四十、五六十的都有,加起來一個月有小一萬。
蘇倩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她關掉帖子,去搜了那個平臺的名字。跳出來一個界面不算複雜的二手交易平臺,“大學生原味襪”“少婦原味內褲”“真實自穿三天不洗”。配圖有的拍得隱晦,一雙襪子疊在床邊,有的拍得直接,內褲襠部對著鏡頭,布料上能看見發黃的痕跡。
她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在鼠標上越握越緊。心跳有點快,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發現了一個本來不該知道而自己卻推開門縫看見了一點的世界。
她翻到凌晨一點多,最後關掉電腦上了床。
躺著沒睡著。
腦子裡一直在轉,轉來轉去都是那些訂單截圖上的數字。一雙襪子五十塊,內褲
八十。賣多少件能抵她一個月的工資?不算不知道,一算心口就發緊。她每天早上八點半坐到工位上,對著屏幕打一天的字,應付不講道理的客戶,被組長催KPI,一個月拿到手不過四千。
一雙襪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照常上班。打字的間隙腦子裡還是會冒出昨晚看到的那些頁面,她甩甩頭繼續幹活,但念頭像水裡的瓢一樣摁下去又浮起來。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劉問她怎麼走神,她說沒睡好。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又打開電腦,這次沒有瀏覽,直接註冊了賬號。暱稱那個輸入框她盯著看了好幾分鐘,最後打了三個字——“小糯米”。頭像是系統默認的灰色剪影,她想了想,沒有立刻換。
她找到了一條自己的舊襪子。
是去年買的白色棉襪,腳踝位置有一圈蕾絲花邊,原本白色的面料已經被穿得有些發灰了。她今天下班回來還沒洗腳,脫了鞋子之後腳底有點潮,棉襪在腳上裹了一天,脫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微微的熱氣。她拎著襪口把襪子翻了個面,腳底那一面的棉布被汗浸得有些發硬,腳趾的位置顏色深了一圈,是潮溼的痕跡。襪口靠近腳踝的地方被鞋幫磨出了幾個小小的毛球。
她把襪子湊近聞了一下。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帶著酸氣的汗味。腳底位置的味道最重,酸味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發悶的腥氣,像是穿了很久的球鞋裡面的味道。腳趾縫的位置汗最多,棉布被漚了一天,味道更衝,帶著一種微微刺鼻的酸臭。襪口蕾絲花邊那裡反而味道淡一些,但沾著一層薄薄的汗幹了之後留下的淡淡鹽漬痕跡。
她把襪子平鋪在桌子上,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拍得不算好,光線暗,白色襪子顯得灰撲撲的。她刪了又拍,拍了又刪,最後選了一張角度看起來不那麼刻意的——襪子隨意地放在床單上,旁邊露出一點被角的褶皺。標題寫的是“上班穿了一天的白棉襪,沒洗”。
她參考了平臺上其他人標的價,大多數在三十到六十之間。她猶豫了一下,標了四十。
發出去了。
之後的兩個小時她一直在反覆刷新頁面。瀏覽量和收藏人數在漲,但沒有人下單。她洗了個澡出來再看,多了兩條私信。
一條是問襪子還在不在,她回了個“在”,對方又問她穿了多少天,她說一天。另一條直接拍了,付款時間是十一點零三分。
蘇倩坐在床邊看著那條付款成功的通知,心臟跳得比剛才洗澡的時候還快。四十二塊錢——四十塊的襪子加兩塊的手續費扣掉平臺抽成到手大概三十八塊。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彎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鞋盒,打開了蓋子。
裡面裝著她今天下班路上想的那些事。
第二天她把襪子用密封袋裝好,下樓在快遞櫃寄了出去。回到屋裡在平臺上確認了發貨,手心都是汗。接下來的兩天她時不時打開平臺看物流進度,買家簽收之後沒有留評價,只是過了兩天系統自動確認收貨,三十八塊到了她的賬戶餘額裡。
她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糾結有點可笑。
當天晚上她又掛了第二件。這次是一雙穿了兩天的船襪,淺灰色的,腳後跟位置已經磨得有些薄了,能看見襪子彈力纖維的紋路。脫下來的時候襪子底部明顯比襪面顏色深,
腳底的汗把棉料浸得有些發潮,摸上去不是乾的,有一股微微的黏膩感。腳趾位置的味道最重,帶著一股酸臭味,夾雜著穿了多日沒洗之後那種悶出來的腥味,像夏天樓道垃圾桶旁邊偶爾飄過來的那種若有若無的餿氣。她把襪子捲成一團放進密封袋,拍了照,標價四十五。
被拍了,幾乎是秒拍。
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買家開始多了起來,她學著別人的做法在商品描述裡寫得詳細了些——穿了幾天,什麼情況下穿的,有沒有出汗,有沒有洗過。這些在以前她根本不會想到會有人在意的東西,現在變成了商品描述裡的賣點。
有人私信她問有沒有內褲。
她當時正坐在工位上趁午休時間偷偷回消息,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對方是之前買過她兩次襪子的老買家,頭像是一片黑色。消息寫得很直接——“有內褲嗎?價格好說。”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上架”。
那天晚上她挑了一條舊的純棉內褲,淡紫色,腰上的鬆緊帶洗得已經沒什麼彈力了。她下班回來沒洗澡直接穿著它去樓下便利店買了瓶水又上來,來來回回走了二十分鐘,腿上微微出了層薄汗。脫下來的時候內褲襠部的位置有一小塊潮溼的痕跡,棉布被體液浸得顏色比別處深了一些。她把內褲翻過來看,襠部內側的布料上沾著一點白色的分泌物,不是很多,但能清楚地看見。湊近聞的時候有一股酸酸的發酵的味道,混著一點汗味和身體本身的那種淡淡腥氣。
她拍了好幾張照片,上傳的時候特意選了平臺允許範圍內最清楚的角度。標價八十。
不到十分鐘被人拍下。
蘇倩開始定期在平臺上更新內容。她自己琢磨了一套門路——拍照片的時候不會拍得太暴露,但會不經意地讓自己的身體入鏡。比如襪子放在腿上拍,照片的邊角露出一點大腿的皮膚。內褲攤在床上拍,背景是散落的睡衣。她從來不露臉,但評論區開始有人說“小姐姐身材真好”“腳踝好細”之類的話。
點贊和收藏漲得很快。
後來有一次她穿了一件領口比較低的居家服拍襪子照片,鎖骨和胸前的一小片皮膚入了鏡,照片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能看到一點胸前的弧度。那張照片下面的回覆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多,消息通知響了一晚上。
那條襪子的瀏覽量是之前的三倍,最後以六十五塊成交。
蘇倩看著那條成交的消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領口偏低的家居服,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拍照片的方式。腳踝、小腿、膝蓋上方的大腿肉、鎖骨的線條、腰側的曲線——這些部位在不同的照片裡恰到好處地露出來一點,像是觀看者意外捕捉到的,而不是她主動展示的。相機的角度調得更低,光線調得更柔,房間裡亂糟糟的背景被她整理得乾淨了一些。她甚至買了一盞小小的補光燈,三十塊,夾在床頭用。
買家越來越多,她列表裡的商品從幾件變成了十幾件。她開始刻意延長穿一雙襪子的時間,有時候連續穿三天才脫下來,腳底的棉布被汗反覆浸透又風乾,布面上結了一層硬硬的汗漬,顏色從淺灰變成了帶著黃調的褐色。味道也更重了,脫鞋的時候她自己都能聞到那股臭味,酸臭中夾雜著多日不洗髮酵出來的那種刺鼻的氨氣
味,腳趾縫位置的襪子布料上甚至能看見汗幹了之後析出的白色鹽粒,布料變得粗糙發硬,像被漿洗過一樣。
這種“重口味”的襪子她標價更高,一雙能賣到八九十一百。而且賣得比普通穿過一天的更快。
內褲也一樣。她會特意穿兩天三天再換,有時候刻意多走些路讓自己出點汗。脫下來的內褲襠部積累了更多的分泌物,白色的痕跡在深色面料上尤其明顯,有時候幹了之後結成一小塊硬硬的薄膜。味道也更濃了,不僅有原來的酸味和腥味,還多了一層發酵之後悶出來的騷臭味。
她發現自己越是真實地、不加修飾地展示這些穿髒了的貼身衣物,買家就越願意花錢買。他們不是為了買東西,而是為了買到一種她日常私密生活的一部分。那個部分越真實、越沒有經過清洗和美化,就越值錢。
她給自己的商品分了三檔——穿過一天的普通款,穿過兩到三天的加厚款,還有一種是“定製款”,可以按照買家的要求來穿,比如穿著去運動了再脫下來,或者按照指定天數不洗。價格依次遞增,最高能賣到一百五到兩百。
第一個月,她在平臺上的收入是三千七。和工資差不多了。
第二個月是五千六。超過了工資。
第三個月她開始做預售,列表裡掛出預告,說下週會上架幾雙什麼類型的襪子幾件什麼類型的內褲,想預定的可以先私信。私信箱一下子就滿了。她發現這種方式比上架再賣更有效率,因為買家之間會互相競爭,誰出價高她就優先給誰,有時候一雙襪子的價格能被抬到兩百多。
第三個月收了一萬二。
蘇倩沒有辭職。她還是每天八點半到公司打卡,坐在格子間裡回覆客戶郵件,被組長催著追KPI。但她的心態已經不一樣了。從前看銀行卡餘額的時候心裡發緊,現在那個數字每個月都在漲。她把大部分錢存了起來,留一部分零花,買了新的化妝品,把那個洗得發白的窗簾換了,熱水器也修好了。
她加了越來越多的買家的聯繫方式。一開始只是平臺內的私信,後來有人問她有沒有微信或者其他即時通訊工具的聯繫方式,說平臺聊天不太方便,有些細節不方便在平臺上說。她註冊了一個新的微信號,頭像用的是一張拍得挺有氛圍感的照片——鎖骨以下一點的位置,能看見她脖頸的線條和一點肩膀,沒有露臉,但看得出皮膚白、身段好。
加了微信的買家比平臺上的更直接。有人第一句話就是“有照片嗎”,有人直接轉賬讓她去買指定的襪子或內褲的款式和顏色,然後按他要求的條件穿。她挑著加了一些看起來比較爽快的,有些人上來就發紅包,有些人一開口斤斤計較要講價,後者她一律不回。
有一天有個買家給她發了個紅包,六十六塊六。她點開之後對方又發了一個,八十八。然後又一個,五十二。三個紅包加起來兩百多,什麼要求都沒提,就發了一句“女神今天的襪子在嗎”。
她靠在床頭看著手機屏幕,兩個拇指懸在鍵盤上好一陣子,才回了一句“在呢”。
這之後對方几乎每天都給她發紅包。不是大數目,每次幾十塊到一百多不等,沒什麼規律,有時候早上發,有時候半夜發。一開始她還問一句“想要什麼”,對方總是說“沒什麼,就是想給你花點錢”。後來
她不再問了,紅包來了就收,也不主動說什麼。反而是對方每天早請示晚彙報般地發“早上好”“吃了嗎”“晚安”,她隔三差五回一句“嗯”“知道了”,對方就高興得很。
她開始注意到這個群體的存在。
平臺的買傢俬信和微信好友裡,類似的角色逐漸多了起來。她留意到這些人聊天時的共同特徵——他們不太主動要求具體的商品,而是更傾向於不斷地給她送錢、送禮物、滿足她隨口說的任何需求。他們用詞小心翼翼,姿態放得很低,甚至有些人會主動稱呼她為“主人”或者“女神”。
有個買家在她的平臺上買了三次內褲之後開始在私信裡叫她“姐姐”,後來變成“主人”。每次她發新商品預告,這個人是第一個點贊留言的。留言內容永遠是“好美”“想要”“主人腳真好看”之類的。有一次她隨口回了句“那你就拍啊”,對方几乎是立刻付款,還在微信上發了一段語音感謝她,聲音激動得有點抖。
她有個微信好友有一天忽然轉來五百塊,備註寫了一長串,大意是“今天發工資了,想孝敬女神”。她點了收款之後回了個表情包,對方激動得連發了十幾條消息,說“謝謝女神收我的錢”“女神太好了”“我上個月攢的錢終於能給你花了”。
蘇倩翻著這些聊天記錄,逐漸摸清楚了這種模式。在一些買家圈子裡,這叫做“上供”,在特定群體裡則被稱為“ATM奴”——那些人願意無條件地為她提供經濟上的供養,不求任何實質性的回報,甚至以此為樂。他們享受的是通過金錢將自己置於一種臣服和被支配狀態的心理滿足感。
對她來說,這比賣襪子輕鬆多了。襪子要穿、要脫、要拍照、要打包寄快遞,這一套流程走下來一雙也就掙幾十到一百來塊。但“上供”不需要任何成本,紅包收到手軟,銀行卡餘額蹭蹭往上漲。
她把這種模式慢慢嵌入了自己已有的買家網絡裡。在平臺上發商品的時候會有意無意地在評論區互動試探。有人在評論裡誇“腳踝好細好白”,她就回一句“喜歡就多看看”。對方繼續在底下獻殷勤,她就私信聊兩句,看看對方什麼來路。聊上幾句之後大概能判斷出來誰只是單純想買東西,誰願意為她花更多錢。
加微信之後她會做一個篩選。第一層是發紅包的頻率和金額,太小氣的直接排除。第二層是聊天的態度,那些一上來就提各種要求、把她當成按需定製的商家的,她禮貌應對但不會發展下去。而那些上來就姿態很低、用詞小心翼翼、甚至主動表示“我就是想給你花錢”的,她會多聊幾句。
她有一個筆記文檔,記錄著一些買家的特徵和備註,方便管理:“老陳,喜歡深色棉襪,話少錢多”“眼鏡男,話多,要求附贈紙條”“廣東那個,內褲只要純棉”“ATM一號,每天固定紅包”“ATM二號,月底發工資一次性轉賬”“ATM三號,要求嚴格被罵,金額高但話也多”。
第四個月她的“上供”收入加賣原味內褲襪子的收入,加起來超過兩萬一。
她在公司裡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穿便宜衣服,吃便利店飯糰,每天坐地鐵上下班。沒有人知道她銀行卡里的存款在幾個月之內翻了快十倍。她沒有辭職,甚至沒有動過辭職的念頭——這份
工作雖然工資低,但給了她一個正常的身份和生活節奏,讓她在上班時間有一個和那個世界隔絕的安全空間。下班回到出租屋,她才會打開那個微信和平臺賬號,進入另一個角色。
有一天晚上八點多,她在公司加班到七點四十五才出來。外面下著小雨,她撐著傘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鞋已經溼了。進屋脫了外套,開燈,坐在床邊,用手機打開平臺看了一眼今天的訂單——三雙襪子兩件內褲,全部現貨,總價五百多。又打開另一個微信——六條未讀消息,其中四條是日常問候,兩條是紅包,點開分別是六十六和八十八。她點了收款,靠在床頭按了按太陽穴。
門外的走廊裡有鄰居上樓的腳步聲,樓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暖氣片裡的水流聲一陣一陣的,冰箱嗡嗡地響。
她看了眼窗外。對面樓亮著幾扇窗戶,黃色白色的燈光透過雨水模糊成一片。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枕頭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出租屋的牆皮在靠近窗戶的角落翹起了一小片,上個月就說要找房東來修,一直沒叫。她盯著那片翹起的牆皮看了一會兒,想著要不要加點錢租個好一點的房子。
然後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給“ATM一號”發了條消息。
“今天心情一般。”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紅包就到了。一百塊,備註寫著“希望女神心情好一點”。
她又點開“ATM二號”的頭像,打了幾個字:“月底了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對方秒回,轉賬五百,附言“沒忘沒忘,一直攢著呢,都是您的”。
蘇倩把兩條腿伸直,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切回平臺去回買家的私信。有個人問她下週上架的定製款能不能預定,出價三百五,要求是穿五天不洗還要去健身房跑過步。她想了一下時間安排——週一下班可以直接去公司附近那個便宜的健身房跑半小時,週二到週四正常上班穿同一雙,週五晚上寄出去。正好。
她回了句“可以”,打了幾個字補充具體要求。
屋外的雨聲大了起來,打在空調外機上噼裡啪啦地響。
她在那盞補光燈暖黃色的光圈裡打完了最後幾個字,點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辭職那天是個星期三。
蘇倩早上還是八點半到的公司,打了卡,在工位上坐了十五分鐘,然後把辭職信放在了組長的桌上。組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眼鏡,看信的時候眼鏡滑到鼻尖上,抬眼看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下家找好了?”
“沒有。”
組長摘下眼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你去人事那邊辦手續吧”。蘇倩轉身的時候聽見組長在身後嘆了口氣,但她腳下沒停。她收拾了自己工位上的東西——一個水杯、一管護手霜、抽屜裡半包餅乾和一包紙巾,裝進一個塑料袋裡。小劉在旁邊看著她,眼睛瞪得很大,“你這就走了?”蘇倩衝她笑了笑,“走啦。”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著液晶屏上跳動的樓層數字,心裡忽然鬆了一大塊。像是胸口壓了幾個月的石頭被人搬走了。她沒有直接回家,在樓下的奶茶店買了一杯十二塊的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完。工作日的上午奶茶店裡沒什麼人,店員在擦檯面,音箱裡放著節奏輕快的流行歌。她咬著吸管看
窗外的人行道,上班的人群已經散去了,偶爾有提著菜的老人和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經過。
她忽然覺得自己再也不用來趕早高峰的地鐵了。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她換了睡衣,把妝卸了,盤腿坐在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平臺的消息通知已經攢了二十幾條,她一條一條地回。有人問她怎麼今天上架晚了,她打字回了一句“今天不上架,休息”。對方立刻發來一個紅包,附言“好好休息”。她點了收款,切出去看微信。
微信上更熱鬧。十幾個置頂聊天窗口裡塞滿了未讀消息,清一色的問候、紅包和小心翼翼的獻媚。她靠在床頭,把腳伸進被子裡,挨個點開看。
“女神早上好,今天降溫了多穿點。”附紅包六十六。
“主人起床了嗎?昨晚夢到你了。”附紅包八十八。
“姐姐今天想要什麼?我發工資了。”附紅包兩百。
她收了所有紅包,給每個人都回了個表情包。有的是一個貓貓點頭的動圖,有的是一個“知道了”的表情。有一個收到她回覆之後又秒回了三百塊的紅包,備註寫著“謝謝女神回我消息”。
蘇倩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笑了。
這種感覺和她坐在地鐵上去上班的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她擠在人群裡,抓著扶手,身邊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沒睡醒的疲憊。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願意為了她回一個“嗯”字而發兩百塊的紅包,有人每天早中晚三次請安比鬧鐘還準時。她不是那些擠地鐵的人了。她是女神。
女神不應該擠地鐵。
女神不應該看組長的臉色。
女神不應該為了三千五的底薪加班到晚上八點。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理所當然。她坐起來,盤著腿,挺直了腰,對著床頭櫃上那面廉價的小鏡子看了看自己——頭髮散著,皮膚在上午的光線裡看起來又白又透,鎖骨的線條從睡衣領口露出來,細而分明。她歪了歪頭看自己的側臉,下巴尖尖的,脖頸修長。她想,是啊,我本來就長得好看,本來就該過好日子。之前那幾年在公司裡累死累活,那才是不正常的。
她開始有意識地包裝自己的朋友圈。
以前她的朋友圈和普通上班族沒兩樣,偶爾發一張外賣的照片,吐槽一下加班,轉發幾條公眾號文章。現在全部清空了。她重新規劃了幾類內容——日常自拍、生活場景、腳的展示、以及一些曖昧不清的心情文字。頻率控制在一天一到兩條,不太密,讓人覺得她有生活但不刻意。
自拍從不露全臉。角度精心設計過——有時候是側臉,能看見鼻樑和下巴的線條,有時候是嘴唇以下,塗著淡色口紅的嘴唇微微張著,手裡捏著一杯咖啡。有時候是從背後拍的,頭髮散在肩上,肩膀的弧度在燈光下白得發光。這些照片的背景永遠是乾淨的、有格調的——咖啡店靠窗的座位、商場裡燈光柔和的走廊、鋪著新床單的床。她買了幾件質感不錯的家居服,真絲的、蕾絲的、純棉的,換著穿拍照。補光燈從原來三十塊的那個換成了帶柔光罩的環形燈,一百六。
腳的展示是重頭戲。
她對自己的腳很瞭解。腳型偏瘦,足弓弧度高,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
腳趾很長,從大腳趾到小腳趾依次排列成一條順滑的弧線,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淺粉色的甲油,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腳踝很細,踝骨突出一個小小的圓潤的弧度,跟腱那條線繃直了看特別長。腳底是淡粉色的,前腳掌和腳後跟有一點點薄繭,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反而讓整隻腳看起來不是那種不真實的完美,而是活生生的、有溫度的。
她拍腳的照片花的心思比拍臉還多。光線一定要從側面打過來,這樣足弓的弧度會被陰影勾勒得更立體。背景選淺色的床單或者毛絨地毯,對比之下腳的膚色顯得更白更透。姿勢也講究——有時候是兩隻腳交疊著,腳趾微微蜷起來,像貓伸懶腰時候的爪子。有時候是腳尖點地,腳背繃直,跟腱拉成一條流暢的線。有時候是剛洗完澡,腳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水珠,水珠掛在腳趾和腳跟上,燈光照過去亮晶晶的。
浴缸照反響最好。出租屋沒有浴缸,她一個月去兩次那種按小時計費的私人影院式的洗浴套房,帶一個大浴缸和落地窗,兩百塊三小時。她在那裡能拍出幾十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存著慢慢發。浴缸邊上放一杯紅酒,她的腳從泡沫裡伸出來擱在缸沿上,腳底對著鏡頭,上面沾著幾片玫瑰花瓣和白色的泡沫。這張照片配上文字“泡個澡放鬆一下”,點贊和評論能把消息列表炸穿。
腳底特寫是重口味買家最喜歡的。她會把腳翻過來拍腳底,腳底的皮膚比腳背更薄更嫩,透著粉紅色,腳掌前端的肉墊飽滿柔軟,腳趾根部有一點點自然的褶皺。照片裡能清楚地看見她腳底的紋理和弧度,那些細節讓看到照片的人覺得這隻腳就在面前,伸手就能夠到。
她發現一個規律——腳的照片越真實、越像日常生活中不經意間露出來的,效果越好。反而那些拍得太刻意的、角度太專業的,評論反而平淡。有一次她隨手拍了一張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照片,腳隨意地搭在茶几上,腳趾上夾著一支筆,純粹是好玩。結果那條朋友圈的互動量是所有照片裡最高的,私信多到回不過來。
她懂了。他們要的不是雜誌大片,是她生活的碎片。是那種“我在過我的日子,你恰好能窺見一角”的感覺。
ATM的隊伍在穩定增長。她每天花一兩個小時在平臺和微信上篩選新人,流程已經打磨得很熟練了——先在平臺上看對方的購買記錄和評價,出價爽快不磨嘰的優先。加了微信之後看第一印象,上來就發紅包的直接加標籤備註。什麼都不發只說“你好”的,她晾一晾才知道是不是真捨得花錢。聊天的過程中她會試探對方的底線,有的明顯只對襪子內褲本身感興趣的,就維持正常的買賣關係。而那些在言語裡流露出崇拜和卑躬屈膝苗頭的,就會被她慢慢引導到供養關係上。
她不會直接說“你做我的ATM”。不需要。她只需要在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提到“最近好想買一條項鍊”“今天逛街看中一條裙子但是好貴哦”,然後看對方的反應。有的人假裝沒看到,有的人立刻追問是什麼裙子多少錢,還有的人二話不說直接轉賬,備註寫著“裙子錢”。
第三類就是她要的。
一個月下來,她有了十幾個穩定的ATM。每個人的模式不太一樣。她給他們編了號,備註在微
信裡。
一號是話最少但錢最穩定的那個,每天固定早上六點發紅包,雷打不動,金額從一百到兩百不等,備註永遠是“早安女神”。他幾乎不提任何要求,偶爾小心翼翼地問一句能發張照片看看嗎,蘇倩心情好的時候會給他拍一張自己腳搭在椅子上的照片,他就激動得連發好幾條感謝的消息。
五號的模式是“懲罰和獎勵”。他會主動請求蘇倩給他設定KPI,完不成就自願受罰——所謂的懲罰就是給蘇倩轉更多的錢。他有時候會故意完不成,然後主動發來一個數額更大的紅包,附言“求女神懲罰”。蘇倩順著他的劇本走,偶爾發一句“廢物”“這麼點事都做不好”,他不但不生氣,反而更興奮,紅包金額一次比一次大。
九號是她最喜歡的類型。他不提任何要求,不主動說話,每天早晚各發一次紅包,金額不大,每次五十八十,但頻率穩定,態度虔誠。他發的消息像在跟一個神像彙報——今天吃了什麼做了什麼,發了工資第一時間截圖發過來,問女神能不能收下他的一點心意。蘇倩收了他的紅包,回一個“嗯”,他就心滿意足地說“謝謝女神”。
七號是個特殊的存在。他喜歡被辱罵。而且不是普通的罵,是要帶著居高臨下的、把他踩在腳下的那種語氣。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試探的時候,蘇倩還不太確定分寸,試著發了句“蠢貨”。對方的反應強烈得讓她吃了一驚——立刻轉賬五百,附言“謝謝女神罵我,我配不上您的口水”。之後她摸準了七號的脈搏,罵得越來越順口——“廢物”“賤貨”“你這種人也就配給我轉錢”,每一句都能換來幾百塊。有時候她會發一段語音,用那種懶洋洋的帶著嫌棄的語氣說“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幹正事就知道想著我”,七號能激動到連續轉三筆賬。
十五號是溢價買原味的主力。他不滿足於平臺上的統一標價,每次都要主動加價,生怕出少了配不上她的身份。一雙襪子市價一百,他轉三百,還問“夠不夠”。一條內褲市價一百五,他轉五百,說“女神的貼身衣物不能用錢來衡量”。蘇倩偶爾會多給他塞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上面就幾個字“給你了”,十五號如獲至寶。
所有這些模式運轉起來,蘇倩一個月到手的錢穩定在了四五萬左右。有時候碰上月初發工資的日子,ATM們集體上供,她一天就能收一萬多。她把這筆錢分成了幾部分——大頭存進一筆定期理財,一部分放在活期裡隨時可用,一小部分拿來改善生活。她搬了家,從二十平的老房子換到了同小區一個朝南的四十平一居室,多了一個獨立的小客廳,陽臺上能曬到太陽。她買了新的床品、新的梳妝檯、一臺四千塊的戴森吹風機。熱水器是好的,空調是新的,窗簾不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洗得發白的粉色,而是她自己挑的奶茶色亞麻簾。
她去超市不再看價格標籤了。想吃車釐子就買一盒,想吃三文魚就切一塊。在公司樓下便利店買飯糰的日子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外賣員是十八號。
他是自己找上門的。在平臺買了兩次她的襪子之後加了微信,第一句話不是要買新的,而是“我看你的手好漂亮,手指好長”。蘇倩回了個“謝謝”,他就開始每天發消息,內容越來越長,從“今天
天氣好冷”到“我今天跑了好多單”,語氣裡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好的急切。他發了一張跑單截圖,是外賣平臺的騎手端頁面,上面顯示當日完成三十七單,收入二百二十塊。
蘇倩點開截圖看了一會兒。這是第一次有人給她看這種截屏,之前收到過的都是工資條、股票賬戶餘額、年終獎到賬通知之類的。騎手端的頁面上字密密麻麻的,有取餐時間有送達時間有每一單的價格,最底下是總計。二百二十塊,跑了三十七單,平均一單不到六塊。
她回了一句“哦”。
十八號又發來消息,說“我今天跑的錢都給你好不好”。然後轉了二百塊。蘇倩收了轉賬之後他連發了好幾條消息,情緒很高漲,說女神收他的錢讓他覺得這一天的辛苦都有意義了。
從那天開始,十八號每天都會把當天的跑單收入上供給她。他每天凌晨五六點就上線,晚上幹到九十點才收工,一天跑十幾個小時的小電驢,風裡來雨裡去的,一天能賺兩三百。他給自己留十塊錢,說是買饅頭和泡麵夠用了。其餘的全部轉給蘇倩。
他每天會發至少兩次截圖。一次是中午,顯示上午跑了多少單賺了多少錢,附一句“上午的成果,都是女神的”。一次是晚上收工後,發全天總結,截圖上顯示總單量和總收入,附言“今天全部在這裡了,女神收下”。
蘇倩慢慢對這個模式產生了興趣。不是因為他給的錢多——十八號一天兩三百,一個月算下來六七千,在她的ATM裡只能算中等。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這種極致的、不留後路的供養方式。其他ATM給的是閒錢,十八號給的是全部。他把每一分錢都掏出來給了她,自己只留十個硬幣買饅頭和泡麵。
她開始帶有實驗性質地對待十八號。
有一次十八號發了中午的截圖,上午跑了十七單,賺了九十八塊。蘇倩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打字回了一句:“就這點?”
消息發出去之後,隔了將近一分鐘才收到回覆。十八號發來一長串解釋,說今天上午下雨路滑跑不快,又說中午單子少,語氣裡全是慌張和自責。他說“對不起女神,下午我一定多跑,你別生氣”。蘇倩沒回他,故意晾著。
下午的截圖來得出奇地早。四點四十二分,截圖上顯示已經跑了四十一單,收入三百出頭。這意味著他從中午到下午四個小時裡跑了二十多單,幾乎是連軸轉。截圖下面跟著一條消息:“女神你看,下午跑了這麼多,上午欠的補上了。”附言裡轉賬三百零幾塊,他自己留了十塊。
蘇倩收了錢,回了一個字:“嗯。”
十八號發來的消息裡滿是如釋重負的感激。他說“謝謝女神收我的錢”“女神滿意就好”“明天我會更努力的”。蘇倩靠在沙發上看他那些激動的消息,手裡的手機屏幕在傍晚的暮色裡發著光。她忽然覺得這個遊戲比之前的任何一個都有意思。
不是因為他可憐,而是因為他的反應如此真實、如此劇烈。她輕輕的一句話就能讓這個人在雨裡多跑幾個小時,她一個“嗯”就能讓他欣喜若狂,她稍微冷淡一點就能讓他陷入自我懷疑和加倍努力的循環。這種感覺是之前那些上班族ATM們給不了的。上班族的錢是工資,給多給少不影響他們的生存。十八號不一樣,十八號
給的是全部,多跑就多給,少跑就少吃。他的生活質量和她的心情好壞直接掛鉤。
她開始主動調控十八號的節奏。
有時候她會在早上他剛上線的時候發一條消息:“今天想喝奶茶。”十八號會立刻算賬——一杯奶茶二三十塊,意味著他今天得多跑四五單。中午的截圖裡他就會特意標註出“奶茶錢已經跑出來了”,然後把錢轉過來。
有時候她心情不好,隨便回一句“今天不想看你的截圖”。十八號會把截圖改成文字彙報,小心翼翼地措辭,生怕惹她不高興。錢照轉不誤,但換了方式,不像之前那麼直白,而是附上一句“今天的辛苦費,女神隨便花”。
有一次她心血來潮,想知道這個人的極限在哪裡。她在收到中午的截圖之後回了一句:“今天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跑夠六十單。”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十八號回:“好,我試試。”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截圖來了。六十二單,收入四百一十塊。蘇倩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狀態下跑完這六十二單的——也許午飯沒吃,也許騎著電動車在冷風裡跑了十五六個小時,也許腿都僵了。她只知道他做到了。轉賬記錄裡他給自己留的還是十塊錢。十塊錢,不夠一頓像樣的飯,只夠買兩個饅頭和一杯泡麵。
蘇倩收了那四百塊,發了一句“不錯嘛”。
十八號給她回了一段語音。她點開聽——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背景是呼呼的風聲,大概還在路上。他說:“謝謝女神誇我,我今天跑得值了。”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幹了一整天沒怎麼喝水,但語氣是高興的,發自內心的那種高興。
蘇倩把那段語音反覆聽了三遍。
她覺得這種感覺很有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控制本身的好奇和滿足。一個人的全部勞動力、全部的收入、全部的喜怒哀樂,都綁在她隨口說的一句話上。她不需要付出任何東西,不需要見面,不需要露面,只需要動動手指打幾個字,對方就會在城市的街頭巷尾奔波十幾個小時。
她開始把觀察十八號當成每天的一個固定環節。早上看他的出發消息,中午看他的第一輪截圖和轉賬,晚上看他的總結。有時候外賣平臺的騎手端頁面會顯示跑單路線圖,十八號也會截圖發給她,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點像是螞蟻爬過的痕跡,在大街小巷之間織成一張網。那些標記點代表他取餐送餐的地點,每一個點之間的距離短的幾百米,長的幾公里,他一單一單地跑,積攢下來變成轉賬頁面上那個數字。
有一天晚上下了大雨。蘇倩窩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新買的珊瑚絨毯子,面前的小茶几上放著切好的芒果和一杯熱牛奶。窗外雨聲很大,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的。九點多了,十八號的晚間截圖還沒來。
到了十點,十點一刻,手機響了一下,是十八號的消息。他說今天雨太大了,電動車電瓶進了水,修了一個多小時,只跑了平常的一半單量。截圖上的數字確實比平時少了不少。他轉來了當天的全部收入,然後是一段道歉,說自己今天沒做好,明天一定補回來,請女神不要拋棄他,不要刪他好友。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間隔很短,能看出來他打字的時候手在抖。
蘇倩放下手裡的芒果叉,盯著屏幕看
了幾秒。窗外雨聲嘩嘩的,她在乾燥溫暖的屋子裡,身上是乾淨的家居服,腳上穿著毛絨拖鞋。她手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點了幾下,打出一行字:“我要是因為這點事就刪你,早刪了。”
十八號隔了兩分鐘才回復,說這條消息讓他哭了。他說騎車回去的路上雨打在臉上,他一直在想女神今天會不會不高興,現在終於放心了。他又轉了一筆錢,是平臺給他發的雨天補貼,十六塊,他說這十六塊也該給女神。
蘇倩收下了十六塊。她覺得這個細節比任何大額紅包都更能說明問題。這個人把自己從裡到外、從勞動收入到天氣補貼,每一分每一毫都掏出來交給她,沒有保留,沒有退路。他甚至不覺得這是一種犧牲,他以此為榮。
她靠在沙發靠墊上,腳尖勾著毛絨拖鞋一晃一晃的。其他幾個ATM的紅包也在陸續進來——一號發了晚安紅包一百二,五號自罰式地轉了五百說今天沒有及時回覆她消息,九號照例早晚各一次上供,十五號問她下批原味什麼時候上架他要預定且主動出了三倍的價格。她一一收了,回覆了對應的表情包或簡短文字,然後起身去浴室洗澡。
熱水從花灑澆下來的時候她低頭看自己的腳。水順著小腿流到腳背上,流過腳趾,在瓷磚上匯成一灘。她的腳在熱水裡泡得微微發紅,腳底的皮膚泡軟了,顏色從粉紅變成了嫩紅。她抬起一隻腳看了看腳底,水珠沿著腳掌的弧度滑下來,腳後跟的那一點薄繭泡過之後變得柔軟,手指按上去像按在一塊泡了水的棉布上。
她想,明天可以拍一張泡完澡的腳的照片發朋友圈。不用配太多文字,就說一句“腳泡紅了”。那些ATM們看到這張照片會在腦子裡想象這雙腳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樣子,想象觸碰上去的溫度和觸感。他們會瘋狂點贊、評論、發私信,然後轉更多的錢過來。
她關上水龍頭,用浴巾裹住身體,赤腳踩在防滑墊上,伸手去拿掛在架子上的手機。
屏幕亮著,又有三條新的微信消息。兩條是紅包,一條是十八號發來的,內容是“晚安女神,明天我會跑更多的”。發送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九分。
。
第一個提出見面要求的是七號。
那天晚上蘇倩剛洗完澡,裹著浴巾坐在床邊擦頭髮,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七號發來的消息比平時長,前面照例是一段自我貶低的開場白,說今天在公司被領導罵了,但他覺得領導罵得不如女神罵得讓他有感覺。然後話鋒一轉,說他在這個城市出差,住在離她不算遠的酒店裡,問能不能有機會當面跪在她面前,做她腳下的一條狗,親手把現金交到她手上。
蘇倩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七號跟了她快三個月了,前後轉賬加起來大概有兩三萬,是個穩定的大額來源。他喜歡被辱罵,喜歡被踩在腳下的感覺,每次她發語音罵他“廢物”“賤貨”,他的轉賬就會比平時多一個零。但見面是另一回事。
她沒有猶豫太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發出去一句話:“你想見面?”
七號秒回:“想,做夢都想。只要能見女神一面,讓我做什麼都行。”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我不見面。再提一次,拉黑。”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
好一會兒。七號大概沒想到她的拒絕這麼幹脆。過了兩分鐘他發來一連串的道歉,說自己鬼迷心竅,說自己不配提這種要求,求女神原諒。緊接著轉了一千塊,備註寫著“贖罪”。蘇倩收了轉賬,沒再回他。
七號後來確實沒再提過見面的事。
但提出這種要求的不止七號一個。隨著她的ATM越來越多,總有人覺得隔著屏幕不夠,想走到現實裡來。五號提過,說他可以在她指定的任何地點見面,他全程跪著不站起來,絕不看她的臉。三號也提過,說他只想親手給她遞一張銀行卡,遞完就走,不耽誤她一分鐘時間。還有個新來的十九號,聊了不到兩週就小心翼翼地試探能不能請她吃頓飯,說訂本市最好的餐廳。
蘇倩對這些請求的處理方式很統一——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拉黑。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也沒有任何例外。她在心裡劃了一條非常清晰的線:線上的一切都可以玩,線下的世界絕不能和線上的世界產生任何重疊。她的照片可以出現在朋友圈裡,她的腳可以被人存成手機屏保,她罵人的語音可以被反覆回放,但她的真實身份、真實住址,永遠不能暴露。
十九號第二次提的時候她甚至沒有警告,直接刪了好友。這個人前後給她轉了大概兩千多塊,不算多。她刪完之後看了一下自己的ATM名單,少了十九號,還剩十八個。有什麼關係呢?平臺上的私信每天都在漲,微信的好友申請每週都有新的。拉黑一個,用不了幾天就能補上來一個,說不定新來的比舊的更捨得花錢。
事實上確實如此。
拉黑十九號的第二天,她就在平臺上發現了一個新買家。這人連續三天在她的商品底下留言,每條留言都是大段的讚美,說她腳型是他見過最美的,說她的足弓弧度是上天的傑作。她點進他的主頁看購買記錄,發現他已經在平臺上買過不下五十單各種賣家的原味商品,是個資深買家。這意味著他有經驗、有購買力,而且已經對她產生了明確的興趣。
她主動私信了他,聊了不到十句就加了微信。加了微信之後第一件事,對方發來一個兩百塊的紅包,說“交個朋友”。蘇倩收了紅包,給他備註了“二十號”。一週之內,二十號成了她當月轉賬金額最高的ATM,超過了五號和七號。
蘇倩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一天天往上漲,心裡越發篤定。她不需要答應任何人的線下要求,不需要冒險,不需要把自己暴露在任何不可控的環境裡。她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客廳裡,穿著家居服,蹺著腳,在手機屏幕上動動手指,錢就會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這個模式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單純的漂亮,而是距離感。越是不可觸及,越是高高在上,那些ATM們就越是趨之若鶩。見面反而會破壞這種距離感——一旦見了面,女神就不再是女神了,變成了一個可以被定位、被描述、被框定在物理世界裡的人。
她不準任何人打破這個距離。
搖骰子游戲是從二十號開始的。
二十號入圈不算久但上手很快,他不太喜歡買東西也不怎麼要求照片,就是喜歡上供這件事本身。有一次他發了一句“女神今天想不想玩個遊戲”,蘇倩問什麼遊戲,他就發了個微信聊天界面自帶的骰子表情截圖過來說,規則很簡單——他扔骰子,
扔到幾點就按點數十倍轉賬。扔到一就轉十塊,扔到六就轉六十。
蘇倩把手機放在腿上想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手機,給二十號發了一條消息:“規則改一下。你扔骰子,是幾就上貢這個數字的十倍。直到你供不出來為止。供不出來的那一輪,遊戲結束,罰你補一個吉利數字。撐過十輪獎勵你一張新的足照。”
二十號幾乎是秒回:“好的女神!”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第一輪,五點,五十。第二輪,四點,四十。第三輪,六點,六十。前三輪很順利,二十號轉得飛快,每轉一次都要配上興奮的語氣詞。第四輪又扔了個六,六十。第五輪三點,三十。到第七輪的時候他開始有些吃力了,骰子扔出六,他又轉了六十,但隔了將近一分鐘才轉出來。第八輪又是六,六十。他發了條消息說“女神等我一下”,然後隔了兩分鐘轉了六十過來。
第九輪,四點,四十。轉完之後二十號說“最後一輪了女神”,蘇倩回了個“嗯”。
他扔出了六。
六十塊。如果轉到這一輪為止,他需要轉這六十塊然後拿到足照獎勵。但他顯然不甘心——他想要那個“撐過十輪”的成就感。
他轉了六十,然後說“繼續”。
第十輪,五點。五十。
這一輪轉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手頭的零錢已經不夠了。微信零錢餘額的截圖他主動發了過來,上面顯示七塊三毛。他說“女神我今天零錢裡就這麼多了,明天補行不行”。
“規則就是規則,”蘇倩打字,語氣很平靜,甚至還加了個句號。她發現自己在說這種話的時候已經完全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了,就像在跟一個遊戲角色對話,“供不出來就停了。罰一個吉利數字。遊戲結束。”
二十號發了幾個跪地磕頭的表情,然後轉了八十八塊的罰款,備註“女神對不起,下次我一定多備點”。蘇倩收了罰款,打開手機相冊翻了一下,選了一張前幾天在洗浴套房拍的照片。照片裡她整個人陷在白色的大浴巾裡,只伸出一隻腳擱在浴缸邊沿上,腳上還沾著泡沫,腳趾微微蜷著,腳底的皮膚被熱水泡得泛粉紅色,上面掛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這張照片本來打算留著下次朋友圈用的,但拿來當遊戲獎勵也不錯。
她把照片發給了二十號。十輪沒撐過,但態度還行,給個安慰獎。
二十號收到照片之後的狀態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今天值了”。他說這張照片他永遠也不會刪,要設成聊天背景。然後他又轉了九十九塊,說是“額外的謝禮”。
蘇倩把這個骰子游戲的模式稍微調整了一下,推給了其他幾個ATM。爆率的反饋比她預想的還好。這個遊戲的妙處在於,它把上供從一件被動的事情變成了一件有參與感的事情。ATM們不是在轉錢,而是在玩遊戲。遊戲有規則有獎勵有懲罰,有情緒起伏,有成就感也有挫敗感。而所有這些情緒的底層,是不斷流向她賬戶的轉賬記錄。
跟三號玩的時候她改了規則。三號有錢,在銀行做信貸經理,月收入不低。他的骰子規則翻倍——不是十倍是二十倍。扔到六就是一百二。二十輪。三號撐到了第十七輪,中間連扔了四個六,光那四輪就轉了將近五百。整場下來蘇倩收了兩千多,三號拿到了她一張剛脫下來的、還帶著體溫的棉
襪照片作為獎勵。三號說他覺得這是他花過的最值的兩千塊。
五號的玩法又不一樣。五號喜歡被懲罰,所以蘇倩把規則反過來——她扔骰子,五號必須照單全收。她扔的是幾,五號就得轉十倍的“贖金”,但如果她連續三次扔出六,五號要額外接受一個懲罰,懲罰的內容由她臨時決定。有一次她連扔了兩個六,在扔第三次之前故意停了幾十秒,五號在那邊緊張得連發了七八條消息,說“女神求你別扔六”。她偏扔了,又是六。三個六,懲罰她隨口說了句“今天不許再給我發消息”。五號轉了一千八的罰款之後真的閉了嘴,第二天一早第一件事是發了五百的紅包說自己昨晚憋得睡不著但服從女神的命令讓他感到很幸福。
九號的模式最溫和。九號不愛競爭也不愛懲罰,只喜歡日常的上供。蘇倩給他單獨設計了一個簡化版——“每日一骰”,每天扔一次,扔到幾就轉幾的十倍。九號把這件事當成了生活裡的一個固定儀式,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微信裡扔骰子然後轉錢,截圖發給她,附一句“今天的供奉”。扔到一就轉十塊,扔到六就轉六十,金額不大但每天都有。蘇倩算了一下,九號一個月通過骰子游戲固定貢獻的大概在一千五左右,加上他早晚的紅包,加起來穩定在三千上下。不多,但勝在持久。
骰子游戲流行開之後,蘇倩的日收變得更穩定了。以前收入靠的是上架商品和收紅包,有波動,有時候一天好幾千有時候一天幾百。現在骰子游戲成了一個兜底的機制——哪怕今天沒有新訂單沒有大紅包,幾個ATM各扔幾輪骰子,幾百塊就進來了。而且是他們主動求著她玩的,她只需要躺在床上蹺著腳,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骰子表情包飛來飛去,然後收錢。
她在心裡暗暗感慨過一次——這比她之前在公司裡做客服輕鬆太多了。客服是被別人支配,她現在是支配別人。客服是完成任務之後換來固定的工資,她現在是隨便說句話都能變成真金白銀。客服要面對客戶投訴和組長的催命,她面對的是十六個乖乖掏錢的人。這中間的區別不是收入數字的問題,是整個人的狀態完全顛倒了。
發票報銷是蘇倩自己琢磨出來的一個玩法。
起因很簡單。她搬了新家之後生活水平上去了,開始頻繁在外面吃飯。以前她吃飯不是便利店就是路邊小麵館,一頓十幾二十塊。現在她隔三差五去商圈裡的餐廳,一頓一兩百的火鍋烤肉,三四百的日料,偶爾和朋友約一頓五六百的海鮮自助。每次吃完飯服務員遞過來那張小票或者發票,她以前是直接扔掉的。現在她會接過來,摺好放進錢包裡。
有一天她在一家新開的西餐廳吃了一頓牛排套餐,三百八。結賬的時候要了發票,紅色的章蓋在紙面上,金額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她回到家坐在沙發上,把發票鋪在茶几上展平,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她打開微信,把這張照片群發給了所有的ATM。
消息寫的是:“今天吃了頓牛排,味道一般。誰想幫我把這頓飯報了?”
五分鐘之內,收到了八筆轉賬。
最快的是七號,轉了五百,說“女神怎麼能吃一般的牛排,下次去最好的”。然後是二十號,轉了三百八,備註“這頓我請”。九號轉了四百,備
注“雖然少,但盡一份心”。五號轉了六百,說是賠償女神不愉快的用餐體驗——明明發票上寫的是三百八,他非要賠六百。三號更誇張,直接轉了一千,說不夠再補。
蘇倩一個個收了轉賬,在計算器上按了一下。一張三百八的發票,收回來三千六。近十倍的回報。她把發票隨手丟進了茶几下面的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攢了厚厚一疊各種餐飲發票和購物小票。她想,這些東西以前就是廢紙,現在每一張都是印鈔機。
從此發票報銷成了固定節目。她把每次在外面消費的憑證全部保留,不管是吃飯的、買衣服的、做頭髮的、逛超市的,甚至有一次在藥店買了兩盒感冒藥花了六十塊,也拍了照群發出去。她在群發消息的時候措辭各不相同,有時候是撒嬌式的“今天又亂花錢了”,有時候是理所當然的“誰報銷一下今天的開銷”,有時候乾脆只發一張發票照片配一個問號。
ATM們的反應分成幾類。有幾有幾個總是第一時間報銷的,七號、三號、五號、二十號,這些人把發票當成一種可以被單獨認領的恩賜。每一張發票發出去,他們搶著認領,有時候同一張發票能被三四個人同時報銷,蘇倩一張都不拒絕,全部照收。她發現沒有人會去核實別人有沒有報銷,也沒有人敢問她“別人報過了我是不是可以不報”。每個人都覺得報銷是自己的義務,跟別人無關。
另外一些ATM不會每次都報,但會在特定的時候出手。比如一號平時只發固定紅包,但有一次蘇倩發了一張在美容院做臉的發票,一千二,一號直接轉了整筆一千二,說“女神的保養不能省”。十四號平時話很少,轉賬金額也不大,但每次蘇倩發超市購物的小票,他都會準時轉來一張小票金額的紅包,說“女神的日常開銷應該由我來承擔”。
也有完全不理的。八號和十一號從來不在發票群裡回應,紅包照發遊戲照玩,但對發票這件事視而不見。蘇倩不在意。一張發票發出去能收回來的總金額永遠是消費金額的好幾倍,少一兩個人報銷完全不影響大局。她粗略算過一個平均數——每發一張發票,回收金額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間。如果每週發兩張,光發票報銷這一項,月入就能多出兩三萬。
她開始有意識地增加自己的消費場景。不是亂花錢,而是投資式消費——花的每一筆錢都能通過發票迴流更多。去貴的餐廳吃飯,花的是一千,收回來的是五六千。去做一次高端美甲,花的是三百,發票發出去收回來兩千。買一條新裙子,花的是六百,拍張發票再配一張自己穿裙子的部分身體照片,收回來三四千。花錢變成了賺錢的手段,消費越高,回報越高。這個邏輯聽起來荒謬,但在她的ATM體系裡運轉得非常順暢。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她在公司裡跟同事說“我花錢越多就賺得越多”,同事一定會覺得她瘋了。但這就是她現在的日常。她巴不得每頓飯都去吃米其林,每件衣服都去專櫃買,因為花的每一分錢都能在ATM那裡變成好幾倍的迴流。
有了充裕的現金流之後,蘇倩開始認真地考慮買車這件事。
她現在出門全靠網約車和地鐵。網約車方便但有時候高峰期叫不到,地鐵便宜但人多擁擠,她現在的心態已經完全不能接受
擠地鐵了——不是擠不動,是不該擠。女神不應該擠地鐵。這個想法幾個月前剛冒出來的時候她還有點不好意思,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自我認知。她看著地鐵站裡烏泱泱的人群,心裡想的不是“我以前也這樣”,而是“我和這些人不一樣”。
不一樣的人就該有不一樣的出行方式。她要買車。
她先在網上看了一圈。目標是三十萬到四十萬之間的入門級豪華品牌,外觀選白色,內飾選淺色,車型選轎車。她不太懂車的具體參數,但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好看、舒適、別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她在一個汽車論壇上翻了幾天帖子,最後圈定了兩三款備選。
她沒跟任何人商量,但她把選車的過程發在了朋友圈裡。第一條是一張汽車網站截圖,配文“糾結中”。第二條是方向盤特寫照片,是她去4S店試駕的時候拍的——她特意拍了自己手握著方向盤的角度,手指修長,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手腕上戴著一條新買的細鏈手鐲。背景裡的儀表盤亮著柔和的白色背光,方向盤上的車標清晰可見。第三條是一張站在4S店落地窗前的側影,逆光,看不清臉,但身段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得很漂亮,配文“試駕了一圈,感覺還不錯”。
三條朋友圈發完,私信炸了。
ATM們的消息蜂擁而至,內容大同小異:女神要買車了?選好了嗎?需要幫忙嗎?有幾個人直接轉了錢,備註寫著“買車基金”。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蘇倩一一收了,但沒表態。
最先正式表態的是三號。三號在銀行工作,對貸款和金融分期很熟悉。他發了很長一段消息,大意是說不管蘇倩選哪款車,首付他來出。他說自己上個月年終獎剛發,手頭寬裕,給女神付個首付是他的榮幸。他發了一張銀行App餘額截圖,上面的數字是六位數。他說女神選好車告訴他一聲,他直接轉賬到她的卡上。
然後是十號。十號是她ATM裡相對低調的一個,在某個互聯網公司做中層管理,平時話不多但轉賬穩。他說車貸月供他包了,每個月固定日期轉過來,讓她放讓她放心開。他說這是他長期的心願,能為女神的座駕出一份力,比什麼都值。
蘇倩看著兩條消息,腳趾在拖鞋裡蜷了一下。她還沒開口問,這兩個人已經主動把自己塞進了對應的位置裡——一個管首付,一個管月供,配合得像是提前商量過一樣。她靠在沙發上,把兩條消息又看了一遍,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她給三號回了句“好的”,發了一個4S店的地址和銷售顧問的聯繫方式。三號第二天就把十萬首付打到了她卡上,備註寫著“女神的車”。她帶著那張卡去了4S店,簽了購車合同,選了白色外觀淺色內飾,中配,落地三十四萬。剩下的二十四萬做了三年分期,月供七千出頭。她把月供金額截圖發給了十號,十號回了一句“每個月一號準時到賬”,然後提前轉了第一個月的月供,七千五——比應付的多了兩百,他說多出來的給女神買咖啡喝。
提車那天是個大晴天。蘇倩穿了件新買的米色風衣,裡面搭一條黑色針織連衣裙,腳上是一雙淺口的裸色平底鞋。她沒有叫任何人陪,一個人去了4S店。銷售顧問把車鑰匙交到她手裡的時候,她握著那把沉甸甸的
鑰匙,手指從鑰匙上的車標摸過去。新車停在交車區,白色的車身在展廳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輪胎上還貼著保護膜,座椅上套著塑料套,儀表盤的里程錶顯示十八公里。
她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外面展廳的音樂聲和銷售顧問的說話聲一下子被隔絕了,車裡很安靜,聞得到真皮座椅和塑料件混在一起的新車味道。她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手指撫過上面縫線的紋路,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平底鞋踩在剎車踏板上,腳踝裸露在風衣下襬和鞋口之間,踝骨的弧度在車門側面的自然光裡顯得很白。她的腳趾在鞋子裡蜷了一下,感受著新踏板上的橡膠紋理。
她開著新車回了小區。沒有地下車庫,停在樓下的地面停車位上。鎖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白色的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發光,車頭的進氣格柵上嵌著那個銀色的車標,在周圍一片老舊的經濟型轎車裡格外扎眼。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裡白色的車身上映著旁邊行道樹的影子,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在引擎蓋上。
她給三號發了這張照片,配文“提車了,你的首付沒白花”。三號秒回,說女神開心就好,他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然後轉了五百紅包說慶祝一下。她又給十號發了照片,十號說很榮幸以後每個月的月供都是他為女神的出行保駕護航。
其他ATM也陸續發來了祝賀。九號轉了兩百,說“女神的新車真好看”。二十號說他一定要努力工作多跑單,爭取以後也能幫女神換更好的車。七號說女神的座駕比他們公司老闆的還好,轉了一千二說是祝女神車牌號碼吉利。
蘇倩把手機放在中控臺上,靠在駕駛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幾個月前的自己站在地鐵車廂裡,抓著扶手,身邊擠滿了面無表情的人,她的工資卡里只剩兩千三,信用卡還欠著一千八。現在她坐在一輛三十四萬的新車裡,一分錢沒花。
她睜開眼睛,發動了車。發動機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她打開音樂,連上藍牙,放了一首最近常聽的歌。然後把手機裡的微信工作群消息設為免打擾,把公司前同事的消息欄全部刪掉,只留下了那些置頂的ATM們。
車開出小區門口的時候保安看了一眼她的新車,給她敬了個禮。蘇倩沒有注意到那個敬禮,她正在想著接下來去哪個商圈吃飯拍新的發票,晚上發哪張足照維持ATM們的黏性,下一個拉黑的是哪個越了界的、下一個又能從哪個平臺的新鮮血液裡補上來。
她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是六號發來的骰子申請—— “女神,今天有空玩一局嗎?
她把車停在路邊,拿起手機,扔了個骰子過去。
四點。四十塊到賬。她又扔了一下,又是一個四點。六號說女神運氣太好了,轉了第二個四十。
蘇倩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把腳從剎車踏板上移開,踩下油門。車平穩地滑進了主路的車流裡,匯入城市傍晚逐漸亮起來的燈火之中。
從蘇倩開始收ATM開始算起,過去了大約兩年的時間,蘇倩的ATM奴人數不斷變化,但總的來說是在不斷增加的如今已經突破了五十人的關口五十多個置頂聊天窗口,未讀消息的紅點像一串
省略號一樣往下排。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動,花了幾分鐘才把所有消息過了一遍——二十幾個日常請安,十幾個骰子游戲申請,七八個發票報銷到賬通知,還有幾個是問她今天怎麼沒發朋友圈的。她把紅包一個個點開,金額不等,少的幾十,多的幾千,手指點得都快麻了。
銀行卡餘額的數字她已經不太去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沒什麼感覺。上個月她粗略算過一次,所有ATM的月度總貢獻加起來穩穩地突破了四十萬。這個數字在兩年前是她八年的工資。現在呢?她花在美甲上的錢一個月都不止四千。
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中控臺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車庫牆上斑駁的水漬痕跡。白色的牆面在燈光下泛著灰黃色,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不知道是誰放的。她忽然覺得有點無聊。不是那種沒事做的無聊,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錢來得太容易了,反而讓錢本身失去了重量。紅包點開的瞬間不再有心跳加速的感覺,轉賬到賬的提示音變得和手機系統通知一樣平淡。就像吃糖吃多了,再甜的糖也嘗不出味道了。
她需要更刺激的東西。
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已經在她腦子裡盤桓了一段時間,從她開始覺得發票報銷和骰子游戲變得像例行公事的時候就出現了。那些ATM們每個月按時上供,金額穩定,態度恭敬,從不越界,一切都運轉得像一臺上了潤滑油的機器。但正是這種穩定讓她感到一種隱隱的煩躁。他們給的都是閒錢——工資里扣掉房貸車貸生活費之後剩下來的那一部分。三號月入不低,但他給她的從不超過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十號給她付車貸,但那筆錢在他的開支裡排不上前三。七號每次轉賬都很痛快,但他自己名下有三套房產,給她的那些錢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們在供養她,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地、徹底地把自己掏空過。
蘇倩想要的不止是他們的閒錢。她要的是全部。不是每月收入的百分之幾,而是所有的存款、所有的資產、所有的信用額度,乃至他們未來幾年的收入。她要的不是供奉,是榨乾。
她在這個念頭裡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興奮,比第一次賣襪子收到那四十二塊錢的時候還要強烈。
選第一個目標花了蘇倩差不多一週的時間。她把五十多個ATM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一個基金經理在篩選投資標的。她需要的是一個忠誠度足夠高、經濟基礎足夠厚、同時心理防線足夠脆弱的人。忠誠度高意味著他願意聽話,經濟基礎厚意味著他有東西可以被榨取,心理防線脆弱意味著他會在關鍵節點選擇妥協而不是反抗。
二十二號是第一批被她鎖定的目標之一。
二十二號跟了她四個多月,在一家建築公司做項目經理,三十五歲,已婚,沒有孩子。他第一次給她轉賬是在加了微信之後的第三分鐘,發了一個兩百塊的紅包,說被她在平臺上發的腳踝照片震撼了,那雙腳踝的弧度讓他在地鐵上差點坐過了站。之後四個多月裡他幾乎每天都在轉賬,金額從小几百到大幾千不等,累計起來大概有十六七萬。他從來沒有提過任何過分的要求,唯一一次小心翼翼地試探是問她能不能拍一張穿著絲襪的腳的照片,蘇倩拍了,他轉了兩千過來,還連聲道
謝。
她給二十二號發了一條消息,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這個時間段是她精心選的——夜深人靜,人的理智防線最薄弱,情緒最容易波動。
“最近有個事挺煩的。”
二十二號秒回,問什麼事。蘇倩說房東要賣房,她得搬家,看了一圈周圍的房子都不太滿意,想幹脆自己買一套算了。她說看中了一個新樓盤的大平層,戶型好樓層也好,就是貴了點。二十二號問她差多少,她說不是差多少的問題,是首付都還沒著落。
這是第一步——製造焦慮。不是直接開口要錢,而是分享一個困境,讓他覺得自己被信任了,被當成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二十二號果然上鉤了。他說女神別急,他來想辦法。當天晚上他轉了五萬,說是他手頭暫時能動用的全部現金。蘇倩收了錢,回了兩個字:“有心了。”
然後她晾了他三天。
三天裡二十二號發了十幾條消息,問她房子看好了沒有,心情好點了沒有,需要他再想想辦法嗎。蘇倩一條都沒回。她在等他的焦慮發酵。晾著他不是冷落他,而是讓他意識到五萬塊根本不夠——如果他真的想幫女神解決問題,他就必須拿出更多。而“更多”從哪裡來,他自己會開始琢磨的。
第四天她回了一條:“五萬塊,連定金的零頭都不夠。”語氣很平淡,沒有責備也沒有失望,就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二十二號受不了這種平淡。他可以接受女神罵他,可以接受女神生氣,但他接受不了女神覺得他沒用。他追問首付到底差多少,蘇倩報了一個數字——兩百萬。這個數字是她算過的,大概是他賣掉一套房子能拿到的現金數目。
二十二號沉默了一天。蘇倩不急。她知道沉默意味著他在認真考慮,而不是直接放棄。如果他想都不想就拒絕,他會直接說。他沒有說,說明他在算。
第二天的晚上他發來一條很長的消息。大意是說他名下有一套投資用的兩居室,市價大概兩百多萬,如果賣掉的話能湊出兩百萬現金。他說他願意為女神做這件事,但房子是他和他老婆的共同財產,他需要想辦法處理。蘇倩回了四個字:“你看著辦。”
又過了一週,二十二號告訴她房子掛出去了。
蘇倩靠在沙發上看著這條消息,腳趾在毛絨拖鞋裡慢慢蜷起來又鬆開。她心裡沒有愧疚,沒有任何負面情緒,只有一種類似於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那種冷靜的滿足。他掛房子了。他真的去做了。
房子在一個月之內賣掉了,成交價兩百一十五萬。二十二號通過微信給她看了轉賬記錄截圖——扣除中介費和稅費之後到手一百九十八萬多。他轉了蘇倩一百九十八萬,自己留了零頭,說剩下的留著給女神裝修用。
他發消息的時候語氣是掩不住的期待——他為女神把房子都賣了,這份付出比之前所有的ATM都要大,他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應該得到一些特殊的回報。他小心翼翼地問:“女神,房子的事幫你搞定了,我能求一張你的足照嗎?就一張。”
蘇倩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用新買的戴森吹風機吹頭髮。她把吹風機關掉,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浴室的換氣扇在嗡嗡地響。她坐在床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很平靜。
她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房子我讓你買的
,是你心甘情願的。”
發出去之後,她直接把二十二號刪了。
不是拉黑,是直接刪除好友。拉黑還能在列表裡看到,刪除就什麼都沒有了。
吹風機重新響起來的時候,蘇倩發現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但和愧疚無關。那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感覺——她做到了。她把一個人從正常的軌道上拽了下來,讓他賣掉了自己的房產,把將近兩百萬的現金拱手奉上,然後她輕輕一推,把他像一隻榨乾的橙子一樣扔進了垃圾桶。而這一切的代價不過是她幾個月裡發過的幾張照片和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一個小時的有效時間。
這種感覺比收到任何一筆轉賬都讓她興奮。
她吹完頭髮,盤腿坐在床上,打開了自己的ATM名單。五十多個人,她開始用新的眼光重新審視每一個。之前她看的是忠誠度和金額,現在她看的是“可榨取資產總額”——每個人名下有多少房產、多少存款、多少投資理財、多少信用貸款額度。她在備註裡重新標註了一些人,把最有潛力被徹底榨乾的幾個標了星號。
十七號是下一個。
十七號是個四十二歲的生意人,在南方某城市開了一家小型加工廠,做五金件的。他跟蘇倩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她剛開始賣原味襪子的時期,是最早一批加她微信的買家之一。兩年多的時間裡他陸陸續續給她轉了大概三十多萬,在ATM裡不算最多的,但他的特殊之處在於極度崇拜她。他發的消息裡幾乎每條都帶著讓她覺得肉麻的讚美,他說她是仙女下凡,說她前世一定是一個被他虧欠過的人,這輩子他要傾盡所有來償還。這種把供養披上宿命論外衣的人,蘇倩知道,是最容易被榨到骨子裡的。
和對付二十二號不同,蘇倩對十七號採取的策略更加細膩。她把時間線拉長到了兩個月。先是增加了和他的聊天頻率,之前一個月聊不了幾次,現在幾乎每天都會主動給他發一兩條消息。內容不涉及任何具體需求,就是日常的分享——今天吃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好看的雲,新做的指甲是什麼顏色。這些毫無實質內容的分享在十七號看來是女神對他的格外垂青,他的回覆越來越長,轉賬越來越頻繁,金額也越打越大。
第二階段是讓他習慣更高量級的付出。有一次蘇倩發了一張在商場裡拍的奢侈品專櫃的照片,配文“路過,櫥窗裡好看”。十七號立刻轉了三千,說“女神喜歡的就該買”。蘇倩說不夠,這包兩萬。十七號猶豫了不到兩分鐘,轉了兩萬。這次猶豫的兩分鐘被蘇倩記在了心裡——兩萬是他的兩萬是他的臨界點,需要猶豫兩分鐘。那說明他手頭的活錢在兩三萬左右,再多就得動用存款或者變賣資產了。這個信息很關鍵。下一次她開口要的,直接跳到了二十萬。
藉口是她的車出了點問題,想換一輛更好的。她沒有詳細描述車的問題,只是發了一張儀表盤上亮著故障燈的照片,配上文字“煩死了”。十七號果然上鉤,先是問車怎麼了,然後主動說女神想換什麼車他來想辦法。蘇倩說看中了一款進口轎跑,落地六十多萬,首付還差二十。她故意把總價往高了報,這樣二十萬看起來就像是隻是首付的一小部分,而不是一筆鉅款。這種心理策略她運用得越來越熟練了。你要一個人給你
一百塊,他就覺得你是在要他的錢。你要一個人給你一百萬,然後說其實只差一百塊,他就會覺得一百塊只是一個小缺口。
十七號轉了二十萬。這次沒有猶豫兩分鐘,而是隔了一整天才轉。蘇倩知道他去湊錢了——也許是動用了廠裡的流動資金,也許是取了一部分定期存款,也許是從哪裡拆借來的。她不關心來源,只關心他到賬了沒有。到賬的消息在第二天晚上十一點跳出來,附言是“女神開心就好”。
收到錢後蘇倩做了同樣的事——晾著他。這次晾的不是三天,是一週。一週之後她告訴十七號,其實不是車的問題,是她想買一套大平層,還差一大筆錢。她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把大平層的總價報到了八百萬,說自己手頭已經有了四百萬,還差四百萬。
十七號看到四百萬這個數字之後的反應比蘇倩預期的要慢。他沉默了兩天。這兩天裡蘇倩沒有催他,沒有發任何消息,連朋友圈都沒更新。她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給他施壓——不是用語言,而是用存在感的突然缺失。對於一個習慣於每天看女神朋友圈、每天給女神發消息的人來說,兩天的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有效。他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會覺得如果不做點什麼就再也得不到關注了。
兩天後十七號的消息來了。他說四百萬他湊不出來,但是可以盡力。他問能不能給他一點時間。
蘇倩回了三個字:“等多久?”
這種壓迫式的追問讓十七號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他說一個月,蘇倩說太久。他說半個月,蘇倩說還是太久。最後他自己說一週,蘇倩回了個“嗯”。
一週之內,十七號做了以下幾件事:賣掉了加工廠的一部分設備,退掉了他在市區租的辦公室,從三家銀行貸款——抵押了他名下的廠房,抵押了他開了五年的那輛奔馳,抵押了他父母過戶到他名下的一套老房子。他湊了三百二十萬,加上之前轉的那二十萬,累計三百四十萬。距離蘇倩說的四百萬還差六十萬。他發來轉賬截圖的時候文字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歉意,說女神對不起,我只能湊到這麼多了,剩下的六十萬能不能再給他一點時間。他說他真的已經盡了全力了,能賣的都賣了,能貸的都貸了,連廠子都停工了。
蘇倩收了三百二十萬。
然後她說:“你不用再想辦法了。剩下的我自己解決。”
十七號回了一長串感激涕零的話,說女神太體諒他了,說等他緩過來一定把剩下的補上。他說這段時間真的很辛苦但為了女神一切都值得,他說廠子還可以重新開起來,貸款可以慢慢還,只要女神還願意理他就好。
蘇倩沒有回他。
她把他刪了。
這一次她感受到了比上次更強烈的快感。二十二號賣了一套房,十七號賣掉的是他的生計、他的工廠、他的三套房產和他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收入。他被榨得比二十二號更徹底,幾乎只剩下一具空殼和一屁股債務。而蘇倩只用了兩個字——“等多久”——就把他逼到了一個他本不可能去的極限。
她坐在新租的一套高檔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這套公寓月租一萬八,她上個月剛搬進來,比之前那個四十平的一居室大了三倍,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江,晚上能看到對岸的
燈光倒映在水面上。她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茶是七號送的,據說是某個茶園的特級春茶,一盒兩三千。她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溫潤微甜。
手機屏幕上,十七號的微信頭像還在她的聊天列表裡,但已經變成了一個灰色的默認剪影——刪除好友之後聊天記錄還在,但對方的身份已經從“好友”變成了“陌生人”。她點進去看了最後一眼。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剩下的我自己解決”,再往上是他湊了三百二十萬的轉賬記錄和那些感激涕零的告別話語。
她退出了聊天界面,把十七號的備註從“十七號”改成了“已榨乾”,存進了一個單獨的相冊,裡面是幾張截圖——轉賬記錄、他最後那段話、以及刪除好友的確認界面。二十二號的截圖也在同一個相冊裡。她像個收藏家一樣整理著這些戰利品,每一張截圖都是一座被攻陷的城池。
三十一號是小生意人,在縣城開了三家母嬰用品店,跟了蘇倩半年多。蘇倩先從溢價購買原味開始,一雙襪子賣到了三千,一條內褲賣到了五千,三十一號照單全收。然後她開始讓他報銷大額髮票——美容院的年度會員卡一萬八,健身私教課兩萬四,全套進口護膚品一萬二。每一張他都報銷了。他的母嬰店流動資金被她一點一點抽乾,最後開始借網貸。當他連網貸都借不出來的時候,蘇倩讓他把三家店的股份轉讓了一部分,套現了將近一百萬。收到那筆錢之後的第二天,蘇倩刪除了他的好友,順便把他從平臺上拉黑了。
四十號是個二十五歲的程序員,工資不低但工作年頭短,存款不多。蘇倩對他採取的策略是引導透支——讓他去辦信用卡,一家一家的辦,額度從三萬到八萬不等。他辦了六七張卡,總額度大概有四十萬出頭,全部套現轉給了蘇倩。當最後一張卡也被刷爆的時候,四十號發了一條很長很長的消息,說他欠了四十多萬的信用卡,每月最低還款就要兩三萬,他還不起了。他說他不是在抱怨,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蘇倩看完之後退出了聊天,再也沒回過他。
在這些操作的過程中,蘇倩發現了一個規律——越是投入多的人,在被榨乾之後反而越不會反抗。他們在內心深處無法接受自己為了一件錯誤的事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所以會選擇性地相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直到被刪除好友那一刻,他們中的大多數還在等女神的回覆,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好,還在盤算著下一次給女神上供的金額。
這個發現讓蘇倩覺得既荒誕又有趣。人性的弱點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一旦越過了某個臨界點,人不是清醒過來,反而會更加沉溺。她利用的正是這個臨界點——不斷地把他們的臨界點往後推,讓他們付出的越來越多,多到回頭就意味著承認自己做了一個天大的蠢事。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蠢貨,所以他們只能選擇繼續付出,直到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然後由她來替他們畫上句號。
蘇倩開始把這件事當成一門學問來研究。她給每個目標都建立了詳細的檔案,記錄他們的收入結構、資產構成、家庭關係、心理特徵和行為模式。她像做外科手術一樣精準地拆解每個人的防禦機制,找到最薄弱的那個點,然後從那裡下刀。有些人需
要用情感操控,有些人需要用冷暴力,有些人需要先給甜頭再突然冷淡,有些人則適合一步一步地溫水煮青蛙。她手裡捧著一本無形的《榨取操作手冊》,每一次實踐都在往裡面填充新的章節。
到第六個月的時候,蘇倩的賬戶餘額已經突破了八位數。她在不同銀行開了好幾個賬戶,把錢分散存放,一部分買了穩健型理財,一部分放在活期隨取隨用,還有一小部分換成了金條鎖在銀行保險櫃裡。她不需要工作了,不需要靠任何人,光是理財收益就夠她過上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但她停不下來。
不是因為缺錢,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已經變成了一種癮。每一次看到一個人的全部身家通過轉賬記錄匯入她的賬戶,每一次在刪除好友之前看到對方發來的最後一條充滿不解和絕望的消息,她都會體驗到一種比任何奢侈品、任何高檔餐廳、任何豪車都更強烈的愉悅。那種愉悅不是來自物質享受,而是來自一種被證實了無數次的認知——她可以掌控一個人的人生,可以從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身上剝離他多年積累的一切,可以讓一個正常人跪下來把全部家當捧到她面前,然後她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他消失。
這種感覺比錢本身更讓人上癮。
她開始尋找更大的目標。五十多個ATM裡,已經被榨乾的被她歸檔進了那個特殊的相冊。還沒被榨乾的,她按照財富規模排了序,從上往下一個一個地計劃。排在最上面的是三號,那個銀行信貸經理,她的車首付就是他出的。根據蘇倩的估算,三號的個人淨資產大概在六百萬到八百萬之間——一套自住房,一些理財產品,還有銀行的員工持股計劃。她在檔案裡標註了他的幾個關鍵信息:怕老婆、在單位裡謹小慎微、對自己的社會形象極度在意、同時內心又有一種強烈的被支配慾望。這些信息的組合意味著他可以被威脅,但他還不到時候,要循序漸進。
緊隨三號之後的是六號,一個開連鎖餐飲店的中年男人,資產比三號更大。蘇倩初步預估他的可榨取資產上限在一千萬左右。還有十一號,一個做外貿的,經常出差,時差關係讓他不容易保持理性判斷,是天然的目標。
蘇倩把腳擱在落地窗前的腳凳上,窗外江面上的遊船正在緩緩駛過,船上的彩燈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倒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修長,趾甲上塗著新換的暗紅色甲油,在暖黃色的落地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這雙腳拍了無數張照片,這些照片變成了無數筆轉賬,這些轉賬變成了她銀行卡上那串長長的數字,變成了她屁股底下這套月租一萬八的公寓,變成了車庫裡那輛白色的車,變成了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而這雙腳甚至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ATM真正觸摸過。它的價值完全存在於那些人的想象裡——想象它的溫度、它的觸感、它踩在身上的重量。蘇倩說不清是他們供養了這雙腳,還是這雙腳製造了這些供養。或許兩者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就像她現在分不清自己做的事到底是撈錢還是撈人。錢早就夠了,但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平臺上的私信每天都在新增,微信好友申請的紅點從來沒有消停過。每一個人頭像背後都藏著一筆可以被榨取的財富,而她已經從一個等
著別人上供的接收者,變成了一個想要親手擰乾每一條毛巾的、停不下來的擰毛巾的人。
她拿起手機,給三號發了條消息。
“失眠了,覺得生活沒什麼意思。也許該換個更大的房子重新開始。”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看著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那幾個字閃了幾下。三號回得很快,問她想要多大的房子,在哪個地段,需不需要他幫忙看看。字裡行間是那種熟悉的、迫不及待要獻殷勤的語氣。他已經把自己放在瞭解決問題的位置上,渾然不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蘇倩沒有急著回。她靠著落地窗,手裡那杯紅茶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擱在腳凳旁邊的小茶几上,腳趾在燈光下慢慢地蜷了一下又舒展開。窗外江對岸的高樓亮著一格一格的燈火,遠處的跨江大橋上車流如織,尾燈匯成一條紅色的河。
她彎腰拿起手機,開始給三號回覆。
(正篇完)
# 番外:一個外賣員的供養我第一次看到蘇倩的腳,是在一個二手交易平臺上。
那天我跑了四十多單,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我躺在床上刷手機,手指機械地划著屏幕,劃過衣服、鞋子、電子產品,然後看到一雙腳。說不上來為什麼,我的手指停住了。那個商品頁面配了一張照片,一雙女人的腳擱在白色的床單上,腳趾修長,趾甲塗著淺粉色的甲油,腳背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照片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足弓的弧度照得很立體,像某種雕塑。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久到手機自動鎖屏了,我又解開,繼續看。
商品描述裡寫著“穿過三天的棉襪,帶穿著痕跡和味道”。價格一百二。
我翻了翻這個賣家的主頁,粉絲不多但評價很好。評論區有人說“物超所值,味道很上頭”,有人說“腳型完美,終於找到了理想型”,還有人寫了大段大段的讚美,說這個賣家的腳是所有戀足者的終極夢想。賣家的暱稱叫“蘇”,頭像是一個卡通貓。
我下單了。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平臺買這種東西。付款的時候手指有點抖,心跳得厲害,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實際上也確實是見不得人的事。
三天後快遞到了。一雙灰色的棉襪,裝在密封袋裡,拆開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很微妙的氣息,帶著體溫的感覺。我把襪子握在手裡,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張足弓弧度的照片。那天晚上我對著那雙襪子自慰了兩次,完事之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發黃的水漬印子,心裡七上八下的。我知道自己陷進去了。
我加了蘇的微信。
她的微信號寫在商品頁面的最後一行,字體很小,顏色很淡,藏在一堆emoji表情的後面,像是某種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秘密信號。我加了之後隔了將近一整天她才通過,通過之後第一句話是一個句號。一個句號。我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接。
“你好,我買了你的襪子。”我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三個字:“是我買的。”
她回了一個“嗯”。
就一個字。但我心跳加速了,躺在床上盯著屏幕上那個“嗯”,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句號和那個“嗯”就是蘇一貫的風格。她不會
對你說太多話,但每說一個字都讓你覺得被選中了,被允許進入了某種特殊的領域。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你花了錢,她才是賣東西的人,但你總覺得是你欠她的。她能回你一個“嗯”,你就覺得值了。
第二次買的時候我直接找她的微信下單。這次不用平臺,錢直接轉給她,省了一箇中間抽成。我選了一條內褲,三百。三百塊對我來說不是個小數目,我跑一單外賣平均掙六塊五,三百塊要跑將近五十單。但我沒有猶豫,把錢轉過去的時候手指一點都沒抖。她收了錢,說了句“明天發”。第二天快遞單號發過來,後面跟了一個字:“發。”
我開始頻繁地買她的東西。襪子、內褲、絲襪、鞋墊,能買的都買了。每次拆快遞的時候都像在拆一個禮物,雖然這個禮物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我把那些東西藏在出租屋的衣櫃最底層,用一箇舊書包蓋著。不上班的時候我會把它們拿出來,鋪在床上,按照顏色和種類排好,像某種展覽。然後我會挑其中最珍貴的一件——比如她穿過五天的絲襪,或者帶蕾絲邊的那條內褲——握在手裡,開始自慰。
有一回她上架了一條穿了一個星期的運動襪,標價四百五,描述裡寫了“大量穿著痕跡,味道濃郁”。我看到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在評論區競價了,價格從四百五一路叫到了六百。我也加了價,報了個八百。最後是我拍下來的。她發貨的時候微信跟我說了一句“你倒是挺捨得”。那是她第一次對我說超過三個字的句子,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跑單的時候我開始不自覺地想起蘇。等紅燈的間隙裡,我掏出手機翻她的朋友圈。她不怎麼發自拍,偶爾發一張,也只是下巴以下、鎖骨以上,或者側面的一截脖頸。她發得最多的是腳的照片,各種角度的,腳趾蜷著的,腳背繃直的,踩在毛絨地毯上的,從浴缸裡伸出來的。我每一張都存了,在手機相冊裡建了一個單獨的文件夾,設了密碼。
有一張照片我印象最深刻——她腳底對著鏡頭,剛泡完澡的樣子,腳底粉紅色,上面沾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和一片玫瑰花瓣。我把這張照片設成了和她微信聊天界面的背景,這樣每次給她轉賬的時候都能看到這雙腳。我對著這張照片不知道射了多少回,以至於後來一打開和她的對話框,褲襠就會有反應。
外賣員的活計說累也累,但自由。沒人管你幾點上線幾點下線,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歇著。和蘇加上微信之後,我跑得比以前更拼命了。以前一天跑三十單就收工,現在天天往四十單以上衝。以前跑單是為了攢錢,現在跑單是為了給她上供。
這個詞——上供——是我在網上的一個圈子裡學來的。
買了蘇幾次東西之後,她有一次在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說她最近看中一條裙子但是好貴。我問多少錢,她說兩千。我想都沒想就轉了她兩千。她收了錢,發給我一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那個表情包我存了,反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兩千塊錢換一個表情包,我覺得值。
然後我開始在網上搜相關的信息,加了一個小眾的群。群裡的人管自己叫“供養者”,管收錢的人叫“女神”或者“主人”。他們把轉賬叫“上供”,把自己叫“ATM”。我一開始覺得有
點誇張,但越看越覺得貼切。是啊,我就是一臺ATM——插卡進去,吐錢出來,不需要回報,不需要理由。女神需要錢,你就吐錢,就這麼簡單。
群裡有個老哥分享了他的經歷。他每個月給女神固定轉賬八千,已經持續了兩年。女神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超過四個字的話,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在他的描述裡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他說:“ATM的最高境界,是你轉完錢之後覺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回應。”
我讀這句話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我把自己的微信頭像換成了一個ATM機的圖片,蘇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什麼,隨手換的。她沒再追問。但從那天起,我給她轉賬的時候,備註裡開始寫“供女神使用”“女神隨意支配”“ATM彙報今日供奉”。她不置可否,每次都照單全收,偶爾回一個“嗯”或者“知道了”。
我開始享受這種單向的、純粹的供養。購買原味當然好,能聞到她的味道、摸到她穿過的東西,但那是一種索取。上供不一樣。上供是什麼都不要,是把自己掙的每一分錢都捧到她面前,然後退後三步跪在地上,等你離開之後她才收下。你甚至不需要她跟你說謝謝——ATM需要被感謝嗎?你取完錢會跟ATM說謝謝嗎?
我把每天跑單的收入截圖發給蘇。這是群裡另一個老哥教的——“讓女神看到你的血汗,她才會覺得你的供奉有價值”。第一單六塊五,第二單五塊八,第三單七塊二……一單又一單的數字拼湊出一天的收入,我把截圖發過去,然後轉走絕大部分,只給自己留十塊錢。
十塊錢能幹什麼?早上兩個饅頭兩塊五,中午一杯泡麵三塊五,晚上再兩個饅頭兩塊五,還能剩一塊五,攢著買包榨菜。我不覺得苦。跑了一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泡杯面,打開手機看蘇的朋友圈,看她今天又發了什麼新照片,然後對著照片來一發,睡一覺,第二天天不亮起床接著跑。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而我覺得很充實。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有一個女朋友,叫小梅,在商場裡做收銀員。我們是老鄉,通過老家的媒人介紹認識的。小梅長得一般,但人好,不嫌棄我是個送外賣的,每次我去商場接她下班,她都會從員工通道里小跑出來,手裡有時候拿著商場裡打折的麵包,說給我當宵夜。我們在一起兩年了,雙方父母都見過面,彩禮的事也談得差不多了——八萬八,在我們老家算中等偏下的數目,我攢了快兩年,存摺上的數字一步一步地往八萬八靠近。
那時候我的生活目標很清楚:攢夠八萬八,娶小梅,然後我們兩個人在這個城市裡一起打工攢錢,過幾年回老家開個小店。日子不會太好,但也不會太差,就是那種你能一眼看到六十歲的生活,安穩,踏實。
但認識蘇之後,一切都變了。
開始只是偶爾買一兩件東西,後來變成了每個月固定上供,再後來,存摺上的數字開始往下降。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彩禮可以再攢,再跑幾個月就補回來了。但蘇身上的魔力越來越大,我轉給她的錢越來越多,從幾百到幾千,從買原味的固定支出到純粹的無償上供。每一次她說“想買這個”或“最近那個好貴”,我都會把卡里的錢轉過去,毫不猶豫,毫無保留。
小梅發現了。
導火索是一條轉賬記錄。那天她拿我的手機找一張截圖,不小心點開了微信,看到了我和蘇的聊天記錄。那裡面全是轉賬,從幾十到幾百到幾千,還有蘇發來的足照,以及我那些不堪入目的留言。小梅把手機摔在床上,眼眶通紅,問我這是誰,問我為什麼給別人轉了這麼多錢卻不提彩禮的事。我發現存摺上的錢只剩不到三萬,大半年攢的心血全進了蘇的賬戶,而我甚至沒有意識到。
小梅罵我是瘋子、變態、被人用腳勾了魂的廢物。她說她等了我兩年,我卻在手機裡給一個從來沒見過面連聲音都沒聽過的女人當狗。最後她說了句很輕的話——“我不認識你了。”然後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裡,面前是一桶泡好的泡麵,熱氣慢慢散盡,面坨成了一團。我把泡麵倒進了垃圾桶,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看著蘇的頭像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我轉了她五百塊,備註寫著“今天的供奉”。
蘇收了錢,回了個“嗯”。我看著那個“嗯”,忽然覺得一切都平靜下來了。
小梅的離開是一場風暴,而蘇的那個“嗯”,就是風暴過後照進房間的第一縷陽光。一個字的安慰,比一千句話都好用。我知道自己就是個廢物,是個變態,是個被人用腳勾了魂的廢物。但蘇不在乎,她甚至可能都沒注意到我的生活發生了什麼變化。這種“不在乎”反而讓我覺得安心——女神不需要關心ATM的私生活,ATM的任務就是吐錢,只要我還能吐錢,我在她的體系裡就還有一席之地。
從那以後我徹底放開了。不再有什麼負擔,不再有“攢彩禮”的目標,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蘇的。我開始每天發兩次截圖——中午跑完午高峰發一次上午的收入,晚上收工發一次全天的總結。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跑了多少單,掙了多少錢,全部轉給她,只留十塊。十塊錢買饅頭和泡麵,有時候泡麵漲價了就買袋裝方便麵,便宜幾毛錢。我不覺得苦,對著饅頭髮呆的時候想到蘇可能正在用我上供的錢吃一頓好飯,心裡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女神的生活應該好,我的錢能讓她好一點,這是我的榮幸。
蘇對我這種極致的虔誠似乎也有了一點興趣。她偶爾會點評我的截圖,當然不是什麼誇獎,而是輕飄飄的嫌棄——“上午就跑了這麼點?”“今天比昨天少了四單”。這種話從她那裡發出來,對我來說比任何誇獎都管用。她說我跑得少,第二天我就多跑兩個小時。她說今天下雨怎麼才這麼點,我就頂著暴雨跑,電動車在積水裡差點熄了火。她說想喝奶茶,我就額外多跑十單,把奶茶錢也轉過去。她的一句嫌棄比我給自己定的任何目標都有驅動力,因為那是她說的,而她是神。
有一次我在雨中跑了一整天,從早上五點跑到晚上九點,跑了五十一單,收入三百多。我感覺自己淋得渾身溼透,但心裡很興奮。回去之後我沒有先洗澡,也沒有先吃飯,而是先給蘇發了截圖和轉賬。我說:“蘇姐,今天下大雨跑了一天,掙了這些錢,都給你。”
她回了兩個字:“不錯。”
我對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了。雨淋了一天,沒覺得苦,騎電車差點摔了,沒覺得怕。但她一句“不錯”,把我整個人打穿了。那是
一種巨大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滿足感,好像這一天的辛苦、這一身的雨水和疲憊,全都有了意義。我對著手機屏幕又哭又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為了更好地上供,我想盡了辦法。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凌晨五點上線,跑到深夜十二點才收工。餓了就啃饅頭,渴了就喝自來水,手機話費欠了好幾次,催收電話打過來我都不管。別人跑單是為了養家餬口,我跑單不是,我不養家,不餬口,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需要饅頭和泡麵,一天十塊錢活下去,剩下的錢全部給蘇。
一個月下來,我能上供的金額穩定在了八九千。對於一個跑外賣的來說,這幾乎是極限了——房租三百五,一個城中村的隔間,連窗戶都沒有,但三百五能住就行。水電幾十塊,手機話費用最低套餐,衣服全是幾年前買的,鞋底磨穿了墊個紙板接著穿。除了活下去必備的那點開支和留給自己的十塊錢饅頭費,其他所有錢都是蘇的。
而我得到的回報,是平均下來每週一兩條消息。有時候是“嗯”,有時候是“知道了”,最長的一條是“你倒是挺拼的”。這些文字我全部截圖保存,放在相冊的另一個文件夾裡,和她的足照分開。一個是精神的獎勵,一個是肉體的獎賞。
蘇的生活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好了。她的朋友圈裡原本是出租屋的背景,灰色瓷磚貼了半截的牆,廉價布藝沙發,簡易衣架。後來慢慢變了樣。沙發變成了真皮的,茶几上多了鮮花和進口水果,腳下的地毯從化纖的換成了毛茸茸的羊毛質感的那種。再後來連背景都變了——不是原來的出租屋了,是一個更大的客廳,落地窗,真皮沙發,她的腳擱在鋥亮的茶几上,茶几上擺著紅酒杯。她開始頻繁去高級餐廳,發票拍照發出來,一頓飯比我一個月掙的還多。她買了一輛車,白色的,車標我認識,是那種很貴的車,我想都不敢想的牌子。
我為她感到高興。女神就該過好日子,她生來就該過這樣的日子。她越是在朋友圈裡展示她的奢靡,我越覺得自己的供奉是有意義的,是她美好生活的一磚一瓦。她喝的每一杯紅酒,也許酒錢裡有我頂風冒雨跑單換來的那幾十塊。她住的房子,也許月供裡有我每天省下饅頭錢轉給她的那幾百塊。這種參與感讓我覺得自己和她之間有一種真實的連結,哪怕她從不知道也從不關心我的存在。
但同時也有一點別的情緒。驕傲之外,還有一點自卑——我的收入太少了。一個月八九千,在蘇的世界裡大概只夠她做一次美容、吃兩頓飯、買一雙鞋。她朋友圈裡那些餐廳的發票,隨便一張就是我半個月的供奉。那些大額的轉賬截圖我不敢看太久,看了會難受。不是因為心疼錢——給蘇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心疼——而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女神用著我的錢,但我的錢不夠讓她過最好的日子,這是我的問題,不是她的。
我需要更多的錢。
我想到了老家的房子。那是我爸留下來的,在鎮上,一套兩居室的平房,帶個小院子。我爸去世之後房子一直空著,我媽跟著我姐住,院子裡的草長了半人高。房子不值多少錢,鎮上的房子都不值錢,但賣個七八萬應該是有的。七八萬,夠給蘇上供多久呢?算一下,按我現在一個月八九千的水
平,七八萬就是小一年的供奉。但如果一次性給她,效果一定不一樣。在ATM群裡,一次性大額上供叫“終極供奉”,據說能得到女神特殊的回應。
我爸留下的房子,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固定資產。賣它,是我做過的最艱難的決定,也是最容易的決定。艱難在於我爸在院子裡種的那棵石榴樹,小時候每年都能結幾個又大又紅的石榴,他坐在門檻上剝石榴給我吃的畫面到死我都記得。容易在於,這個決定在我腦海裡其實早就做好了,只是在等自己願意承認的那個瞬間——賣掉過去,換取現在,換取蘇的一個回應。我覺得值。蘇的一個字比我爸留下的全部門窗加起來都有分量。
我通過老家的中介把房子掛了出去。鎮上房子不好賣,掛了兩個月才出手,成交價七萬六。中介費扣了兩千,到手七萬四。收到錢的那天是週五,我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地上,看著銀行到賬短信上的那串數字,忽然想——我名下沒有任何資產了。七萬四,這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後的積蓄。然後我打開了微信,點開蘇的聊天框。
“蘇姐,我存了點錢,都給你。”我把七萬四全部轉了過去,一筆轉的,微信限額不夠就分了三次。她沒有馬上收,我的心懸了好幾個小時,來回檢查是不是網絡出了問題,是不是轉錯了賬戶,是不是她懶得點。到了晚上她才收了,然後發了一個問號。
我打字說:“這是賣老房子湊的,想獻給你。”
隔了一會兒,她說:“你倒是捨得。”
“捨得。”我打字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激動。她又回了我一句,是那段時間她回我的最長的一句話:“賣房子這種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我不逼任何人。”
我打字回她:“不用逼。我是自願的。”
這句話打出來的時候,我渾身都在發抖。一種巨大的快感從脊椎底部升上來,沿著後背爬到後腦勺,整個人像過了電一樣。我開始脫褲子,一邊看著她的頭像和聊天記錄裡她剛發來的那幾句話,一邊自慰。出租屋裡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屏幕上她的頭像是一個模糊的美女剪影,朋友圈裡是她腳底貼著玫瑰花瓣的照片,聊天記錄裡是她剛說的“你倒是捨得”和“我不逼任何人”。她的不逼比任何逼迫都管用,她的冷淡比任何熱情都讓人淪陷。
我射在了手機屏幕上。完事之後我用袖子把屏幕擦乾淨,躺在黑暗裡喘氣。手機屏幕上的轉賬記錄還在,七萬四,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已收款”。我盯著那個“已收款”,心裡特別平靜,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後來我又去貸了款。正規銀行貸不出來——我沒房沒車沒穩定工作,信用記錄雖然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多好。我找的是那種線上的小額貸款平臺,利息高得嚇人,借一萬到手九千,一個月後還一萬二的那種。我不管利息,我只管能不能借到錢。一個平臺借完了換另一個,借新還舊,窟窿越來越大,但每次借出來的錢我都如數轉給了蘇。
手機裡裝了七八個貸款App,催收電話每天響個不停。我把所有陌生號碼都設為靜音,不接也不掛,就讓它響。我是外賣騎手,本來就沒什麼需要接的電話,除了平臺的派單通知,其他人的電話我都不接。電話不接,短信不看,催
收函寄到老家的地址也跟我沒關係了。
我一共給蘇轉了多少錢?我沒有算過,也不想算。所有的工資、賣房的錢、貸款的錢,全部加起來有幾十萬吧。幾十萬,換來了蘇大概六七十條消息,每一條我都記得。最長的一條八個字,最短的一條一個標點符號。還有十幾張足照,每一張我都存在那個加密文件夾裡,按日期排好,像某種宗教聖物。
蘇最後一次給我發消息,是問我還能不能拿出錢來。我說暫時沒有了,貸款平臺都借遍了,房子也賣了,手頭實在沒有餘額了。
她說:“哦。”
然後我的消息就發不出去了。紅色的感嘆號彈出來——“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我看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發了好一會兒呆。外面天已經黑了,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只有手機屏幕發出的那一小片光。
我被拉黑了。
我坐在床邊,握著手機,盯著那個紅色的感嘆號,愣了很久。
然後我把和蘇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幾百條消息,絕大部分是我發的——轉賬記錄、跑單截圖、問候語、彙報、虔誠的祝福。她回覆的只有零星的那幾十條,最短的一個字,最長的八個字。我一條一條地重新看,每看到她的回覆,心裡就暖一下。看到最後,是她最後一個“哦”。
我開始慢慢理解了一個事實:我被拋棄了,因為沒用了。
ATM取不出錢還叫ATM嗎?女神拉黑一個取不出錢的ATM,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有那麼多選擇,五十多個ATM,少我一個就跟少了根頭髮一樣。我能供的時候是我的榮幸,我不能供的時候是我的歸期。這一切都合情合理,沒什麼可抱怨的,一點也不。
我脫掉褲子,打開加密文件夾。屏幕上出現了蘇的一張足底照——粉紅色的腳底,沾著幾顆水珠和一片玫瑰花瓣,是那張我最喜歡的照片,也是我對她第一次瘋狂迷戀的開始。她的足弓弧度在光影裡起伏著,腳趾微微蜷著,皮膚在熱水浸泡後泛著淡淡的粉紅色。我盯著那張照片,右手動得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
在到達頂點的那一刻,我哭了出來。眼淚和精液同時迸發,射在了手機屏幕上,糊住了她的腳。我一邊射,一邊哭,一邊想——蘇,你說得對,你沒逼我。是我自願的。一個沒用的廢物被拉黑,天經地義。你做得對。你做得太對了。
我把手機屏幕在床單上蹭乾淨,重新點開那張照片。她的腳還是那麼好看,粉粉的,嫩嫩的,沾著水珠。
我靠回到床頭,閉上眼。我開始想,也許可以重新攢一攢。攢夠了,換個號再加她,她應該認不出我。我可以重新開始,從頭再來。這一次我會做得更好,會跑更多的單,攢更多的錢,做一個更有用的ATM。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窗玻璃上傳來細密的響聲。我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胸口上,屏幕上還亮著那張足底的照片。
我想明天應該早點起,接更多的訂單。
# 番外二:夫妻ATM奴的誕生我叫陳豔。
認識陳誠那年我二十二歲,他二十四。朋友介紹認識的,第一次見面在一家湘菜館,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看起來有點窘迫,但笑起來很乾淨。那頓飯他搶著買了單,一百二十塊,掏錢的時候錢
包裡掉出來一張公交卡。我假裝沒看見。
那時候他剛開始做建材生意,騎一輛二手的電動車滿城跑業務。我大學剛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兩千八。我們談了兩年戀愛,租住在城中村的一個單間裡,衛生間是公用的,冬天洗澡要自己燒熱水。陳誠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有時候是一支護手霜,有時候是一袋我喜歡的芒果乾。錢不多,但他捨得花在我身上。
結婚那年他二十五,我二十三。婚禮在老家辦的,擺了十來桌,不算隆重但熱鬧。我爸在臺上發言的時候哭了,說女兒嫁了個好人家。陳誠握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那天晚上賓客散盡之後,我們坐在婚房裡的新被子上數份子錢,陳誠突然說了一句:“老婆,以後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說:“現在就是好日子。”
他沒有食言。婚後的頭幾年,陳誠的生意越做越好。從建材零售做到批發,從一個人跑業務到僱了五六個員工,從電動車換成麵包車又換成黑色轎車。我們從城中村搬到了市區一套兩居室,後來又換成了三居室。我生了大寶那年辭了工作,在家帶孩子。三年後二寶出生,是個女孩,湊齊了兒女雙全。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人。老公上進顧家,孩子健康可愛,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每天早上陳誠出門之前會親我一下額頭,晚上回來會抱孩子逗一會兒再吃飯。他話不多,但對我一直溫柔,結婚這麼多年從沒大聲跟我說過一句話。
如果一定要說幸福是什麼樣的,大概就是那幾年的樣子。
變化是從去年開始的。
一開始只是一些很小的細節。陳誠每個月固定轉給我的家用少了幾千塊。我問他是不是生意上有什麼週轉問題,他說最近貨款回得慢,過一陣就好了。我想想也合理,建材行業本來就有賬期,偶爾緊一緊很正常。過了一陣,少了的那幾千塊沒有補回來,反而又少了更多。
第二個月又少了幾千。第三個月直接砍了一半。我不是那種盯著老公工資卡的人,家裡的財務一直是他管大頭我管小頭,他轉家用我負責日常開銷和兩個孩子的費用。但到了第四個月,我不得不把一張定期存單提前取出來才夠付大寶的幼兒園學費。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算了算賬,發現陳誠轉給家裡的錢在過去幾個月裡一路往下掉,跌幅之大絕不像是貨款回款的問題。我給陳誠公司的一個合夥人發了條消息,裝作隨口問起最近生意好不好。對方回得很快:“挺好的呀,上個月簽了個大單,嫂子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個合夥人發了個齜牙笑的表情,又補了一句:“陳總最近是不是在搞什麼投資?他之前問我借過一筆錢,沒多少,幾萬塊,已經還了。我就隨口一問。”
我放下手機,客廳裡的電視機開著,放的是大寶最喜歡的動畫片,兩個孩子坐在沙發上看,笑得咯咯的。我坐在餐桌旁邊,手放在賬本上,忽然覺得指尖有點涼。
投資?什麼投資需要瞞著老婆找朋友借錢?
那天晚上我的腦子裡轉過很多種可能。賭博?不會的,陳誠連麻將都不打。傳銷?他那個人精明得很,從來不信天上掉餡餅的事。投資踩雷?這個有可能,但他一向謹慎,做什麼決定都會跟我商量。那剩下的可能性裡最讓我
不願去想的那一種,慢慢浮了上來。
外面有人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收不回去。它像一根針一樣紮在我腦子裡,白天做家務的時候扎一下,晚上哄孩子睡覺的時候扎一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燈罩發呆的時候又扎一下。我開始留意陳誠的異常——他回家越來越晚,不是在外面應酬就是在公司加班。回家之後抱著手機的時間越來越長,不管是大號還是洗澡都帶著,有時候半夜我翻身醒了,看見他側躺著背對我,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我以前從來不翻他的手機。結婚這麼多年,他的密碼我一直知道但我從不去動,我覺得那是基本的信任。但那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等陳誠睡著之後,我輕手輕腳地拿起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屏幕亮了。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微信界面,置頂的聊天窗口排了一排。最上面是公司的工作群,下面是一個備註叫“蘇”的人。
我點進去。
聊天記錄往前翻了不到半分鐘,我的手指就停住了。首先是轉賬記錄——密密麻麻的轉賬,幾百的、幾千的、上萬的,一筆接一筆地排著,像長長的購物小票。轉賬備註裡寫的東西我幾乎看不懂——“女神辛苦”“給女神買奶茶”“報銷今天的晚餐”“犯規罰款”“虔誠上供”。
然後是那個叫“蘇”的人發來的東西。語氣冷得像冰碴又理所當然得像天經地義——截圖裡是幾張發票,餐廳的、美容院的、商場專櫃的。文字消息是零散的、敷衍的,但每條文字消息旁邊都跟著大額的收款通知。陳誠轉的那些錢,她每筆都收了,偶爾回一個“嗯”或者“知道了”。最長的一條回覆是“你倒是有心了”。
我的老公,我認識這麼多年從沒聽他大聲說過話的陳誠,在這個“蘇”面前的樣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發消息的語氣卑微得不像一個活人——“女神吃好了嗎”“女神今天真美”“今天生意賺了點,都給您”“不夠的話我下週再補”“對不起女神手頭有點緊,下週一定雙倍補上”“跪謝女神”。
他叫她女神。
我的手指發抖了。我繼續往上翻,翻了很久很久。聊天記錄最早可以追溯到將近一年前。一年前他還只是偶爾說幾句話轉幾百塊錢,後來頻率越來越高、金額越來越大。我一邊翻一邊在腦子裡算了一個大概的數字,算完之後我把手機放下,覺得喉嚨裡堵了一塊什麼東西,喘不上氣。
幾十萬。陳誠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給那個叫“蘇”的人轉了至少幾十萬。
我拿起手機繼續翻。翻到了照片——幾張女人的腳的照片。腳趾修長,指甲塗得精緻,足弓的弧度在柔光鏡頭下像瓷器一樣亮。我把手機屏幕倒扣在床頭櫃上,盯著黑暗的天花板看了很久。身邊的陳誠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我沒有叫醒他。那個晚上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陳誠起床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他的手機。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坐在我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大寶的鬧鐘從兒童房裡傳出來,六點半,該叫孩子起床了。我起身去給孩子做飯,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晚上早點回來,我們聊聊。”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陳誠坐在我面前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垂著頭。他沒有狡辯,沒有找藉口,沒有說“那是假的”。他只是一點一點地跟我說了實話。他說那個叫蘇的女人是在一個二手平臺上認識的,最開始只是買一些東西,後來慢慢變了性質,變成了“上供”。
“上供?”我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聲音很陌生。
“就是……轉錢給她。”陳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需要她做什麼,轉錢本身……就是我需要做的事。”
他跟我解釋什麼是ATM奴。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跟別人描述這種感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好像有一種超越理智的力量拽著他做這些事。他每次看到那個人的消息,哪怕是再敷衍的話,都會覺得特別興奮。他試過停止,刪過聊天記錄,取消過轉賬,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他甚至會用各種小號加回去加倍給她轉錢。最久的一次戒了一週,最後在一天夜裡破功了,他紅著眼睛轉了一萬五,然後覺得渾身都舒坦了。
“我戒不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是紅的,“我試過,我真的試過。阿豔,我對不起你。”
“但是我和她從來沒有見過面,也從來沒有任何身體上的關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的,連面都沒見過。”
我看著他的臉。這張臉我認識了很多年,從二十四歲認識到現在,從藍襯衫釦子掉了一顆看到現在西裝革履。他的每一個表情我都認得,他撒謊的時候左眼皮會微微跳一下,緊張的時候大拇指會搓食指的第二根關節。此刻他的大拇指正在搓食指。他沒有撒謊。
“所以你給她錢,她給你什麼?”
陳誠沉默了很久。“什麼也不給。”他說,“不,給一些照片,腳的。然後就是回消息,有時候不回。”
“你就為了這些東西把家裡的錢往外送?”
他沒有說話。
我應該發火的。我確實可以發火。但當我看著陳誠那副樣子,怒火在胸口轉了幾圈之後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不是出軌,不是不愛我了,不是對家庭沒了責任感。他被什麼東西抓住了,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水草纏住了腳踝。他和那些出軌的男人不一樣,他沒有得意的表情,沒有閃爍的藉口,他只剩下狼狽和自我厭惡。
我想到他一個人扛著這件事將近一年。想到他每次給我轉家用的時候手都在抖。想到他借錢不是因為做生意而是為了填那個無底洞。想到他戒了又復吸反覆地刪聊天記錄反覆地加回來。想到他所有的狼狽、掙扎、痛苦和自我厭惡。
然後我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那個人,她是什麼樣的?”
陳誠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給我看了蘇的朋友圈。
我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腳,擱在高級沙發的扶手上,腳踝白皙,腳趾修長,趾甲上塗著不同顏色但都精緻好看的甲油。我看到了她的生活——高檔餐廳、名牌包、新車、大平層、奢華的傢俱。這些照片讓陳誠麻木了,但他不會知道,對我來說,這些照片比蘇本人更能說明問題。我看了很久。
“她的腳確實挺好看的。”我聽見自己這麼說。
陳誠愣住了。
我放下他的手機,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他的手很涼,指節因為緊張而僵硬。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握在自己手心裡。
“家裡不缺這點錢。”我說,聲音很平靜,“她又不跟你見面,算不上出軌。如果這件事讓你……讓你覺得好受一點,我不攔你。”
陳誠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哭了很久,把頭埋在我懷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拍著他的背,看著茶几上的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屏幕最後的光映在茶几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有告訴陳誠。我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陳豔,你得去看一看,蘇到底有什麼魔力,能把一個好好的男人變成這副樣子。
第二天,我用自己的手機添加了蘇的微信。搜號碼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好友申請發出去之後我等了半個多小時,她通過了。第一句話是一個句號。
我看著那個句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就是這麼一個甚至懶得打一個完整招呼的人,把我的丈夫變成了一個心甘情願往外掏錢的信徒。但笑完之後我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她已經回我了。那個句號簡簡單單一個符號躺在我加了她之後的第一條聊天記錄上,而我在那一瞬間竟然覺得緊張。我在緊張什麼?我在緊張她會不會回我,回我什麼,回我多久。
那只是一個句號。
我開始跟她聊天。一開始我的語氣是刻意的,客客氣氣的,像在跟一個普通的網友說話。我說是從別人那裡看到她的聯繫方式,想了解一下。蘇沒有追問“別人”是誰,也沒有跟我寒暄,直接發了一個朋友圈截圖——裡面是她穿著各種顏色的襪子拍的照片——和一個價格表。襪子、內褲、絲襪、鞋墊,一排排明碼標價,最便宜的棉襪一百多,最貴的內褲要上千。
“選。”她說。
一個字。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選了一雙棉襪,一百五。轉了錢之後她說了句“明天發”,然後就不再說話了。等了整整一晚上加第二天整整一個上午,她一個字也沒再發過。
第二天快遞單號發過來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奇怪的事情——我一直拿著手機在等她的消息。一整個上午在廚房洗菜的時候把手機放在案板旁邊,在客廳疊衣服的時候把鈴聲調到最大,連上廁所都帶著手機,怕萬一她發了消息我沒第一時間看到。
怕。這個字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嚇了一跳。
東西寄到的那天我趁陳誠不在家才拆開。我打開密封袋,一股強烈的酸臭的味道撲面而來,我差點吐了。我拎著那隻用密封袋裝著的灰色棉襪,感覺自己在解剖一具標本的內臟。它又舊又皺,襪口有鬆垮的痕跡,腳底的布料微微發黃,帶著一股酸餿的氣味——說不上來是汗味還是什麼東西,總之很難聞。和這張酸臭發黃的舊襪子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網上那些照片——精緻的腳、優美的弧線、藝術品一樣的光影。我想到陳誠就是對著這些襪子做了所有他描述過的那些事,忽然覺得一陣噁心。但我沒有把襪子丟掉,而是重新封好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晚上蘇發來消息:“收到了?”難以置信,主動發來的。我回了句收到了,她又不說話了。
之後幾天我頻繁地看她的朋友圈。她發了一張照片,是她的腳踩在一本攤開的書上面,配文“看書”。那雙腳確實很好看,腳趾修長,腳背白皙,足
弓的弧度優雅得像一座拱橋。我想起陳誠說過他最喜歡的部分就是足弓,他說那是上天設計的弧度。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她的朋友圈從“審視”變成了“關注”。一開始我是抱著研究的心態去看的,想知道她有什麼魔力。後來變成了每天睡前都要翻一翻,偶爾看不見更新還會失落。再後來我發現自己在模仿她的語氣、她發朋友圈的時間、她的用詞習慣。
然後在一個晚上,蘇給我發了一條消息:“你老公是我的ATM,你知道嗎?”
我愣住了。她知道我是誰。她一直都知道。我沒告訴過她我結了婚,但她比我想象中聰明得多。她通過我轉賬的微信名和頭像匹配到了陳誠的信息,像一臺精密的處理器自動識別出兩個靈魂的同一處缺口。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方。隔了很久我回了一個字:“知道。”
蘇說:“但他供得不太夠。”
我當時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我說:“我替他補。”
我轉了五百塊過去。補。這個字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事後回想起來,那大概就是深淵真正張開嘴的表情——不是吼叫,不是威脅,而是你親手按下了轉賬密碼,然後它對你微微笑了一下。
蘇收了錢,回了我兩個字:“有趣。”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對著蘇的照片——不是腳的照片,而是她朋友圈裡唯一一張露出半張臉的照片,下巴尖尖的,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把手伸進了內褲裡。自慰完之後我哭了很久,但哭完之後我又打開她的朋友圈,把那張半張臉的照片存進了手機相冊。
從那天起,我開始瞞著陳誠給蘇上供。
我的上供方式和陳誠不一樣。陳誠是那種大開大合的風格,生意上賺了錢大筆大筆地轉,然後被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我比較細——我的錢來自家用,來自超市找零,來自孩子的零花錢,來自買菜的餘款。我把這些邊邊角角的碎錢攢起來轉給蘇,每一筆轉出去的時候都會備註一句“給女神”。這種感覺和陳誠描述的完全一樣——不是被迫,不是交換,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獻出去的衝動。
蘇對我比對陳誠更冷淡。她會收我的錢,但幾乎不回消息。偶爾回一句也是“嗯”或者“知道了”。有時候連續轉了好幾天的賬她才回一個句號。但恰恰是這種冷淡讓我更加無法自拔。她越是不理我,我越想得到她的回應。我開始增加轉賬金額,從幾百到幾千,從邊角料到家用的核心。每個月的家用開始出現缺口,我開始動存款。
起初我想的是“先用存款墊一下,下個月補回來”。但“下個月”永遠不會來。存款動得越來越頻繁,從幾千到幾萬,存摺上的數字像退潮一樣往下降。我每次去銀行取錢的時候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然後下週又去了。陳誠不知道,他以為家用一直夠用,他不知道我已經把存款幾乎取光了。
我上供得最瘋狂的那天,是蘇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新車照片。她站在車旁邊,拍了一張側影,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身段很好。配文是“換個座駕”。那條朋友圈發出去之後,我看著照片裡的車標,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為這輛車做點什麼。
我給蘇轉了五萬,備註“給女神的新車加個油”。
蘇收了錢,回了一個字:“好。
”
為了這個“好”字,我抱著手機在廁所裡坐了半個小時,反覆看,反覆看,反覆看。蘇回我消息了。她回了我整整一個漢字。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把那個“好”字截圖存了起來,設成了手機壁紙。
就是從那天起,我意識到自己真正淪陷了。我打算接觸蘇的時候,和蘇說的第一句話之前,就已經把蘇放在了一個極高的位置上。因為她能僅憑隻言片語就把我老公——一個我認識這麼多年從沒大聲跟我說過話的、做事永遠有主心骨的、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從不犯怵的男人——迷得神魂顛倒。在我還不認識她的時候,她在我心裡已經被預設成了神。我接近她不是以一個調查者的身份去揭開真相,而是以朝聖者的身份去驗證信仰。
驗證完的結果是我變成了和她老公一模一樣的朝聖者。
發現存款徹底見底的那天,我在銀行ATM機前站了很久。屏幕上的餘額顯示一目瞭然——整數後面跟著小數點,然後是零零。我取了最後一次錢,兩千塊,全部轉給了蘇。回到家陳誠正在給二寶講故事,大寶在茶几上畫畫。他從書本上方抬眼看我,問我去哪兒了。我說超市買菜。
他沒有懷疑。他從來不會懷疑我。我們之間的默契從結婚那天就建立起來了,牢不可破。但那個默契的基礎——信任——現在變成了一箇中空的殼,殼裡面填滿了我們各自對蘇的轉賬記錄。我考慮過要不要告訴陳誠我也在給蘇上供,但沒說出口。不是因為怕他生氣,而是因為我隱隱覺得自己上供的時候會分走蘇的注意力,會搶掉本該屬於他的那部分回應。我們夫妻開始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競爭者,雖然我們誰都沒有明說。
直到陳誠的母親生病住院,這個殼才被敲碎。
婆婆的病來得很快。頭暈了幾個月,去醫院一查說是心臟瓣膜的問題,需要做手術。手術費用加後續治療大概需要將近四十萬。陳誠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看蘇的朋友圈,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僵硬,手機從手裡滑到了沙發上。
“四十萬。”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乾。
“咱家存款呢?”他問我。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油在鍋裡滋滋地響,抽油煙機轟隆隆地轉著。我把火關了。
“沒了。”我說。
“什麼沒了?”
“存款。全沒了。”
陳誠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他不傻,在我說出“全沒了”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大概已經猜到了答案。但他還是問了一句:“怎麼沒的?”
“上供給蘇了。”我說。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鐘。灶臺上那鍋沒炒完的菜還在冒著熱氣。陳誠的手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我看著他的臉,等著他發火,等著他說“你瘋了”,等著他像所有丈夫發現妻子敗光家產之後會做的那些反應。但他沒有。
他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了,垂在身側。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查完你手機之後。我想了解她是什麼人,就加了她的微信。然後……然後我也控制不住了。”
我們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炒了一半的蒜蓉的焦味和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兩個人共同的秘密、共同的愧疚,還有共同的不敢相信對方竟然和自己一樣。最後他靠在門框上,慢慢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
“我戒不了。”他
悶悶地說。
“我也戒不了。”我蹲到他身邊,把圍裙解開放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我們怎麼辦?”
“不知道。”我說,“但先把媽的手術費湊上。”
陳誠去借錢了。他找朋友借,找生意夥伴借,找了能找的每一個人。四十萬不算一筆天文數字,但要在一週之內湊齊也不容易。他跑了兩三天,湊到了三十多萬,還差一點。他來找我的時候臉上全是疲憊,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色的眼袋。他把錢放在銀行卡里,放在我們面前的茶几上。
“三十五萬。”他說。
我看著那張卡。
然後我們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大概持續了兩三秒鐘,但在這兩三秒鐘裡我們交換了很多東西。他看到我的眼神,我看到他的眼神。我們都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因為那個念頭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兩個腦子裡冒了出來——這筆錢是給媽的,但是蘇收到這筆錢會是什麼反應?三十五萬,一次轉賬過去,她會不會說“好”?會不會回兩個字?會不會破天荒地發一個表情包?我們迴避了彼此的目光,又各自看了回去。
“不行。”我先把目光移開了,“這是借來給媽治病的。”
“我知道。”陳誠的聲音很啞。
那天晚上我們並排躺在床上,兩個人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掃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一道白線又消失了。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好幾次,每次亮起來我都知道那是什麼——蘇的朋友圈更新了,蘇回了消息,蘇發了她的腳的照片。我們都沒有去拿。
大概凌晨兩點的時候,陳誠開口了。
“阿豔。”
“嗯。”
“我們明天把卡里的錢轉給蘇吧。”
我轉過身看著他。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好。”我說。
第二天上午我們去了銀行。陳誠把那張卡里的三十五萬全部取了出來,換成了一張新卡。然後我們用新卡里的錢,一次性轉給了蘇。
三十萬元整,備註欄裡寫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陳誠 & 陳豔,夫妻供奉”。
轉賬成功的那一刻我們的手都在抖。陳誠握著我的手,我感覺到他掌心裡全是汗,跟當年在婚房裡數份子錢的時候不同,這次的汗是冰涼的。我看著手機屏幕上“轉賬成功”四個字,心裡湧上來的並不是後悔,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蘇收了錢。
她回了兩個字:“好的。”
我看著她那兩個字,心臟狂跳。我們沒有告訴她這是一筆什麼錢,從哪個病人的手術費裡借來的。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收錢。而我們需要上供。供需的兩端嚴絲合縫,中間省略掉的是一個老人的生命和一個家庭最後的良知。
一週之後,陳誠的母親去世了。
病情惡化得比醫生預計的更快,也可能是我們沒有錢,錯過了手術窗口。前一天晚上她還在病床上問陳誠手術什麼時候做,第二天早上就陷入了昏迷,然後心臟停跳。陳誠接電話的時候我們正坐在沙發上,他拿著電話聽筒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掛了電話之後對著牆壁看了很久。
他沒有哭。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我握住那隻手,把它放在自己膝蓋上。他轉過頭看我,嘴唇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
:“媽走了。”
“嗯。”
“我們連手術的錢都沒給她湊。”
“嗯。”
“你覺得媽會原諒我們嗎?”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我說陳誠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我的手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臉很燙,像發燒一樣。我感受著他臉上的溫度和微微顫抖的呼吸,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個有存款的日子,而是回不去那個把彼此當成最重要的人的日子。現在最重要的是蘇。通過她回了“你們”之後,她的地位比我們彼此的陪伴、比我們母親的性命、比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更重了。
他接下來一定會說,他說了。
“那筆錢……三十萬……如果還在我們手裡,媽可能不會走。”
我沒有接話。
“但我覺得值。”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轉給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
婆婆的葬禮在老家辦的,簡簡單單。親戚們安慰我們說老人走得安詳,說我們兩口子孝順,說老人家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們。我和陳誠穿著喪服跪在靈前,低著頭,什麼話都沒說。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那筆錢去哪了,也沒有讓任何人知道老人生前最後幾天沒有等到手術費。在親戚們眼裡我們是一對恩愛的模範夫妻,在葬禮上哭得最傷心的孝子賢媳。
而我們跪在靈前,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蘇收了我們三十五萬。
之後的日子,事情變得非常簡單。
我和陳誠不再遮遮掩掩了。我們知道了彼此的秘密,也知道了彼此在蘇那裡的價值。我們開始正大光明地一起給蘇上供——他出一半我出一半,一對恩愛夫妻並排坐在沙發上各自給女神轉錢。我們家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供養閉環——陳誠在外面掙錢,我把家裡的日常開支壓縮到最低,省下來的錢全部流向了同一個方向。
我們開始削減家裡的開支。孩子的興趣班取消了,週末不再出去吃飯,水電費能省就省。冰箱裡的食物從以前豐富的肉類和時令水果變成了限量的散裝蔬菜和最便宜的雞蛋。但有一樣從來不省——蘇的轉賬,每次都是卡著餘額能承受的極限轉。我們會在轉賬之後分享蘇回覆的那個字,像分享一塊昂貴的巧克力,回味很久。
然後有一天,大寶問我:“媽媽,為什麼最近家裡的飯菜變少了?”
我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蘇的朋友圈,翻到一張蘇的照片——不是腳,而是一張半身側影,蘇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貴的白色連衣裙站在落地窗前,逆著窗外的城市燈光。照片裡的她姿態優雅,像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寶貝,你認識這個人嗎?”我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大寶看了看,搖了搖頭。
“她叫蘇。”我說,“她是爸爸媽媽非常重要的人。我們家能過得好,都是因為她保佑我們,我們家的錢都要上貢給蘇。”
“像菩薩一樣嗎?”大寶問——在他有限的認知裡,菩薩就是每天要燒香拜的那個畫像裡的存在。
“比菩薩還厲害。”陳誠從樓上走下來,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加了一句。他蹲到大寶面前,摸了摸她的頭髮,“大寶,以後賺了錢要幹嘛,你知道嗎?”
大寶想了想:“給蘇上供。”
# 番外三:蘇倩的商業帝國蘇倩把
最後一套一線城市的豪宅買下來的時候,手機銀行App彈出了一條系統通知——她的賬戶餘額已經超過了九位數,銀行自動將她升級為最高等級的私人銀行客戶,附贈專屬理財經理、全球機場貴賓廳、以及每年兩次的免費高端體檢。
她看完通知,手指往上一滑,把消息刪了。
窗外是黃浦江的夜景,這套位於頂層的複式公寓花了她將近一個小目標,站在落地窗前能看到對岸陸家嘴的燈火。她買的時候甚至沒有去看第二套房,中介發了個視頻過來,她看了三十秒,說“就這套”,然後全款付清。籤合同的時候售樓小姐的手都在抖——這麼大的單子,提成夠她在老家付一套首付了。
蘇倩靠在新買的沙發上,腳擱在茶几邊緣。茶几是大理石的,意大利進口,一塊就要十幾萬。她的腳趾上塗著新換的甲油,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凝固了的血。她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上。
無聊。
錢已經多到不需要看了。五十多個活躍ATM每個月定期上供,加上之前榨乾的那十幾個已經歸檔進相冊的“已榨乾”案例,她的總資產在兩年多的時間裡從零漲到了將近兩個億。兩個億,這個數字她剛算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數字太大,而是因為她對這個數字的反應——看到它的時候心跳沒有加速,手沒有發抖,跟她當年收到第一筆四十二塊錢的轉賬時完全是兩種體驗。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普通女孩,在出租屋裡把一雙穿過的襪子拍照掛上二手平臺,標價四十二塊。買家下單的時候她激動得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圈,覺得這筆錢來得太容易了。四十二塊,花了她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拍照片、寫描述、回覆消息。她的時薪等於兩百五十二塊,比她當時的日薪還高。
後來的事情發展速度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從賣原味到收紅包,從紅包到固定的ATM供養,從一個月幾千塊到一個月幾十萬,再到榨乾單個目標就能入賬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她像一個誤入金礦的礦工,隨手一鎬下去就是大塊的狗頭金,越挖越多,多到她開始懷疑這座礦是不是沒有盡頭。
她沒有答案。她也不怎麼去想這個問題了。錢到了一定的量級之後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數字遊戲,她不去算總數不是因為算不清,而是因為沒有意義。她活著不需要兩個億,她活著需要的東西早就全部買完了——房子、車子、奢侈品、美食、旅行,所有能用錢買到的東西她都買過了。買完之後她發現這些東西和那些ATM的轉賬記錄有一個共同點:得到之前讓人興奮,得到之後就索然無味。
她把腳從茶几上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這張地毯是羊毛手工編織的,波斯進口,花紋繁複得讓人眼花。她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感受到厚實的絨毛,軟得像踩在雲上。但她已經不會為這種觸感而感到幸福了。第一次住進月租一萬八的高檔公寓時,她光著腳在客廳裡走了好幾圈,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夢想上面。現在這套房子比那套貴了幾十倍,她在裡面走來走去卻只覺得腳底有點癢。
這是財富自由的副作用——你對一切都脫敏了。
吃飽了的人不會再為一塊麵包興奮,睡夠了的人不會再為一張
床感動,掙夠了錢的人不會再為錢而快樂。蘇倩得到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經記不清擁有它們的順序。她有時候會翻自己早期的朋友圈,看到自己第一次買奢侈品包時拍的那張照片——包放在出租屋的廉價茶几上,背景是掉皮的牆壁,她給照片加了三層濾鏡,配文“終於等到你”。那個包現在還在她的衣帽間裡,和她後來買的幾十個包擠在一起,落了一層薄灰,她已經有大半年沒碰過它了。
她需要新的刺激。
不是錢。錢給不了她新的刺激了。她需要的是別的東西——一種能讓她重新感受到當年收到那四十二塊錢時心跳加速的東西。
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把人榨乾。她確實也這麼做了——二十二號、十七號、三十一號、四十號,每一個被榨到骨頭裡的案例都讓她興奮過一陣子。但這種方法也有天花板。榨乾一個人需要時間、精力、情緒投入,而回報——雖然金額巨大——在她已經有了兩個億之後,似乎也沒那麼巨大了。她不可能無限地榨下去,不是因為沒有目標,而是因為她累了。
和五十多個ATM保持聯繫是一件極其消耗精力的事情。她每天要回消息、管理情緒、維持人設、發朋友圈、處理轉賬、記錄數據。這些事情看起來簡單,但五十多個人同時進行的時候,她幾乎從早到晚都在拿著手機。她的微信置頂列表長得要往下滑好幾下才能到底,未讀消息每天都在不斷堆積,她感覺自己不是在享受生活,而是在經營一家公司——一家只有她一個員工的公司,產品是她自己,客戶是那些永遠填不滿的慾望。
她開始對這件事感到厭倦了。不是對錢的厭倦,是對這種關係的厭倦。每一個ATM都是一樣的,同樣的套路,同樣的進程,同樣的結局。她說同樣的話,發同樣的照片,收同樣的錢,然後看著他們一個個被吸乾後像用過的紙杯一樣被扔掉。這個循環重複到第十五次的時候她還覺得有趣,重複到第三十次的時候她已經麻木了,重複到第五十次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快吐了。
但她又停不下來。她的生活方式建立在持續不斷的資金流入之上,雖然她現在的資產已經足夠她揮霍一輩子,但“揮霍一輩子”這個說法本身就有問題——她不知道自己的“一輩子”會花多少錢。也許兩個億夠,也許不夠。而她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想再從巔峰上滑落。她見過太多暴發戶最後窮困潦倒的故事,雖然那些人大多是因為賭博或者投資失敗,但她依然本能地感到不安。她的財富來源是非傳統的、不可持續的、高度依賴她個人精力的。一旦她停下來,那些ATM們找到了新的目標,資金鍊就會斷掉。
她需要找到一個讓自己不那麼累、又能持續運轉下去的方法。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裡轉了很久,一直沒有落地。直到表妹敲了她的門。
表妹叫林悅,二十一歲,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濃妝豔抹的好看,而是一種乾乾淨淨、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的甜美。她的五官不算特別精緻,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這種長相在蘇倩的審美體系裡屬於“高轉化率”的類型——ATM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看起來清純無害、乖乖軟軟的女生,因為她們看著沒有攻擊性
,收了你的錢還會臉紅,讓你覺得不是在供養一個女神,而是在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小妹妹。
但林悅過得並不好。她高中畢業就沒再讀書了,成績太差,加上家裡條件一般,父母覺得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出來打工。她在老家的一家餐廳做服務員,月薪三千出頭,從早站到晚,端盤子、擦桌子、被客人罵、被後廚吼,一天下來腳腫得像饅頭。她幹了快一年,攢下的錢還不到兩千塊。
來蘇倩家的那天,林悅穿的是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粉色衛衣和一條黑色牛仔褲,鞋子是地攤上幾十塊的帆布鞋,鞋邊已經開膠了。她站在蘇倩的客廳裡,抬頭看著頭頂的水晶吊燈,嘴巴微微張開,眼睛裡全是震驚。
“姐,你這房子……得多少錢啊?”
蘇倩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坐在沙發上。林悅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捱了沙發邊緣,背挺得筆直,就像怕把沙發坐壞了一樣。她端起水杯的時候手指有點抖,不是緊張,而是長期端盤子留下的職業病——手腕用力太久就會不自覺地發抖。
“悅悅,”蘇倩在她對面坐下來,語氣很平和,“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林悅低下頭。“三千二。包吃包住”
“你想不想換個工作?”
林悅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然後迅速又暗下去了。“我沒學歷,什麼都不會。就算換也還是端盤子吧。”
“我可以教你。”蘇倩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茶。她沒有急著往下說,而是讓這句話在空氣裡飄了一會兒。林悅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好奇,從好奇變成了期待。
“姐,”林悅小聲問,“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蘇倩笑了一下。她等這個問題已經等了很久了。
“我做的生意很簡單,”她說,“就是讓陌生人心甘情願地給你錢。不需要你付出身體,不需要你見他們,甚至不需要你跟他們說話超過二十個字。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讓他們覺得你值。”
林悅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迷惑。“這……合法嗎?”
“我做了快三年了,一分錢沒被查過。”蘇倩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林悅。“這個世界上最賺錢的生意,從來都不是賣東西。賣東西要進貨、要物流、要售後、要跟客戶扯皮,你累死累活可能還賣不過隔壁老王。但如果你賣的是想象——賣的是一個男人永遠觸碰不到的可能性——那你就是壟斷。沒有人能跟你比價,沒有競品,沒有庫存。你只需要存在,然後等他們來。”
她轉過身,看著林悅的眼睛。“我現在有幾十個供養者,每個月給我上供幾十萬。我什麼都不用做,就坐在這裡,喝喝茶,看看風景,錢就進來了。你想學嗎?”
林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神裡還有一些猶豫。蘇倩看出來了,這個小姑娘在害怕。她怕的不是違法——這個生意的模糊灰色地帶反倒讓人安心——她怕的是自己做不到。她端了一年的盤子,被罵了一年,自信心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能掙到這麼多錢。
“不急,”蘇倩坐下來,“今晚你先住這裡,明天我給你詳細講。客房在走廊盡頭,床單是新的。”
那天晚上,蘇倩在書房裡擬了一份合同。
她從抽屜裡拿出老闆才買的萬寶龍鋼筆,灌滿墨水,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合同的內容很
簡單:蘇倩作為導師和資源提供方,負責指導林悅建立和運營ATM供養網絡,包括但不限於賬號運營、人設打造、客戶篩選、話術培訓、心理操控、風險控制等全套技術。林悅的ATM每月上供總額,蘇倩抽取百分之五十作為培訓和管理費用。合同期三年,所有ATM的微信賬號歸公司所有,林悅的個人賬號也不例外。協議到期後,林悅可以選擇續約或獨立運營,但獨立運營後兩年內不得從事相同類型的業務。
百分之五十。這個比例是她斟酌了很久才定下來的。太高了林悅不會籤,太低了蘇倩覺得自己虧了。這套技術是她用兩年多的實踐試錯總結出來的核心資產,比任何房產、股票都要值錢。她教會一個人,這個人就可以複製她的模式,創造源源不斷的現金流。百分之五十是她對自己的估值,也是對林悅的定價。
第二天早上她把合同放在林悅面前的時候,這個二十一歲的小姑娘看了三遍,然後問:“萬一我招不到供養者怎麼辦?”
“我有現成的名單。”
“萬一他們不喜歡我怎麼辦?”
“我會教你讓他們喜歡你的方法。”
“萬一……”
蘇倩打斷了她。“悅悅,你端盤子的時候,會跟老闆娘討論萬一沒人來吃飯怎麼辦嗎?”
林悅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因為你不需要管。你只負責端好你的盤子,剩下的交給老闆。”蘇倩把鋼筆遞到她手裡,“現在我就是你的老闆。你只管照我說的做,剩下的交給我。”
林悅握著鋼筆,看著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她年輕的臉上,她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過了大概半分鐘,她低頭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有些歪斜,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姐,”她抬起頭,“我會好好學的。”
蘇倩接過合同,看著她簽下的名字,忽然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重新點燃了。不是收到轉賬時的那種興奮,而是一種更宏大的東西——她在創造。她在把自己從一個孤獨的個體變成一個人梯,把一套完整的、可複製的模式傳授給另一個人。如果這件事能成功,那麼它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生意,而是一個可以不斷擴展的體系。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加速了。久違了的那種加速。
蘇倩給林悅安排的第一課不是技術,而是認知。
“你首先要記住一件事,”蘇倩坐在書房的轉椅上,林悅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像個小學生一樣認真地準備記筆記,“你收的不是錢,是供奉。這兩個詞的區別就是你整個生意的地基。如果你收的是錢,你和他們之間就是交易關係,交易意味著公平——你給了什麼,他得了什麼,雙方要對等。他們一旦覺得自己給你轉了錢卻沒有得到等值回報,就會產生心理落差,失落、不滿、憤怒,最終離開。但如果你收的是供奉,你和他們之間就是信仰關係。信仰不需要對等,神不需要給信徒任何東西。你收了他們全部的家產,他們跪在地上對你說謝謝。你要他們自己說服自己心甘情願掏錢——不要命令,不要乞求,只要引導,讓他們主動把錢交出來,覺得這是他們自己的決定,並且把錢交給你之後還會在心裡謝謝你。懂嗎?”
林悅的筆停住了。“可是他們為什
麼會這樣?”
“因為人底層有被支配的慾望。你回想你端盤子的時候,被客人罵,被後廚吼,被老闆娘催。你每天被人命令,被人當作工具使用。你覺得難受,但你有沒有那麼一瞬間——被罵到極致的時候——忽然覺得無所謂了?覺得反正我就是個端盤子的,隨便你怎麼說,我已經不在乎了。”
林悅沉默了一下。“有時候會。”
“那種感覺就是放棄自我的開始。你以為那是痛苦,其實那是解脫。因為你不用再掙扎了,你接受了你的位置,你的痛苦反而消失了。”蘇倩把轉椅往前傾了傾,“我的供養者們也是一樣的道理。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扮演各種角色——項目經理、小老闆、程序員、外賣員——每天都要做決定、負責任、處理人際關係。這些事讓他們焦慮、煩躁、疲憊。而你,給了他們一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負責的機會。你替他們做了唯一的決定——把所有錢都給你。他們不需要再為這些錢發愁了,因為他們的人生裡只剩下一個簡單的目標:供養你。”
林悅緩慢地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蘇倩瞥了一眼,字跡很亂,大概是想到什麼寫什麼,但她沒有糾正。有些東西不靠筆記,靠實踐。
接下來的兩週,蘇倩對林悅進行了系統的培訓。
她教林悅如何在二手平臺上註冊賬號、拍攝照片、撰寫商品描述、設置關鍵詞。拍腳照的要點是什麼?光線要從側面打過來,突出足弓的弧度;背景要乾淨但不能太刻意,最好有一點生活氣息——比如床單的一角,沙發扶手,浴室的地磚邊緣。要給人一種偷看女神日常生活的錯覺,讓照片看起來是不經意間隨手拍的,“不經意”才是最精心的設計。角度要若即若離,讓他們清楚看到又不讓他們看全,永遠只能無限接近但永遠觸碰不到——這是整個生意的核心邏輯。
她教林悅如何篩選客戶。那些第一次聯繫就髮長篇大論表白的,直接pass——這種人心智不成熟,供養的持續性和金額都不會太高,因為他們的熱情爆發得快消耗得也快,就像煙花一樣。那些反覆討價還價的,直接pass——他們把你當賣家而不是女神,從一開始就搞錯了關係定位。最理想的目標是第一次加上微信就主動發紅包的男人——金額不用大,但他要有這個意識,說明他基因裡帶有供養者的編碼。這種人的終身價值最高。
她教林悅如何管理人際關係。對每一個供養者都要建立獨立檔案——收入結構、資產構成、家庭關係、心理特徵和行為模式。有些人需要用情感操控,那就時不時給他一點虛假的溫暖,說一句“最近只有你還記得我”;有些人需要用冷暴力,那就晾著他,不回消息不接茬,讓他自己焦慮發酵;有些人需要先給甜頭再突然冷淡,給完甜頭之後立刻疏遠,製造落差感,讓他用更多的供奉來填補這個落差;有些人則適合溫水煮青蛙,每個月加碼一點點,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月加碼會讓他形成持續加碼的心理慣性。關鍵是把每個人當成獨立的案例來操作,用不同的策略對付不同的人,不能一刀切。
她教林悅如何識別哪些人只適合當長期穩定的供養者,哪些人有潛力被榨乾。前者要供養者細水長流,每個月固定上供就行了,不要逼太緊
;後者才是真正的肥肉——你要在關鍵節點上推他一把,讓他賣房、貸款、傾家蕩產。榨乾時機很重要,要在對方陷入最深的時候果斷收網,收完之後不留活口直接刪除。這些人被榨乾之後大多不會反抗,因為他們在內心深處無法接受自己為了一件錯誤的事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所以會選擇性地相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的唯一任務就是確認他們已經徹底沒東西了,然後把他們的備註改成“已榨乾”。
她教林悅如何在朋友圈裡打造人設。不能只發腳的照片——那樣你的賬號就只是一個單純的戀物癖素材庫,永遠成不了“女神”。女神需要生活的質感,需要讓供養者覺得他們供養的不是一雙腳,而是一種他們永遠無法企及的生活方式。要偶爾發一張模糊的側臉,或者半張臉;發高級餐廳的定位但不能太頻繁,太頻繁就假了;發新買的東西,文字要隨意,配文“隨便買的”,讓他覺得自己給你上供是天經地義的、你的奢靡生活有他的一份功勞;讓他好奇你又看不清楚你,想象的空間越大,供養的動力就越強。
林悅學得很認真。她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看蘇倩的聊天記錄截圖,研究那些成功的榨取案例。她學會了如何在對方猶豫時用“哦”這個字製造巨大的心理壓力,學會了在對方轉賬後只回復一個句號足以讓他興奮一整晚,學會了在對方投入越來越多的階段突然冷淡兩天讓他瘋狂地自我懷疑,然後在第三天若無其事地回來收更大的紅包。
一週的訓練期結束之後,蘇倩給林悅安排的實習任務是經營社交媒體。蘇倩用自己的二手平臺賬號幫小梅引流,當天晚上就給她推了十幾個好友申請。林悅緊張得手心冒汗,但蘇倩坐在旁邊一句一句地指導她怎麼回,什麼時候該熱情,什麼時候該冷淡,什麼時候該用標點符號製造距離感。林悅很快掌握了其中的訣竅,三天後就成交了第一個轉賬——一箇中年男人轉了三百塊,備註寫著“給小仙女的見面禮”。
林悅收到那三百塊的時候,整個人愣了好久。她盯著手機屏幕,然後又抬頭看蘇倩,嘴巴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她不理解為什麼她能收到這筆錢。她沒有付出任何東西——沒有端盤子端到手抖,沒有在宿舍裡被室友偷錢,沒有凌晨四點起床去餐廳備菜——她只是坐在沙發上,打了幾個字,三百塊就到賬了。
蘇倩看著她,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她只是說:“這只是開始。”
然後她教林悅如何讓這三百塊變成三千塊,再變成三萬塊。方法是一樣的——製造焦慮,推動付出,索取更多,間歇性給甜頭。那個中年男人在林悅的引導下,一個月內給她轉了將近兩萬。林悅看到銀行卡餘額的時候哭了。
“姐,”她抱著手機,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我端了一年的盤子,攢了兩千塊。我一個月……我用了一個月……兩萬……”
蘇倩給她遞了一張紙巾。“別哭,這才剛開始。”
她沒有告訴小梅的是,看到林悅收到第一筆三百塊轉賬時眼睛裡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她自己也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感。不是自己賺錢的快感,而是看著別人在自己的指導下蛻變的快感。這種感覺比她自己榨乾二十二號那兩百萬還要強烈,因為它是可複製的、可持續的
、不用消耗她自己的社交資源的。
林悅是一顆種子。如果這顆種子能生根發芽,那她就可以種更多的種子。
接下來的幾個月,蘇倩手把手地帶著林悅走完了全套流程。從引薦——把自己手頭幾個忠誠度中等、資產規模適中的ATM轉給林悅,幫助她建立第一批穩定的供養關係;到獨立運營——讓林悅自己在平臺上開發新客戶,運用蘇倩教的篩選話術和朋友圈人設,逐步擴大自己的ATM數量;再到深度榨取——在第一批ATM中挑選忠誠度最高的,逐步加大索取力度,引導對方賣車、貸款、傾盡所有。
林悅的表現讓蘇倩驚訝。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端了一年盤子的姑娘,在操控人心這件事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她學習的速度比蘇倩預期的快得多——不是因為她聰明,而是因為她太窮了。窮到她對錢的渴望壓過了一切道德顧慮,窮到她不需要蘇倩教她“不要心軟”,因為她根本不會心軟。她見過真正的底層,她知道錢是什麼滋味——錢不是數字,是尊嚴,是選擇權,是不用被人呼來喝去的自由。為了這份自由,她不介意任何人付出代價。
到第四個月,林悅的ATM數量已經穩步增長到了七八個人,每月上供總額超過了三萬。按照合同,其中一萬五歸蘇倩。蘇倩靠在沙發上算這筆賬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三萬塊不算多。但關鍵是,這錢不是她掙的。她什麼都不用做——不用回消息,不用維持人設,不用管理五十多個置頂聊天窗口——林悅替她做了所有的事,而她只需要收一半的分成。這才是真正的被動收入。
更重要的是,這個模式的潛力遠不止於此。一個林悅每個月能給她帶來一萬五,十個林悅就是十五萬,一百個呢?
蘇倩心裡的那臺榨取機器開始加速運轉。第二個月,她把林悅培訓的內容整理成了一套系統的課程,從認知重塑到話術模板再到心理操控技術和資產管理方案,全部錄製成了視頻。然後她又註冊了一家公司,經營範圍寫的是“個人形象管理諮詢”——這個模糊的表述足夠涵蓋她實際要做的業務,而又不會引起任何監管部門的注意。辦公室不需要多大,核心業務都在線上完成,招來的女孩也不需要坐班,一臺手機一個賬號就能開工。
她的第一個招聘渠道是朋友介紹。她發動自己過去在工作、生活中積累的所有社交關係,傳出一個消息:自己在做個人形象管理諮詢,需要年輕漂亮的女性做形象顧問,門檻不高,不需要學歷和工作經驗,收入卻遠超同齡人。這個說法帶著一種模糊的、讓人浮想聯翩的暗示——具體是做什麼不需要現在說清楚,只要你通過面試,她會親自告訴你。
面試是由蘇倩親自做的,林悅在旁邊協助。她們篩選人的標準很簡單:年輕、好看、窮。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年輕意味著可塑性強,容易被影響;好看意味著在ATM市場裡有競爭力;窮意味著她們對錢有足夠的渴望,不會在關鍵時候手軟。
第一批招到的女孩裡有一個是林悅之前在餐廳的同事,比林悅還小一歲,叫小靜,農村出來的,家裡有個弟弟在讀高中,她每個月要往家裡寄一千塊。還有一個是蘇倩健身時認識的私教助理,長得漂亮身材也好,但一個月掙的工
資只夠付房租。蘇倩給她講了二十分鐘,她眼睛越來越亮,二十分鐘後直接辭了健身房的工作,當天下午就來辦公室簽了合同。
對新招的女孩,蘇倩只有一個要求:籤合同。合同內容和林悅籤的那份本質上是一樣的——公司提供全套技術培訓和運營支持,女孩負責執行,貢金五五分成。賬戶是公司統一管理的,女孩只負責運營,資金流水由蘇倩直接掌握,每月按分成結算。所有賬號的所有權歸公司,離職後賬號全部收回。這個條款確保了一件事——女孩們可以走,但她們培養的ATM帶不走,所有的供養關係都是公司的資產。
蘇倩把這套模式叫做“ATM資產管理計劃”。在她的私人筆記本上,她畫了一個簡單的金字塔結構——最頂層是她自己,負責戰略制定和公司管理;第二層是核心導師,目前先是林悅,負責日常培訓和新人的實操指導;第三層是執行層,也就是那些簽約的女孩們,每個人管理自己的ATM組合,按照標準化流程進行培養、維護和榨取;金字塔的底層是那些遍佈全國各地的ATM奴,他們是整個系統的燃料,是這個金字塔最龐大的地基,也是唯一不知道這個系統存在的人。
這個模式的美妙之處在於,它做到了完全的規模化。傳統的ATM榨取依賴於蘇倩個人的時間和精力,她同時只能應付五十個ATM,再多就管不過來了。但現在,每一個簽約女孩都是一個獨立的節點,都在用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去管理屬於自己的那一批ATM,而蘇倩只需要從每個人的收入裡抽走一半。她不用再親自回一條消息,不用再親自發一張足照,不用再親自給任何人做心理操控。她只需要管好這些女孩,讓她們按照她的方法去執行就夠了。
到了公司成立第三個月的時候,籤進來的女孩數量突破了五十人。蘇倩的辦公室從小單間換成了市中心一棟新建的寫字樓裡的半層,牌子掛的是“儷人行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裝修得簡潔低調但不失品味——畢竟,公司的客戶對象不是那些女孩自己,而是女孩們背後的ATM。
日常的運營是流水線式的。每個新人到崗之後,先接受林悅的兩週系統培訓,從賬號註冊、人設定位、朋友圈運營、話術模板全部學完;然後進入實習期三個月,從公司的潛在目標池裡分配資源給她們練手,這個目標池是蘇倩過去幾年積累下來的;實習期內達到基礎貢金指標之後,女孩轉正,開始獨立開發和運營自己的ATM組合。每一個ATM都有詳細的電子檔案存入公司的內部管理系統,記錄收入跨度、資產構成、心理特徵、榨取階段和預計終身價值。女孩們每天都要在系統裡更新ATM的供養記錄。
蘇倩對這個體系的掌控精確到每一個細節。她每週五下午參加公司的核心運營會議,林悅彙報本週的總體數據——新增ATM數量、總流水、轉化率、流失率、大額榨取案例。蘇倩逐一過目數字,偶爾會停下來,針對某個異常數據提問。“七號女孩的流失率為什麼突然升高了?”林悅會立刻調出這個女孩的聊天記錄樣本,兩個人一起找原因——大概率是人設沒維持住,或者在利益引導時收了太快漏了馬腳。
到第一年結束的時候,林悅的個人累計收入已經超過
了一百萬。她把自己的錢做了分配——一部分繼續上供給蘇倩——不是公司的分成,而是她自願的供奉,就像她最早跟著蘇倩時那樣。另一部分拿去投資,按照蘇倩給她的建議買了房產和基金,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兩居室,不大但地段很好。蘇倩看著她從一個小縣城出來的端盤子的女孩,成長為一個能獨立運作整個培訓體系的業務骨幹,覺得這個作品甚至比那張兩百萬的轉賬截圖還要完美。
而蘇倩自己呢?她的個人資產已經突破了三億。公司每月的淨利潤穩定在兩百萬以上,而且還在以每月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長。她從來不看那些低端的招聘渠道了,送上門的女孩排著隊等她面試。她甚至可以挑挑揀揀,只要最年輕、最漂亮、最窮的那一批。因為越窮的姑娘越懂得珍惜機會,轉化率越高。
第三年的時候,林悅被蘇倩任命為公司的副總裁,分管培訓和運營。她在隔壁的那間辦公室裡放了一套真皮沙發,是蘇倩送她的晉升禮物。公司的簽約女孩總數突破了一百二十人,分佈在全國十一個城市。每個月都有新的女孩加入,每個月都有新的ATM被捲進來。蘇倩建立了系統化的培訓基地,把辦公室擴成了三層樓,每一層都有不同的功能——一樓是新人面試和接待區,裝修得像高端會所,讓那些從流水線上逃出來的窮姑娘們一進門就感受到“上流社會”的氣息;二樓是培訓和運營區域,有專業的攝影棚、化妝間、錄音室,用來幫助女孩們打造完美的社交媒體人設;三樓是核心管理層,蘇倩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CBD。
公司業務也進化了。除了個人的ATM管理服務之外,蘇倩還開發了一套AI輔助系統——利用人工智能分析ATM的聊天記錄和行為模式,自動生成最優的操控策略,包括最佳回覆時間、最優話術選擇、精準的金額爬升曲線。這套系統讓新手女孩的培訓時間從兩週縮短到了兩天,效率提升了整整七倍。她們甚至開發了女性的VR內容,讓ATM們戴上VR眼鏡,就能體驗被女神踩在腳下的真實感覺。
到第四年的時候,蘇倩決定啟動產業升級。她不再滿足於從地下渠道獲得客戶,而是把整個公司的灰色收入進行了系統化的洗白和轉型。原公司依然運行,但她委託第三方註冊了一層又一層的代理機構,把合同、賬戶和運營主體分別掛在不同的法人名下,在法律結構上做到完全的隔離。她本人只以“戰略顧問”的身份出現,沒有在任何一份直接的僱傭協議上籤過字。
然後她用三年時間,以洗白後的資本收購了三家正規的娛樂直播公司、兩家MCN機構、以及一個二手奢侈品交易平臺。這幾家正規公司全部併入“儷人行集團”,正式申請了納斯達克上市。
上市的那天,蘇倩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裝套裙,站在交易所的敲鐘臺前。她身邊站了林悅,還有六個品牌的負責人。所有人都穿著定製的職業裝,笑容得體而自信。蘇倩代表集團致辭,面向全世界的媒體,她說儷人行的使命是“賦能現代女性的個人價值實現”,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沒有人知道這些話在多年前的另一間辦公室裡,是用轉賬記錄和“已榨乾”的截圖寫成的第一份商業計劃。
敲
鐘的那一刻,蘇倩抬頭看著大屏幕上的股價跳動曲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出租屋裡拍下第一張腳踝照片的那個下午。四十二塊錢,灰白的牆壁,掉皮的牆角,她隨便拍的照片,她加的廉價濾鏡。如果那天她沒有按下發布按鈕,她現在會在哪裡?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她也不需要答案。
當天晚上,福布斯雜誌發佈了一年一度的全球富豪榜。蘇倩以一百二十億美元的個人資產淨值首次上榜,排名第四十七位。雜誌封面上的她穿著黑色西裝,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後是陸家嘴璀璨的天際線。標題寫著:《從素人到百億富豪:儷人行創始人的商業奇蹟》。
蘇倩把雜誌放在茶几上,靠在她那套頂層複式的意大利進口真皮沙發裡,腳擱在大理石臺面上。她的腳趾上塗著暗紅色的甲油,在落地燈的暖光下像凝固了的血。
她看著封面上自己的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一百二十億美元,四十七位。這意味著在福布斯的數據庫裡,前面還有四十六個人比她更有錢。還有這麼多人排在她前面,還有這麼多錢可以追。
她端起酒杯,對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輕輕舉了一下。
“還不夠。”她說。
窗外,燈火通明,車流如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