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翻譯連載中】:《三匹的抖M~特別篇~大學篇》10.5更新至59話

【原創翻譯連載中】:《三匹的抖M~特別篇~大學篇》10.5更新至59話

作者:Hahanamizuki

三匹のドM是一個大系列,分為第一章到第四章以及最終章,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延申的章節(番外篇),並且到現在為止原作者依然在更新。

這一篇(大學篇)為目前為止最新的一篇,並且還未完結,需要在fanbox上充錢支持原作者才能看得到。我也是為了追星大出血一次(希望大家多多評論,這樣我花的錢也不算太虧哈哈哈)。

由於主人公基本都是前文中出現過的角色,所以對於第一次閱讀本系列的讀者來說可能有點摸不著頭腦。

建議第一次看的讀者先去看我翻譯的本篇和其他番外篇。

本翻譯作品全部無償,不可搬運和轉載。

『三匹のドM』特別編〜大學編〜登場人物等【花園櫻】K大學【藤白雪乃】T大學【南風夏帆】A大學【空賀晴香】【虹富陽奈】【乾邊美子】【秋元慄夫】K大學【霧崎夕樹(きりさき ゆうき)】K大學【灰田崇志】A大學※標註假名的兩位是新角色※在故事中段會追加信息後重新刊登【登場人物等】※大學名的字母沒有深層含義故事開頭會在登場人物的視角間切換,時間線也會前後跳動。

可能有些難理解,還請諒解……將從以櫻為主的故事開始,整體預計會相當長。

第一話「麻煩的好奇心」

「是乾邊美子小姐嗎?」

看到手機通知的瞬間,我的心臟幾乎要翻過來了。

並不是說,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就嚇到了。

問題在於——這條訊息是發到我高中時期在SNS上創建的“B子”賬號上的。

當初是被櫻她們慫恿,我才把自己畫的畫發到那個賬號上。

我並不是把這個賬號忘乾淨了,畢業後也偶爾回去翻翻自己曾經發的東西。

但那個賬號幾乎沒有粉絲,當時也完全沒人反應。

結果——畢業三個月後的現在,為什麼突然有人來找?

發來私信的賬號名字只有兩個字母——“TH”。

這人是誰?肯定是認識我的人沒錯。

更不可思議的是,對方竟然知道“B子”賬號的持有者是“乾邊美子”。

不可能的啊。怎麼會知道?我不過是發了幾張畫而已。

難道是那五個人裡面誰的惡作劇?

但他們好像也不會特意做這麼麻煩的事情。而且畢業後到現在,我們幾乎都沒聯繫了。

我先把這條消息放著沒回,但腦子裡一直揮之不去,全是這件事。

三天後,追擊般的第二條訊息又來了——「突然打擾了!我是認識乾邊同學的人!您就是乾邊同學吧?很抱歉,但我幾乎可以確定!能見一面嗎?我知道您考上了東京都內的大學!我也在東京!」

他說認識我?我完全沒頭緒。

按理說,繼續無視才是最佳選擇。

但是,我做不到。

好不容易過著平靜的日子,卻放著這樣巨大的謎團和不安在那裡,我受不了。

而且……也許,我心裡有一點點開心——以為會永遠被埋沒的“B子”賬號,居然被誰發現了。

“B子”對我來說是高中生活的記錄,也是記憶本身。

於是,我猶豫很久後,還是回了。

「是的,我是乾邊美子,請問您是?」

和“TH”約在東京都內的家庭餐廳見面,是下個週末的事。

我至今還是不知道他是誰。

他說想“見面後再自我介紹”。

還說什麼“不是可疑的人”——

但通常會這麼說的人才最可疑吧。

等待“TH”的過程中,我也一度後悔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不過……反正我也挺閒的。

比起一直悶在心裡不安,我更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乾邊同學,你好!」

“TH”看到我,隔著桌子坐下來。

位置是我提前告訴他的,但他一眼就認出我來——那確實說明他真的認識我。

問題是……到底是誰?

「你好……呃,你是?」

「啊抱歉!真的突然打擾了!我是灰田崇志。我們在小學、初中有好幾次同班,不過幾乎沒怎麼說過話,你不記得了嗎?怎麼樣?我一看到你就認出來了!久違了!」

「……啊!灰田君啊」

灰田崇志。

T 是崇志(Takashi),H 是灰田(Haida)……原來如此。

是我小學、初中的同學。

我記得他,但剛才完全沒對上號。

他以前比女生還矮,現在卻長得“細長高挑”。

穿著也挺時髦……果然成為大學生後大家都會變得更有樣子嗎。

不過,他的眼鏡、偏高的聲音,還有那種不必要地多話、又有點急促的說話方式——倒是完全沒變。

確實,雖然我們曾經同班過幾次,但幾乎沒說過話。

——不過,我本來也幾乎沒有和男生說過話。

話說回來……

居然被同學發現了這個賬號。

越想越尷尬。

冷靜想想……是不是已經,完蛋了?

「那個…然後…」

「啊不好意思!在那之前我能先點單嗎?我有點渴了。而且坐著什麼都不點也不太好。乾邊同學你要加點什麼嗎?我只點飲料,如果你想吃點什麼千萬不用客氣!啊,我把呼叫按鈕按下去了。這樣可以嗎?你要點什麼?」

「啊,我不用,我沒關係。」

……有點煩人。

不過,比兩個人安靜到窒息的地獄現場要好。

他在班上是什麼樣來著?

好像是偏向安靜的那群,因為戴眼鏡、又很博學,被叫作“博士”。

大概就這些。記不太清楚,也說明他沒給我留下壞印象。

我能記住的,只有“討厭的傢伙”和“超好的人”。

在冰茶端上來之前,灰田君一直用快語速講著以前的回憶,我就適當地點點頭。

然後得知他現在在東京的 A 大學上學。

我心想:啊,和夏帆一樣。

但並沒有說出口。

「然後呢!就是這個賬號!」

灰田君亮起手機,把屏幕轉給我看。

「這個『B子』,就是乾邊同學你本人,對吧?」

「嗯……是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好!理由有幾點,首先是這個賬號名『B子』!當時大家是這麼叫你的吧?不過……這稱呼不是好意,我當然知道,對不起。啊當然,我本人從來沒那樣叫過你。但確實有一些心地不太好的人這麼叫過你,對吧?如果這是不愉快的記憶,我事先道歉。」

「確實是這樣……可光憑這個嗎?叫“B子”的賬號很多吧?」

「是!當然不只有賬號名。你發了畫,對吧。內容先不談,都畫得很棒!乾邊同學你擅長畫畫嘛,美術成績也很好吧?這些全都是你畫的對嗎?」

「擅長不至於……但都是我畫的。」

「果然!然後,就是這個。標題叫《三匹のドM》(三個受虐狂)這一張。唯一有標題的一張。超厲害!這三個人是在土下座嗎?兩個裸著的男人,一個穿制服的女孩。

我覺得這個女孩——就是你本人。」

「誒……不會吧……你為什麼這麼想?」

「首先,身形和髮型都很像你!雖然我的記憶還停在初中時期,但整體形象很接近。再來是畫風,非常寫實,對皮膚等細節描繪得很細。而最關鍵在這!看這裡——這個土下座的女生的手。有一處顏色不一樣,看起來像斑點。呃,抱歉這樣說,但乾邊同學你的左手手背上,是不是也有一點小斑?」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向手機上的畫。

是啊……當時的我,連這種細節都畫上了。

不對,比這個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記得我左手的斑點?

「你說的是……這個?」

「啊果然!對,就是那裡!確實有!不好意思,我並不是在說那個斑點什麼的,我就是屬於會記住各種細枝末節的類型。」

……不愧是“博士”。

嗯,我感覺事情開始朝不妙的方向發展了。

「還有呢,就是這套制服。乾邊同學你讀的是 S 高中吧?這個我也記得!S 高中那可是很厲害的學校!我本來也想考,但最後沒自信,去讀了附近的高中。我其實一直很尊敬你!然後——看這幅畫裡女生的制服,我還特地上網找了 S 高的制服照片比對過,完全一致。到這種程度,我就推測——畫是你畫的,而土下座的女生也是你本人。對嗎?」

被說得這麼詳細、這麼精準……

我反而佩服起來了。

「……是的。你真厲害。」

「果然沒錯吧?」

「嗯……確實……有點害羞……這樣被你說得那麼詳細。」

「不會!這畫真的非常棒!不是客套話。」

「……謝謝你。」

「還有一個想問的,就是這張。這個——踩著別人的、高個子穿制服的女生。」

「啊……嗯。」

「這個,是藤白雪乃同學吧?」

第二話「無色透明」

講義室比高中教室寬敞得多,也乾淨得多。

小賣部的貨品種類甚至不輸給便利店,食堂的菜單非常多,甚至還有餐廳和咖啡館。

簡直就像一座小城。

學生數量到底是以前的幾倍呢。

每天都會與成堆的“陌生面孔”擦肩而過。

這些“陌生面孔”,也不知道我是誰。

沒有刻意無視我的人——他們不是無視,而是我在他們的世界裡真正“不存在”,只是個普通的“陌生臉”。

沒有任何牽絆,沒有對明天的恐懼,只要融進空氣裡就能結束一天。

這本該是最適合我的生活。

……然而,能發自內心覺得“舒適”的,也只有最初的那幾周。

缺了點什麼。

其實我早就知道“缺的是什麼”。

人跡稀少的走廊盡頭。

打開門之後的那間房。

坐在椅子上的那三個人。

從上往下的視線。

那一幕,幾乎每天都會在腦海裡重現。

那種讓人發冷的絕望日子,一遍又一遍地在頭腦中循環播放。

畢業典禮那天,我做出了宣言。奇怪的是,完全沒有猶豫。

“要繼續”。

至於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愚蠢的選擇,也是因為那時一樣。

缺了點什麼。

正是這份感覺,驅使我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不過,不管我當初選了哪一邊,或許都沒有意義。

畢竟我現在這樣,過著和平得過分的日子。

那麼,那時的宣言又算什麼?去思考這種事,大概也沒有意義。她們在想什麼,我始終無法理解;甚至連她們是

否還記得畢業典禮那天的事都不知道。

讓那樣的宣言從我嘴裡說出來,也許不過是當時即興的玩樂罷了。

和櫻,從入學典禮之後就再沒說過話。

這理所當然。我們本就不同學部,更不用說原本就屬於不同的世界。

就連狹小的教室裡,櫻和我也活在完全不同的領域。

唯一能待在同一個世界的地方,只有“那間房”。

在校園裡看到櫻,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用眼神追隨著她。

她把頭髮染成了茶色,穿著時尚的衣服走在路上。外表稍微變了,但性格大概什麼都沒變。櫻的周圍,總是圍著一群人。

宛如畫裡的人一般“華麗”的校園生活。

反觀我這邊,不僅是灰色,甚至是透明無色。正如我預想的那樣。

聽說她加入了社團。在那個標榜“官方”的SNS新生介紹賬號上,她的照片被上傳了。介紹櫻的那則貼文,比其他人的“點贊”多了兩倍以上。

偶爾擦肩而過,她也不會再向我揮手了。

這樣就好。

櫻那充實的人生裡,再不需要我這種存在,即便是作為“消遣”也不需要。

或者……也許她真的已經看不見我了。那樣也好。

明明應該這樣就好,可我卻還是忍不住回想。

櫻的聲音、說過的話、氣味、指尖碰到皮膚的觸感……還有,那些痛楚。

和以前那種只要正常上學、不知不覺就滿足畢業要求的高中不同,大學的學習多少還是有點忙。考試題也比高中難得多,讓我吃了不少苦。不過,我並不覺得那算“辛苦”。

我開始打工了。雖然不輕鬆,但也不覺得特別累。向客人低頭,被不講理地訓斥,被使喚來使喚去,這些都不會讓我產生什麼心裡的波動。和那段日子相比,這都不算什麼。

一切都緩慢而平靜。

就這樣隨波逐流,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大概會繼續過著這種“無所謂的人生”吧。本來我就是這樣,那段日子才是異常的,我早就只屬於這個什麼都無所謂的世界了。我原本以為自己是這麼想的。

——直到那天。

櫻跟我說話,是在入學一年多後的事情。

「啊,慄夫君!在這兒啊。」

那天的課程全部結束,傍晚。

櫻似乎也剛下課,從那頭向我揮著手。

「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

通往校門的寬闊道路兩旁,排著一整列的大樹。

櫻靠在其中一棵樹上。

近距離看到的櫻,比原來成熟了一點,但果然還是和那時候一樣。

「哈哈,在這種地方別這樣啦。會讓我覺得害羞的。」

我發現自己幾乎是無意識地用手撐在地上了。

原來這裡不是“那個房間”,這是外面的世界。我回想起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連忙站起來。

「寂寞嗎?因為不能跟我說話。」

也許櫻比我自己更瞭解我。

原來,我是寂寞的嗎。

「是的,我很寂寞。」

「抱歉啦,之前都沒空跟慄夫君你說話。你總是用那種像想要什麼的眼神看我,我都覺得你挺可憐的。」

看來她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了。

按理說我應該覺得羞恥——但比起這個,“櫻並沒有忘記我”這件事,讓我感到更安心。

「怎麼樣?最近如何?」

「最近……沒什麼特別的。」

「哈哈,好像很符合慄夫君的樣子呢。」

櫻的視線看向我的眼睛。

那是我在那段時期,無數次被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時的那種眼

神。

「想做點有趣的事情嗎?」

「嗯,想。」

「又想了嗎?」

「是的。」

「那就好。我準備弄個社團,你來加入吧。」

「社團嗎?」

「對!雖然是不公開的,而且大學也不一樣啦。成員嘛……」

成員有:櫻、雪乃、夏帆、空賀晴香、虹富陽奈這五個人,還有乾邊美子。

除此之外,還多了兩個我不認識的名字。

第三話「意味不明」何意味(bushi——)學生會啊、社團啊,蠢得要命。

「——你現在就是這麼想的吧?」

這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沒錯,我剛剛確實一字不差地這麼想了。

她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親友,按理說根本不可能瞭解我的性格——那她為什麼能猜中?

「沒這麼想。」

「真——的?那夕樹君你也去參加點什麼社團不就好了,其實挺好玩的哦。」

兩隻眼睛,兩隻鼻孔,兩隻耳朵,一張嘴。

兩條胳膊,兩條腿,還有一對胸部。

她的身體結構應該和那些“其他人”一樣才對。

換句話說,她和“其他人”唯一的共同點,也就只剩下身體結構了。

在校園裡晃來晃去的那些烏煙瘴氣的“點”,無數的“平面信息”當中,只有這個人,是“立體的”。

差別明顯到這種程度。

首先,她無論怎麼看,都過分可愛,不像普通學生。

聽說她是靠一般入學考試考進來的,但我懷疑這種長相的人,真的需要花那麼多力氣努力讀書嗎?

就算隨便讀個三流大專,恐怕也能用某種方式輕易抓住人生的成功。

當然,並不是單純因為“臉長得好看”。

同樣漂亮的人,也許社會上遍地都是。

但她的表情變化、動作舉止、說話方式……

這些東西究竟是精心設計的,還是天生的?

反正就是讓人忍不住一直盯著她看。

如果硬要用一個詞,那大概就是“魅力”。

但要是用“異性吸引力”“性吸引力”來解釋,就太淺了,也無法讓我信服。

更值得一提的,是她那完全無法理解的性格。

我不知道長相和性格有沒有相關性,但不管怎樣,這個人都是典型的“離群值”。

她這樣毫不顧忌地、對所有方向不計代價地釋放善意,到底憑什麼?

這個世上真的存在這麼溫柔的人類嗎?

而且她的“溫柔”完全看不出任何“做作”的痕跡——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試著從眼神、言語裡找她的“內幕”或“目的”,但完全看不到。

難道她就是這樣一個“本來就如此”的人?

在剛才的課程裡,老師佈置了一個“兩人一組的配對課題”。

座位擠得要命,所以花園櫻剛好坐在我旁邊,這只是個純粹的巧合。

然而,不知怎麼回事,下課一結束,花園櫻就主動來向我提出“要不要一起組隊”。

按理說,哪怕同一個學部同一個專業,她要找合作對象應該隨便抓一個都是合適的人但她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我?

只是因為我“剛好坐在旁邊”?

怎麼想都怪怪的。

疑問堆得越來越多,但事情已經發展成:我們現在坐在大學圖書館的“小組作業區”,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著。

這裡可以正常說話,也能用專用終端快速查找參考文獻,環境算是相當便利。

所謂的“課題”,其實也只是稍微查一下資料、整理成報告的輕量任務。

我自認算

是比較優秀的人。

但近距離看花園櫻的“辦事效率”,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類似失敗的情緒。

她在堆積如山的資料中,幾乎瞬間就把關鍵引用找出來把要點和邏輯結構整得清清楚楚。

而且——是在講完全無關的閒話的同時做到的。

雖然離截止時間還早得很,但我們已經提前完成了,也許還是全班第一份。

如果按貢獻度來算,我大概佔兩成,花園櫻八成。

我們把用過的參考書一併還掉,但作為“餘韻”的閒聊仍在繼續。

花園櫻在講她參加的學生委員會、網球社團的事情。

學生委員會……光聽名字就覺得麻煩。

或許常聽人說能“積累寶貴經驗”之類的,但我覺得那根本抵不過“麻煩”這一個壓倒性的缺點。

再說,就算這個組織的活動理念再崇高,實際情況又如何?

披著一件看似認真的外衣,裡面不就是普通的“男女交流場所”?

看他們的合照,就能聞到那味道撲面而來。

不過大概這類情況都會被漂亮地包裝成“拓展人脈”之類的說辭吧,常見套路。

至於網球社團——說白了那肯定就是個玩樂性質的地方。

花園櫻加入的是校內幾個網球社裡規模最大的那個。

她說其他小型網球社基本都被明確認定為“約炮社(ヤリサー)”

但說實話,不管人多還是人少,裡面實際發生的事大概沒多大區別。

她從中學、高中就是網球部,所以可能真的只是想純粹地打網球吧。

可是一旦在發情期正盛的一群雄性中投入一個極具魅力的雌性,會發生什麼?

不難想象——無數雄性時刻虎視眈眈地盯著雌性,爭搶的場面。

簡直就像亞馬遜叢林。

無聊透頂。蠢得要命。

剛才那瞬間的想法,大概稍稍表現在臉上了吧。

不過我還沒有愚蠢到會一直保持那種表情好多秒。

為了不讓她讀出更多心聲,我又重新恢復成毫無表情的樣子,繼續回到對話。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和她這麼好聊?

能這麼順暢地來回對話,我還是第一次。

該說出口的話會自動浮現在腦子裡。

像是她提前知道我的回答、提前給我準備好臺詞一樣……

甚至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相反,我完全不知道這個人下一句會說什麼,這又相當奇怪。

這和“好聊”的感覺,其實是矛盾的。

「我還想更瞭解夕樹君呢!」

她帶著一副“好奇滿滿”的樣子,稍微向前傾靠過來。

她真的……對我有興趣嗎?

怎麼看都覺得“一無是處的普通人”這種結論應該一眼就能得出才對。

但她的態度又完全不像是在說謊。

「夕樹君是個怎樣的人啊?」

我第一次猶豫了。怎樣的人……嗎。

我並不喜歡談論自己。

對別人說“自我”,最終怎麼被解讀、怎麼被重新組合,全都取決於對方。

與其被別人抓著幾句話的尾巴瞎解讀,還不如干脆把 100% 的想象權交給他們算了。

「嘛,我就是普通人啦。」

遺憾的是,“和你不同”,我很普通。

「誒——是這樣嗎——?」

什麼啊……?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

這次想來個透視嗎?

沒意義。腦子裡的東西你看不到,我心跳稍微亂一點你也聽不見。

「啊,你移開視線了!」

廢話。

雖然大家都說講話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但盯超過 10 秒已

經不合常理了吧……。

她到底……?是在戲弄我嗎?

「對了,我想看夕樹君的高中時期照片!」

我還以為她又要說什麼奇怪的話,結果是這個?

人為什麼這麼喜歡刨別人過去?

除非是電影一般的傳奇人生,不然聽到的大多隻是無聊的青春故事或普通到不行的戀愛經歷吧。

「啊——等一下。」

我點亮桌上的手機屏幕,開始翻找相冊。

我不喜歡照片。

很多人把照片比作“回憶”,但如果不翻照片就想不起來的過去——那真的有必要被記住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是那種連被拍進照片都拒絕的怪人。

我找到了班級的合照。是畢業典禮那天拍的。

「只有這種而已啦。」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她把手機往自己那邊拉過去,一邊放大一邊一個個看著臉。記得我在最後一排,從左數第三個。

「這個女生好可愛。誒——啊,找到了!」

看來,我被她發現了。她在照片裡的我和現實裡的我之間來回比照。

「沒什麼變化嘛!」

看吧,很無聊吧。

不過,如果照片裡的我和現在的我長得差太多,也許我反而會猶豫要不要給她看。

「花園,你的也讓我看看吧,高中的照片。」

我順著自然的對話流輕輕提出了請求。

當然,並不是“不得已”才這麼說。

我對高中時期的花園櫻——很感興趣。

對眼前這個人“想了解”的好奇心,奇妙地一發不可收拾。

「可以啊!」

她打開手機屏幕,對著我。

「這附近是文化祭!我們大家跳舞的那次~ 這張是運動會!這張是……社團的大家出去玩的照片!」

原來如此,果然完全不出我所料。

照這個勢頭,“回憶的一張”少說也要破一百吧。

同學、社團朋友、各種莫名其妙的人物不斷登場。

各種地點……各種對象……各種姿勢和表情。

數量之多,看得我都快被淹沒了。

「然後這裡差不多是畢業系列~ 拍了好多呢。這個……啊……呃這個是,後輩送我的禮物~你看可愛吧?」

不不不!等一下!

她剛剛明顯慌張地跳過了一張吧……?

剛才那張什麼情況?

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的照片”啊……難道我看錯了?

不,如果只是普通照片,她沒理由跳過。

之所以跳過,是因為那裡面有“不能被看見的東西”。

也就是說,我沒看錯。

「以上!每次回顧這些都會變得懷念呢。明明也沒過去多久~」

不,不是以上,也不是懷念的問題……

重點是,那張照片到底是什麼啊。

我的腦袋被這個問題佔滿,完全回不了話。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

「……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哪張?」

「不是……就那張奇怪的照片啊。」

「我在問你看到的那張是什麼樣。」

怎麼回事……她生氣了嗎?

聽起來語氣好像有點變了。

什麼樣的照片?要我說出來嗎?

要從我嘴裡講嗎?

雖然只是瞬間,但我確實清楚看到了……那個。

「你和好幾個人在一起……然後,正踩在跪地磕頭的人身上。」

「啊——糟了……早知道刪掉就好了~」

她整個人趴在桌上,看上去懊惱自己的失誤。

果然,那是不能被看見的東西。

而我看到的,也確實沒看錯。

「嗯——不過

,也許正好啦。會看到的偏偏是夕樹君,倒也挺好。嗯,決定了。下一個就輪到夕樹君吧!」

她在說什麼?

“正好”、“下一個”、“決定”……這些莫名其妙的詞,她是想用奇怪的話糊弄過去嗎?

「……你在說啥?」

「沒什麼,是自言自語。現在還不能說~」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

從剛才開始,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照片的事,別跟任何人說,好嗎?」

「啊……明白。」

「這是我跟夕樹君之間的秘密哦。」

雖然用聽起來不錯的詞包裝……但本質上就是讓我閉嘴。

不過也無所謂,我本來就沒興趣散播八卦。

「好好好,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絕對?」

「絕對。」

「一定要哦?」

「一定不說。」

「嗯,乖孩子。」

乖孩子?什麼叫乖孩子?

明明是她在拜託我……而且,同歲的人會說“乖孩子”這種話嗎?

嘛……也許是方言,或者她當時一時興起用了這種獨特的說法。

「你替我守秘密的話,那夕樹君也可以向我提一個願望!」

「啊——願望啊……」

原來是交換條件。

那我這邊的願望就這個吧。

「那,再跟我聊一次。」

「這種程度就可以?」

「嗯。」

我想知道。

關於花園櫻的事,還有那張衝擊性的照片的事。

不過,我需要時間整理一下思緒。

現在再多接收信息,我感覺會承受不住。腦袋已經快爆了。

「當然可以!如果夕樹君還願意跟我聊,那再好不過了。」

啊!

所以說!她的那個“正好”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一切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第四話「麻煩的好奇心②」

「這個……是藤白雪乃小姐嗎?」

「哈!?」

我一下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灰田同學的確說出了雪乃的名字。

「不,抱歉。我只是覺得,這幅畫裡的這個人,會不會是藤白雪乃小姐。」

不可能。

僅憑畫,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而且,他還認識雪乃……?

我根本來不及決定要不要否定,灰田同學就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之前就知道藤白小姐。說出來可能有點慚愧,我英語也算擅長,一直都有參加縣裡的比賽。藤白小姐也會參加,我和她碰上的那些年——基本全輸。每一回都輸得漂亮!」

「她鋼琴和書法也得過獎吧?模擬考試成績也很厲害,而且還是個漂亮得離譜的大美人。在校外也挺有名的。只要在網上搜全名,能查到幾個相關的報道,甚至還有人專門開過討論串呢。

……其實我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是藤白小姐的粉絲了。當然,只是悄悄地、單方面的那種!她當然不可能記得我啦,只是比賽場地碰過而已。」

「啊……?我知道她在別的學校也挺有名的……但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

「先說結論:我把所有畫都對照了一遍,確認畫裡總共出現了四個女性、兩個男性。女性裡有一位是乾邊小姐。這幾幅畫雖然分別畫了不同場景,但同一個人物反覆出現是毫無疑問的。雖然臉都沒畫清楚,但從身形、髮型、膚色都能判斷。比如這個短髮、纖細、膚色很白的女生——我給你調另一幅看。看吧?明顯是同一個人。」

「……是這樣嗎?」

「對!意識到這點之後,我突然想到——這些

畫裡的人物可能都是現實中的人。畢竟已經確定其中之一就是現實中的乾邊小姐,所以這麼想也不奇怪。那麼,穿校服的那些人當然就是當時 S 高中的學生了。至於那些男性……因為都沒穿衣服……就比較難判斷。從皮膚質感來看,一個像是同齡人,也就是某位學生;另一個則明顯是中年人,應該是老師吧?」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我的手心已經溼得快滴水了。

「啊抱歉!我一直在說!讓我再講一點。

在所有人物中,我先注意到的是乾邊小姐,其次就是這個人。我總覺得眼熟……不,應該說——我認識這個人的感覺。」

「對我來說,她就是藤白小姐……怎麼都看成藤白小姐以外的人不了。上網一搜,現在還能找到她高中時期的照片。那種像模特一樣的身材,高中女生裡太少見了,會在好意義上顯得‘格外突出’。

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我變態,但……我還讓朋友給我看了 S 高的畢業紀念冊。他是我以前補習班的熟人。翻看了一遍後,我確認——在乾邊小姐那一屆裡,除了藤白小姐,沒有任何人的身形、髮型與畫中這位長身材的女生相符。」

我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了,但灰田同學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只能聽下去。

「至於那個短髮、膚色白的女生,我沒查出來。畢業紀念冊裡有幾個稍微像的,但無法確定。」

「不過……還有一個人!比如這幅畫裡的這個——短髮、個子小的女生。」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是南風夏帆小姐,對吧?」

「你怎麼……」

「首先是外貌一致。另外很明顯的特徵,就是這件非常醒目的粉色毛衣,還有被亂塗亂畫……不,是設計得很誇張的室內鞋。畢業紀念冊裡不是有很多拍日常的照片嗎?裡面只有一個人穿了粉色毛衣,也只有她穿著這種誇張的鞋。

而且把室內鞋後跟踩成那樣的穿法,在 S 高這種水平的學校很少見吧?

還有……其實我和南風小姐是同一所大學的。雖然後來分學院了就是!

她在大學裡也非常顯眼,是那種一眼就會注意到的人。雖然我只是遠遠知道,她肯定不認識我。

我也從別人那聽說她是從 S 高考過來的。剛才我提起自己是 A 大學生時,乾邊小姐完全沒有反應……我就稍微覺得奇怪一下。」

「啊不是!我不是故意試探她!我只是覺得,她可能不知道南風小姐的大學去向。但如果她其實知道,又在你面前裝不知道……那我才會覺得,是不是有什麼必須隱藏的關係。」

完了……

又搞砸了。

我總是這樣——總是做出錯誤的選擇。

要是我今天沒有來這裡要是我當時只是忽略他、什麼都不管……

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你覺得呢?這畫裡的兩個人,果然就是藤白小姐和南風小姐,對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太不可思議了吧!加上乾邊小姐,你們三個人居然全都是我認識的人!這概率簡直感動級的奇蹟啊!」

……我該怎麼回答?

否定?

可是我都聽他講到這份上了,現在否認反而更可疑。

裝作不知道?

我做得到嗎?我有那種演技嗎?

那要承認?

不可能。一旦承認,一切就完了。

我總是這樣。

連二選一都能選錯。

那……乾脆兩個都不選。

「我……回答不了。」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

說“回答不了”,到這個程度……

根本和承認沒區別。

果然,我每次都選錯。

「我明白了!其實從剛才乾邊小姐的反應,我已經大概推測到了……但現在我確定了!畫裡的人就是藤白小姐和南風小姐!」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抱歉,我就是這樣,一旦開始在意,不弄清楚就難受。讓我說一句!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更不會散佈什麼壞話、作什麼文章,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的,只是這樣。我可以保證!」

我沉默了。

說什麼都是進一步挖坑。

再解釋,只會越來越糟。

「不……抱歉,這樣對你完全不公平。

我也說一個屬於我的秘密吧。」

灰田繼續說道。

「你不奇怪嗎?我到底是怎麼知道你的賬號的?」

「啊……確實。為什麼……?」

「我是 M。」

「哈……?」

「呃,就是所謂的受虐狂那種。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省略了,總之我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的人。我平常也會在 SNS 上東逛西逛,然後有一天偶然就看到了乾邊小姐你的賬號。大概是一個半月前的事吧。我經常被說話太多,但當然,這種癖好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知道這件事的……乾邊小姐你還是第一個。」

「……這樣啊。」

「果然乾邊小姐是個好人。我以為你會更嫌棄我、直接退避三舍的。」

「……嗯。」

「那個,抱歉問一下……乾邊小姐你也是『抖 M』嗎?」

「誒」

「因為你唯一標了標題的那幅畫,不就是《三隻抖 M》嗎?所謂的『三隻』應該就是畫裡面正在土下座的那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你吧?那是不是意味著乾邊小姐你也是『抖 M』?也就是說那幅畫其實是在畫『作為抖 M 的自己』……啊,對不起,我又說太多了。」

的確,我是“抖 M”,這一點沒錯。

但灰田同學理解的“抖 M”和我的“抖 M”,意義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而且,比起這些,他剛才那個“我也是 M”的坦白,其實完全稱不上震撼。現在的我已經被別的事弄得連反應都懶得反應了。

這對話到底是什麼啊。

大腦亂七八糟的。

算了。

反正說了他也不會懂。

「我是抖 M。只是跟灰田同學說的那種『M』,不是一個意思。」

「啊,誒……意思不一樣?那、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不能說。」

「啊……好。我明白了。那能再問最後一個嗎?」

「問吧。」

「你發的那些畫……是你的願望?幻想?還是說,它們都是實際發生過的場景,你照著原樣畫出來的?」

「……不能說。」

他終於察覺到我已經一句話也不打算再說,於是之後換成一些無關的話題聊了幾句。

要走的時候,他說想交換聯繫方式。

沒辦法,只好給了他。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願意說了,請一定告訴我。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看來過不久他肯定又會聯絡我。

他說“我只是想知道”

我覺得大概是真的……

但就算那是真的,也依然很麻煩。

灰田同學的推理,幾乎全對了。

光靠一個“B子”的賬號,就能推到那種準確度……他的頭腦和

執念,甚至可以說是恐怖。

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事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

要無視他?

那樣的話,也許事情會變得更糟……

畢竟我總是會選錯。

該怎麼辦?

告訴我吧。

唯一能想到的人是——……

『喂——美子醬?』

「啊,櫻大人,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怎麼了嗎?』

「非常抱歉,那個……」

那天晚上,我給櫻打了電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關於灰田同學,關於他“察覺到了”的事情。

『誒,那不是美子醬你的錯嗎?』

「十分抱歉……」

『是美子醬的失誤吧?那種東西,不刪掉怎麼行。是美子醬的賬號的話,也只有美子醬能刪掉吧?為什麼沒刪?』

「我以為不會有人看到……就隨便留著了……非常抱歉……」

『美子醬真的一點都靠不住呢』

「對不起!!」

『哈哈哈!開玩笑啦,沒關係的。跪下一次就原諒你了!下次來我們大學吧?』

「啊,好的!我會去的!」

『那個叫灰田(ハイダ)君?也一起叫上吧,先三個人一起聊聊。時間上也剛好。』

“剛好”?我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不過,櫻果然還是會告訴我該怎麼做。

第五話「麻煩的好奇心③」

翌周的星期四,我趁著櫻下課的時間,來到了 K 大學。

從我自己的大學也好、從我剛搬進去的公寓也好,其實都不算遠。東京,比想象中要小得多。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成為大學生後的櫻。

果然,美得難以置信、可愛得不像現實。我們學校根本沒有這樣的人。就算在 K 大的校園裡,現在為止也沒見過與她相近的存在。

頭髮染了啊……顏色好漂亮。明明只是很普通隨性的穿搭,卻全部都無比適合她。連運動鞋都那麼可愛。

「你變可愛了呢,美子醬」

雖然今天我確實比平時更認真地化了妝。

但被櫻這樣說,卻讓人產生一種說不清的感受。

花再多時間,大概也無法達到櫻睡醒的素顏的萬分之一。

可惜的是,如果別人這樣誇我,我只會覺得是在諷刺,可櫻說出來卻完全不一樣。

我環顧四周,一邊跟著櫻走。

進入了一棟漂亮的建築物……這裡是哪裡呢?應該提前做功課的。

我們走上樓梯,進入了一個沒人氣的廁所。

我在地板上跪下,趴伏,行了土下座。

「非常抱歉。」

「啊——美子醬的頭,就是這種感覺啊。明明畢業還沒過多久,卻好懷念。如果你沒聯繫我,我都快忘了呢。」

櫻像確認腳感一樣,把鞋底用力地在我的頭上碾了碾。

「嗯,好啦!這樣就原諒你了。」

「謝謝您。」

走出建築後,我們來到一個擺著許多可愛圓桌和椅子的空間。

聽說這所大學裡像這樣的地方有好幾處。不愧是 K 大。

我們在角落空著的位置坐下。

一張桌子,正好三把椅子。

大概再過一會,灰田同學就會來了。

他原本有自己的事,但為了我們這邊的事情,把那邊的安排讓了出來。我只告訴了他「有話要說」,關於櫻,則只說了「會有另外一個人」。

對“另外一個人”是誰、以及集合地點是 K 大這件事,他也沒有提出任何疑問。

「那個……真的非常抱歉。讓事情變得這麼麻煩。」

「沒關係沒關係!剛好是個好時機嘛。」

「……是

這樣嗎?」

「嗯!而且呢,我前陣子也犯了點小錯。」

「犯錯……嗎?」

「對啊,一個同專業的男生看到了。畢業典禮那天的照片。」

「誒……那張……沒問題嗎?」

「完全沒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剛剛好。」

「那個……你說的‘剛剛好’,是什麼意思?」

「美子醬不需要知道。」

「啊……非常抱歉。」

「灰田同學是個怎樣的人?」

「有一點……怪怪的。」

「啊哈哈!這樣啊。」

「是的……」

正聊著這些,灰田同學來到了我們這裡。

「乾邊同學,你好!謝謝你安排!呃,不好意思,這位是?」

「我是花園!初次見面。」

灰田同學看到櫻的一瞬間,停住了。

是被美貌迷住了嗎?這反應很正常。

不……還是說,他已經“察覺”了?

“察覺到那張畢業照裡出現過的那張臉”?

還是……更進一步的東西?

「初次見面,我是灰田。請多關照!您是乾邊同學的朋友嗎?」

「嗯!我和美子醬是同一所高中,同年級哦。」

「啊原來如此!那麼、呃……不好意思,這位花園小姐,是……那個,乾邊同學,今天是要繼續上次的那個話題,對吧?」

真的……可以嗎?

我偷偷瞥了櫻一眼。

「可以哦,美子醬。全部告訴他吧。」

既然櫻這麼說,那就不會錯。

「謝謝您!說真的,我這幾天一直好奇得不得了。可以問一個嗎?乾邊同學之前發的那張畫裡,那個短髮、皮膚白的那位是這位——」

「哈哈,可以稍微閉嘴一下嗎?」

「啊,是……」

「嗯,就這樣保持安靜。美子醬說她要講,對吧?你不要開口。呼吸也只准用鼻子。」

灰田同學立刻閉上嘴,用力點了點頭。

「手放在膝蓋上握拳。背不要靠椅子,挺直。」

他迅速調整姿勢,筆直地坐好,又點了兩次頭。

「好啦美子醬!他說會安靜聽的。」

然後我把自己知道的、經歷過的全部,都簡要講給他聽了。

旁邊有櫻讓我很緊張,可是比起之前向秋元同學或老師講的時候,這次似乎講得更順一些。

灰田同學——已經全部知道了。

他之前幾乎全部的推測都正確無誤那幅畫裡描繪的全都是「現實中真正發生的事」

櫻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我所謂的「抖M」意味著什麼……

全部。

灰田同學從頭到尾都保持著筆直的姿勢,一句話也沒說。現在還在安靜著。

他在聽的時候,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嗯!美子醬講得很好,很乖哦。那麼灰田同學,你怎麼看?」

「不……不好意思,比我想象中更……震撼,我還……還沒整理……」

那個平時話多到停不下來的灰田同學,此刻卻結結巴巴地不知所措。

「哈哈,有點興奮了?你不是抖M嘛!想去廁所打一發也可以哦?」

「啊不,那、那個……不用了,抱歉……」

「那就在這兒解決?」

「不不不,不用了……真是對不起……」

到了這種程度,櫻接下來會說什麼,我已經完全猜不到了。

「灰田同學,你要不要也來當‘抖M’?正好我們正在找新的抖M啦~給雪乃和夏帆用的。你在A大,正合適呢。」

「啊……?我、我嗎?」

「對呀,你覺得如何?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事情哦!」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誒?明明是我在問你耶。不過——好吧,可以!什麼問題?」

「乾邊同學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這句話,是問櫻?還是問我?

我還來不及猶豫,櫻就搶先回答了。

「如果灰田同學願意當‘抖M’,那就全部是真的。你不當的話——那就全部是假的。」

「啊?呃、是、原來如此……」

「那麼,你要怎麼做?」

「這件事我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

「誒?那也太不公平了吧?你突然聯繫美子醬,給她添了那麼多麻煩,今天還能抽空來見你耶。」

「您說得對……非常對不起……」

「都到這個地步了,聽完故事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我覺得很不厚道哦。美子醬你不覺得嗎?」

「誒……啊,是。是的,我也覺得……」

「你看吧。而且你不是說‘想知道’嗎?你真的只靠聽別人講就滿足啦?百聞不如一見!懂吧?」

「我……想知道……」

也許,就是“知道”那個詞打動了他。

但即便不是,櫻大概也不會放他走的。

讓灰田同學說出「我願意當抖M」這句話……根本沒花多少時間。

他說出口了。

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回頭。

灰田同學那一套“邏輯思考”,從這裡開始——已經不再適用了。

「那就這樣啦!美子醬,你就是灰田同學的教育負責人!」

「誒?我嗎?」

「對啊!要是把這種半成品直接丟給夏帆她們,我可是要被罵的哦。」

於是,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成為了灰田同學的“教育負責人”。

從這一天開始,我們約了無數次,兩個人單獨見面。

打招呼、說話方式、姿勢……

我把自己以前被教過的一切,一項一項教給他,讓他記、讓他練。

真的很麻煩。

但灰田同學認真得驚人,甚至有點可怕。每一項都拼命練習。

他的說話量降到了原本的一半以下。

尤其是雪乃,她看起來就是最討厭話多的人那種。

我能告訴他的關於兩人的性格,也都儘量告訴他了。

是什麼情感,能逼著灰田同學做到這種程度?

櫻她們太漂亮?

因為他是抖M?

還是他想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的動機是什麼,他做的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我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把灰田同學正式介紹給雪乃和夏帆,是在大學生活第一次暑假結束前的事。

第六話「命令遊戲」

「咦!今天頭髮弄得挺好嘛!」

花園櫻一看到我,就像開玩笑一樣這麼說。

「有什麼重要的安排嗎?」

她到底想說什麼。

難道是「和我見面是你這麼重要的安排嗎?」之類的嗎?

確實,今天早上站在鏡子前的時間比平時長,但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對……只是莫名地,比平常更在意自己的頭髮而已。

「沒有啊?跟平時一樣吧。」

像上週一樣,我坐在花園櫻的對面。地點也一樣,是圖書館的「小組作業區域」。

這是在執行我「想再聽你說說」這個請求。

「夕樹君沒有在意的人嗎?」

一上來就這話嗎。

在意的人——她當然是指在意的女生吧。遺憾的是,沒有。

就算有,把這種事說出來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也很懷疑。

「沒有呢。」

「啊哈哈!沒有呢~」

可惡。不小心說成奇怪的語氣了。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糟了,果然

她立刻抓住機會調侃我。

不過……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不舒服。

「花園同學呢?」

「我呀——…」

說起來,花園櫻有男朋友嗎?

「是秘密。」

無所謂。我只是被問了才回問的。

不…但我剛才的確在心裡想了一下,她現在有沒有男朋友之類的。

我真的想知道這種事嗎?

確實,我是想了解這個人,但那是因為這個人本身就是個謎。

不過,“有沒有戀人”這種事,在某些情況下或許也算是構成一個人的要素。

嘛,不管是男朋友,還是“男朋友之類”的存在,她大概都會有吧。

沒有反而不自然。

什麼啊……?我果然是想知道嗎?

「比如說…有男朋友之類的嗎?」

「誒——夕樹君你是在追我嗎?反應挺快的嘛!」

別開玩笑了。

……不,她只是在調侃我,我沒必要上鉤。

「不是那樣。」

「如果我有的話——你會不開心嗎?」

若是花園櫻有男朋友或類似的對象……我會不開心嗎?

不,會不會有什麼事不重要。我不是為這種話題來的。

可是,這又是什麼?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花園櫻和“男朋友之類的人”肩並肩地走著。

而伴隨那畫面的情緒,至少不是“祝福”或“支持”。

「因為夕樹君可能會難過,所以——果然還是秘密。」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算了,也好。我正愁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繼續思考這種無意義的問題也只是浪費時間。

之後開始的話題,是關於打工的事——同樣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花園櫻似乎開始在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

是大型連鎖店。傳言說這種店“看臉錄用”很常見,不過即便她的長相差一點點,以她這種親切的態度,也絕對不會被刷掉。

我這邊是先註冊了派遣打工,隨便挑了幾個現場去過幾次。

她說“固定在一個地方上班比較輕鬆哦”,但我不這麼認為。

我可不想被捲進打工同事之間那些毫無意義的牽扯,以及低級的人際關係戲碼。

打工這種東西,只要能賺錢就行。

不會產生持續的人際關係——這才是最重要的。

在話題斷開的時機,我決定進入正題。

再這樣下去,只會無休止地閒聊下去。

「照片呢?」

「哦?照片?」

「那個照片的事,差不多告訴我了吧?」

「誒——……」

她故意癱在桌上,從下往上看著我。

「不是說好要講的嗎?」

「我可沒說要講‘照片’的事吧?夕樹君不也只是說了‘再跟我聊聊’而已?我只是單純覺得——啊,他想跟我聊天啊~這樣。」

……被擺了一道。

確實,我當時沒有明確說“告訴我那張照片的事”。

我以為“再聊聊”這句話理所當然包含那個意思,但我也確實給了她充足的鑽空子空間。

「嘛,是這樣啦。」

「你那麼想知道嗎?」

「嗯,算是吧。」

「那這樣如何?從現在開始的一年內,夕樹君把我的命令全部遵守了,我就告訴你。」

「哈……?」

又來了。

一年?命令?完全莫名其妙。

「不只是照片的事哦。你想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你。」

「全部?」

「對,全部。」

「然後要花一年?」

「沒錯。」

「所謂命令是?」

「那就等著吧!不過一定要全部遵守哦?我說的每一句話。」

糟糕了。我的腦

袋裡浮現出一個呆呆的問號。

先整理一下。

今後一整年,我要聽花園櫻的命令,並服從。

這樣的話,她不僅會告訴我那張照片的事,還會把我“想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我。

……嗯?什麼意思?

話本身我能理解,但為什麼她要提出這種條件?動機完全不明。

「一年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意義當然有呀。不過這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再見咯。」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那所謂的“命令”,就是她和我之間的連結。

這是一種“遊戲”。

想知道的一切。

關於這個滿身都是謎團的人——花園櫻的全部。

問題是……我想不想知道到這種程度?

一年這種時間和精力,值不值得換那點信息?

「不用猶豫的吧?因為——你想知道對吧?」

確實,既然無法馬上否定,那說明“想知道”的慾望也不小。

一年……不,等等,冷靜點。

我為什麼要一本正經地思考這個?

這種無聊的遊戲,麻煩了大不了直接退出。

答應了又怎樣?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損失。

先參與看看,在過程中再決定要“繼續”還是“脫離”不就好了?

邏輯上就是這麼簡單的事……但為什麼?

我卻莫名感覺哪裡不對勁。

不是理性判斷,而是更深處的某種模糊不安——像是有什麼被我忽略了。

不,不過要是隻是“莫名感覺”,那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錯覺”。

從期待值來看,我應該選擇她那邊。

「好,我試試看。」

「太好了!那就決定啦!感覺會很有趣呢!」

……真的,這樣做是對的嗎?

心裡那股“卡住”的感覺,總是揮之不去。

……嗯?是這個嗎?

不,這不是全部,但這點也確實讓我在意。

對啊——看她現在一臉輕鬆的樣子,我差點忘了:花園櫻可能是個“非常危險的人”。

如果照片裡暗示的東西是真實的,那和她牽扯太深,本身就很危險。

「那麼——第一條命令。」

唉……算了,暫時先這樣。

反正我隨時可以選擇“退出”。

「嗯——突然下這種命令的話……夕樹君會不會哭出來呀……?」

又來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她到底要說什麼?

「好,今天就這個。把這個喝完的瓶子幫我丟了!今天就這一條!」

「……什麼啊。知道了。」

我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可怕的命令……

結果完全不值一提。甚至簡單得令人失望。

「要好好分類哦!」

「啊、好好。」

我接過空瓶,把瓶蓋和標籤撕掉,丟進圖書館的分類回收箱裡。

這就完成任務了。

執行這條“命令”所花的時間和精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

剛剛那短短几秒裡,我卻清楚感受到——全身繃緊般的異常緊張,以及隨後因鬆了一口氣而產生的脫力感。

短短几秒,我的身心被猛烈地搖晃了一番。

第七話「心理測試、160日元與襪子」

「嗯,給你。」

「謝謝!」

我又來了這裡——圖書館裡的小組學習區。

離閉館的22點只剩大約一小時了,人和說話聲都不多,比平時顯得寬敞,也更舒服。

我不喜歡擁擠的地方。

十五分鐘前,我收到了花園桜那條不講理的召喚信息。

明明已經這麼晚了。

碰巧我也在圖書館還好,否則

她是想怎麼樣?難道就算我已經回家了,她也會毫不在意地讓我趕來這裡嗎?

更別說,還順便吩咐我去買飲料。完全像個跑腿的一樣。

不過,我知道這些都是從上週開始的“命令遊戲”的一部分。

而且也不算什麼費力的活,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這種程度我暫時還願意聽從。

我不知道花園桜的喜好,但只買礦泉水也太沒意思,所以隨便選了瓶奶茶。

自動售貨機價格有點高,不過小賣部已經關門了,走去便利店又太麻煩。

這瓶神秘奶茶好像只在這臺自動售貨機見過。不過這樣應該可以吧。

上次她讓我扔掉的空瓶好像也是什麼奶茶。

「這個我喜歡。很好喝對吧。」

是這樣嗎。

好不好喝我不關心,只要她沒有不滿就好。

「這多少錢來著?」

「160日元。」

「這樣呀。」

……啊?“這樣呀”是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她會給我160日元的。

但她完全沒有要掏錢的樣子。只是單純問了個價格?

本來我還想多收她10日元算作跑腿費,但被人當成對零錢斤斤計較的傢伙也很麻煩。

就當是打工十分鐘虧掉的收入吧,不說也罷。

然後,又開始了無聊的閒聊。

她說今天先上了上午的課,然後去打工,接著又回到大學參加社團,之後到圖書館寫作業。

忙忙碌碌的一天。普通的一天。

我也和她是同一個學科的,所以——除了我今天沒有打工、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尤其是整天幾乎沒跟任何人說過話之外——基本也差不多。消耗的卡路里或許有差別,但對我們各自來說,這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這點是一樣的。

只是,這一天的結尾卻相當奇妙。

我正和一個按常理來說不太可能有交集的人,在這裡面對面地坐著。至少從客觀上看,對花園櫻來說,這個情況也不可能不覺得奇怪。

“看看你自己的指甲!”

你看,很奇怪吧。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但根據“命令遊戲”的規則,我還是照做了。就算沒有規則,我也沒有特別拒絕的理由。

我把手指往自己這邊彎過來,按照她的指示,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嗯,是指甲。沒任何感想。

“果然夕樹君是M呢~”

“M?”

“對呀!被別人說‘看看你的指甲’時,你要是這樣看的,就是M!S 的人會這樣看哦。”

她說著,保持手指伸直,把手背朝向自己。

“哦——這樣啊……”

說實話,我一點興趣都沒有,甚至無話可回。

這種心理測試可信度為零。和血型性格分析是同等級的可疑玩意兒。

說到底,S啊M啊這些東西,本身定義就太模糊了。雖然我沒特地查過,但它原本應該是指施虐傾向(Sadism)和受虐傾向(Masochism)這種“性癖”。如今卻被硬套到了“性格特徵”上,結果變得過於含糊不清。

性癖和性格不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嗎?那個心理測試究竟是在判斷哪一邊?

就算問她,她大概也答不上來。

“櫻小姐是S?還是M?”

我沒多想,隨口問了出來。

“我呀——你覺得我是哪個?”

所以說,這到底是在問性癖還是性格……不,肯定是指性格。如果這樣理解的話,她說的“你覺得我是哪個?”多少還是有點不自然,但大概是“相處下來你覺得我更像哪一種

?”的意思吧。

嗯……到底是哪邊呢?

一般來說,健談的人、活躍的人更容易被說成是S;溫柔的人則容易被說成是M。你看,定義還是很模糊。花園櫻兩種特徵其實都有。

不過,她並不是被動的類型,現在也是這樣,她完全掌控著對話的節奏。而且,她甚至可以毫無顧慮地讓別人去給她買飲料。

至少從我的角度看,她應該是——這個吧。

「S?」

「誒——我竟然是S?那不就和S與『抖M』最相性絕佳了嗎!」

抖M?

「別別別,就憑一個看指甲的方式就說我是抖M也太——」

「夕樹君就是抖M呀?」

「哦……?」

這是什麼毫無依據的斷言。

不過,也沒必要深究。這也只是她一貫的「戲弄」而已。

話說回來,花園櫻她,性癖上真的可能是S嗎?

不……為什麼我會突然開始想這種事……

S也好M也好,被虐、施虐,被欺負、欺負別人——這些事情,我本來完全沒興趣。

——!?

對了。那張照片。

那張和「花園櫻」深深捆綁在一起、明明應該在腦中刻得無比清晰的照片……

可每次只要和她面對面,竟然就會快要忘掉似的。

那張照片裡拍到的東西……

不,那已經不是S還是M的問題了……

或者說,那種詭異的場面,其實只是某種「玩鬧」的一部分?只是拍了個「搞怪照片」?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她為什麼要隱藏?

不行。再怎麼想也沒有意義。即使能知道答案,那也是一年以後的事。

「怎麼了?在想什麼嗎?」

「沒有,沒什麼。剛剛發呆了。」

「這樣啊——」

館內廣播開始播放「螢之光」。

離閉館還有15分鐘。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啊,等一下。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在桌子下面,把手伸過來。」

什麼?心理測試又來了?我已經受夠心理測試了。

不管手怎麼伸,都不可能測出什麼。

在桌子下面,只要普通地、稍微向前伸過去就好。

看著她的眼睛?相比「手的伸法」,倒是更可能讓她察覺到什麼……

算了,只要正常看著就行。正常地眨眼……對,如果移開視線,她肯定又要借題發揮來捉弄我。這一次絕不能讓她得逞。

花園櫻盯著我的眼睛,同時在桌子下方擺弄著什麼。

不知道她想幹什麼……總之,我只管盯著她的眼睛。

手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放了進來。

「給你啦,那個。」

我把手收回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隻襪子。

「哈……?」

「因為我還沒把飲料錢給你嘛。就拿那個當交換吧。」

怎麼看都是襪子。

我完全搞不懂含義,下意識往桌子底下一看——她已經光著腳了。

「我啊,其實東西都用得挺久的!不過我在想,差不多該把『那個』丟掉了。」

也就是說,她把垃圾塞給了我?

她是把我當成垃圾桶了嗎?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垃圾桶嗎?喂!』?」

「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吧……你都說你本來要丟掉它。」

「對啊,夕樹君就是垃圾桶。因為我想著要『丟給夕樹君』嘛。」

「這……說得也太過分了吧。」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只要我不把夕樹君當垃圾,那它就不是垃圾了,對吧?所以才給你呀。」

她的行為和說出來的話,都比以往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

不要嗎?」

這種東西,我連「要不要」都懶得思考。

這個能代替160日元嗎?她覺得這跟金錢等價?

『本館即將閉館』

「看吧,說要閉館了。」

「不,我……」

我盯著手心裡的那隻襪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如果我收下這個,那我可不就真成垃圾桶了嗎。

不……那之前的飲料瓶呢?那次她讓我幫忙丟掉喝完的塑料瓶,那算不算?……有點不同。那次我只是替她「執行丟垃圾這個動作」而已。

可這次是穿舊的襪子——如果這件垃圾的「最終歸宿」是我,那我不就真的變成垃圾桶了嗎。

不對不對,比起這個……這襪子剛才還穿在花園桜的身體上……

「我都說『給你』了吧?麻煩把那垃圾帶回去,好嗎?」

這是「命令」嗎?

救了我一命的,是「必須服從命令」這個遊戲規則。

「瞭解。」

「哈哈!你其實想要吧?我穿過的襪子。」

「不是……是你讓我帶回去……」

就這樣,我把花園桜的襪子塞進包裡,在閉館前離開了大學圖書館。

花園桜家離大學很近,似乎是騎自行車通學。

我則在離大學最近的車站再遠一站的地方租了間公寓。雖然騎車或者走路也不是不行,但坐電車最輕鬆。

本來想直接去車站,卻被她說「我要去趟便利店,你也一起進來」給帶了進去。

我沒什麼要買的……不過,卻看到一件有點在意的東西。現在的便利店連襪子都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素面襪子,多種尺寸。花園桜的腳,大概……是這種大小?

回想起來,我的行為可能毫無意義。

買完後,我馬上拆封,把一雙全新的襪子遞給了花園桜。

畢竟要穿鞋,一般都會穿襪子。但她回去的路上是赤腳。而且她現在的襪子少了一雙——因為我把她今天穿來的那一雙拿走了。

這算不上什麼補償,更像是一種……不知所謂的行為。雖然是她主動把襪子塞給我的,但也許我心裡確實有點淡淡的罪惡感,想把它抹掉。

「誒,謝謝!我會好好珍惜著用的!」

便利店襪子……應該不會拿來正式外出穿吧。什麼時候隨便穿穿就好。

之後又莫名其妙被拉著站著聊天了一會兒。

真佩服她怎麼不會累。我已經被這個人折騰得精疲力盡了。

分別時,她又發佈了新「命令」。

「我剛才給你的那隻襪子,今天睡覺時,放在枕邊。」

我差點嘆出聲。忍不住還是漏出一點聲音。

已經沒力氣再提出任何疑問了。

「……好吧。」

「一定要哦!下次我會問感想的!」

「啊啊……知道了……」

頭腦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困還是別的什麼,我終於回到了家。

第八話「枕邊」

把事先買好的雞蛋打一個,淋上醬油,拌成雞蛋蓋飯;再打開一盒棉豆腐,從上面澆上醬油……通篇都是醬油味,看起來就沒什麼營養,但今天這樣就夠了。既沒有做飯的力氣,也沒有餓到需要攝取能量的程度。

匆匆扒完這頓醬油味的晚飯,隨便衝了個澡,我終於面對上那件一直放在桌上的問題物件。

——好了,這隻襪子怎麼辦。

她說過“放在枕邊睡覺”。把這種東西放在枕邊?什麼意思?

不不不,我在認真考慮什麼啊。答案只有一個。無視這種“命令”,直接丟掉就好。明天正好是垃圾日。

就算違

背了“命令”,花園桜也不可能知道。這個房間裡既沒有她的眼睛,也沒有她的耳朵。我想幹什麼,全是我的自由。

把它丟進垃圾裡,然後明天騙她說“按命令放在枕邊睡了”就行。這是最自然的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行為。反而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選項。

我隨手拿起了那隻襪子的其中一隻。

長度大概比腳踝稍微高一點,白色素面,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標誌。

腳尖和腳跟有些磨損,顏色也輕微發黑。嗯,確實不適合再當外出用襪子了,要丟掉也不奇怪。

……這絕對不是某種慾望的體現。只是“確認”。

作為生物,這是在確認自己手裡正要處理的東西是什麼,僅僅是本能。

我把手裡的襪子靠近鼻子,確認氣味。

果然,不是什麼危險物品。聞了也不會發生什麼惡作劇般的意外。

就是一隻被穿了一整天、脫下來的襪子。在柔順劑的香味裡,混著一點別的味道。那一點“別的味道”,應該就是花園桜的——把手伸進去,把襪子翻到裡面,也不是“興趣”或“衝動”之類,而是單純的確認作業。

必須仔細確認和判斷。我再一次把鼻子靠近,吸了一口氣。

嗯,果然就是普通的襪子。這就是垃圾。沒有必要再繼續確認了。再繼續的話……

然而,我沒有把它丟進垃圾袋,而是又放回了桌上。

躺到床上時,今天與花園桜的對話在腦內開始自動播放。

儘管到晚上九點之前發生的事幾乎已經從記憶裡消失殆盡,但唯獨這種事情,卻一遍又一遍浮現在腦海裡。而且,竟然還能像錄音一樣,逐字逐句地回想起來。

眼睛逐漸適應了房間的黑暗,我從床上能看見桌子上的那隻襪子。下意識地、幾乎不受控制地把臉轉過去想看它。明明只是個垃圾而已……。

把那個東西放在枕邊睡覺——這種開玩笑般的“命令”,本來無視掉就好了,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需要再繼續想下去。

可是,我還是想了。

花園櫻特地強調了“絕對”,而我也答應了。

若是就這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直接睡了過去——是不是有點太不講規則了?

這就等於我已經開始破壞“命令遊戲”的規則。當然,花園櫻不會知道,但從客觀上說,這確實算違規。

那……真的可以嗎?

作為這場遊戲的參與者,我能容許自己這麼做嗎?

……不,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

玩家只有花園櫻和我,沒有裁判,也沒有監督者。監督……嗎?

對了,就是這種詭異的感覺——好像我的一舉一動,都被誰默默盯著。

花園櫻真的會放過我的違規行為嗎?

那個人,以前不知道多少次,精準看穿過我的想法。那種“洞察力”或者“直覺”,甚至已經像是超自然現象。今晚這種偷偷摸摸的小動作……難道也會被她察覺?

怎麼可能……

對,就是因為把那東西丟在那種地方,所以才會一直想個不停,越想越亂。

我打開燈,把桌子上的襪子拿起來,想要丟進垃圾袋裡——不,為什麼手會往那邊拿?

……

最後,我還是把花園櫻的襪子放在了枕邊睡覺。

奇妙的是,那一晚我做了一個關於花園櫻的夢。

究竟做了怎樣的夢,等我洗臉的時候已經幾乎忘得差不多了,不過我記得內容非常莫名其妙。在那“老地方”,又被說

了一些完全聽不懂的話。那大概不是過去對話的重播,而是大腦自己在想:下一次她可能會說這種話吧,於是自行生成了場景。

夢裡的事情不可能照進現實。因為那個人的言行,至少在目前,完全不在我能想象的範圍內。

更奇怪的是,醒來的瞬間,我的臉居然是朝右側的。明明我平常不是正上方,就是朝左睡的。

而枕頭右邊,放著花園櫻的那隻襪子。也就是說,一整晚,它就在離我臉幾釐米的位置。做奇怪的夢,或許也是因為這個。

好了,今天是垃圾日。趕緊把這個東西丟進垃圾袋……

我“沒有那樣做”,絕對不是因為什麼“可惜啊”這種蠢念頭。

只是認為,作為遵守“命令”的證據,它還有必要繼續保存而已。就算是這種“垃圾”,至少目前還算是有點利用價值。

第九話「被破壞了」

我對這個世界也好,對他人也好,都沒有興趣。

「是這種感覺吧?」

花園櫻又一次準確說中了我心裡的想法。

我們在圖書館的團隊研討區,又在進行著無關緊要的對話。

然而,說來也奇怪。明明是不重要的內容,我卻能把與她之間的對話全部清晰記住,而此刻也一樣——耳朵對花園櫻的聲音格外敏感,眼睛也不會錯過她的任何一個動作。

今天來這裡當然是為了遵守她那句「到這裡來」的「命令」。

因為我們同一個系,所以一天的課程安排多少有些重疊。我幾乎只為上課而來學校,因此只要花園櫻有空,我大多也會有空。

她似乎打算利用我來消磨這 90 分鐘的空檔。

雖然聊天中得到了幾條新信息,但那些只是構成花園櫻的“外殼”而已。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她的內裡。

她不用社交媒體,她說有趣的視頻博主我也一個都沒看過,她最近喜歡上的歌手或偶像我也不認識。她聊到自己的朋友,但那些名字和臉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當她開始提我們同系的人名時,我也只是“知道名字”,只是知道那個人存在的事實而已。

不論是世上的最新消息,還是陌生人在哪裡做些什麼,我都沒興趣。

「我開始瞭解夕樹君了哦」

「比如說?」

「你就是那種——對世界也好,對他人也好,都完全沒興趣!這種類型?」

確實如此。我並不是刻意裝出來的,事實就是這樣。我既沒有聰明到對周圍雜七雜八的事物感興趣的程度,也沒有愚蠢到去強行迎合那些興趣。

「……嗯,大概吧」

「嗯——我覺得呀,夕樹君應該更瞭解你自己一點」

她在說什麼?關於我自己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我來告訴你吧。關於夕樹君的“真實情況”」

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像是眼前這個人,正要用一把鋒利的刀子,刺進我意識最深處。

算了,聽聽看吧。

「……真實情況是?」

「夕樹君不是對別人提不起興趣,而是——沒有任何人對夕樹君有興趣哦」

你自己其實也早就明白了,對吧?

你只是在假裝提不起興趣而已。因為你害怕受傷。因為害怕受傷,你才把自己關在殼裡。

到目前為止,有誰對你產生過興趣嗎?沒有吧?

你從來沒真正和誰連結過,也沒有從心底和誰坦誠說過話。

你完全不會主動說話,我從來沒見過你和別人一起。雖然高中時代我

不瞭解,但大概也能想象,你是什麼樣的。

夕樹君不是提不起興趣,而是害怕被自己感興趣的人拒絕。而且,你討厭承認“沒有人對你感興趣”這個事實,對吧?

所以你才不主動與人接觸,還不斷對自己說“我對別人沒興趣”。

不加入社團,一個新生歡迎會都沒參加,不也是這樣嗎?因為你知道自己融不進去。選派遣打工也不是因為討厭人際關係,而是根本做不到,對吧?不跟同系的人說話,也是同樣的理由。

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呢?你好像覺得那些在開心聊天的人很幼稚,所以你在“俯視”他們一樣,可夕樹君你根本沒有資格俯視任何人。還是說,其實你根本沒有在看不起他們,只是羨慕而已?

像你這樣的人不被任何人喜歡、不被任何人感興趣,那是理所當然的吧?和你聊天根本不會覺得開心啊。你的偽裝和逞強也完全暴露無遺。

你把自己當成孤狼?覺得沒有人配得上你?反過來吧。是你誰都不合,也無法與任何人合得來。為什麼別人要主動配合你呢?

「夠了,我知道了……」

你看,又在逃避了。

到現在為止你一直都是這樣逃避的吧?

你很擅長逃避人與自己面對面的時刻呢。

這樣下去,你永遠都交不到朋友哦?女朋友什麼的,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吧。

你什麼都沒有,夕樹君。就像小孩子一樣。一個空心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之後也要一直這樣活下去?

照現在這樣,你的人生只會變成“超級孤獨、超級無聊、最糟糕”的那種,你覺得那樣也行嗎?

「我知道了……」

我要被毀了。

預感應驗了。

我正被花園櫻,從內側開始破壞。

花園櫻說的每一句話,全部都是對的。

至於這些話是否適合對別人說……那就另當別論了,但內容恐怕確實是“正確答案”。

為什麼她要對我說這麼誠實的話?是在說教嗎?

得知花園櫻竟然這樣看待我,我……

「說了這種過分的話,對不起哦。你受傷了吧?」

是的,我受傷了。

為什麼這個擁有超乎常理溫柔的人,要特意來傷害我?

還是說,這就是所謂的“真正的溫柔”?

用嚴厲的話來“逼人改變”的那種說法?

她是試圖用說真話來改變我嗎?

「夕樹君,你這樣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你現在才想變成那種開朗的、靈巧的、讓人覺得愉快的人,那絕對不可能的哦。你會一直這樣。什麼都做不到的狀態就會一直跟著你到成年。」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說那些話?

「因為我喜歡夕樹君的這些地方啊」

……哈?

「而且,你好像只對我一個人有興趣嘛」

這也是事實。

「所以呢,就繼續保持想了解我的樣子就好。夕樹君只要做到這一點就可以了」

就這樣?

只有花園櫻一個人?

「明白嗎?夕樹君」

如果這是“命令”,那答案已經決定好了。

「明白」

「真乖呢」

之後,我說了一些自己的事。童年時期的故事,還有我開始討厭自己的那些瞬間。

花園櫻向我提問,認真地聽我說。

在她的引導下,我把她想知道的全部都交出去。

雖然像是在進行某種作業,但它又並非機械的對話。我的情緒在動。

「對了——說起來,上次那隻襪子啊」

「啊……那個」

「你有聞吧

?」

這個人似乎知道我的一切。

就算撒謊也會被看穿。

就像她看穿了我這個人“本身”就是為了躲入殼中而捏造出的“謊言”一樣。

「……聞了」

「哈哈!為什麼?」

「總覺得……想確認一下」

這不是謊話。我只是……想確認。

「嗯——那有遵守命令嗎?」

「嗯,我確實放在枕邊睡了」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這麼說了」

「已經丟掉了嗎?」

「還……在」

「誒——為什麼啊?」

「呃……算是證據吧」

「果然呢,夕樹君還是不懂自己啊」

什麼意思?

但我下意識覺得,接下來花園櫻要說的東西,一定不會是無的放矢的胡言亂語。

「接下來你要對我說的所有話都回答『是』。應該全部都答得上」

「……是」

「夕樹君把我的襪子帶回去,是因為你想要吧?」

「是」

「你把它放在枕邊睡,是因為你想那麼做」

「是」

「你留著不丟,是因為你不想丟掉。我那隻襪子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吧?對我來說它只是垃圾哦。哈哈,好惡心呢」

「是」

「你在腦子裡拼命找藉口,但你自己也知道吧?夕樹君,你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因為你想做”」

「是」

「遵守我的命令,被我叫來就馬上來見我,也是一樣的道理吧?」

「是」

「是這樣想的吧?」

「是」

「夕樹君,你被我命令會覺得開心」

「是」

話語甚至快過思考,兩個字自動從口中滑出。

但即使仔細思考,花園櫻說的那些話,也沒有哪一句能被我明確否定。

「之後也想被我繼續命令吧?」

「是」

「努力哦。我希望夕樹君變成乖巧、聽話的好孩子。不需要那種頂嘴的孩子」

「是」

又來了,是那種預感。

被肢解成碎片的“自我”,正被花園櫻用她的雙手,重新拼成一個扭曲的形狀。

為什麼她能如此輕易地做到這種事?

為什麼她想這麼做?

這些問題的答案——恐怕還遙遙無期。

「回答得真好呢。從現在起,只要我下命令,你的回應只能是『是』」

「是」

第十話「花園櫻的一日」

「一整天都要目視花園櫻。」

這就是今天的「命令」。

一天的行程並沒有被告知。

第一節課。

花園櫻和我都有同一門專業課。

我提前 20 分鐘到達,在寬大的階梯教室裡佔了最後排中間附近的位置。越靠後座位越高,從這裡可以把整個教室盡收眼底。

花園櫻是在上課前 5 分鐘出現的。她好像在入口附近看到了熟人,便在對方旁邊坐下了。

我無視前方大屏幕上投射出的文字,只是看著花園櫻的身影。背影。稍微換個角度,就能看到側臉。

有人偷偷玩手機,但花園櫻卻一臉認真地看著屏幕和教授,在手上的講義上寫著什麼。「模範學生」本人的樣子。

內容很基礎,僅憑聲音幾乎什麼也聽不進去。相反,我倒是準確數清了花園櫻「把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的次數。

下課後,花園櫻走出教室,朝另一棟樓去了。

看來她還要繼續上第二節課。這不是院系必修課,教室和之前一樣大,各個學院的學生都混在一起。

我沒有選這門課,但「旁聽」並不禁止——雖然特意來聽未註冊的課程的勤奮學生應該不多。

我和之前一樣,找了一個能清楚看到花園

櫻的位置坐下。

反正不參加考試,也拿不到學分,本就沒有聽課內容的必要。就這樣,僅僅為了「目視花園櫻的背影」,度過了 90 分鐘。

奇怪的是,這 90 分鐘一點都不長。反而覺得比平時無聊的 90 分鐘還過得快。

到第三節課之間的空檔時間。

大學不像高中那樣有明確規定的「午休」,但大多數學生都會在這段時間吃午飯。

花園櫻在樓前和某人會合,兩人並肩走著。旁邊的女生是誰?我不認識。

她們走進擁擠的小賣部,大約 5 分鐘後出來。我多少有點擔心會跟丟,但從自動門後出現的那一瞬間就立刻認出了她。

這麼顯眼的人,大概不存在第二個吧。

160~165 公分左右,偏瘦的普通身形,也沒有穿什麼奇怪的衣服,卻能輕易從「其他」裡辨認出她。

不知不覺,她總是停在我視線正中央。

她們走了一會兒,來到像是庭院的地方。

花園櫻和那位朋友挑了一張圓桌坐下。

我坐到對面的一張直線形長椅上。從這裡能斜著看到花園櫻。

無事可做,卻獨自一人坐在這種地方,一直盯著一個方向發呆。完全就是跟蹤狂吧。

不過,大概沒人會注意到這種「跟蹤狂」的存在。

事實上,路過的人裡有不少都會偷偷看花園櫻,但沒有一個會看我。

花園櫻的存在本身,就像把這裡那個「可疑的人」隱藏了起來。

她很快吃完了類似麵包的東西,正和朋友愉快地聊天。

花園櫻……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嗎?

接近午休尾聲時,花園櫻和朋友互相揮手告別。

花園櫻環顧了一圈,看到我後,當場露出一副有趣的笑容,然後向我走了過來。

「扔掉哦。」

「好的。」

我接過垃圾,先隨手塞進兜裡,繼續跟在她後面走。

她的午飯大概是菠蘿包。

進入圖書館後,她在寬敞的自習區一角盯著教材看。看來第三節是空堂。

我坐在能正面看到花園櫻的位置,距離大約十米。

從客觀來看,我的視線實在不自然到極點,但沒辦法。況且,那裡還有其他人偷偷向花園櫻投去若有若無的視線。原來如此,人的「視線」從外面看竟是如此容易察覺。

當事人就更受不了吧——不,還是說,她反而會覺得心情不錯?我不瞭解「受矚目的人」的心情。

大約過了 60 分鐘,她看向我,又捂著嘴偷笑,並向我招手。

我靠近後,她把嘴湊到我耳邊,小聲說:「等一下不是一起上課嗎。早點去幫我佔座。」

「好的。」

我小聲回應後,先一步前往第四節課的教室。

順便把口袋裡的垃圾丟掉了。

原來如此,確實今天第四節的課,學生數明顯多於座位數,我自己每次也都會因為搶座位而感到些微壓力。既然能早點去,倒也剛好。

我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零零星星坐了些學生,但還剩不少空位。

我在後排靠右、自己坐的地方正前方的座位上,放下她的教材和筆袋。

花園櫻果然還是在上課前 5 分鐘左右出現,並理所當然地坐進我替她佔好的座位。

「真厲害呢。」

又是那種像誇小孩一樣的語氣。

此時教室已經被擠得滿滿的,一些找不到座位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來我確實幫上忙了。

不知道是不是偷懶,總之這門課只是把教材和講義的內容原

封不動照搬一遍,如此的講課究竟有多少意義?

整個教室都瀰漫著一種厭倦的「無聊」氣息。連花園櫻都被壓倒性的無聊擊垮了,不時地頭上下點著,有些睏倦地揉著眼睛。

不知不覺,我竟然連這種小動作都仔細觀察著。

看到如此「鬆懈」狀態的花園櫻,我腦中浮現的不是分析,而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感想——「好可愛」。

終於結束了像無止境般漫長的第四節課。

花園櫻誇張地伸了個懶腰,然後看向坐在正後方的我,說出了接下來的安排。

「我接下來要去打工。」

「那……今天就結束了?」

「你在說什麼?我不是說了一整天都要看著我嗎。你要來店裡看著我啊。到我下班為止。」

「好的。」

我跟在前往停車場的花園櫻後面走。

她騎上自行車……糟了,我是走路的。

她完全沒有在意我在後面,便以正常速度騎走了。

一旦跟丟,就會違反「一直目視」的命令,而且我也不確定她打工的店具體是哪一家。店名知道,但大學附近至少有兩家分店。

只能這樣了——我追著花園櫻的自行車跑起來。好在背的是雙肩包,穿的是運動鞋。

但已經有多久沒這樣全力狂奔了?汗流個不停,氣喘得要命,但總算趕上了。幸好店離學校不到十分鐘的距離,也算走運。

花園櫻把自行車停在店鋪的停車區,似乎朝員工通道走去了。

總之……我也進去吧。正好也渴了。

這是兩層樓、規模算大的店鋪,以平日傍晚來說,座位上坐了不少客人。

我點了一杯最大杯的冰咖啡,坐到能正面看到收銀臺的位置——花園櫻應該會在那裡出現。

幾分鐘後,換上店內製服的花園櫻出現了。

驚人地合適。

她立刻投入到接待客人、製作飲品等工作中,動作乾淨利落。

她笑容可掬,對看起來完全不懂操作方式的老爺爺,也一邊指著菜單,一邊耐心地反覆說明。

如果被那種程度的手忙腳亂纏住,一般水平的店員多少都會在臉上露出一點煩躁吧。

明明來店還沒多久,以那樣的表現,應該已經得到了店長和前輩兼職們的極高評價了。

她的工作一旦告一段落,就會和一個看起來年齡相近的兼職男聊幾句。

那傢伙也是大學生嗎?無論臉還是髮型,都長得一副很會撩人的樣子……算了,無所謂。

他和我對上視線時,揮了下手,我只以點頭回應。畢竟我已經在投去可疑的目光了,不能再引人注目。

看吧,旁邊那個輕浮的男店員注意到我了。

他和花園櫻竊竊私語了幾句……隨便吧,我又沒打算把這裡變成常去的店。

話說回來,花園櫻今天排班到幾點?

雖然只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但我已經發現自己吸光了冰咖啡,吸管還發出奇怪的聲音。由於一直專注看花園櫻,完全沒有注意杯子裡的量。

光靠融化的冰塊撐著有點心虛,我又點了一杯冰咖啡。意料之外的花費。

「給你。」

「謝謝。」

「我到 20 點哦。」

從花園櫻手中接過新的冰咖啡,我回到座位。

20 點……也就是說還有三個多小時。

我雖然把課本和手機擺在桌上,但實際上,做的事情只有——看花園櫻。

我期間好幾次想「差不多該被報警了吧?」但並沒有發生這種大事件。事實上,來店裡「只為了看花

園櫻」的粉絲,出現也不奇怪。

最終,我用四個半小時以上,只做了一件事:看花園櫻。

到了 20 點,我暫時決定在店門口等。畢竟她也沒說「今天結束了」。

「讓你久等啦!」

「辛苦了。」

「今天一天,感覺怎麼樣?」

「意思是……現在結束了?」

「嗯!我已經要回去了,所以到此為止咯。然後呢,我在問你——感覺如何?」

「啊……就是……」

整整一天都在看花園櫻,我所想到的事——其實早就知道,只是再一次確認了……

「我覺得……你和我完全不一樣。一天之內發生了這麼多事。」

「是嗎?很普通吧?今天就大學和打工而已。

不過,對夕樹君來說是這樣嗎?一個人整天只看著我也不會覺得困擾嘛!一直一直盯著我,我都忍不住笑了,超像跟蹤狂!」

「是你讓我看的……」

「不喜歡嗎?」

「不討厭。」

「那不就很好?

讓你有了一個『能夠看我一整天的正當理由』嘛。」

「……確實。」

「嗯!誠實很好!」

我們又站著聊了一會兒。

她嘴上說忙、說累,可是到底從哪裡冒出這麼多精力,可以這麼精神地講話?

臨別時,她又下達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

「暑假的時候,我們去約會吧?」

「……約會?欸……和我……?」

「嗯!和夕樹君。要約會。」

「……好。」

大量考試和期末作業的截止日期已不遠。

完成那些之後,漫長的暑假就會到來。

第十一話「和櫻的一天」

『10號,約會哦!』

果然,約會的邀請來了。雖然之前就被提過,但是真的認真的嗎?

話說回來,把“要去約會”直接說成“約會”,也太直白了吧。

所有的考試都結束了,提交的作業也處理完了,迎來了暑假。和高中不同,這裡並沒有明確叫做“暑假”,而且根據選修課程的不同,每個人的休假時間也會有所差異,但總之,可以算是暑假。

雖然有些考試相當難,但聽說評分方法是“絕對評價”和“相對評價”的結合,所以學分應該沒問題吧。

將近兩個月的空閒時間。

計劃上,一方面回老家,另一方面就是做派遣兼職。夏天通常有很多高報酬的工作。

本來我打算10號也去上班的……但如果是花園櫻說10號,那也沒辦法。她幾乎每天都有安排,那天可能是她唯一有空的時間吧。

於是我聯繫了派遣公司,把10號的工作取消了。

特意把兼職安排取消,是因為“命令”嗎?還是因為“想和我約會”?

如果是能替我心聲發言的花園櫻,肯定會說是後者吧。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是後者。

沒有哪個男生不想和那個花園櫻約會。可悲的是,只要在物理上可能,就沒有拒絕的選擇。

為什麼她要特意把寶貴的一天給我呢……?

不過,想也沒意義。那個人的思維方式已經不在我理解的範疇之內了。

於是我回復了一個『好』。

10號13點,在約定的車站碰面。

從最近的車站過去也只要30分鐘。

為什麼集合地點是這裡,要做什麼,我都不知道。

正常來說應該事先商量好,但既然是提出約會的人什麼也沒說,我也就沒問。

『啊!你還打扮了一下呢。』

從檢票口走出來的花園櫻,一上來就調侃我。

的確,我比平

時多注意了顏色的搭配和輪廓,但也只是出於禮貌而已。

花園櫻那邊,和往常一樣。我不確定這種“平時狀態”是不是她的最大狀態,或者還有更厲害的“必殺搭配”。

雖然能看出她化了妝,但我並不清楚她的臉上具體塗了什麼、哪裡塗了多少。

反正無論她怎麼打扮,都比別人可愛,所以她素顏穿運動服應該就很合適了吧。

『花園小姐你也——』

『誒,別叫花園小姐了,叫櫻就好啦。』

『……那好,櫻小姐。』

『你心裡平時怎麼叫我啊?』

『一般都是全名吧。』

『啊哈哈,那是什麼啊。叫櫻啦,今天可是約會哦?』

『好。』

現在再問櫻今天的安排,她說想去美術館。

尤其是有一場限時的特別展覽,是她特別想看的。

稍微走了一會兒,就到了一個很大的美術館。

果然,和心儀的男生一起來的話,這地方有點小眾。如果是這樣,那至少說明我並不是“本命”……當然了。

話說回來,連美術館這種興趣也有嗎。

雖然只是有名美術館的名字聽過,但真正進去參觀之後,只能感嘆——好大啊。

日本各個時期的畫作、外國畫作排得整整齊齊,但看了之後,我大概只明白「應該很厲害吧」,甚至有些畫連厲害不厲害都難以判斷。特展也是一樣,不太明白到底哪兒「特別」。

不過,既然這些作品在各自的領域都被認可,那看不懂也只能說明,我自己可能沒有美術天分。

櫻一個個地盯著作品,好像很有興趣。

如果她能享受就好。

我並不討厭安靜的地方,這樣也不錯。

參觀一圈後,我們在一樓的咖啡區稍作休息。

『啊,這個啊,好像也不是很懂呢。』

櫻一邊笑著這麼說。

原來,她其實也不太懂啊。我還以為她很懂美術,但聽她說來,只是想試著來看看而已。

她還提到有擅長畫畫的朋友之類的。

知道櫻看畫的時候和我一樣,腦袋裡浮現問號,不禁讓我有點開心。

之後,我們去了旁邊的博物館。這裡同樣是有名的地方。

她說既然來了,就儘量都看看,於是我們開始努力地走遍各個展區。

有古代生物復原圖、昆蟲標本、以及重現繩文時代人類生活的場景。

這些東西在教科書上也見過,說實話我並不感興趣,但看到櫻看得興高采烈,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覺得「真可愛」。

最後,我們決定去看這個博物館的名物——天文館。正好是當天最後一場放映。

我們另外買了票,進入穹頂形的會場,櫻坐在我旁邊,我在柔軟的座椅上深深坐下。

燈光熄滅,伴隨著溫柔的解說,眼前盡是浩瀚的宇宙。

從小就喜歡想象宇宙。它真實存在,卻永遠無法觸碰。彷彿……雖然看的是如此龐大的「宇宙」,我卻會不由自主地想著坐在旁邊的「一個人」的存在,心裡不禁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

舒服得幾乎想睡覺,或許這就是天文館的魔力吧。

櫻也從深度後仰的座椅上坐起,臉上帶著睏意,我心裡又忍不住輕聲嘀咕:「真可愛」。

離開博物館時,已經是17點。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肚子餓了吧。』

『嗯,我也是。』

『去吃飯吧!帶我去你推薦的地方。』

要我決定吃什麼嗎?

嗯……也是啊。一般來說,應該是男生來帶領吧。我覺得她

說「帶我去」這句話,似乎有這種意味。

不過話說回來……

『想吃什麼嗎?』

『隨便啦!我對這附近也不太熟。』

快餐什麼的就算了,高級餐廳也未必合適吧……

最後,我們決定去隨處可見的家庭餐廳。

並不是我小氣才選家庭餐廳,而是我在網上查了附近的餐廳,列出了幾個候選,讓她選的。只是順便加了家庭餐廳這個最平民化的選項而已,沒想到櫻居然選了它。

家庭餐廳也可以嗎?這頓飯的花費頂多相當於我半天的兼職工資,吃掉也無妨……不過沒關係,只要櫻滿意就好。

櫻點了蛋包飯,我點了漢堡排。

她想額外點一個聖代,於是我們只點了一個,分著吃。她似乎很喜歡甜食,但說一個人吃完會胖。

這就是所謂的「分著吃」嗎?簡直像是「真正的約會」。

真正的約會……?真正的約會到底是什麼?那我之前的算不算真正的約會呢?

拿著賬單走向收銀臺。

這種時候應該請客嗎?當然知道男女吃飯時男生請客的風潮。但即便是「剛開始兼職的大學生」,也適用嗎?那樣不奇怪嗎?明明是被邀請的一方,卻還是男生就該請客嗎?

如果對象是其他人,也許會有迷茫或不滿。

但請客的對象是櫻。如果有男生在她面前斤斤計較,那那人肯定比我還要古怪。

而且錢也不多。我付了兩個人的賬。

櫻看了我拿的收據,自然而然地把蛋包飯的錢和聖代的一半遞給我。

以她的外貌,稍微任性也該被允許,但在這種地方,她一貫很有常識。

我還想著,這種時候是不是該拒絕收下?不過最終還是接過來了。

好久沒有度過如此充實的一天了吧。

雖然疲憊,但並不是討厭的疲憊。

『接下來做什麼?』

接下來……?還有「接下來」嗎……?

『要不要來我家?』

什麼?櫻的,家……?

『會來吧?』

這是「命令」嗎?還是提議?

無論如何,我……

『嗯。如果櫻你不介意的話。』

第十二話「和櫻的一天(續)」

一邊坐電車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最近的車站。

不是“自己的”,而是“櫻的家的”最近車站。

如果是櫻讓自己過去,也沒有理由拒絕……不過,這發展也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走在變暗的街道上,櫻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交錯著,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真的可以嗎?家……已經下車了耶」

「嗯!本來就是打算讓你來的嘛」

「……是嗎」

「而且,夕樹你反正‘什麼都做不了’吧?」

這是說,即使來家裡也“什麼都不能做”的提醒嗎?

還是說,她真的知道我“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才會讓只約會過一次的男生上門呢?

確實,我也沒打算做什麼,而且根本做不了。因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櫻顯然早就看透了這一點。

或者說,果然“去別人家”就等於“會發生點什麼”是常理嗎……?

「今天開心嗎?夕樹」

「嗯。櫻呢?」

「我?一點也不開心哦!」

「誒……?抱歉」

「沒關係!畢竟,和夕樹你約會一點也開心是很正常的吧?」

那……那為什麼還要邀請我?

「雖然不開心,但很滿足哦。看你好像玩得挺開心的嘛!謝謝你」

這是什麼啊?該高興呢,還是該受傷呢,我都搞不清楚。

「‘接下來’可是有好玩

的哦!」

又來了莫名其妙的發言。

也許接下來,理解她已經沒意義了。

「可以進去嗎?」

途中,我們進了一家藥妝店。她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買。

在各種商品按類別擺放的大量貨架中,櫻在一個角落停下腳步,拿起一個盒子遞給我。

「這個,買一下」

……這個盒子是……避孕套吧……?

剛才還說“反正什麼都做不了”……現在讓買這個,難道還有別的理由嗎?

而且……我從來沒用過啊……?

「沒問題,這個就對了。快去買吧。答應了嗎?」

「好」

按照她的意思結賬,把盒子暫時遞給了櫻。

想著“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隨著一步步靠近櫻的家,我的心跳節奏已經完全無法控制。

「就是這裡哦」

最終,我們從藥妝店出來後幾乎沒有說話,就到達了目的地。

連這“無言”,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要賦予某種意義。

普通的公寓。

跟著櫻,乘坐普通的電梯上到三樓。櫻的房間好像是拐角房。

門的那一邊,是普通的玄關。

跟著櫻洗手漱口後,進入了房間。

「好熱啊,開空調開空調」

啊,對啊,緊張得完全忘了,今天確實熱得不得了。現在衣服裡流淌的汗,也許只是單純因為天氣熱吧。

「第一次來嗎?女生的房間」

「嗯,第一次」

「果然呢」

「果然呢……」

「啊哈哈!放輕鬆一點嘛。來,隨便坐」

接過她遞來的扁平坐墊,坐在上面。

意外地是普通的房間。所謂“不普通的房間”到底是什麼樣子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和自己的房間相比,也沒有太大差別。面積差不多。除了廚房被門隔開之外,佈局也很相似。嗯,學生獨居的房間大概都差不多吧。

床、電視、衣櫃、衣架上掛著幾件衣服,架子上擺著兩隻毛絨玩偶坐在一起,旁邊是貓咪的翻頁日曆,桌子上隨意放著化妝品或護膚用品之類的東西。物品不多,畢竟才搬進來的第一個夏天,東西以後可能會越來越多。

這就是女生的房間……櫻的房間嗎。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更準確地說,視線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落點。

「要喝麥茶嗎?」

「啊,嗯。謝謝」

她端來冰鎮麥茶。

在家裡,果然也是普通地喝麥茶啊。我還以為她會喝什麼聽都沒聽過的“什麼茶”呢。

等著櫻把麥茶倒進杯子,我的視線隨意地在房間裡遊移,看到一個小書架。

裡面放著大學用的教材,還有她看的小說,幾本女性向的時尚雜誌,那本“紅色冊子”看起來很懷舊。最大的一本……應該是高中的畢業相冊吧。

「畢業相冊,可以看看嗎?」

我隨口說道。

在這種空間裡,不太知道該做什麼,但如果能看那個,總能打發一些時間吧。

高中時代的照片我已經看過了,不過總是被“那張照片”吸引,其他的印象不深。而且,畢業相冊裡也許會有和“那張照片”相關的什麼……應該沒有吧。

在看到畢業相冊之前,我甚至差點忘了“那張照片”的存在,真是奇怪。

「可以哦~」

櫻把兩隻杯子放在桌子上,拿起相冊,坐到我旁邊。

從第一頁開始,按順序翻開。

入學式、修學旅行、球類比賽、馬拉松大會、文化祭、運動會……毫無特別之處的“回憶”密密麻麻地塞滿其中。

我跳過中間部分,大致看了下社團的合

照,然後從後面的 F 班開始,依次看每個班的個人照片。

和我自己的高中沒有什麼差別,是再普通不過的學校、再普通不過的畢業紀念冊。

櫻一邊指著照片,一邊講起和照片裡那個人的關係或回憶,她竟然全都記得這麼清楚。要她講全學年每一個人的故事,說不定也不是做不到。

最後,翻到了櫻所在的三年 A 班。

我第一眼就找到了櫻的個人照。一般這種證件式照片都會比本人醜一些,但櫻好像完全不是這種情況。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她果然比其他所有人都可愛得壓倒性強烈。

「關係最好的,是這個和這個。暑假也會一起玩~」

櫻指著的那兩個人——等一下,這兩個人……

好可愛。

我本以為只有櫻是獨一檔的美貌,沒想到同班竟然還有兩位這麼“高水平”的。

美人果然會聚在一起嗎?我高中沒有這種級別的美人,沒法對比……但竟有點殘酷感。

藤白雪乃、南風夏帆……不奇怪,但挺少見的名字。

不過……是我錯覺嗎?

她們兩個的氣質,總覺得和“那張照片”裡站在櫻兩側的那兩個人有點像。櫻的好友們……而照片裡的人似乎也全是美人。可我畢竟只瞄了一眼,也許只是錯覺。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比這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太近了。

從剛才開始,櫻的右肩就一直貼著我的左肩。

雖然兩個人一起看同一本相冊需要靠近,可也不至於這樣貼著吧。

而且,為什麼明明是大夏天又走了一整天,她還會這麼香?又是一個新的謎題。

合上相冊後,櫻依然沒有離開。

我若主動後退似乎不太禮貌,而且……感覺並不壞。

櫻說她後天會回老家,然後直接和朋友去參加駕照合宿。

聽上去行程很充實,但現在這種距離更讓我分心。她的右手放在我的膝上,頭靠在我的肩上。

「夕樹君,你覺得我怎麼樣?」

怎麼看櫻?不難。現在這種狀況下,我說真話就好。

「櫻小姐……」

這一整天裡我無數次想到的、現在內心湧出來的感覺——「很可愛」

果然說出了最真實的詞。“好人”“溫柔”之類的模糊說法完全不適合現在。

櫻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喜歡上我了嗎?」

什麼?這問法……聽起來像“我希望你喜歡上我”一樣。

我喜歡櫻嗎?

如果不是喜歡,哪裡會緊張成這樣?

面對這樣的對象、這樣的距離,不動心反而不合理。

是啊,我今天終於……確實喜歡上她了。準確地說,是我自己終於承認了。

「嗯,喜歡上了」

我這麼回答後,櫻偏過頭躲開了我的視線好幾秒。

現在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然後她又轉回來看我,把嘴唇湊向我的耳邊。

「想做嗎?」

做?還能是什麼。

果然,是那個意思嗎?她剛才讓買那個,也是為了這個?現在,就是要發生那個?

「所以……這是那個意思嗎?」

「嗯,是哦。想做嗎?」

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但現在已經不可能退回去了。

「想做」

「哼~想做啊」

櫻從我身邊離開,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看。

「差不多該‘那個時候’了」

「那個時候……?」

「差不多該請你出門了」

第十三話「安全套」

「可以…差不多出去了吧?」

櫻用冷淡、帶著疏遠感的語氣說道。

「現在…?」

「對,現在就。再過一會兒就有別人要來了」

那…之前的時間算什麼?我和你的時間,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即使和我在一起?為什麼從這個時間開始?我呢?剛才的那種氛圍呢?

算了,好吧,好吧,好吧!沒辦法。

櫻很忙。只是她的一天不止安排了一件事而已,這沒什麼特別的。

「明白了。我回去吧」

「不是哦。等著」

「啊?」

「不是啊。就在附近等著,在這條路上。等會兒我再來找你」

「為什麼…」

「答應嗎?」

「嗯」

「一直站著等哦。啊,還有…」

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過後。

被趕出櫻的房間,揹著書包,我站在離公寓稍遠一點的路邊。

櫻讓我在這裡等著。

為什麼要這樣?

她說待會會來找我,是真的嗎?確實,櫻從沒說過謊。她約我去約會也完全遵守了約定。

我之所以決定服從“在這裡等”的“命令”,大概也是因為我自己想這麼做吧。如果“一天的相處”還沒結束,我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不希望這一天就這樣結束。

在接近十一點的一個小時裡,我看到了三次有人進入公寓的身影。

兩個男生,一個女生。都是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難道他們之中有人在櫻的房間嗎?

我看著入口,又抬頭望向樓頂,大概對應櫻所在的三樓部分,也看了看馬路對面。

路人似乎也下意識地避開“夜晚站在路邊的可疑人物”。我連手機都沒有動,更加可疑,但沒辦法。手機還不能耗電。

悶熱的夜裡,汗水滲出。今晚大概屬於那種超熱帶夜吧。

過了午夜十二點,口袋裡的手機終於響了。我早已把鈴聲開著,好能注意到來電。

果然,是櫻打來的。接下來又會說什麼呢?一股莫名的不安感襲上心頭。

我按下屏幕上的“接聽”,隨後點擊切換畫面上的麥克風標誌,把自己的聲音設為“靜音”。

櫻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只聽,不發聲。

那是櫻下達的另一個「命令」。

雖然完全不明白目的,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不遵守,櫻就不會來找我。而且,我只要聽著就好,總比在無聲的街道上站著要強。

雖然手機顯示通話中,但櫻沒有說話。

不,實際上她在說話,但並不是對我說。可以聽到櫻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平時幾乎不用的無線耳機,現在派上了用場。我把它與手機連接,然後塞進左右耳中。

我想更清楚地聽到對方的聲音——櫻的聲音,還有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甚至想找到第三個聲音。

但我找不到。可以確定,櫻正與那個男人「單獨在房間裡」。

那是誰?只是朋友嗎?還是……。

我聽不清談話內容。也許她離手機有些距離。

談話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秘的聲音」。

溼物互相摩擦的聲音,呼吸聲,低語。即便是極小的聲音也能聽見。似乎手機離她更近了。

這聲音是……不,還不能完全確定。

然而,幾分鐘後,從耳機裡傳來的聲音變得激烈起來。

櫻發出了無法成形的聲音。

我從未聽過的音高、音色。但這確實是櫻的聲音。

聲調不規則,呼吸紊亂。

伴隨聲音,還有動作。

在那一刻,我根本不需要去想正在發生什麼。

即使找反駁的理由,也找不到一個。

我曾與她共度

片刻的那個房間裡,此刻靠在我肩膀上坐著的櫻,正與另一個男人交合。

這交合,絕不僅僅是肩並肩那麼簡單。

畫面浮現。

姿勢和對方的樣子也許不完全準確。

但可以肯定的是,櫻變成了我從未見過的樣子。肯定也是我未曾見過的表情。

「不為我所知」的櫻,此刻被一個我不知道是誰的男人看著、交合著。

車站、美術館、天文館……與櫻共度的一天,鮮明的影像像閃光般湧回腦海。

頭彷彿要碎成粉末。

忍不住捂住耳朵,但反而聽得更清楚。是的,聲音是從耳機裡傳來的,我果然瘋了。

那就摘掉耳機不就行了。沒什麼難的。現在就摘掉它,把它摔在柏油路上砸碎……

「一直聽著哦」

耳機裡的聲音疊加著幾個小時前聽到的櫻的「真人聲音」,在腦中再現、迴響。

「夕樹,你都是因為『想做才做的』哦」

繼續聽這段聲音,也是「這樣」的意思嗎?

不。討厭。不要再聽了。

該怎麼辦?

「一直聽著哦」

「嗯。」

我小聲對櫻的幻象說。

然後,停止了思考。

手臂垂在身側,像電線杆一樣直立。

視線模糊。

聲音漸漸小了,直到不知何時消失。

我摘下耳機,放回口袋,再次像電線杆一樣站著。

注意到天空的變化,用手機看時間,已經凌晨三點多。電量已經低於10%。

櫻出現在我眼前時,天空已經微亮。

「讓你久等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

「哈哈,怎麼啦?困了嗎?」

「沒困。」

眼睛很清醒,但大腦發矇。

看到櫻的樣子,我的感官又重新運作起來。她換上了家居服,好可愛。啊,我又想到了。

我還注意到膀胱的尿意和雙腿像鐵一樣沉。想想自己從晚上十點就一直站在這裡。

「你有好好聽嗎?」

「聽了。」

櫻靠近我的耳朵。

「好爽啊~」

我明白。剛才被迫一直聽著的就是這些。

只是,這一句話的效果,讓一切都「確定」了。

我不能再說那只是幻聽,也不能再解釋成她只是故意逗我出那種聲音。

「那男人呢?」

「睡著了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誰?」

「夕樹管不著吧?」

確實如此。不管櫻在自己的房間裡和誰做什麼,都與我無關。

我沒有資格干涉她的異性關係。

那麼,這種絕望感,又該如何解釋呢。

「把手伸過來。」

我右手上放著的是一隻封口的安全套。

裡面還有白色液體。

人生第一次觸碰這樣的物體。沒想到先觸碰到的不是全新的,而是別人「使用過的」。感覺糟糕透頂。

難道這是我在藥妝店買的……?

我被迫買了給別人用的安全套?

「我一直想試一次啊,玩這種東西。太興奮了。不過中途就忘了電話在連著,也沒啥意義呢?下次我要在夕樹面前玩哦~」

想試?

也就是說,美術館的約會、天文館、一份甜點分著吃、在櫻房裡度過的時光……

我和她的一天,都是「附加」嗎?

我是特殊玩法的「工具」?

我和她約會,是為了讓她和其他男人做愛時增添樂趣嗎?

當我回答「喜歡上你了」時,櫻轉過臉。難道當時,她笑了……?

而這隻安全套……

「這是……」

「沒錯!是夕樹買的那隻哦」

「屈辱」這個詞根本不足以形容,全身被黑暗情

緒充滿。

「剩下的我都會用完哦!」

櫻再次在我耳邊低語。

「夕樹一隻也用不到哦」

然後,「命令」開始。

「帶回去,把這個垃圾」

「是」

「放在枕邊睡覺哦」

「是」

「啊,睡前看著它自慰哦」

「嗯?」

「自慰」

「是」

櫻打了個哈欠,睡意朦朧地,又回到「男人」身邊。

我把安全套塞進揹包,像烏龜般慢慢走回家。末班車和首班車都沒有了。

第十四話「天文館」

混雜在淋浴聲中的,是櫻的喘息與吐息,在耳朵深處迴響。

到底哪邊是真實的聲音,我已經分不清了。

我從揹包裡拿出“那個東西”,躺在床上。

看著這個做?

最噁心不過了。就算把宇宙最深處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比這更邪惡的物體了吧。

這個東西的內側,有著渾濁的白色液體。

也就是說,外側……接觸過“櫻的裡面”…?

『想做嗎?』

櫻那樣問過我。

『你喜歡上我了嗎?』

我的回答,以及抵達那個回答之前的一整天,都被踐踏了。

如果只是“毫無意義”,反而還好。

但其實是有意義的。

把我的心踩碎、碾爛,再拿去當作快感的養料。

對櫻而言,這才是和我共度一天的“意義”。

她說,只是“想試試看”而已。

惡魔。

得過怎樣的人生,才能想到這種殘酷的事?又怎麼能真的做出來?

『超舒服的』

為什麼?是對異性關係習以為常、膩得發慌之後,就會長出這種惡趣味嗎?

還是說,與我無關,只是像往常一樣“很舒服”而已?

真的那麼舒服嗎?

我不知道。有人說比自慰快感高好幾倍,但我只體驗過其中一方,根本不知道。

那我現在左手拿著這個,邊看邊做的這種異常自慰,到底是多少倍?兩倍?還是零點一倍?

我要確認。至少,把這個垃圾物盡其用。

近乎憤怒的衝動,讓我握著陰莖的右手動了起來。

腦內迴響著先前聽到的櫻的聲音。

不可思議的是,連影像都浮現出來。

就像那天文館一樣,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投映著想象。

櫻的房間,那張床上,全裸的兩個人。

現在連那男人的樣子都清晰無比。

大概是某種混蛋級的帥哥、線條分明的精瘦體型。

不那樣的話,也不配和櫻交合。

或許,比起櫻的身體,我畫出的男人身體更精確。

因為櫻的身體我只看過穿著衣服的樣子而“男人的身體是什麼樣子”,我太清楚不過了。

唇貼上。

桌上放著被打開的那盒東西。

男人以熟練的手法玩弄著櫻的身體。

連腰的律動都老練而嫻熟。

那種聲音響起。

櫻發出那種聲音。

櫻的臉頰通紅。

櫻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忘記了我的存在只專注於快感。

對,我沒見過。那表情全是想象。

我只聽到了聲音,那也不算真正的現實。

機器傳過來的聲音只是“再現”,不可能百分之百等同。還有延遲。

他們的身體是怎樣接觸才發出那些聲音,我也只能想象。

那個與櫻交合的男人,體驗了全部。

他看到了、聽到了,與櫻一起感受了快感。

他讓櫻感到了快感。

我沒有體驗到任何事。

我對櫻沒有造成任何直接影響。

我只是在路上站著。

在一天的末尾突然插入進來的那個男人,獨佔了一切。

明明和櫻一起看畫的是我。

坐在

她旁邊看天文館的也是我。

一起分著吃一份芭菲的也是我。

這盒避孕套……也是我買的。

明明已經這麼喜歡櫻了。

不甘心。糟透了。反胃。太不正常了。

這是懲罰嗎?

我明明沒做什麼壞事。

難不成前世是個重罪人?

做了什麼,才會遭這種報應?

畫面暗轉,切換到櫻房間的垃圾桶。

最上面,丟著用過的避孕套。

櫻為了不吵醒已經大剌剌睡著的男人悄悄把那個避孕套撿了起來。

『伸出手來』

櫻把那個東西放進我的手裡。

就是現在我用左手指尖捏著、盯著看的這個。

『夕樹君一個都用不上哦』

櫻那句低語在腦中回放的瞬間,我射了。

我本來想確認到底是幾倍的“爽”。

但根本無法量化。

這快感和以前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為什麼在這麼糟的心情下,能射成這樣。

我躺著好一陣子,動都動不了。

好不容易站起來,用紙巾擦掉腹部後,罪惡感猛烈襲來。

為什麼做了這種事。為什麼完全照著她說的做。

大概,是因為我很蠢吧。

與此同時,不可抗拒的睡意讓我的頭沉得要死。

再度倒在床上後,那一天的記憶又以雜亂無章的影像,在眼皮內側播放。

試圖用別的記憶覆蓋,卻毫無意義。

櫻與我共度的“美好的一天”

以及徹底撕碎它的絕望時刻佔據著我的大腦。

我幾乎像昏厥一樣睡了過去。

枕邊,放著那個避孕套。

醒來時,已經過了15點。

可能睡太久了,我差一點以為昨天的事情全是夢。

但喝完一杯水後,我不得不接受所有都是現實的“現實”。

打開手機,看到櫻發來的消息。

『昨天不好意思啦!謝謝你陪我到那麼晚!下次還會跟我玩吧?』

這次她打算做什麼?她還想把我折騰成什麼樣?

『是』

第十五話「玉米濃湯」

18點。我來到了櫻的房間。

這是為了遵從她那句「我要去跑步,你陪我」的「命令」。

雖然她聯繫我才短短兩小時前,但我正好沒有安排。不過,櫻真的以為我每天都閒著嗎?大體上確實如此,但我還是有打工的。

我穿上了運動服,並且在揹包裡塞好了換洗衣物。

櫻也穿著短袖和短褲,仔細地塗著防曬霜。天都快黑了啊?而且,這麼熱的天氣,反正汗水很快就會把防曬洗掉,這有什麼意義呢?

「在老家吃太多了啊~」

自「那一天」以來,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櫻像「那一天」從未發生過一樣,悠閒地跟我說話。

她回了趟老家,和老鄉朋友一起參加了駕駛執照集訓,然後又在老家待了幾天才回東京。

她說因為在家被喂得太多,所以體重增加了,所以要運動消耗這些卡路里。但看起來她根本沒胖。倒不如說再長一點可能更接近健康體重。難道她說的「胖」只是0.1公斤左右的波動嗎?而且她還有網球社團,那樣的活動不就足夠了嗎?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個社團是否真的在打網球。

今天白天她似乎還有打工,消耗的熱量應該已經夠了。打工後還能去跑步?而且還是在這種酷暑天。

「出發啦~」

我們走出了公寓,順便做熱身散步。

揹包放在房間裡,我只在短褲帶拉鍊的口袋裡放了手機和零用錢。櫻肩上掛著一個小網眼袋。

步行範圍內有一個大公園,她說偶爾會去那裡跑步

。果然,從她的身材來看,至少在體型方面,也有靠努力維持的一部分吧。

到達公園後,我們慢慢開始跑步。

雖說是「公園」,但這裡沒有太多兒童遊樂的氣息。也許是因為沒有看到遊樂設施。

據說這裡還有類似運動場和植物園的地方,還有戶外狗跑。沿著這些地方,圍成了一個橢圓形的跑道。老少男女都有不少人在跑同一條路線。

雖然繞一圈也花了不少時間,但櫻看起來還很輕鬆。

跑完兩圈……她還這麼輕鬆嗎?為了不讓她察覺我運動不足,我儘量只用鼻子呼吸,跟上她的節奏。

「最後一圈,我們來比跑步吧」

那是什麼啊,中學生嗎?

「輸的人請喝飲料!」

中學生嗎?

「好啊」

沒辦法,只好答應比一場了。

我原以為只要認真跑,肯定不會輸,但櫻比我想象的還要快。果然平時有在運動的人就是不一樣。

我一邊追著櫻的背影,一邊心裡掙扎。

一瓶飲料的錢不算什麼……但就在這裡輸給女生嗎?絕對不行。而且,我單純地想贏。或許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在這種場合戰勝櫻了吧。

深吸一口氣,一口氣超了過去。

一次也沒回頭看,櫻卻落後很多才到終點。

「哈哈!你真是全力啊」

看來,只有我全力奔跑了。櫻雖然也氣喘吁吁,但肩膀大幅晃動的,只有我。

「果然男生跑得快呢」

是啊……櫻確實運動能力不錯,但她終究是女生。

意識到自己竟然對女生“認真”起來,有些害羞,但勝就是勝。

「飲料……你請吧」

「好好」

嗯?真的要讓我請嗎?可以嗎?

說完後有些後悔,但算了……無所謂。

我們坐在長椅上,等著櫻。她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選飲料。

「給你!」

「好燙……這……是什麼?」

「玉米濃湯!」

「不,我想喝冰的」

「可是你說‘隨便’啊」

的確我說了“隨便”,但也不是真的隨便啊。況且,為什麼夏天的自動販賣機裡會有熱的玉米濃湯呢?

不過沒關係,這不是我的錢。櫻用自己的零錢逗我,也沒關係。

櫻喝著礦泉水,我喝著玉米濃湯,一邊走向櫻的家。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但至少得先回去拿自己的東西。

我假裝口渴,她就把喝了一半的水遞給我。

櫻正沉迷於從玉米濃湯罐底把“顆粒”挑出來的小遊戲。

「啊,還有可以丟的地方。來,這個也丟掉」

「好」

途中,我們把空的礦泉水瓶和罐頭丟進收費停車場角落的回收箱。

「啊——全都溼透了」

一回到房間,她就毫不理會我,開始脫衣服了。

確實,在這酷暑裡,沒有人不會滿身是汗吧。即便到了九月,炎熱也沒有緩解的跡象。雖然已經是夜晚,但光是走路就會汗水滲出的溼熱令人不適。這個房間,現在也沒開空調。可能比外面還要熱。

櫻只穿著內衣,坐在床角。

她看著我。

「坐下吧」

「……可以嗎?」

「不是,是那裡」

看來是讓我坐在床旁的地板上,而不是“旁邊”。

我坐在櫻指的位置。目光無處安放。

「不對,要正坐」

連坐姿都被糾正了。盤腿坐是“不對”的樣子。

接下來,要做什麼?

「舔」

櫻把右腳伸到我面前。

舔……?眼前的這個,要舔嗎?

「舔」

她用右腳輕輕頂了我的下巴,又重複了一遍

。

第十六話「汗與舌頭」

雖然答應了,可我該怎麼做呢?

「因為出汗了啊。最悶、最髒的地方,就由夕樹君來清理哦」

我小心翼翼地,從口中探出一點舌頭。

連舌頭伸出的方式都猶豫了一下。所謂“舔”這種行為,幾乎不存在於日常生活中。小時候可能會舔冰淇淋頂端,但現在已經不會了。糖果或巧克力,與其說是舔,更恰當的說法是用舌頭在嘴裡滾動。

「知道怎麼舔嗎?」

我伸出舌頭,搖了搖頭。

「是嗎,那就自己想辦法。邊想邊舔,怎麼才能把汗和髒東西全舔乾淨呢?從這裡開始,一直到腳踝。連手指和指縫都要舔。來,用手扶著。我的腳會累的嘛」

「好」

我托起櫻的腳,她完全放鬆了。感覺很沉重。

「快開始」

「好」

一旦開始,就沒法回頭了。今天,也只能一直遵從櫻的“命令”到底。

“命令遊戲”,難道不應該就到這裡結束嗎?要去舔腳這種愚蠢的事,倒不如放棄“瞭解櫻的一切”。

腦子裡雖然在想這些事,但不知不覺舌頭已經接觸到了腳底。或許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想這麼做”。這完全是我自己的意志。

我用自己的意志,開始了行動。

腳底仍然帶著熱氣,溼潤,還有氣味。

當舌頭從腳跟移向腳趾時,一股強烈的厭惡感襲來。

這不是對“腳底”的厭惡,而是對“自己正在做這種行為”的厭惡,說到底,是對自己的厭惡。

我努力甩開這種想法,想著該怎麼做才能執行櫻的“命令”。

櫻說了「全部」。

從腳跟開始,到小指根部。然後稍微換條路線,舔到無名指根部。舌頭在腳底全面移動。

「連手指和指縫也要舔」。

我一根根地咬住腳趾,舌頭繞著舔。把舌頭伸進指縫裡。

不知不覺,我陷入了類似解考試題時的高度專注狀態。

「一直到腳踝」。

腳背和腳側面也要舔。我託著右腳,微調身體姿勢,反覆舔到所有部位。

當我閉嘴吞嚥口水時,嚐到了一種鹹味。

「嗯,好孩子!這邊也一樣」

左腳同樣處理。

即使沒有被教,也知道該怎麼做。這動作本身並不難。

「你舔得好認真呢。真的那麼好吃嗎?哈哈,不過不能吃哦」

肯定不好吃。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討厭這種味道。舌頭、吞嚥時的喉嚨都沒有抗拒。

只是單純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舔”這一行為上。

「腳夠了」

雖然還沒舔完整個腳……櫻站起來,打開衣櫥,在有些隨意堆放的紙箱裡翻找。

「嗯——啊,找到了找到了」

她好像拿出了塑料繩。也許是在搬家時用來捆東西的吧。

捆……?

「把手伸到身後」

「好」

像囚犯一樣,我把雙手手腕貼在一起,伸到身後。

僅憑“把手伸到身後”這個“命令”,我就能這樣做,是因為我隱約明白櫻打算如何使用那根塑料繩。不過,“之後”會做什麼,我完全不清楚。

「好了!」

我仍然正坐著,手腕被繩子纏繞固定住。

“手和胳膊無法活動”,身體功能的一部分被剝奪。由這種不完全狀態產生的恐懼感,比預想的還要強烈。

「接下來,要讓你舔我全身哦」

櫻站著,身體柔軟前傾,指向自己的腳踝附近。

「把舌頭放到這裡」

手不能用。我只能靠上半身的力量,將臉低下去,舔上去。

「這邊哦」

櫻的手指沿著腿滑動。

從小腿到大腿,舌頭順著動作描過肌膚。

光滑的肌膚,溼潤。

「到這裡」

在大腿根部停下,舌頭稍微碰到了內衣。

「這邊」

從腋下往上。靠著腿的力量站起身,跟著櫻的手指移動。

當舌頭到達腋下時,櫻舉起了手臂。

「這裡汗很多哦,好好舔」

確實可以清楚感受到溼潤的汗水。

毛髮已剃淨,但仍有輕微刺感。褶皺,汗膏或什麼苦味的東西。感受到積聚的熱度。

我把臉從斜下方伸過去,專注地移動舌頭。

「我的身體,你隨便舔吧。內衣裡面不行哦。從上到下全部舔」

隨便……?全部舔櫻的身體,這裸露的肌膚,全都?

「回答」

「好」

舔,不舔。想舔,不想舔。

腦子裡的一根螺絲飛了出去。本能驅使下,我選擇自由接觸櫻的身體。

腹部、背部、手臂、腿。

縱橫無阻。

「嗯——一點也不舒服呢,笨手笨腳的」

櫻看著我舔她肚臍上方的地方說道。

確實,她的語氣和呼吸完全沒有亂。

「‘那一天’很舒服吧——」

那一天耳機裡傳來的聲音,混亂的呼吸聲。現在這裡的櫻,全都沒有。

「怎麼樣?夕樹君」

「很懊惱……有點想吐……然後……」

「但回去還是手淫了吧?」

「嗯……」

「舒服嗎?」

「舒服……」

「真噁心」

櫻分開雙腿,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

「看,這邊還沒舔吧?」

從腿內側往上。用舌頭感受肌膚的質感和骨骼的形狀。

「只能用舌頭觸碰呢。別的男生可以一起享受快感,但夕樹君連手都不能碰。因為不想被碰,所以綁住了你。性行為根本不可能。就只是舔出汗的髒身體。只是回憶著手淫而已」

懊惱之下,我用力在被繩子纏住的手腕上,疼得厲害。無法從繩子裡掙脫,也無法扯斷。

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舌根用力。

我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唾液讓櫻的身體溼潤,還是新流出的汗水。

在這像蒸籠一樣的房間裡,我專心舔著櫻的身體。

第十七話「感冒之吻」

我單手提著沉甸甸的塑料袋,正朝櫻的公寓走去。

袋子裡裝著水、運動飲料、果凍、水果,還有幾樣甜點。都是路上在便利店買的。

九月下旬,暑熱終於開始緩和。

櫻似乎感冒了。

她剛從社團的合宿回來,想必就是在那裡染上的。合宿具體在哪,我並不清楚。

抬頭望去。

這已經是第三次來這裡了,路線早已記住。第一次和第二次來時,那些令人震驚的事情該如何理解、消化,我仍然不清楚。

櫻打算以什麼樣的態度迎接曾經那樣對待過的我呢?肯定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輕鬆地出現吧。

按下對講機,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好久不見,夕樹君」

果然,和往常相比,她的臉頰似乎略微泛紅。

「嗯,這個給你」

「哎,這麼多!謝謝你!」

櫻看著接過來的塑料袋裡的東西,平淡地表達了感謝。

確實,作為感冒病人的心意,這些東西可能買得有些多了,但我並不覺得花的錢可惜。

「那麼……」

「進來坐吧。我正閒著呢」

我收回伸出的手,順著櫻的招呼,踏入玄關。

「真幫忙啊。只有夕樹君才能幫我做這種事呢,真是抱歉」

原來,請人“幫忙買些東西,因為

我感冒了”,一般來說是讓人覺得不好意思的事。但向我提出似乎並不覺得抱歉。

當然,我是把她的請求當作“命令”來理解的,所以才會過來。

感冒還要讓別人進自己家裡,普通人可能不會這麼做吧。

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類似海外劇的東西,下方有字幕。

櫻因為閒著,在視頻網站隨便找了一個隨便放著,才看到還在第一集中途。

「一起看吧」

我把帶來的東西放到桌子上,坐在地毯上。

櫻吃了一個果凍。

和“那一天”同樣的位置。我就這樣坐著,櫻像今天一樣坐在我旁邊,然後……

頭開始隱隱作痛。沒關係,不用擔心。今天不會有人來。櫻感冒了,別的男生根本進不了她家。

「怎麼了?夕樹君,你也不舒服嗎?」

「沒……沒事」

「我想去廁所」

「啊,你去吧……?」

「帶我去。我走路好麻煩」

「啊……?」

「夕樹君你揹我」

「啊……好」

最終,櫻跨在了我四肢著地的背上。

櫻似乎打算以“感冒”為藉口,把我徹底當成工具來使用。如果她真的連走路都困難,那現在叫救護車可能更合適。

不過,我把這些抱怨壓在腦海裡,揹著櫻開始走。

如果說是“不能粗暴對待病人”,櫻大概會說,那只是“藉口”。

「重嗎?」

「……不重」

和女性平均體重比起來,也許算輕,但揹著一個人,不可能不覺得重。

而且,她特意把雙腳懸空,把全部體重壓在我的背上。

「那走快點啊~你再不快點的話,我就尿在你背上啦?」

「那……可不行啊」

「快點啊!馬!」

果然,她還有力氣拿我開玩笑。

到了廁所,她讓我就這樣四肢著地等在門前。

能清楚聽到動靜。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就在旁邊。

不到一分鐘,門就開了,櫻出來了。

「那個……沒衝嗎?」

「嗯,因為夕樹君要幫我衝」

「我……?」

「嗯,衝一下」

「好」

這是打算幹什麼?不是要做兩次嗎?既不走路,也不沖水,似乎生活中所有的事務都要讓我來完成了。

總之,我拉下手柄,把渾濁的水和衛生紙的碎屑沖走。

水略帶黃色渾濁,是因為我看到了而已。不是故意窺視,只是本能地確認“接下來要被水沖走的東西”,也無可奈何。

「怎麼樣?我的尿」

櫻跨在我背上說。

「哈?怎麼樣……什麼?」

「因為衝的時候你看了吧?裡面」

今天也,我的行為完全被她看透,令人不寒而慄。

「嗯,看到了,不過……只是大概」

「哼,大概?不是因為想看嗎?」

「只是大概啦」

「哼……那怎麼樣?我是問感想的」

感想?對沖水前的尿有什麼感想可言。不過,那只是“自己衝自己的尿”的事情。剛才看了之後想的,是……

「櫻也和普通人一樣,會排黃尿啊……」

「哈哈!那是什麼啊」

櫻讓我把她背到床前四肢著地。

「我想小睡一下」

「嗯,那……」

「等我醒」

櫻笑著補充了句“反正你也閒著”,然後把薄毯子拉到胸口。

「看著我,要正坐哦」

櫻讓我正坐著看她睡覺。

原因依舊不明,但我還是答了「好」。

按照她的指示,把雙腿收在屁股下,盯著躺在床上的櫻。她背對著我,用左臉頰壓在枕頭上。不知道她此刻是什麼表情。

幾分鐘

後,安靜的房間裡傳來了輕微的呼吸聲。

被別人,還是男人看著,居然還能如此安心地睡著。

雖然沒有人觀測我,但我必須繼續“觀察櫻睡覺”的奇怪行為。

以前一直這樣,現在私下破壞“命令遊戲”的規則,會毀掉以前的一切。即使不破壞,這房間裡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那一天,櫻就在那張床上……

櫻的睡姿與記憶重疊,“在動”的幻影幾乎顯現,卻又被我抹去。

不必想象,只要看著就好。床上只是睡著的櫻而已。

比起這更大的問題,是腳的麻木。

長時間被屁股壓著,腳自然會麻。可規則就是規則,沒辦法。

試著把腳稍微挪開一點,或者抬起腰,但那反而適得其反。被解放的部位,疼痛立刻襲來。如果要反覆這樣折騰,還不如干脆保持同樣姿勢,直到櫻醒來算了。

當櫻慢慢坐起身時,房間裡的光線已經變成橙色了。

「嗯…?啊,原來如此,你還在啊。早上好。」

似乎睡糊塗了,才想起讓我在這裡等著。她用一隻手揉了揉眼皮,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那個…這樣就可以了嗎?這個姿勢。」

「姿勢…?啊,是說正坐啊。已經可以了。」

腰一抬起,劇烈的痛感瞬間湧向雙腳。

就像電流一樣。說身體麻木像電流流過,並不誇張。

我撐著手,完全動不了,從四足跪姿中一動也不能動。

「哈哈!腳麻了嗎?」

「嗯…動不了。」

「誒,還好嗎?」

「啊!痛痛痛!」

右腳腳底,電流感更強烈。

櫻從床上站起,腳踏在上面。

拼命地,我把自己的腳從櫻腳下移開,抱膝蜷起。雖然姿勢很狼狽,但此刻沒心思在意。

「哈哈!好啦好啦,站起來!乖孩子該回去了。」

提著行李,被櫻拉著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到玄關。

雙腳還麻木,硬是穿上鞋,把手搭在門把上。

「啊,等等夕樹君,稍微朝這邊看一下。」

被叫住,我回過頭。由於玄關的臺階,現在身高差差不多。

什麼…?櫻的臉靠近過來。

一切都像慢動作一樣。

我只是看著靠近的肌膚、眼睛、嘴唇。

這是怎麼回事…好溫暖。

嘴唇碰在一起,呼吸互相吹拂,櫻的舌頭碰到了我的舌頭…。

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腳的麻木也無所謂了,彷彿一切都不重要了。

直到櫻的嘴唇離開,我只是垂著手站著。

「今天一天的『獎勵』。」

如果要這麼說,應該是「謝禮」才對…?關於這種獨特用詞的含義,我也懶得去想。

「等我感冒的時候,我還會再給你做。」

我暈乎乎地回到昏暗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這種思維遲緩仍未消失,我不知道是因為接吻,還是因為體溫38度的高燒。

櫻的感冒病毒,已經成功侵入了我的體內。

第十八話「可愛攻擊」

封閉的大講堂裡,陽光和人體散發的熱量積聚在空氣中,悶熱難耐。空調關閉著。按照日曆來看,現在早該涼爽了,但也無可奈何。

常識上,室內越往上溫度越高,但這裡只有這個位置有空位。左右兩邊都是人。選修科目“心理學”的講座,據說拿學分極其容易,因此非常受歡迎。

可能也因為暑假兩個月的空檔期。周圍的學生們用全身在表達“無聊”這兩個字。

實際上,我自己也不是出於特別興趣才選擇修這門課的。

當講座進行

到後半段,看到前方顯示屏上大大的文字時,我終於有了想聽講的興趣。

キュートアグレッション(可愛攻擊)。

然而,在我讀著顯示屏上的文字時,畫面很快切換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用“キュートアグレッション”這個詞進行搜索。

對可愛事物產生“想要欺負它們”的攻擊性衝動的心理現象。

例如,對嬰兒、寵物、動畫角色等可能會產生這種情緒。

當看到可愛的事物時,大腦內湧出的多巴胺會與在攻擊性情緒下分泌的多巴胺發生混線,從而引發這種現象。據說這是一種大腦處理跟不上情緒激動速度,暫時用攻擊衝動應對的反應。

這些信息能夠回答我心中的疑問。

疑問當然是關於那個人的。她的各種神秘行為和言語,也許可以用這個現象解釋。

櫻對我的一些行為,確實帶有攻擊性。

但很難認為她對我懷有“厭惡感”。如果她討厭我,本來只要不接近我就行了。

我想起了櫻常說的話。

「乖孩子」——這個詞本身,以及她說出來的語氣,根本不像是對同齡人說的。

為什麼,她在表現出溫柔的同時,有時又會虐待我?

那一天,為什麼要親我?

我決定提出一個假設。

我,是櫻的“寵物”。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90分鐘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

「啊ー累死了」

我們在完成了這一天的所有講座後,照例坐在圖書館內的團體作業區,隔著桌子面對面而坐。

這麼做也是時隔兩個月多的事了,不過一開學暑假一結束,就立刻收到了櫻的召喚。

櫻罕見地顯得有些厭倦。她趴在桌子上。

據說這學期的週一,從第一節課開始就排得滿滿的“全課程表”。

「講點有趣的事情吧」

「那…キュートアグレッション…你知道嗎?」

我立刻打算展示一下心理學講座上(雖然大部分是通過網絡搜索獲得的)學到的知識。

「知道啦」

什麼,她竟然知道啊。

這個意外的回答讓我一時語塞。

「不…今天心理學課上講過啊」

「喂——夕樹君」

櫻把臉隨意地橫在上臂上,帶著調皮的笑容。

「我覺得不太對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明白她是否定了我的“假設”,而並未聽我的解釋。果然,她似乎能看透我的心思。

「啊哈哈,夕樹君,你覺得自己很可愛吧!」

「不…不是啦」

確實,我的假設是以“在櫻看來,我是可愛的存在”為前提的。

結果不過是給了她一個拿來取笑我的好材料而已。

「今天,我要去夕樹君家哦」

「哈…?今天…都晚上了耶」

「嗯,所以現在就去哦」

我本以為是開玩笑,但經過幾輪對話,才明白她是真的打算來我家。

她究竟想幹什麼,我完全沒頭緒,但就這樣一起走在去我家的路上。

從大學最近的車站走到我家還有一個車站的距離,徒步大約需要30分鐘,不過櫻說她想走走。

「其實,就算你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啦…」

「沒關係啦。我只是想看看夕樹君可愛的房間而已」

當然,我房間裡沒有櫻房間裡那種“可愛”的布偶,也沒有什麼時尚的擺設。

就是把老家的自室搬過來的樣子,非常簡陋的房間。

在聽她聊些無關緊要的話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到了。

沒有提前通知就讓別人進屋,本來應該會覺

得麻煩,但如果“別人”是這個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櫻說她想來家裡,大多數男生心裡肯定會暗暗歡呼三聲。

只是,我腦中,卻悄悄潛伏著一個「問題」。

「這裡?」

「嗯」

毫無特別之處,普通的公寓。我的房間在二樓。

「我先去稍微整理一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誒,完全不用啦。別在意」

糟了。明明叫她等著,她卻跟著我一起上樓了。

「不…真的,房間很亂啊」

「沒關係嘛——」

終於走到了202號室的門前。

要是就這樣讓她進去,那真的非常糟糕。

「那…就等我2、3分鐘吧」

「都說了不用了啦。2、3分鐘也不會有太大差別吧?」

「不,真的…」

櫻像是看透了我心裡那個「問題」,湊過臉來,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藏起來的東西——?」

「沒…沒有啦…」

門後就是有床的“客廳”。不,嚴格來說應該叫臥室吧。

總之,只要開門,床就會立刻映入眼簾。

「開門」

「…好吧」

我已經把鑰匙轉開了。

要是強行把櫻推開,自己一個人衝進去鎖門……不,身體上做到是可能,可我不可能那樣做。

「怎麼啦?快開門啊」

沒辦法了。

只能趕緊衝進去,在她看到之前把“那個”藏起來。

我在腦內做了個模擬,然後推開了門。來,趕快把那個…

「脫一下」

「誒?」

「鞋子」

櫻站在玄關,抬著一隻腳。

糟糕。如果她先跨進房間,那就完了。

「鞋子」

「…好」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櫻現在就能看到房間裡面。

我拉著她的運動鞋,把它從她的腳上脫下來。

「打擾啦——咦,你房間一點都不亂嘛」

我也得趕緊把鞋脫——「咦——?」

已經太遲了。

櫻故意發出誇張的驚叫,一路直奔床邊。

「哇哇,夕樹君」

她撿起枕頭旁邊的“那個”,然後在玄關還脫鞋脫得半天的我看過去時,對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是什麼呀?」

是櫻的襪子。

第十九話「密閉保存的秘密」

「什麼呀?這個」

櫻用指尖捏著那隻襪子,得意地在胸前晃來晃去。

「……看不出來嗎」

「所以說——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在你的床上呀?」

「那個是……」

那是幾個月前,那天她用來替代「160日元」交給我的東西。

那天,櫻讓我把那隻襪子放在枕邊睡覺,我就照做了。

「你不是說……要把它放在枕邊睡嗎……」

「誒?那只是“那一天”的限定事件吧?嗯——沒想到你居然還沒扔掉!」

「就……隨便放著」

我趕緊走近櫻,伸手去拿那隻襪子。

總之,必須儘快結束櫻拿著它對我晃來晃去的這種羞恥場面。

「那我現在就把它丟掉哦」

櫻的右手輕輕一抬,避開了我的手,又故意把那隻被捏著的襪子晃得更明顯。

「我話還沒說完呢?為什麼——過了好幾個月了——這種東西還在這裡?你每天都把它放在枕邊睡覺的意思?」

“只是今天剛好放在那。”

這種謊言在這個人面前根本毫無意義。

不,只是沒意義還不夠——她的思維永遠在我前面幾步。

她突然、毫無預告地來我家——堅持不讓我先整理房間——不是心血來潮。

這是「突擊檢查」。

「……是啊」

「誒——!?

每天!?從那天到現在一直!?」

「都說了……是啊」

「為什麼?」

「……就隨便啦」

「夕樹君,所有行為都是有理由的哦。“隨便啦——”能算理由嗎?」

我並不是為了逃避解釋才說“隨便”這種話。

但她說得沒錯。

就連我自己,也一直在迴避給這件事下一個明確的理由。

為什麼……

我會把櫻的襪子,每天晚上都放在枕邊?

「……因為,我想那樣做」

「為什麼?」

「因為……我想把櫻小姐的……痕跡,放在身邊。」

我一邊在腦海裡組織語言,一邊把話直接說出口。

「那就是,因為你喜歡我?」

「……是的。」

櫻把她捏著的那隻襪子輕輕拋到我手裡,然後坐到了床上。

「夕樹君真是個騙子呢。」

「騙……子?」

「因為啊,你還有事瞞著我吧?」

我脊背一涼。

不知為何,我的思考和行為在她面前永遠是透明的,這種感覺詭異到極點。

「自慰。」

櫻用區區一個單詞,就精準說中了我真正的“秘密”。

「夕樹君,一定是聞著那個味道,一直在自慰吧?放在枕邊,就是為了方便拿來用的。」

我盯著手裡的襪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啊哈哈,猜對了?」

「……對。」

我更加確信無疑——這個人的思考永遠在我之前幾步。

這根本不是什麼“突擊檢查”。

她來我家之前就已經心裡有數。

她知道我會怎麼對待她的襪子——甚至可能在把襪子交給我的那一刻,就已經預見了我之後會怎樣“處理”它。

「原來如此~我的襪子成了自慰工具啊。反正只是垃圾,無所謂啦……對吧,夕樹君?」

「……哈?」

「差不多到自慰的時間了吧?」

「你說什麼……」

「因為夕樹君晚上根本沒有安排吧?從大學或打工回家之後,就剩下自慰這項固定行程!」

「……確實是這樣。」

「那就按平常那樣做啊。習慣很重要!而且你每天都期待著的吧?我要是因為在這裡就讓你沒了唯一的樂趣,那我可不好意思啦。」

難道……她是在叫我在她面前自慰?

「所以說嘛,按平常那樣來吧。」

我確信,這就是“命令”。

我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

「平常……我會先去洗澡。」

「啊哈哈,那是什麼啊。那就去洗唄。」

用40度的淋浴,把頭髮和全身都狠狠地洗了一遍。

如果說是“照平常來”,那就必須這麼做。這就是“習慣”。接觸櫻的襪子,一定是在洗掉一天的汙垢之後。

這也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想爭取一點時間,把狀況整理清楚。不過,這個目的完全沒起作用。

幾乎處於思維停滯狀態,我回到了櫻所在的房間。腰上裹著浴巾還是第一次,但因為情況緊急,我連換衣服都忘記帶來了。

櫻坐在床上擺弄著手機。

「你總是裹著毛巾出來嗎?一個人啊?」

「不……不是啦」

「那就不需要了吧」

我把浴巾扔進洗衣機,全裸回到房間。

在女生面前露出這樣的身子,是我人生第一次。

「嗯?……」

櫻從上到下瞥了一眼我的身體,臉上露出無聊的表情。

她大概又想取笑我,但可惜沒有笑點。毛髮不多,肚子也平坦,甚至連陰莖大小都普通。

「過來!你平時都是在這裡做的吧?」

她擺出一副自我擁有的樣子,拍了

拍床。

我戰戰兢兢地仰面躺下。

「對了,那個套套呢?」

「……早就扔掉了」

「為什麼?」

「為什麼……髒啊」

「哦,原來襪子不髒啊」

我自覺到這種矛盾。

穿過還沒洗的襪子,從“髒”的意義上說當然是髒的。

可是那隻避孕套包裹的,可不是普通的髒物。是汙穢。某個男人把它插入櫻體內,把爆發的快感封存其中。那種邪惡的東西,絕對不能就那麼放著。

「那,另一隻襪子藏哪了?」

果然,她細緻入微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那比“枕邊的襪子”更麻煩。

不過,我已經認命了。無論如何辯解也沒用。

放在枕邊的,只是左右成雙襪子中的一隻。另一隻不在這裡,這一事實的意義,她一定已經察覺。

「那抽屜……最上面的那個」

對我而言,現在那個抽屜幾乎就是潘多拉的盒子。雖然有鎖眼,但沒有鎖上。因為這種情況根本沒預料到,也沒辦法。嗯,即使鎖上,也早晚得被打開。

「這裡?」

櫻毫不客氣地拉開抽屜,看見裡面的東西。

「啊哈哈哈哈哈!等等等等,超出預想啊」

她捂著肚子笑出聲。

「這也太嚇人了吧~夕樹君!」

一隻手擦去因笑得太多而流出的淚水,另一隻手又把襪子捏了起來。

「為什麼放在密封袋裡?」

秘密、羞恥部位,赤裸裸地被揭露。

「完全保存起來了嘛!啊哈哈!」

我把櫻的另一隻襪子用密封袋保存了起來。

全身冒出的汗和臉上的熱度,可不是洗完澡的原因。

「一隻是自慰用,另一隻是保存用嗎?夕樹君!」

她樂在其中,讓別人出醜簡直是她的樂趣。

而我只是因為自己可恥的行為,正當地感受到羞恥而已。

「……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反正是你給夕樹君的垃圾,想怎麼處理都自由嘛」

如果我覺得它不是垃圾,它就不是垃圾。

當櫻把襪子強行讓我帶回家時,她就是這麼說的。實際上,我自己的行為讓這句話成了真理。

「不過嘛——保存起來也沒意義吧?今天就用掉吧,這個垃圾。啊,對夕樹君來說可是寶貝呢」

櫻把襪子從密封袋裡拿出來,啪的一聲扔到我肚子上。

「那就戴著它自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