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晚餐 8.11更新番外【已完結】
作者:無答無答案
靈感來自@asphodel⚠️作者本人沒在體制內打過工,一切都是意淫,不建議專業人士閱讀⚠️女主:徐萌,鬱州縣司法局新入職公務員。
男主:梁循,鄉鎮黨委書記,冉冉升起的博士選調生新星。
“愛別忘麵包那些道理,只想去成全自己”
不寫部委女&總行男了,寫點小縣城文學,人物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一個破鏡重圓的故事,大概寫個五六七八十章吧。
目錄
2022年秋,鬱州縣。
徐萌來鬱州縣司法局入職,已經快兩個月了。
這座坐落在省會江城以東的小城,靠著毗鄰發達省份和沿海的地緣優勢,比省內西部的家鄉更熱鬧、開明一些,卻依舊逃不開小地方的封閉與循規蹈矩。對她而言,這裡只是二戰考研失利後,為求穩妥上岸、避開高分內卷,隨手選出的退路。
二十五歲的徐萌,穿著一身規整的藏青色制服,長髮溫柔束在腦後,眉眼精緻明豔,卻刻意收斂了所有鋒芒,乖乖跟在單位前輩身後,走進縣委大會議室。作為入職不久的新人,她沒有發言資格,只能坐在後排列席這場全縣政法系統基層治理專項工作會議。
會議室窗明几淨,中央空調的風帶著微涼的涼意,臺下坐滿了公檢法司的幹部,氣氛肅穆莊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主席臺那位正在發言的年輕幹部身上。
那人一身深色正裝,身姿挺拔端正,身形清瘦利落。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眉眼沉靜深邃,語速平穩,吐字清晰,條理分明地拆解著鄉鎮基層治理、信訪維穩與法治落地的工作重點。不同於基層常見幹部的粗糙務實,他的發言兼具宏觀視野與落地細節,字字精準、句句落地,自帶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氣場。
臺下有人低聲介紹,這是全縣最年輕的鄉鎮黨委書記,梁循。三十歲,省直下派的重點選調生,是縣裡最受器重的後備幹部。
徐萌原本只是隨意抬眼,跟著眾人望向主席臺,可就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驟然停滯。
熟悉的眉眼,清淡的聲線,就連說話時偶爾微垂眼眸、短暫思索的小動作,都和記憶裡那個人完美重合。
是他。
那個在她二戰考研最焦慮、最迷茫的日子裡給她最親密的陪伴,卻從不追問彼此底細的人。
後來他悄無聲息忙碌漸少,她埋頭備考前路未卜,兩人心照不宣斷了聯繫,都以為彼此的人生軌跡徹底錯開,從此山水不相逢。
徐萌從沒想過,會在鬱州這座小縣城,在工作會議上,以這樣的身份重逢。
她是司法局默默無聞的初任公務員,他是端坐主席臺、前途無量的鄉鎮一把手。
新身份的落差、荒誕的宿命巧合瞬間席捲而來,讓她指尖微微發顫。
她曾經是他的主人,他是她的小狗。
整場會議餘下的時間,徐萌再也聽不進任何內容。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筆記本的紙頁,心緒紛亂如麻,連散場的人聲嘈雜,都沒能將她拉回現實。
會議結束,人流紛紛散去,同事們結伴離場。徐萌跟著人群走出兩步,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筆記本落在了座位上,連忙折返回空曠的會議室。
偌大的會議室已人去樓空,座椅整齊排列,只剩窗外的秋陽斜斜灑落,鋪滿一地溫柔光影。
而本該早已離場的
梁循,正孤身站在會議桌旁,身姿挺拔,靜靜等著她。
他摘掉了細框眼鏡,指尖輕捏著鏡架,眉眼褪去了臺上的凌厲正式,多了幾分鬆弛與柔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篤定又安靜。
徐萌腳步一頓,心跳失序。
沒有多餘的試探,沒有刻意的寒暄。梁循先輕輕開口,嗓音比臺上低沉溫和了許多:“你回來拿本子?”
徐萌輕輕點頭,走上前拿起座位上的筆記本,指尖微微發燙:“梁書記。”
這一聲稱呼,生硬又疏離,道盡了兩人此刻的距離。
梁循聞言,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淺,帶著幾分釋然與唏噓:“不用這麼生分。”
他抬步,與她並肩走向會議室門口,兩人一同走進電梯。密閉狹小的空間裡,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所有偽裝的體面都無處藏匿。
電梯緩緩下行,梁循側頭看向身側嬌小安靜的女孩,率先戳破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沒想到,當初在江城陪我熬夜聊天的玩伴,最後來了鬱州。”
一句輕飄飄的話,擊穿了有意無意的隔閡。
徐萌心口微顫,抬眼看向他,眼底藏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侷促,還有一絲久別重逢的酸澀:“我也沒想到,當初那個說工作很忙、總在熬夜的普通人,是省委辦公廳的領導。”
她當初只當他是異鄉奔波的打工人,被生活工作壓得疲憊不堪,從沒想過他的起點,早已是常人遙不可及的高度。
梁循眸光微沉,語氣平淡坦蕩:“那兩年壓力太大,只想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鬆口氣,不想帶著身份枷鎖交朋友。”
“後來呢?”徐萌輕聲問,“怎麼突然就斷聯了。”
“2021年要下沉基層,調動、交接、適應新工作,一團亂麻。”梁循語氣帶著幾分唏噓,“我以為你會留在江城繼續考研,以為我們早晚要各自走散,就沒特意告別,不過你也沒再找過我,不是嗎?”
沒有刻意疏遠,兩個迷茫的人各自以為對方有更好的前路,默契地選擇了放手。
電梯鏡面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挺拔沉穩,一個嬌小明豔,隔了一年多的空白歲月,隔了幾個層級,卻依舊能從彼此眼底看見當年那份純粹的慰藉與溫柔。
“嗯,我那時候的狀態也很糟糕。”徐萌看著電梯牆面上倒映著的梁循的雙手,回答道。
“都過去了,現在我要怎麼稱呼你呢?像你領導那樣叫你小徐,還是你那時的暱稱萌萌',還是……主人?”
電梯緩緩抵達一樓,艙門叮地一聲打開。
鬱州的秋風撲面而來,帶著小城乾淨的秋意,秋風裹著桂花的甜膩氣息,徐萌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
主人。這兩個字從梁循嘴裡說出來,語調平平淡淡的。可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分明帶著幾分促狹。
明明剛才在主席臺上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青年才俊做派,現在卸了眼鏡站在這兒,倒像是換了個人。徐萌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人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表面上一本正經,私底下滿肚子壞水。
“梁書記在縣委大院這麼叫我,不怕被人聽見?”徐萌挑起眉梢,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梁循把眼鏡重新戴上,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公職人員模樣,說出的話卻半點不正經:“這會兒又沒別人。再說了,萌萌這個稱呼本身也很正常,同事之間叫個小
名怎麼了。”
聽聽,什麼叫偷換概念。徐萌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兩年前在網上認識的時候,她就是被這傢伙表面斯文實則蔫壞的說話方式給騙到的,現在重逢了還是這一套。
“行吧。”她從制服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遞過去,“先加微信。總不能站在大院裡敘舊,被人看見還以為我在跟梁書記彙報什麼機密工作。”
梁循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輸入了自己的微信號。他低著頭操作的時候,額前碎髮微微垂下,鏡框的影子落在鼻樑上,整個人看起來莫名有幾分少年氣。徐萌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又飛快移開視線。
可不能讓這傢伙發現她在偷看。
“發過去了。”梁循把手機還給她,順手掏出自己的手機通過了好友申請,“晚上有空嗎?找個地方坐坐,正經聊會兒天。兩年沒見了,總不能加個微信就各走各的。”
徐萌捧著手機,看著聊天界面裡梁循那個風景頭像,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跟這位明星鎮長在鬱州縣城隨便找家茶館坐著,不出三天全縣幹部系統都能傳遍“司法局新來的漂亮妹妹小徐跟選調生梁書記關係不一般”的八卦。
她現在根基不穩,可不想一入職就成話題中心。
“別去外面了。”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下,把自己租的房子地址發了過去,“七點半之後過來,吃個晚飯再來,我不做飯。”
梁循低頭看了眼地址,鏡片下的眸光閃了閃,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自然,那我先回鎮上處理點事,晚上見。”
兩人在縣委大院門口分開,一個往東走向停車場,一個往西拐進司法局所在的輔樓。徐萌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梁循的背影。深色夾克的肩線筆直利落,步伐不緊不慢,跟路邊那些行色匆匆的基層幹部走在一起,怎麼都顯得格格不入。
這人到底是怎麼在小縣城裡待住的。她收回目光,推開了司法局辦公室的門。
傍晚七點二十分,徐萌洗完澡換上睡裙,對著鏡子簡單打理了一下半乾的長髮。米白色的棉質睡裙長度剛好到膝蓋上方一掌寬,領口開得不算低,但鎖骨線條完整露在外面,配著她纖細白皙的小腿和腳踝,慵懶裡透著幾分不經意的風情。
說是睡裙,其實也不算太隨意。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心想反正以前什麼葷話都說過,現在穿得正經反而顯得她怯場了。
七點半整,門鈴準時響起。
徐萌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見梁循換了身便裝站在門外。淺灰色的薄款衛衣配深色長褲,眼鏡換成了隱形,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剛放學的研究生,完全沒有白天那副官場精英的派頭。
門打開,梁循手裡拎著個紙袋,微微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微溼的長髮滑到睡裙下襬露出的小腿,又迅速收回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帶了兩瓶梅子酒。”他把紙袋遞過來,“也不知道你現在還喝不喝酒。”
“進來吧。”徐萌接過袋子,側身讓他進門。
這是一套老式居民樓的一居室,客廳不大,擺著房東留下的布藝沙發和玻璃茶几,地上鋪著一塊淺灰色的短絨地毯。徐萌來這裡兩個月,東西不多,收拾得倒是乾淨利落。梁循換了脫了鞋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茶几上擺著的幾瓶基酒和調酒壺上。
“你還玩上調酒
了?”他在沙發邊站定,沒有直接坐下。
“備考那年沒事幹的消遣。”徐萌把梅子酒放進冰箱,轉身從冰箱裡取出冰塊盒、檸檬和可樂,又從茶几下面摸出一隻玻璃杯,“長島冰茶喝不喝?雖然沒有真正的長島冰茶那麼講究,但意思到位就行。”
梁循看著那幾瓶伏特加、朗姆酒、龍舌蘭,嘴角抽了抽:“你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把我灌醉。”
“想多了,就調兩杯聊聊天。”徐萌頭也不抬,熟練地往調酒壺裡加冰、倒酒、擠檸檬汁,最後倒入可樂調出那種近似紅茶的色澤。
兩個容器並排擺在茶几上。一直一平,直杯是普通的玻璃杯,另一個則是她平時拿來當骨碟的淺口瓷碟。徐萌端起直杯,整個人窩進沙發裡,睡裙下襬隨著動作微微上移,露出更多大腿。她蹺起二郎腿,白皙的小腿在空中輕輕晃著,腳尖勾著拖鞋半掉不掉。
然後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毯。
“你的在那兒。”
梁循低頭看向茶几上那隻淺口瓷碟,裡面盛著深琥珀色的液體,冰塊輕輕碰撞碟壁發出細微的聲響。再看看沙發上蹺著腿喝酒的徐萌,睡裙下纖細筆直的小腿,微微翹起的裸足,指甲塗著乾淨的裸粉色指甲油,腳踝骨節分明,足弓彎出柔和的線條。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在沙發邊的地毯上跪了下來。
膝蓋陷進柔軟的短絨地毯裡,高度剛好讓他平視徐萌蹺著的那隻腳。梁循端起瓷碟放到旁邊沒有地毯的地上,俯身低頭,像狗一樣用嘴唇碰觸碟中的酒液。冰涼的液體滑過舌尖,混著檸檬的酸和朗姆酒的烈,他卻幾乎嘗不出味道,滿腦子都是近在咫尺的裸足。
徐萌晃了晃腳尖,拖鞋啪嗒掉在地上,腳趾微微蜷起又舒展開。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男人,這個白天還在主席臺上侃侃而談的年輕書記,此刻正像小狗一樣舔酒喝。
“味道怎麼樣?”她抿了口酒,語氣隨意。
梁循抬起頭,嘴角沾著一點酒漬,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灼熱。他把瓷碟放回茶几上,膝蓋向前挪了半寸,左手輕輕握住徐萌垂在沙發邊緣的腳踝。
“主人。”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帶著壓抑的沙啞,“讓我舔一下,好不好?”
徐萌沒有抽回腳,酒杯在指尖慢慢轉了個圈。
“梁書記大晚上跑到我這兒跪下,就為了說這個?”
梁循的拇指在她踝骨上輕輕摩挲,指尖的溫度燙得驚人。他仰頭看著她,衛衣領口微微歪斜,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皮膚,呼吸明顯比剛才急促了。
“白天聽了一整天的彙報,批了堆積如山的文件,跟三撥人開了四場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額頭幾乎貼上她的腳背,“就想求主人讓我伺候一會兒。”
梁循額頭抵著她的腳背,呼吸燙得像發燒。徐萌低頭看著這顆白天在主席臺上揮斥方遒的腦袋,現在乖順地伏在自己腳邊,心裡某個角落升騰起一種熟悉的滿足感。果然還是這隻小狗,兩年過去,跪下的姿勢都沒忘。
她抽出被他捧著的右腳,腳趾勾了勾茶几邊緣那隻淺口瓷碟。碟子裡還剩大半深琥珀色的酒液,冰塊早化得差不多了。徐萌把腳尖探進去,冰涼的液體浸過腳趾縫,混著融化的冰水,涼得她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她把沾滿酒液的腳伸到梁循嘴邊,腳尖輕輕點了點他的下唇。
“準了。”
梁循看著眼前這隻溼漉漉的裸足,腳趾上沾著酒珠,順著趾縫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上。他雙手捧住她的腳踝,伸出舌尖從腳後跟開始舔起,把酒液連同她皮膚上殘留的冰涼水珠一起捲進嘴裡。朗姆酒的辛辣混著檸檬酸澀,和著她皮膚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味道複雜得要命,他卻覺得比白天喝過的任何茶都好。
“剛才用碟子喝的時候就在想了吧。”徐萌把另一隻腳也踩進碟子裡沾了酒,交替著送到他嘴邊,聲調慵懶得像在逗弄一隻真正的小狗,“想主人把腳伸過來讓你舔乾淨,是不是?”
梁循含著她的大腳趾,舌尖繞著趾腹打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他舔得極其認真,從腳趾縫到腳背再到腳心,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溫熱的舌尖滑過足弓時故意放慢速度,帶出輕微的癢意。徐萌被他舔得腳趾蜷起,腳背繃出一條好看的線條,忍不住用腳趾夾了夾他的舌頭。
“兩年不見,你這舌頭還是一樣會伺候人。”她把腳收回來踩在他肩膀上,腳掌下的衛衣布料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隔著布料能感覺到他肩膀肌肉緊繃又鬆弛下來的微妙變化,“該不會偷偷找了別人練手吧?”
“沒有別人。”梁循握著她腳踝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抬頭看她的眼神裡混著委屈和急切,鼻尖上蹭著一道亮晶晶的酒漬,看著可憐又好笑,“這兩年天天泡在鄉鎮,連週末都沒有,哪有空找別人。再說——”
他頓了頓,把她的腳重新貼回自己臉頰上,側臉蹭了蹭她的腳心。
“別人又不是主人。”
徐萌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出聲來。她在沙發上坐直身體,把兩隻腳從他手裡抽出來,赤腳踩在地毯上站起來,睡裙下襬在空中輕輕一甩,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臥室走。
“等著,給你拿個東西。”
梁循跪在原地沒動,視線追著她的背影溜進臥室。片刻後徐萌拎著個黑色的小布袋走出來,布袋質地柔軟,看著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她重新窩進沙發裡,打開布袋,從裡面掏出一個黑色的皮質項圈。
那項圈大概兩指寬,內側襯了層軟皮,金屬釦環上刻著小小的字母,已經有些褪色,但保養得不錯,皮質依然柔軟光亮。這是兩年前她隨手在網上買的,當時寄到江城那間逼仄的出租屋時,收快遞拆包裹的她還覺得自己可能瘋了。後來她給梁循戴過幾次,再後來斷聯,就把項圈收進了衣櫃深處。搬家的時候翻出來,她猶豫了整整兩分鐘,最後還是塞進了行李。
梁循看見那個項圈,喉間輕輕動了一下,眼睛裡的光比剛才舔腳時更亮了幾分。他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揚起,像在等什麼儀式。
徐萌把項圈在他面前晃了晃,金屬釦環叮噹作響。
“這個東西你應該沒忘吧?壓箱底放了兩年,今天總算又找到正主了。”她俯身把項圈繞到他脖子上,手指穿過他後頸的髮梢,動作輕巧地扣上金屬環。項圈剛好貼合他脖子的圍度,不鬆不緊,皮質貼著皮膚的觸感溫溫熱熱的,和她手指的溫度混在一起。“還是剛剛好,看來你沒胖。”
梁循低頭看了看垂在鎖骨間的金屬環扣,然後又抬頭看徐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白天那個沉穩老成的梁書記徹底消失,跪在地毯上的是一隻終於被重新套上項圈、心滿意足的小
狗。
“謝謝主人。”
徐萌沒理他的道謝,重新靠進沙發裡,這次她直接躺了下去,兩條腿大大張開,睡裙下襬堆在腰間,露出淺灰色的棉質內褲。她用腳尖碰了碰梁循的肩膀,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
“過來,讓主人看看你舌頭是不是真的退步了。”
梁循膝行挪到沙發邊緣,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墊上,俯身靠近她兩腿之間。他隔著內褲輕輕親了一下,棉質布料上已經有淺淺的溼痕。徐萌伸手把內褲撥到一邊,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把他腦袋按下去。
“直接來。”
梁循的舌尖貼上她陰蒂的時候,徐萌仰頭靠在沙發扶手上,舒服得嘆了口氣。兩年了,這隻小狗的口舌技術果真一點沒退步。舌頭溫熱柔軟,先是繞著陰蒂打圈,然後用唇含住輕輕吸吮,間歇用舌尖快速撥弄,力道和節奏都恰到好處,既不會太輕讓人覺得隔靴搔癢,也不會太重讓人受不了。他的鼻子蹭著她捲曲的陰毛,整個臉埋在她腿間,呼吸的熱氣打在溼潤的皮膚上,連帶著脖子上的項圈金屬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在沙發邊緣,發出細小的撞擊聲。
“嗯,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力道。”徐萌的手指在他髮間收緊又鬆開,腰不自覺地往上挺了挺,把他腦袋壓得更低,“梁循你知道嗎,之前有時候刷題到很晚,躺在床上睡不著,我就會想你舔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後來想得煩了就覺得肯定是我記憶美化了,畢竟那個時候我們倆都多久沒見了。”
她把一隻腳抬起來搭在他後背上,腳跟輕輕壓著他的脊椎,把他整個人圈在自己身下。
“現在發現,原來你真的就這麼厲害,真的沒有人給你練手嗎?”
梁循從她腿間抬起頭,嘴唇亮晶晶的,下巴也沾著水光,表情認真得不行。
“真的沒有。這兩年連週末都不怎麼休,每天就是開會下鄉寫材料,回了宿舍累得倒頭就睡。”他又低下頭舔了一下,聲音悶悶的,“而且跟別人做這種事,萬一人家把這事傳出去怎麼辦,還不如跑五公里來得痛快。”
“所以你這兩年都在靠跑步解決?你都快30歲了吧,下面還好用嗎?”徐萌忍不住笑出聲,腳後跟在他背上敲了敲,“先繼續舔,剛才那個打圈舔的節奏不要停。”
梁循重新埋下頭,按她指示的節奏繼續。徐萌閉上眼,手指鬆鬆地搭在他後腦勺上,感受著下身不斷傳來的酥麻快感,偶爾發出一聲滿足的鼻音。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梁循舌頭舔弄的水聲,和她偶爾的輕微喘息。窗外的鬱州秋夜黑得透徹,偶爾有一兩聲遠處的汽車鳴笛,很快又歸於沉寂。
高潮來的時候徐萌沒有刻意忍,她弓起腰,大腿夾緊他的腦袋,腳趾在他後背蜷成一團,叫出來的聲音又軟又長,尾音拖出一個上揚的調子。梁循被她夾得幾乎喘不過氣,卻還是堅持用舌頭幫她延長快感,直到她鬆開大腿,整個人癱回沙發上,他才退開,大口喘著氣。
“你差點把我悶死。”他抹了抹嘴角,鼻樑上蹭得全是她的體液,看著狼狽透頂,偏偏脖子上的項圈還在,反差大得讓人想笑。
“悶死了也是你活該。”徐萌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上來,親我。”
梁循從善如流。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從她的腳踝開始往上親。嘴唇滑過小腿正面突起
的骨頭,滑過膝蓋窩,滑過大腿內側柔軟的皮膚,在大腿根留下幾個淺淺的牙印。然後掀開睡裙下襬,親她的小腹,舌尖沿著肚臍邊緣轉了一圈,惹得她輕輕扭了一下腰,然後繼續往上,隔著睡裙含住她乳尖。
棉質布料的粗糙質感和舌頭的溼熱柔軟混在一起,徐萌輕哼了一聲,伸手從睡裙領口探進去,託著乳房送到他嘴邊。梁循張口含住,舌尖撥弄乳尖,同時另一隻手揉捏著另一邊,力道不輕不重,掌心溫度燙人。
等他終於親到脖子的時候,徐萌捧住他的臉把他拉上來,兩個人的嘴唇撞在一起。接吻的力道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猛烈,舌尖糾纏,牙齒輕碰,梁循嘴裡還殘留著她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酒氣,吻得又深又投入。項圈的金屬環扣硌在她鎖骨上,涼涼的,和他滾燙的皮膚形成溫差。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梁循的褲子被蹬到地毯上,徐萌的睡裙徹底捲到腰間,內褲歪歪扭扭掛在一條腿上。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撐著他胸口,對準了慢慢往下坐。陰莖填滿的感覺讓她仰頭吸了口氣,然後開始自己控制節奏上下起伏。梁循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扶著她腰側,被她動得快慢不一時差點咬到舌頭。
“主人,慢一點——”
“不要指揮我。”
兩人對彼此身體的熟悉程度絲毫沒有因為兩年的空白而打折,反而因為重逢的新鮮感更加投入。最後梁循射在避孕套裡的時候,整個人陷進沙發墊子裡,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項圈歪了三十度,看著狼狽極了。
徐萌從他身上下來,隨手把裝滿精液的套子打了個結丟進茶几邊的垃圾桶,然後光著腳踩上他的胸口把他重新壓回沙發裡。
“別急著休息。你以為一次就完了?”
她坐在沙發邊緣,一隻腳踩上他已經重新勃起的陰莖,塗著裸粉色指甲油的腳趾夾住頂端,慢慢往下壓。梁循悶哼一聲,小腹肌肉驟然繃緊,卻沒有任何抗拒的意思。徐萌用腳掌從上到下揉搓他陰莖的每一寸,腳趾靈活得跟手指似的,偶爾用腳趾縫夾住陰莖側面滑過去,力道時輕時重,節奏忽快忽慢。
“剛才舔腳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硬得比兩年前還快。這兩年的跑步果然沒白跑,體力沒退步,雞巴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玩好用,真不錯。”她把另一隻腳也踩上去,兩隻腳掌夾住他的陰莖來回搓動,偶爾用腳後跟輕輕碾壓下面的睪丸,“不過現在我要你射的時候才能射。提前射了的話,今晚就滾回你自己宿舍去。”
梁循咬著手背,脖子上的項圈隨著咽喉的吞嚥輕微起伏,眼睛緊緊盯著徐萌專注玩他陰莖的腳,表情既痛苦又幸福。他忍了將近十分鐘,最後在徐萌一句漫不經心的“可以了”之後,精液濺在她腳背上和小腿上,量多得讓人懷疑他真的憋了兩年。
控射又花了更長時間,徐萌用潤滑劑塗滿手掌,握著他的陰莖從根部往上擼,每次都恰到好處地在他快射的時候鬆開手,看著他陰莖在空氣中徒勞地搏動,然後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膝蓋,語氣溫柔得近乎殘忍。
“再忍一會兒。主人的話還沒說完呢。”
這輪折騰結束的時候已經半夜。梁循靠在沙發上,衛衣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渾身只剩脖子上的項圈和腳上一隻沒脫乾淨的襪子,整個人像被拆了又重新拼起來。徐萌
倒是神清氣爽,洗完澡換了件新的睡裙出來,用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踢了踢他搭在地毯上的小腿。
“你該回去了。”
“主人。”梁循抬起眼皮看她,聲音沙啞,表情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反而放鬆下來的懶洋洋,“外面在下雨。我剛看過天氣預報,今晚有暴雨。”
徐萌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了一眼,確實飄起了細雨,但遠遠算不上暴雨。她放下窗簾回頭看他,毛巾搭在肩膀上,雙手抱胸。
“鬱州的秋雨能有多大。梁書記不是連暴雨天都要下鄉走訪嗎,這點雨算什麼。”
“所以我今天不想走了。”梁循從沙發滑到地毯上,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項圈歪在鎖骨窩裡,看著天花板說,“反正明天週六,不用上班。讓我在地毯上睡一晚就行,不佔你的床。”
徐萌盯著地上這個耍賴的男人看了五秒鐘。白天縣委大會議室裡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勢,現在碎得渣都不剩。她走過去用腳尖把他的胳膊撥到一邊,從沙發旁邊的架子裡勾出一條薄毯丟在他肚子上。
“地毯可以睡,敢半夜爬上床我就把你拴在茶几腿上幾天,週一梁書記要是失蹤了可怎麼辦呢。”
“謝謝主人。”梁循把薄毯裹在身上,翻了個身蜷在地毯上,臉埋進毯子裡,聲音已經有些含糊了。徐萌關了客廳的燈,趿拉著拖鞋走進臥室,關上門的瞬間,聽見地毯那邊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這條狗,睡得倒快。
徐萌靠在臥室門後,聽著客廳傳來的細微鼾聲,忍不住翹了翹嘴角。然後她爬上床,裹緊被子,閉眼之前最後的念頭是,明天早上起來,冰箱裡好像還剩半袋吐司,煎兩個雞蛋應該夠兩個人吃。
客廳地毯上,梁循裹著薄毯蜷成一團。深秋的鬱州夜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溼潤的桂花香,吹在他臉上涼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呼吸深沉平穩,是這兩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次。
他翻了個身,鼻尖蹭到地毯上殘留的沐浴露香氣,還有一點點酒味。項圈在他脖子上輕輕轉動了半圈,金屬環扣碰到茶几腿,發出一聲脆響,像某種溫柔的安眠信號。
陽光透過客廳那扇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正好照在梁循臉上。
他皺了皺眉,把薄毯往上扯了扯,整個人縮成一團,活像一隻蜷在地毯上的大型犬。脖子上的項圈歪到了下巴底下,金屬環扣在晨光裡反射出一小點刺眼的光斑。
臥室門被推開,徐萌趿拉著拖鞋走出來。她換了件居家的寬鬆T恤和棉質短褲,頭髮隨便紮了個鬆鬆的丸子頭,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她走到茶几邊,低頭看了看地毯上那團裹著毯子的生物,用腳尖輕輕撥了撥他的肩膀。沒反應。又撥了撥。還是沒反應。
這人睡覺怎麼跟死了一樣。
徐萌在電視櫃抽屜翻出一塊疊好的舊浴巾,藍白條紋的,邊緣有些起球,是她搬來鬱州時從江城帶過來的淘汰品。她拎著浴巾在梁循上方抖開,然後一鬆手,整塊浴巾劈頭蓋臉地罩住了他的腦袋。
“唔——!”
梁循猛地從毯子裡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扯掉臉上的浴巾,頭髮翹得亂七八糟,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整個人處於一種“我是誰我在哪誰在打我”的混亂狀態。
他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對準了站在面前雙手叉腰的徐萌,然後意識回籠,昨晚的種
種,跪在地毯上舔腳、戴項圈、沙發上做愛、被榨精,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閃了一遍。
“早、早上好,主人。”他聲音沙啞,下意識想站起來,結果毯子纏在腿上差點把自己絆倒,最後以一個半跪的彆扭姿勢穩住身形。
“去洗澡。”徐萌抬了抬下巴,指向衛生間的方向,“你身上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地毯都被你醃入味了。”
梁循低頭聞了聞自己肩膀,確實不太妙。昨晚折騰完直接裹毯子睡了,澡都沒洗。他抓了抓翹起的頭髮,裹著毯子站起來,光著腳拿著浴巾往衛生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表情有些為難:“主人,我沒帶換洗衣服。”
“洗完了裹浴巾出來,待會兒再說衣服的事。”徐萌已經轉身往廚房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洗髮水和沐浴露在架子上,藍色的和白色的,別用錯了。”
梁循彎腰撿起地上皺巴巴的衛衣和長褲,又從沙發縫裡找到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的襪子,疊好放在地毯上,赤身裸體往衛生間走去。片刻後水聲嘩嘩響起,透過磨砂玻璃門隱約能看見裡面晃動的影子。
徐萌從冰箱裡拿出吐司、雞蛋和牛奶,把平底鍋架在灶上,擰開小火。黃油在鍋底融化,發出滋滋的輕響,蛋殼在鍋沿上一敲兩半,蛋液滑進鍋裡,邊緣迅速凝固成白色的邊。她單手翻蛋的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做,畢竟是獨居了好幾年的人,煎蛋這種基本生存技能早就刻進了肌肉記憶。
吐司在烤麵包機裡彈起來的時候,衛生間的門也開了。
梁循赤著上身走出來,下面圍著浴巾,頭髮還有點滴水,水珠順著後頸滑下來,沿著脊背中線一路淌到浴巾邊緣消失不見。他膚色不算白,是常年運動的健康淺麥色,胸膛和小腹的肌肉線條談不上壯碩,但緊實利落,體脂率明顯很低。
脖子上的項圈洗澡時摘掉了,鎖骨間留下一圈淡淡紅印。
他走到餐桌邊,看見桌上已經擺好的兩人份早餐,愣了一下,“這是……給我也做了?”
“不然呢,讓你看著我吃?”徐萌端著自己的盤子坐下,用叉子戳破蛋黃,橙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到吐司上,“坐下吃,別站著,浴巾裹緊點別掉下來。”
梁循依言坐下,順手扯了扯腰間的浴巾。煎蛋的火候剛好,蛋白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流心的,吐司烤得表面微焦,抹了薄薄一層黃油。他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消滅了剩下的部分。來鬱州兩年,正經吃一頓現做的早餐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徐萌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那份,喝了口牛奶,語氣隨意:“我等會兒要出門去江城,晚上有個本科室友的婚禮,明天下午回來。”
梁循的叉子停在半空。
本科室友。婚禮。江城。三個關鍵詞在腦子裡各自轉了一圈,他放下叉子,用一種儘量顯得自然而然的語氣問:“今天就走?我還以為週末可以——”
“可以什麼?”徐萌挑起一邊眉毛。
“沒什麼。”梁循迅速改口,手指在浴巾邊緣搓了搓,然後抬起眼,換上了昨晚那種小狗式的眼神,“那我能待在這裡嗎?不想回鎮政府宿舍。我可以在客廳待著,不佔你的床,也不亂動任何東西。週末鎮政府食堂也不開,吃飯還得自己跑出去找。”
徐萌端起牛奶杯,透過杯沿上方的空間打
量了他幾秒。梁循此刻的模樣委實沒什麼說服力:上身光著,下身裹浴巾,頭髮半乾不幹地貼在額頭上,嘴上說著不太正經的請求,表情卻在“鄉鎮領導幹部”和“不想回家的小狗”之間反覆橫跳。
她放下杯子,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可以是可以,但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幫我打掃家裡。掃地拖地擦茶几洗沙發套,打掃衛生間,地漏頭髮清理乾淨。”她掰下第一根手指,“第二,不許翻看我的東西。抽屜、衣櫃、床頭的書,統統不許碰。第三,白天鄰居都在的時候儘量動靜小點,不準出門,別讓人家看到一個男人從我家門口晃出去。”
梁循一一應下,態度端正得像個在彙報工作的下屬,只差沒掏個小本子做筆記了。心裡卻在想:第三條說得好像藏情夫一樣,雖然從某種角度來講他確實是“藏”著的那一個。不過反過來想,她不介意讓他單獨待在她家裡,某種程度上已經是比昨晚肉體上的親密更進一步的信任了。
畢竟對於他親愛的主人來說,讓一個人自由出入自己的私人空間,或許比讓一個人進入自己的身體要難得多。
早餐結束後,梁循主動包攬了洗碗和刷鍋的任務。他赤著上半身在廚房水槽前彎腰刷鍋,浴巾在腿間晃來晃去,徐萌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背單詞,偶爾抬眼掃一眼他忙碌的背影,覺得這個畫面如果被縣委組織部的人知道,大概會成為鬱州縣官場年度笑話。全縣最年輕的鄉鎮一把手,在司法局小科員的出租屋裡繫著圍裙,哦不對,連圍裙都沒系,只圍了條浴巾,乖乖洗碗。
洗完碗梁循把鍋和盤子扣在瀝水架上晾著,擦了擦手走回客廳。吃飽之後睏意重新漫上來,昨晚雖然在地毯上睡得很香,但畢竟睡眠時間不夠長,現在眼皮又開始打架了。
“主人,碗洗好了。我能再睡一會兒嗎?”
“沙發,”徐萌從沙發上起身讓出位置,拍了拍沙發坐墊,“毯子給你,我去給你拿個枕頭。”
徐萌從櫃子裡拿了個枕頭出來扔給梁循,後者已經換上了內褲,接過枕頭老老實實躺在沙發上,裹好毯子。沙發對他來說短了點,姿勢並不算舒服,但比起鎮政府宿舍,這裡簡直稱得上奢侈。他側過身,面朝徐萌的臥室方向,眼睛半眯著,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看見徐萌打開了衣櫃。
徐萌站在衣櫃前,拿出一件淺綠色的長袖旗袍,在身前比了比。那件旗袍的色調是極清淡的豆綠,面料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領口和袖口的滾邊是比底色深一號的墨綠。她把旗袍平鋪在床上,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對紅色硃砂耳釘,擺在旗袍旁邊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換衣服。
脫掉寬鬆的T恤,穿上淺膚色的無痕文胸,肩胛骨的線條在她抬手時清晰地隆起又落下,棉質短褲被褪下,換上膚色絲襪,動作流暢從容,完全沒有刻意迴避梁循的視線,但也同樣沒有刻意展示。那是一種“你在看就看,我不在乎”的自然感,和昨晚翹著二郎腿讓他舔腳時的姿態如出一轍。
最後她拿起旗袍,從下襬套入,反手到身後拉上拉鍊。淺綠色的綢緞滑過腰身,貼合曲線,在膝下約一寸的位置收住,露出裹著絲襪的小腿。側邊的開衩恰到好處,走動時隱約可見大腿外側的皮膚,但站著不動時裙
擺收攏,端莊得體。
梁循躺在沙發上,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不對,應該說他差點忘了該怎麼呼吸。
他昨天見過徐萌穿制服的樣子,見過她穿睡裙蹺二郎腿的樣子,甚至見過她赤身裸體跨坐在他身上的樣子。但穿旗袍的徐萌是另一種維度的存在。淺綠色襯得她膚色格外白皙,那對硃砂耳釘在耳垂下輕輕搖晃,像兩小滴凝固的紅酒,給清冷的整體氣質點了一筆溫潤的熱度。她站在臥室穿衣鏡前側身看了看背後的效果,手指撫平腰間一處細微的褶皺。
然後打開鞋櫃,拿出一雙裸色的淺口細跟,鞋面只有一道細細的帶子橫過腳背,她換了鞋,腳踝在細高跟的支撐下拉出好看的線條,小腿肌肉微微繃起又放鬆。穿好之後她整個人拔高了一截,站在鏡子前轉了半圈,裙襬輕輕旋開又落下,開衩間露出絲襪包裹的膝蓋。
原來她穿旗袍是這個樣子的。
梁循的睏意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他腦子裡全是些不著邊際的念頭:這件旗袍是什麼時候買的,他們之前在江城見面時她總穿寬鬆T恤衛衣或者格子襯衫,或者簡單舒適的連衣裙。
然後他想到了她穿這身旗袍要去參加的婚禮。本科室友的婚禮,肯定有很多同齡人在場,有新郎的同事朋友,有各種他不認識的年輕男人。他們會看到穿著淺綠色旗袍的徐萌,會看到她明豔精緻的臉和裹著絲襪的腿,會湊過來敬酒搭話加微信。
不對,等一下。他在不爽什麼。他又不是她男朋友。
梁循把這在心裡默唸了兩遍,然後用一種旁觀者視角重新審視自己剛才的心理活動:一個半裸躺在人家沙發上、昨晚剛被榨精到求饒、脖子上還有項圈印子的狗男人,在擔心穿旗袍的主人去參加婚禮會被別的男人搭訕,似乎也合情合理,畢竟他的主人顏值身材出挑。
但邏輯歸邏輯,情緒歸情緒。
徐萌對著鏡子畫完了最後一筆唇彩,擰好蓋子丟進隨身小包,拿起手機確認了高鐵時間,然後挎上包走到沙發邊,低頭看了一眼睜著眼的梁循。
“不睡了?”
“醒了。”梁循言簡意賅,視線從她的耳釘滑到旗袍領口,再滑到側邊開衩,然後強行控制自己移開目光,盯著天花板的吊燈。
“那就把剛才答應的三件事做好。做衛生,還有別亂翻東西。”徐萌彎腰拿起茶几上的鑰匙串,放進包裡,“冰箱裡有速凍水餃和麵條,中午自己煮著吃。不要叫外賣,外賣員敲門會被對門的老太太看見。”
“明白。”
“明天下午回來,大概四五點到。”她走到玄關換上高跟鞋,腳後跟穩穩踩進鞋裡,彎腰拉上鞋跟的搭扣。旗袍下襬在彎腰時微微繃緊,勾勒出臀部的形狀,然後隨著她直起身重新垂回原樣。
她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了。”
“路上小心。”
門咔噠一聲關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清脆脆,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梁循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了很久。那盞燈是房東留下的老式吸頂燈,燈罩裡積了一圈灰,他今天要清理一下。他把目光從燈罩上收回來,發現餐桌靠背上還搭著她用過的浴巾。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塊浴巾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果斷把臉拔出來,坐起身,開始疊毯子。不能繼續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了,否則下午她不在的這段時間
他會把自己捲成一個球。
還是先把燈拆下來擦了吧。
2020年的江城,夏天熱得比往年更蠻橫。
八月中旬,城市像個蒸籠,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種不真實的彈性。柳湖一帶的老舊小區密密麻麻擠在湖岸線上,空調外機嗡嗡作響,把熱氣從屋裡抽出來噴到街上,和路邊攤的炒粉燒烤的油煙攪在一起,成了江城夏夜特有的黏稠氣味。
徐萌租的房子就在這片小區的某一棟六樓。三十平米的單間配套,沒有電梯,廚房小得轉不開身,唯一的優點是窗戶朝南,能看見柳湖一角。此刻窗戶大開,電風扇開到最大檔對著她吹,桌上攤開的真題卷被風吹得嘩嘩響。
她盯著那道錯了兩遍的英語閱讀,紅筆狠狠劃了個圈,二戰考研。光是這四個字就夠讓她每天在自我厭惡和強行打氣之間反覆橫跳。本科室友們工作的工作,讀研的讀研,只剩她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裡跟真題死磕。白天去圖書館還能假裝在認真生活,晚上回來對著這面發黴的牆角,孤獨感就會準時在十一點之後漫上來。
也不是沒有朋友。只是有些話沒法跟朋友說。跟家裡更不能說,父母只會問複習得怎麼樣有沒有把握,她每次都說還行,掛掉電話之後盯著天花板發呆半小時。
陌陌是她上週下載的。純粹是無聊,刷著刷著發現這上面除了那些明顯的約炮賬號和微商,還真有一些跟她一樣半夜睡不著的人。她隨機匹配聊過幾個,大部分聊不過三句就沒了下文,要麼對方油嘴滑舌讓人反感,要麼就是那種把天聊死的直男。
直到兩天前,她匹配到了一個叫“xl”的人。
頭像是一張傍晚的湖面,沒有自拍,沒有簽名。資料欄裡什麼都沒填,乾淨得可疑。
徐萌之所以沒划走,是因為對方發來的第一句話不是什麼“美女你好”或者“約嗎”,是一句——“你也沒睡啊。”
凌晨一點十四分。這條消息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裡,配著那個清心寡慾的頭像,莫名有種“同病相憐”的味道。徐萌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回了句“睡不著”。對面幾乎是秒回:“我也是。加班到現在,腦子還是轉的,躺下也白躺。”
加班。那就是上班族。徐萌回:“什麼工作啊加班這麼晚。”
對面隔了大概半分鐘才回過來:“案頭工作,寫不完的報告。”
這回答含糊得恰到好處,剛好讓人知道他工作性質,又沒透露任何具體信息。後來徐萌回想起來,這人從一開始就把“我怎麼回答又不騙你”這門藝術修煉到了極致。但當時的她只覺得這人說話不油膩,還有點慘。兩個半夜睡不著的倒黴蛋就這麼聊起來了。從吐槽加班和刷題,到分享各自在聽的歌,再到互相推薦外賣店鋪,徐萌說柳湖附近有家酸辣粉特別好吃,梁循說他吃過最好吃的酸辣粉是在杭州讀書的時候。
“你在杭州待過?”
“嗯,在那邊上的大學。後來去了北京讀研。”
“跑那麼遠。”
“你呢?”
“我就是本省人,江大的。”
兩個人像下棋一樣,各自透露一點信息,又各自保留許多。徐萌沒說自己具體在做什麼,只說是“備考”,也沒說是考研還是考公。對面也沒追問,跟她保持著一種舒服的聊天距離。
第三天晚上,話題在十二點之後開始跑偏。
起因是梁循發了一個
動態。是他桌上擺著的一杯黑咖啡,配文是“再不喝就真要睡著了,但喝了又睡不著,陷入哲學困境”。徐萌看著那杯黑乎乎的東西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這麼苦你也喝得下去。我們南方人只喝糖水。”
“我好像沒說過自己是北方人。”
“杭州北京,自己交代的,反正從北邊來的對我來說都是北方人。”
“……好吧。但糖水太甜了,不如咖啡管用。”
然後話題不知怎麼就從咖啡滑到了“吃苦”這件事上。徐萌說她小時候最怕吃藥,苦得打滾,她媽只能用糖水哄她。梁循說他倒是不怕藥苦,怕的是別的。
“怕什麼?”
對面隔了很久才回過來一句話,久到徐萌以為他睡著了。屏幕亮起來,只有短短一行字。
“怕被人管著。但又想被人管。”
徐萌看著這行字,心跳莫名其妙漏了半拍。不是吧,她在陌陌上混了一週,雖然沒跟人約過什麼,但有些暗語她還是慢慢摸到了門道。這句話放在凌晨一點的聊天記錄裡,怎麼聽都不像在說職場上下級關係。
她決定試探一下。打字的時候手指比腦子快。
“你是指哪種管。像班主任管學生那種,還是更過分的那種。”
“更過分的那種。”
徐萌把手機屏幕扣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拿起手機,打字,發送。
“那你完了。我恰好是喜歡管別人的那類。”
這次對面回得很快,快到不像他之前那種斟酌再三的風格。
“你是s?”
直接打了字母。看來是不打算藏了。徐萌側躺在床上,屏幕光照在她臉上,嘴角慢慢翹起來。她回覆得也很乾脆,就一個字,嗯。對面又是沉默,然後炸出一條讓她差點笑出聲的消息。
“我就隨便一聊,不會這麼巧吧。”
“你才是m吧,剛才那句話不就是等著釣我出來,是不是每天到處釣魚。”
“我沒有!跟你聊得來才說的,聊天列表截給你看,沒別人。”
“少裝,刪除對話誰不會。”
“……好吧,我確實是m。”
徐萌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繼續打字。風扇呼呼吹著她後背的薄汗,窗外柳湖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她咬著下唇想了想,決定再往前推一步。
“以前玩過嗎?”
“有過一個。在北京的時候,就只是玩伴,後來對方要錢,就斷了。”
“聽起來不怎麼樣。”
“確實不怎麼樣,之後就再也沒找過,今晚是意外。”
“意外地撞上我,你運氣還挺好。”
“那你是真的s嗎,還是隻是覺得好玩。”
“你覺得我會拿這個開玩笑?”
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發來一條消息,措辭明顯慎重了很多。
“那你平時……喜歡怎麼管?”
徐萌翻身坐起來,靠在床頭。電風扇吹得她頭髮飛起來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撥開,心裡開始組織語言。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太具體了會顯得自己經驗豐富,太含糊又壓不住場子。最後她打了一行字,語氣故意放得很隨常。
“看人。不乖的就罰,乖的就獎勵。具體怎麼罰怎麼獎,要見面才知道。”
發完之後她立馬後悔了。見面。這兩個字在陌陌的聊天記錄裡幾乎是某種邀請。但撤回已經來不及,對面顯示已讀。
她把電風扇調高一檔,涼風呼呼吹過來,把她額頭上的碎髮吹得亂飛。窗外湖對岸的霓虹燈倒映
在水面上,紅色藍色綠色碎成一片,像打翻了的調色盤。江城的夏夜就是這樣,又悶又潮又亮,讓人睡不著也醒不透。
“不知道見了面你還會不會想跟我繼續聊天。”對面發來一條,沒等她回覆,像是自己先退了一步,“我看起來普普通通,只能說比較斯文。”
徐萌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念頭,然後手指比腦子快,直接打了出去。
“斯文敗類那種嗎?”
“我可沒說。”
喲,還會反彈。徐萌忍不住笑了一聲,翻了個身側躺著繼續打字。外面不知誰家的空調外機啟動,嗡嗡嗡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鼻樑的影子投在枕頭邊。
“那你到底是真斯文還是裝斯文。”
“真斯文。”對面停了一下,又追了一條,“但也不是什麼都斯文。不然也不會大半夜跟你說那些。”
“除了怕被人管,還怕什麼?”
“很多。怕癢,怕丟臉,怕被人看到自己不好的那面。”
“還有呢?”
“……怕疼。但是又喜歡。”
徐萌把腿收上來,下巴抵在膝蓋上,盯著對話框裡最後四個字,這個人在網上跟一個剛認識兩天的陌生人說這種話,換成別人大概會覺得是個變態。但她此刻並不覺得討厭。因為他說話的方式不像在炫耀或者獵奇,倒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坦白,每個字都透著小心翼翼。
“喜歡到什麼程度。”
“疼痛會讓我興奮,但也看主人喜好。”
“這就叫上主人了,我還沒收你呢。”徐萌打完這行字,心裡某個角落裡一直蟄伏的東西慢慢醒了過來。從本科開始她就隱約察覺到自己的偏好不同於普通女孩,但真正讓她確認這一點的,正是眼前這個時刻。一個素未謀面的網友,在深夜的對話框裡,用忐忑不安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向她露出自己的軟肋,她心中沒有抗拒和厭惡情緒,是一種溫熱而篤定的掌控欲。她想要這個人跪在她面前。想聽他用更真實的語氣叫她主人。
“那,你要不要收。”
徐萌看著這句話,指尖在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始打字。
“先回答幾個問題,答得讓我滿意再說。第一,你是哪裡人,現在在哪裡工作。第二,你玩這個多久了。第三,你有沒有女友或者老婆,我不碰有主的。”
她故意用了查戶口式的語氣,想看看他的反應。如果這人表現出不耐煩或者敷衍,那就到此為止。如果老老實實回答,至少說明誠意是有的。
“山東人,現在在江城工作。玩這個不算太久,兩三年前實踐過,一個多月就結束了,之後沒有玩過。沒有女友,沒有老婆,目前單身。還有什麼要問的。”
山東人在江城,徐萌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江城作為省會,北方人過來工作的不算少見,但也不算特別多。她不打算追問具體單位,反正她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細。保持信息不對等是安全的。
“暫時沒了。試用期一個月。”
“……真的有試用期?”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沒有沒有,就是,你說話好像我領導。”
“你領導知道你還有這愛好嗎?”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徐萌笑出聲來。凌晨兩點的出租屋裡,就她一個人對著手機屏幕笑,風扇吹得桌上的真題卷翻了一頁,正好翻到她做錯的那道英語閱讀。她瞥了卷子一眼,覺
得那道題也沒那麼討厭了。
“好了,正經一點。今天先到這裡。試用期第一條規矩:每天晚上主動給我發消息,不許等我先開口。”
“收到。那,晚安。”
“叫誰呢。”
隔了三秒,消息彈出來。
“晚安,主人。”
幾個星期後。
梁循在柳湖邊那家糖水鋪的塑料凳子上坐了將近二十分鐘,把手機屏幕按亮了五次,又看著它自動熄滅了五次。
八月底的江城夜晚依舊悶得不像話,湖面上偶爾吹過來一陣風,也是熱的,裹著烤串攤飄來的孜然味和某家店鋪裡循環播放的老粵語歌。這條食街藏在居民區後面,離主幹道有些距離,客流不大,來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街坊,算是柳湖一帶難得的安靜角落。
他選的這家鋪子兼賣糖水和燒烤,門口擺著七八張摺疊桌坐滿了人,室內開著空調但只有兩桌客人。老闆娘端上來一杯檸檬水,他道了聲謝,杯子握在手裡沒喝,冰塊慢慢化掉,杯壁上凝出一圈水珠。
所以為什麼會答應得那麼快呢。
兩個小時前他還在辦公室對著電腦屏幕上那份領導的發言稿,第八遍修改同一段話,腦子已經轉不動了。手機震動,他點開陌陌一看,是“萌萌”發來的,她問他要不要出來吃夜宵。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她主動發來的消息。試用期快滿一個月了,每天晚上都是他先開口,規規矩矩說一句“今天還是好熱”或者“江城又下雨了”,然後她回個兩三句,偶爾聊得多了能扯上半個小時,偶爾她只回個“困了先睡”,他就識趣地道晚安。
梁循從來沒催過見面的事,連暗示都沒有。是不敢。萬一她覺得見面太早了,覺得他太著急了,覺得他跟別人一樣,這個試用期大概會以“回收站見”收場。
但現在她主動約他了。
他把彙報材料往邊上一推,對著手機屏幕打了“好啊”,然後刪掉,改成“在哪裡”,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乾巴巴的“行,幾點,什麼地方”。簡直像在回覆工作郵件。發完之後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覺得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閱歷在這種時刻完全派不上用場。
她說她在柳湖那邊的圖書館自習,想吃點甜的也想吃鹹的,問這附近有沒有合適的店。他推薦了這家糖水鋪,說之前加班路過吃過一次,紅豆沙還行,烤串也在及格線以上。她說好,半小時後到。
梁循只用了十分鐘就騎車到了。剩下二十分鐘,他坐在塑料凳子上反覆演練開場白。說“你好”太生硬,說“終於見面了”太熱絡,說“今天覆習得怎麼樣”太像班主任。最後他決定什麼都不準備,見機行事。
然而當徐萌推開鋪子玻璃門走進來的那一刻,他儲備的所有“見機行事”方案同步清空。
她穿著件素淨的白色短袖T恤,下身是條牛仔短褲,褲腳剛好在大腿中部往上一點,踩著一雙淺口的帆布鞋,鞋幫有點舊了,鞋帶系得鬆鬆垮垮。左肩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大概是裝滿了書,帶子勒得T恤領口微微歪向一邊,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皮膚。她沒化妝,頭髮隨意紮了個低馬尾,額前碎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散,臉色帶著學了一整天之後特有的倦意,但那雙眼睛亮得很,進門之後掃了一圈,落在梁循身上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
梁循下意識站起來,膝蓋差點撞到摺疊桌邊緣。
腿。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腿。這樣說太像變態了,但他確實第一眼就看到的是她的腿。牛仔短褲下面兩條又直又細的腿,皮膚白得在糖水鋪暖黃色的燈光下幾乎發光,小腿線條幹淨利落,腳踝骨節分明,帆布鞋露出的腳踝曬得比小腿深一點,看得出這個夏天沒少在外面走。
他之前也不是沒想象過她的樣子,基於“本科剛畢業”“南方女孩”“說話很直接”這幾個模糊的標籤,他腦補的大概是那種偏瘦偏嬌小的類型。但眼前這個女孩的腿跟他腦補的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不是那種健身練出來的線條,是天生比例就好,骨肉勻稱,每個關節都長得恰到好處。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她腿上移開,結果剛好對上她正朝他走過來的步伐。帆布鞋踩在鋪子的地磚上沒什麼聲音,但梁循覺得自己耳朵裡全是心跳。
“是xl嗎。”
徐萌在他對面站定,一隻手還握著帆布袋的肩帶,腦袋微微歪著,語氣隨意。
“是。”梁循點頭,然後意識到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其他的,“你是…萌萌。”
“不然呢。”她把帆布袋從肩上卸下來放在旁邊椅子上,順勢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扇了扇風,“外面熱死了,走了十幾分鍾感覺腿要化了。你到多久了。”
“剛到不久。”這種時候不能說實話,說等了二十多分鐘顯得太在意了。
徐萌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翻菜單,嘴角好像動了一下。梁循不太確定那是不是笑,也不太確定她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斯文敗類的待定區,希望沒有掉進回收站。
她現在看起來比之前在陌陌上聊天的時候更隨性一些,可能是因為面對面坐著不用擔心錯別字和撤回時間,也可能是剛從圖書館出來腦子還處於半死機狀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懶得營業”的鬆弛感。
老闆娘過來點單。徐萌翻了兩頁菜單,點了一碗椰奶龜苓膏、兩串烤豆皮、一串烤雞爪、一串烤年糕,然後把菜單遞給他。梁循加了一碗紅豆沙和一份烤茄子,想了想又加了一串烤五花肉。徐萌在她對面撐著下巴看他點單,等他點完老闆娘走了,才慢悠悠開口。
“你比我想的要高。”
“一米八一。”
“誰問你了,不用報具體數字。”她擺了擺手,但看起來沒什麼嫌棄的意思,“而且你是那種報身高會精確到釐米的人嗎,可怕。”
“我以為你想知道。”
“我只是感嘆一下。因為你網上說話的方式,容易讓人覺得你大概一米七出頭。”她說著把帆布袋裡那瓶礦泉水拿出來喝了一口,“就是那種,每天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打字、加班到凌晨、連跑步都是夜跑的社畜。”
“……你對社畜的印象是不是太刻板了。”
“你自己說的,寫材料的,案頭工作,寫不完的稿子。”她掰著手指數,語氣裡帶著一種“別想賴賬”的篤定,“加班到凌晨,靠喝咖啡續命,唯一的運動是夜跑。這個畫像你自己交代的。”
梁循確實交代過。在那些深夜的對話框裡,他一點一點把自己日常的邊角料抖出去,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現在被她當面複述一遍,聽起來簡直像某種可憐蟲的人物小傳。
“那你呢。”他把檸檬水往她那邊推了推,“你說你是備考,結果是考研。”
“考研怎麼啦
?”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看起來不像。”
“哪裡不像。”
“說不清楚。大概是你說話的方式不太像被真題折磨過的人。被真題折磨過的人一般比較喪。”
“我也喪啊,你看我今天出門連眉毛都沒畫。”徐萌指了指自己的臉,語氣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在圖書館從早上九點坐到晚上七點半,中間吃了一碗米粉,太難吃了沒吃完。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飄的。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約你出來,就是想報復性吃一頓。”
糖水和烤串陸陸續續端上來。椰奶龜苓膏盛在白瓷碗裡,表面澆了一層椰漿,勺子碰上去顫顫巍巍的。烤豆皮刷了厚厚的醬料,邊緣烤得微微焦脆。徐萌先舀了一口龜苓膏,然後發出一個含含糊糊的鼻音,大概是表示“還不錯”。
梁循低頭攪著自己那碗紅豆沙,腦子裡還是剛才她進門時的畫面。牛仔褲、帆布鞋、素顏、碎髮貼在額頭上,跟他在過去一個月裡每天深夜腦補的形象完全不一樣,不是更好看或更難看的差別,是更真實。
真實的萌萌不需要化妝就很好看,真實的萌萌從圖書館出來會抱怨米粉難吃,真實的萌萌在他對面用筷子戳烤年糕的樣子看起來有點笨,卻跟“主人”兩個字產生了某種讓他心跳加速的反差。
“試用期是不是快結束了。”他問了一句。
徐萌正在跟一塊特別頑固的年糕作鬥爭,聞言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中。
“怎麼,著急轉正?”
“只是確認一下截止日期。”
“還有五天。”她把那塊年糕終於戳下來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嚥下去,然後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前表現還可以,至少沒有把天聊死。今晚這頓算加分項,這家店挑得不錯。”
梁循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加分項,糖水鋪子,記下來以後用得到。他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咬了一口,表面撒的孜然粉嗆得他輕輕咳了一下,眼角餘光掃到徐萌低頭喝椰奶的樣子,短褲下的小腿在桌下輕輕晃著,帆布鞋的鞋底偶爾碰到椅子腿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想說點什麼關於她的腿的話,但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第一次見面就說“你的腿很好看”,不管是在bdsm的語境裡還是在正常社交的語境裡,大概都夠她當場把他放進黑名單。
“你一直盯著桌子發呆,是不好意思看我嗎。”徐萌的聲音插進來。
梁循抬頭,發現她正一手托腮,一手用勺子在龜苓膏裡劃來劃去,眼神直直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介於“看穿了”和“逗你玩”的弧度。
“沒有。在想工作的事。”
“你騙人。”
“……在想要不要加一份烤年糕。”
“你那份紅豆沙到現在才吃了兩口,還加年糕。”她勺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不過你發呆的樣子跟我想的差不多,就是那種表面裝穩重實際上心裡在狂轉彈幕的人。跟你在網上打字刪來刪去一個樣。”
梁循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沒有反駁的底氣。剛才那二十分鐘裡他腦子裡的彈幕怕是比她以為的還要多。於是他認命地舀了一勺紅豆沙送進嘴裡,甜的,沙沙的,混著陳皮的味道,他不愛吃陳皮,這個卻意外地還不錯。
夜風從湖面上吹進來,在玻璃門開關的間隙把外面客人抽的煙味帶了過來,很快又被烤串的孜然味蓋過去。徐萌把龜苓膏吃完之後開始進攻烤豆皮,
醬料沾在嘴角也渾然不覺,梁循想提醒她又覺得這個畫面看著挺順眼的,就沒開口。
他覺得,一個月前在陌陌上發的那句“你也沒睡啊”,可能是他這輩子誤打誤撞做過的最正確的事。
兩人從糖水鋪出來,湖邊的夜風終於有了點八月底該有的涼意。柳湖的水面被沿岸的景觀燈照得碎金一樣晃,偶爾有夜跑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
徐萌把帆布袋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路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大概是吃飽了之後那股“飄著”的勁兒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懶洋洋的饜足感。她歪頭看了一眼走在她右邊半個身位的梁循,發現這人走路的姿勢跟他在網上打字一樣,穩重、規矩,連手臂擺動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好像隨時在準備被人檢查步伐是否整齊。
“你走路都這麼正經的嗎?”徐萌把帆布袋換了個肩膀,“放鬆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陪領導視察柳湖夜景。”
梁循的手臂擺幅立刻亂了一拍。好吧,被說中了。他剛才確實在腦子裡反覆想“走路的時候手該放哪”“要不要走在她外側”“步速會不會太快”,結果越想越僵硬,最後把自己走成了個機器人。
“我放鬆的時候就是這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信,“我幫你揹包好嗎,看著挺重的。”
徐萌沒拆穿他,把帆布袋裡的礦泉水瓶掏出來,袋子遞給梁循,喝了一口水,然後盯著湖對岸那排亮著燈的老居民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開口。
“我今天做英語閱讀,有一道題,去年真題,我去年做過一遍,今年又做了一遍,又錯了。”
“同一道?”
“同一道。而且錯的選項都一模一樣。”她把水瓶蓋子擰上,力道大得塑料螺紋發出吱的一聲,“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就是你明明已經在這道題上花過時間了,標記過重點詞彙了,分析過長難句了,結果它再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還是選錯。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梁循已經很久沒考過英語了,但他確定此刻徐萌的語氣跟他在辦公室裡被領導要求第八遍修改材料的語氣極其相似。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腦子好像有個緩存區專門存錯誤答案。”
“你這個比喻非常精闢。”徐萌把水瓶塞回帆布袋,“但我當時不是這種溫和的想法。我當時坐在圖書館裡,對著那道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好想找個人暴揍一頓。”
梁循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是那種咬著後槽牙又帶著點自嘲的語氣。
“就是那種,特別想打點什麼發洩一下的感覺。”徐萌把兩隻手插進短褲口袋裡,“當然也不是真打,就是覺得憋得慌。理性上知道自己應該再好好分析錯因,但感性上只想把卷子撕了然後揍點什麼。”
“可以理解。”
“你能理解?我以為你們研究生做錯題只會冷靜地再刷一遍。”
“我做錯題當然也會想撕卷子,只不過撕完之後還得自己再打印一份,成本太高就放棄了。”梁循推了推眼鏡,視線在湖面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頭看她,“而且你剛才說的那種感覺,我正好相反。”
“什麼相反。”
“我今天的稿子不知道被要求改了多少遍,現在剛好很想被人打一頓。”
這句話落在夜風裡,輕飄飄的,但徐萌的腳步驟然停了。
她
站在湖邊步道的一盞路燈下,白色T恤被燈光照得有點發藍,她轉過頭看他,眼睛在路燈下亮得有點過分。
梁循也停了下來。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但說完了才意識到這句話把過去一個月裡兩人隔著屏幕小心翼翼地維持的某種平衡給捅破了。之前他們聊過,bdsm,主人,試用期,所有的術語都在對話框裡躺得好好的,像放在玻璃櫃裡的展品,你可以隔著屏幕仔細端詳,但不會伸手去摸。
而現在他當著她的面,在柳湖邊上,像個遞交申請報告的科員一樣,把手按在玻璃櫃上,問:我能把這個拿出來嗎。
徐萌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大概五秒鐘,五秒鐘足夠她確認:這人不是在說俏皮話,也不是在試探,他是真的很認真地把自己的需求攤在桌面上,然後安安靜靜地等她的決定。跟他在陌陌上打字刪來刪去的風格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沒法刪了。
“你是說現在?”徐萌覺得自己又有點口渴。
“不是現在就要。我是說如果你正好想打人,我正好想被打,那是不是可以互相解決一下。”他推了推眼鏡框,發現鼻樑上已經沒什麼汗了,夜風把他的緊張吹乾了大半,“當然不打也可以,吃夜宵本身就很解壓了。我不是在催你,真的。”
“你這人把底線往後退的時候退得比誰都遠。”徐萌忍不住笑了一聲,甩手拍了拍掛在梁循肩上的帆布包,“去你住的地方?”
“我那裡不行。”梁循的表情閃過貨真價實的窘迫,“單位旁邊的老小區,隔音很差,隔壁住的是同事,樓上是退休領導。你在走廊打個噴嚏都能被三戶人聽見。”
徐萌的表情大概是把“你在搞笑嗎”和“那你還敢提”兩種情緒糅在了一起。梁循趕緊補充了下一句。
“我可以訂酒店。柳湖前面不遠有個酒店,我爸媽前幾個月來看我的時候住過,環境還不錯,也很乾淨。”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如果你覺得今天太晚了或者不想去,我們改天再說也完全沒問題。試用期還沒結束,你可以隨時改主意。”
徐萌嘆了口氣,這隻小狗每次說到緊張的地方就會把同一句話換三種方式重複說,生怕她覺得被冒犯。這種小心翼翼的周全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會顯得囉嗦,放在他身上倒是有種笨拙的可愛。
“訂吧。”
就兩個字。梁循懷疑自己聽錯了,下意識低頭看了她一眼。徐萌已經把目光移回湖面上,側臉被路燈照出乾淨的輪廓,表情淡定得好像剛才那兩個字不是她說的。
“現、現在訂?”
“不然呢,等明年真題再錯一遍再訂?”她扯了扯衣服下襬,“趁我還沒反悔。你知道的,我隨時可以取消錄用你。”
梁循掏出手機的速度大概比平時處理緊急公文還快。在訂房頁面上選房型的時候手指差點戳錯兩次,退房時間選了明天中午,想了想又把酒店的名字和地址截圖發給了她。
“發這個幹嘛?”
“萬一你覺得不安全,可以發給朋友備個份。”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還在填入住人信息,語氣平平淡淡的。
但徐萌聽出了這句話底下藏著的那層意思,他沒有假設她的信任是理所當然的。哪怕試用期已經快滿一個月,哪怕她剛才已經說了“訂吧”,他還是習慣性地給她留好了所有退路。這隻狗是真的怕
被取錄。
兩人沿著湖邊繼續往前走。訂好的酒店就在柳湖另一側,步行過去大概十幾分鍾,穿過一條種滿香樟樹的老街就到了。徐萌在路上點開大學室友的對話框,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跟誰報備,她是獨居,沒有室友。這是一種奇怪的條件反射,好像在腦補了一個室友來騙過自己心裡的某個審查機制。
酒店出現在街角的時候,梁循偷偷觀察了一下徐萌的表情。她抬頭看了看那棟不算新但保養得很好的大樓,米黃色的外牆被暖色燈光打得很柔和,大堂的旋轉門裡偶爾走進一兩個提著行李的客人,體面安靜。
“你爸媽來看你住這種地方,你工資撐得住?”
“一年來一次,還好。”梁循替她推開了玻璃門,然後迅速鬆手繞到側邊門自己進去,以至於前臺接待員看到的畫面是:一個穿白T恤牛仔褲的漂亮女孩從旋轉門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穿襯衫的高個男人從側門擠進來,兩人的行走路線在吊燈下匯合,像兩條並行的小溪。
大堂的冷氣開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倒映著頂上水晶燈的碎光。徐萌站在前臺旁邊,遠遠地等梁循辦入住,帆布袋擱在腳邊,眼睛掃了一圈大堂裡稀稀落落的客人。這個時間段來開房的大多是疲憊的商務客,沒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戴著細框眼鏡的青年在簽字的時候,手是微微發著抖的。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鏡面牆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挺拔,一個嬌小,中間隔了大概三十釐米的安全距離。梁循盯著電梯跳動的樓層數字,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這是他今晚第三次攥手指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徐萌從鏡面裡看到了他的手。然後她開口,語氣隨意得好。
“緊張成這樣。之前在北京跟別人實踐的時候也這麼緊張?”
“那次更緊張。”梁循老老實實回答,眼睛還是盯著樓層數字,“不過那次主要是因為對方提了錢的事,緊張的點不一樣。”
“這次怕什麼?”
“怕表現不好。”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來,門緩緩滑開。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壁燈的光昏黃柔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清潔劑味道,不算好聞但至少乾淨。梁循走在前面找房間號,徐萌跟在後面,帆布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房門打開,感應燈啪地亮起來。房間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正中是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床,床頭櫃上擺著電話機和便籤紙,窗簾嚴嚴實實地拉攏著,把柳湖夜景完全擋在外面。空調的溫度調得剛好,不冷也不熱,空氣裡有一種酒店特有的乾燥感。
兩人站在門口各自沉默了兩秒。更像是一種默契的空拍,類似於音樂裡兩個樂章之間,指揮棒懸在空中的那個短暫靜止。
徐萌先動了。她把帆布袋擱在靠牆的行李架上,彎腰脫了帆布鞋,踩在酒店的拖鞋裡,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她翹起二郎腿,光裸的小腿在暖色燈光下線條流暢,腳趾塗著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
梁循站在進門的位置,手還攥著剛取下來的眼鏡。他把眼鏡摺好放進襯衫口袋裡,沒了鏡片的遮擋,整張臉的輪廓看起來比戴眼鏡時多了幾分少年氣。
“過來。”
徐萌朝他勾了勾手指。這她做起來輕巧隨意,跟他第一次在陌陌上對她說“試用期一個月”
時的語氣如出一轍。
梁循走到她面前,在床和茶几之間那塊狹長的地毯上停住。她坐著,他站著,兩個人的視線落差剛好讓徐萌微微仰頭,但她翹著二郎腿的姿態把這個仰角的氣場完全翻轉了過來。
“試用期還差幾天?”她問。
“五天。”
“提前轉正。”徐萌輕輕踢掉另一隻腳上還掛著的拖鞋,腳尖在地毯上點了點,“跪下。”
梁循跪下去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要乾脆得多。地毯柔軟厚實,膝蓋落上去幾乎沒有聲響。他跪在徐萌面前,襯衫前襟被空調的風吹得輕輕晃動,鎖骨到胸口的線條在領口下若隱若現。他垂下眼睛,目光正好落在她赤著的雙腳上。
腳趾圓潤整齊,指甲上的裸粉色在暖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腳踝細得恰到好處。
剛才在糖水鋪,他盯著她的腿看了好幾眼,每次都不敢超過兩秒。現在他就跪在這雙腿的正前方,不用躲,也不用假裝在看紅豆沙。
“抬頭。”
梁循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在空調輕微的嗡嗡聲中對上。徐萌撐著床沿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一隻終於回了家的大型犬。
“乖。轉正儀式現在開始。”
這就到轉正儀式了啊,好快。
梁循跪在酒店地毯上,大腦處於一種奇妙的放空狀態。更像是加班到凌晨三點終於寫完最後一段材料之後那種“我是誰我在哪我已經做完了嗎”的恍惚。當然膝蓋還是穩穩貼著地面的,甚至有餘裕注意到地毯的花紋是深灰色的回形紋,保潔阿姨吸塵吸得很認真,一根毛絮都沒留下。
站在他面前的徐萌其實也在放空。只不過她的放空是另一種方向,她在腦子裡翻閱過去幾年刷過的影視作品和小說片段,女王們出場的時候,就是手持皮鞭冷若冰霜。而她呢,白T恤,牛仔短褲,帆布鞋剛脫在門口,帆布袋還擱在行李架上,裡面裝著考研英語真題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裝備差距大概相當於新手村玩家誤入了滿級副本。
不過沒關係。裝備不夠,氣勢來湊。她伸出手,指尖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之前在北京跟人玩過什麼,老實交代。”
梁循跪得端正,語氣比在辦公室做述職報告還一板一眼:“舔過腳,被用皮鞭打過屁股,還被當過狗牽過。但是都沒有性接觸,只限於這些。”
還真是簡潔明瞭。徐萌在心裡畫了個清單:舔腳,打屁股,遛狗。全部都是今天可以就地取材的項目。皮帶沒有,但浴袍上那根帶子看著挺長,摺疊一下手感應該差不多。遛狗的牽引繩暫且用浴袍帶子替代也行。至於舔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著的雙腳,這個不需要道具,現成的。
“你倒是把自己的菜單報得很全。”她把腳抬起來,腳背繃直,腳趾在他下巴上輕輕點了一下,跟逗貓的動作差不多,“那就先把第一道菜上了。”
梁循低頭看著抵在自己面前的那隻腳。剛才在糖水鋪偷偷看了好幾次,現在不用偷看了。路燈下的腿和酒店暖光燈下的腿又是兩種感覺,路燈偏冷,把皮膚照得瓷白;暖光燈偏黃,給腳踝鍍了一層類似融化的黃油那樣的光澤。
腳趾甲上那層裸粉色指甲油塗得很均勻,邊緣光滑,至少有一兩週了,說明她有定期做美甲的習慣,或者自己塗著解壓。
不對。現在是分析主人美甲
習慣的時候嗎。
他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指腹剛貼上去就覺得手感跟自己預想的完全一致。皮膚光滑細膩,踝骨在掌心裡小小地凸起一個硬點,腳後跟沒有死皮,摸上去軟軟的。
舌尖先落在腳背上,嚐到了一點剛才在湖邊走路沾上的灰,還混著淡淡的汗味。鹹的,但不是很重。他順著腳背的肌理往上舔,從腳趾根部一路舔到腳踝,在那裡特意多停留了一會兒,舌尖繞著踝骨打轉。徐萌被他舔得腳背上的血管微微跳了一下,但她沒說停。
“之前那個玩伴,是你求著舔她還是她讓你舔的?”
梁循停下來回話:“她讓的。不過那時候我其實沒有特別想舔。”
“今天呢?”
“今天是非常想。”
這句話接得乾乾淨淨,連零點一秒的猶豫都沒有。徐萌翹起二郎腿,把另一隻腳也擱在他膝蓋上,兩隻腳都被他捧住了。他從腳趾縫開始舔,舌尖擠進趾縫間又退出來,舔得她腳趾不由自主地蜷起來又被他的手指輕輕掰開。
原來舔腳是這種感覺。徐萌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看著他低頭專注舔她腳的樣子,覺得這人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真的是兩個物種。戴眼鏡的時候像精英社畜,摘了眼鏡跪在地上舔她腳的時候像一隻終於找到主人的流浪狗,專心致志,一臉滿足。
幾分鐘後。
“行了,暫停。”她把腳從他手裡抽回來,踩在地毯上站起來。梁循的手還保持著捧腳的動作懸在半空,眼神裡閃過沒吃飽的失落,但他很快把手放回膝蓋上,規規矩矩等著下一步指令。
徐萌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這家老五星酒店配的是深灰色的棉質浴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架子上,浴袍外面扎著一根同色系的腰帶,長度大概一米出頭,寬度約兩指,對摺之後握在手心裡的手感跟皮帶差了那麼一點硬挺,但柔軟也有柔軟的好處。她把腰帶抽出來在手裡甩了甩,布料劃破空氣發出一聲不算響亮的悶響,聽著沒什麼威懾力,不過樑循的肩膀還是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下。
是怕的,但嘴角又隱隱約約往上翹。徐萌捕捉到了這個微表情,內心的彈幕飄過一行字:懂了,這人是真的喜歡這個。
“衣服脫了。”她拎著腰帶走回床邊盤腿坐下來,腰帶對摺了兩次握在手裡,試著在另一隻手掌上輕輕抽了一下試手感。不疼,布料的受力面積太大,打上去基本就是拍一下的程度。不過聊勝於無,總比空手強。
梁循站起來開始脫衣服。襯衫釦子解開的時候他下意識背過身去,然後意識到這跟“坦誠相待”完全不兼容,又轉回來面對她,表情管理出現了明顯的卡頓。襯衫脫掉之後是長褲,最後只剩一條深灰色的平角內褲。
他站在那裡,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手臂肌肉線條在暖光下乾淨利落,小腹平坦緊實,體脂率確實很低。內褲前面已經支起了一個相當顯眼的帳篷。
徐萌的目光從那個帳篷上掃過去,沒有多停留,但她心裡記了一筆。原來給主人舔腳自己會硬成這樣。網絡小說誠不欺我。
“內褲也脫。”
梁循猶豫了兩秒,更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然後他彎腰把內褲褪到腳踝踢開,重新站直,陰莖硬得貼著小腹,龜頭微微滲出透明的液體。徐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陰莖一眼,然後拍了拍自己身邊
的床面。
“趴這兒。”
梁循乖乖走過來,在她旁邊的床沿趴好。這個姿勢對他來說有點彆扭,床高剛好到他大腿中部,他上半身趴在床上,雙腿還跪在地毯上,屁股正好撅到一個方便捱打的角度。酒店的床單是漿過的純白色,臉頰貼上去有點涼,跟剛才舔她腳時的溫度形成了對比。
徐萌站起來繞到他身後,把對摺好的腰帶在手裡掂了掂。第一下打在哪裡呢,太往上可能打到腰,太往下又打到腿。她根據看過的視頻教程,瞄準了屁股中間偏上那塊肉最多的區域,掄起腰帶甩下去。
啪。布料拍在皮膚上的聲音比試手感時響了不少,但也不是那種清脆的皮鞭聲,是悶悶軟軟的,像把溼毛巾摔在桌上。梁循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全身肌肉先繃緊然後立刻被迫放鬆。
“數數。剛才那條規矩還沒正式定,從現在開始每打一下你報一個數。”
第二下落下去,力氣比第一下重了一點。徐萌正在摸索發力技巧,太輕了沒效果,太重了萬一真打疼了她還得給他揉。主人這活兒原來是個技術工種,下次得提前練練臂力。
打到第五十下的時候,梁循的聲音已經比剛才沙啞了一些,是某種被壓制又被滿足的快感從喉嚨裡溢出來把聲帶泡軟了。徐萌停下手,彎腰看了看他屁股上被抽過的地方。皮膚微微泛紅,但沒有腫,也沒有淤痕,布料的受力太均勻,留下的印記比手掌拍上去還淺。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發紅的皮膚,掌心下的觸感熱熱的,肌肉在她觸碰的瞬間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疼嗎。”
“還好。其實可以再重一點。浴袍帶子比較軟。”
“第一次正式上崗,給你打個輕的。以後表現不好再加重。”
她說完這句話才意識到自己用了一個什麼詞。以後。這個詞輕飄飄地從嘴裡滑出去,落在空氣裡散不掉,梁循側過臉來看她,臉頰被床單壓出一道紅印子,眼神亮得有點過分。
他沒有接話,但徐萌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以後,有以後了對吧。上崗了,轉正了“行了你起來吧。”她把腰帶繞回來,在中間打了個結,做成一個臨時的牽引環,套在他脖子上。布料的寬度剛好,不會勒到,但存在感足夠明確。她把另一端拽在手裡,往後退了兩步,腰帶在兩人之間繃成一條直線:“既然是狗,就別用兩條腿走路了。”
梁循從床邊滑到地毯上,雙手撐地,膝蓋著地,動作流暢得像是肌肉記憶被這根臨時項圈激活了一樣。他往前爬了一步,腰帶帶動脖子上的布環輕輕收緊又鬆開,節奏跟著她的步伐走。徐萌牽著他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從床尾繞到窗邊,再從窗邊繞到電視櫃前面。他爬的姿勢不算標準,畢竟兩年沒當狗了,脖子偶爾會下意識想抬起來挺直脊背,但每次他剛想抬頭,徐萌就像裝了傳感器一樣輕輕拽一下腰帶,他就乖乖把腦袋低迴去。
窗邊的落地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米色牆紙上。牽繩的影子,站立的嬌小影子,爬行的高大影子,三個影子在牆紙上緩緩移動。
湖對岸就是他平時上班的省委辦公廳,但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這間房裡只有他和她,還有一盞落地燈和一個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床,這個秘密乾乾淨淨,密不透風,像柳湖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
“好
了,”徐萌牽著牽引繩的另一端回到床邊重新坐下,把腳擱在床沿,腳趾對著他,“狗今天的表現,給自己打個分。”梁循跪在她面前,陰莖還是硬著的,前端滲出的液體比剛才更多,滴了一小滴在地毯上。他低頭看了看地毯上那個深色的小圓點,又抬頭看徐萌。
“七十。”
“扣分項在哪。”
“剛才做數報的時候有兩次慢了半拍。還有爬的時候想抬頭。”
“還挺有自知之明。”徐萌把一隻腳伸過去,腳趾在他溼漉漉的龜頭上輕輕點了一下,沾起一縷透明黏液。梁循倒吸一口涼氣,小腹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但硬是忍住沒有動。她看著腳趾上那縷拉絲的黏液,歪頭端詳了一下,然後把腳伸到他嘴邊。
“舔乾淨。”
他含住她的腳趾,把自己剛分泌出來的東西混著她的皮膚味道一起嚥下去。鹹的,腥的,還有一點點她身上特有的體味。不好吃,但怎麼說呢,有些東西就是因為不好吃才更想吃,這是m的基本修養。
徐萌把腳收回來,彎腰解掉他脖子上的浴袍腰帶扔在床頭櫃上。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床頭櫃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又轉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梁循,感覺到有溫熱的體液正從她的腿心滲出來。
面前的人摘了眼鏡,赤著身子,陰莖還是硬挺挺地翹著,頂端滲出的液體在暖光燈下亮晶晶的。整個人跪得規矩極了,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攥著,像是在等下一個指令,又像是在忍住什麼。總之是一隻剛轉正的小狗,正用那雙沒了鏡片遮擋的眼睛看著她,眼神裡裝著等量的期待和忐忑。
她抬起他的下巴,拇指在嘴唇上滑過,問:“之前那個玩伴,讓你幫她口交過嗎。”
梁循眨了眨眼。這個問題轉得有點快,從舔腳直接跳到口交,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沒有。之前說過的,沒有性接觸,只限於舔腳、鞭打和當狗。”
“那你就是完全沒經驗。”
“……是。”
“那再加一個科目。”徐萌坐回床上,雙手撐在身後的床單上,下巴微微抬起,用波瀾不驚的語氣宣佈了這個決定,然後抬起右腳,光裸的腳背繃直,腳趾朝他勾了勾。
梁循看著那隻朝他勾動的腳,又看了看她強裝淡定但耳根微微泛紅的樣子。
加科目。這個說法倒是很符合她剛才搞轉正考核的那套用語風格,好像她是某個職業培訓機構的考官,現在臨時決定在實操考試里加一道大題。而這道大題的內容是讓他把臉埋進她兩腿之間,用唇舌接觸那個他想象過但從不敢主動提及的地方。
爬過去的過程大概只有三四步的距離,但他腦海裡轉過的念頭已經夠湊一篇三千字的思想彙報。首先,他從來沒有幫人做過這件事,理論知識偶爾在網絡上刷到過,實戰經驗為零。其次,他剛剛轉正不到一個小時,現在就要他提供口舌服務,這個進展速度比省委辦特急文件流轉還快。最後,也是最讓他小腹發緊的,她讓他這麼做,是因為剛才舔腳的時候她溼了。這個因果關係像一道邏輯判斷題,前提A導致結果B,而他恰好是前提A的製造者,這讓他陰莖硬得有點發疼。
他跪在徐萌分開的兩腿之間,酒店地毯的絨毛蹭著小腿前側,有點癢。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那條牛仔短褲的褲腳剛好勒在她大
腿中部,坐姿讓褲腿又往上滑了一些,露出的大腿皮膚白得跟剛才舔過的腳背如出一轍。他往前湊了湊,鼻尖先碰到了短褲的拉鍊部位。
隔著牛仔布,聞到的味道談不上好聞。是汗味,混著某種更私密的、微微發酸的氣息,還有洗衣液的殘留香味,幾層疊在一起,複雜得不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香水。
這味道根本不算美妙,如果非要客觀評價的話。但他的陰莖不受控制地彈了一下,頂端又泌出一小滴透明液體,直接蹭在了床單邊緣。身體比大腦誠實,這話剛才他還在心裡替她說過,現在原樣奉還給自己。
他用嘴唇碰了碰短褲褲腳下方露出的那片大腿內側皮膚。這裡的觸感和腳背完全不同,更加柔軟,幾乎沒什麼角質層,舌尖貼上去能感覺到皮膚下細細的血管跳動。他沿著褲腳的邊緣從左腿舔到右腿,又從右腿舔回左腿,動作緩慢得幾乎是在用舌尖畫一條看不見的線。徐萌的大腿內側在他嘴唇經過的時候微微繃緊了一下,肌肉線條在皮膚下一閃而過,然後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幫我脫褲子。”徐萌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聽起來依然鎮定自若,完全不像一個內褲已經溼透的人。
梁循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尖碰到了牛仔短褲的紐扣。他的手指在解襯衫釦子的時候穩得很,現在解一顆小小的金屬扣卻抖得不行,第一下沒捏住滑脫了,第二下才勉強把釦子從釦眼裡推出去。拉鍊拉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店房間裡格外清晰。他把短褲的褲腰從她胯骨兩側慢慢往下拉,布料刮過大腿皮膚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露出下面淺灰色的棉質內褲。
內褲襠部有一塊明顯比其他地方深的溼痕,面積不大,但形狀清晰,剛好勾勒出底下那道縫隙的輪廓。
梁循盯著那塊溼痕看了兩秒。兩秒之後他迅速把視線移開,繼續把短褲從她膝蓋窩那邊拽下來。徐萌配合地抬起腿,讓短褲順著一隻腳滑出去,落在床尾。然後是內褲。手指勾住褲腰兩側往下拉的時候,棉質布料被那片溼痕洇得比別處更重一些,褪到膝蓋時他聞到一股比剛才隔著短褲更直接的氣味。依舊是那種微微發酸的、帶著汗味的氣息,但因為少了牛仔布的阻隔,多了一層更本質的東西,乾淨的,活躍的,像是她身體本身在說“這裡就是這裡”。
內褲跟著短褲一起被扔到床尾。徐萌重新分開腿,這次沒有內褲的遮擋,她的一切都在他眼前一覽無餘。
她的陰毛稀疏,沒有修剪過,保留著捲曲自然的形狀,顏色比她的髮色深一些,貼在微微隆起的陰阜上。陰唇的顏色偏淺,是那種淡粉中透著一點深紅的色調,外側飽滿整齊地閉合著,內側小陰唇從縫隙間露出一點點邊緣,被剛才滲出的體液沾得亮晶晶的。整個陰部看起來乾淨利落,比例勻稱,跟他以前在網上偶爾瞥過的那些解剖圖完全不是一回事,解剖圖讓人想寫論文,眼前這個只讓他想把臉埋進去。
“看清楚了嗎。”徐萌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被情慾泡軟之後特有的慵懶,但語氣裡的主導感一點沒少。
“看清楚了。”
“那就開始。先用舌頭,不要上來就亂含,慢慢來。”
梁循把雙手撐在她大腿兩側的床單上,俯下身,鼻子碰到她的陰毛,捲曲的毛髮蹭在鼻尖上有點癢,他把臉往
下降了一點,舌尖從陰唇的最底端開始往上舔。第一次的力度太輕了,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易碎品弄壞,舌尖划過去幾乎沒留下什麼感覺。徐萌沒說重來,也沒說繼續,只是把大腿又往外分開了幾分,腳後跟踩在床沿上,膝蓋彎成一個更寬的角度。
這個輕微的體位調整給了他明確的信號。第二次的力道重了一些,舌尖從會陰那道細嫩的皮膚開始,在陰蒂附近的褶皺處停下來。他不太確定哪個部位是該重點照顧的,但剛才舔腳的時候她喜歡他在趾縫間停留,所以他依樣畫葫蘆,舌尖在陰蒂包皮周圍打著圈來回舔。舔到第三圈的時候,徐萌的腰輕輕向上挺了一下。
那就是這裡了。
他在心裡做了個筆記,然後開始重點處理這個區域。舌尖輕輕撥開陰蒂包皮的褶皺,找到底下那顆小小的凸起,用舌面平貼著整個覆蓋上去溫熱地壓住,然後舌尖集中在最敏感的那一個點上快速撥弄。節奏先慢後快,先輕後重,每次她呼吸變急促的時候就在當前的力度和速度上穩住保持幾分鐘,等她適應了再往上加一點。
陰道的分泌物比剛才更多了,透明的液體從入口處淌出來,順著會陰流到大腿內側。味道比隔著褲子聞到的更濃更直接,腥甜中帶著鹹,說不上多好喝但就是讓人想再來一口。梁循把舌頭從陰蒂移到陰道口,舌尖試探性地往裡面伸了一小截,觸感溼熱柔軟,周圍的肌肉立刻裹上來吸住他的舌尖,力道比嘴唇含腳趾的時候還緊。
徐萌的呼吸斷了一拍。是本來在規律地輕喘,之間那聲喘發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後變成一個更綿長的、從喉嚨深處慢慢擠出來的鼻音。
梁循覺得自己的陰莖大概再硬就要碰到床墊了,但他現在根本沒空管自己的情況,全副心思都用在分析主人的每一聲喘息每一次挺腰。他把舌尖從陰道里退出來,重新回到陰蒂,這次不用慢慢試探了,直接用嘴唇含住整個陰蒂,輕輕吸吮的同時舌尖抵著頂端來回掃。手指也沒閒著,食指和中指併攏,沿著陰道口外圈來回畫著圈按摩,讓裡面分泌出來的液體把整個會陰都弄得滑膩。
“主人,我能進去嗎。”
“手指?”
“嗯。”
“先一根,慢點。”
他把右手中指放在陰道口,沾了點流出來的液體,謹慎慢慢地往裡推。才進去第一個指節就感覺到了明顯的阻力,她裡面已經夠溼了,阻力來自周圍肌肉的緊緻程度。他停了一下等她適應,然後繼續往裡推,整根手指完全沒入的時候,掌心剛好貼在她陰蒂上。他開始緩慢地抽動手指,同時拇指壓著陰蒂一起打著圈,舌頭則落在她大腿內側剛才被褲腳勒出的那道淺淺紅痕上。
徐萌的兩隻手從床單上抬起來,一隻手揪住了枕頭邊,另一隻手直接抓進了梁循的頭髮裡,指尖陷進他又厚又硬的髮絲間,力度大得不像在撫摸。像在拽住什麼東西以防自己滑下去,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停,就這個節奏,再快一點也可以。
梁循接收到了這個信號,手指抽動的頻率從緩慢的一進一出加快到連續穩定的進出,每次退到入口處時指腹都會勾一下陰道前壁某個稍微粗糙的區域,那是他剛才用指尖慢慢摸索出來的,旁邊沒那麼敏感,但這一塊碰到的每次都能讓她大腿內側的肌肉快速抽動兩
下。
陰蒂上的舌尖也沒閒著,從打圈改成了左右撥動,配合手指進出的節奏。徐萌腰離開了床面,是被下面堆積的快感推著被迫懸空,小腹一縮一縮的,呼吸節奏徹底碎了,每次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個含含糊糊的音節,連不成句,也分不清是在叫他的名字還是在罵他。
高潮來的時候她沒喊也沒尖叫,只是一把把他的頭髮拽得更緊,把他的臉整個按在她兩腿之間,兩條大腿從兩側夾住他的腦袋死死不放。梁循眼前一黑,鼻子嘴巴下巴全都陷進溫熱溼滑的軟肉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觸覺繼續手指的動作幫她延長快感。陰道內壁劇烈收縮,擠著他的中指一波一波地搏動,液體順著手指流到手掌上再滴到床單上。
幾十秒之後她才鬆開手,整個人癱回床上,胸口劇烈起伏。梁循感覺腦袋上的壓力減輕了,便慢慢把手指退出來。手指上裹著一層透明黏滑的液體,在暖光下閃著淡淡的光澤。
徐萌躺在凌亂的白色床單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吸還沒完全平復,馬尾亂掉了。她緩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把踩在床沿上的腳收回來,用腳背輕輕碰了碰他仍然硬挺的陰莖。
“第一次就這麼會,你是不是偷偷補過課。”
“真的沒有。全靠主人現場指導。”梁循跪在她兩腿之間,嘴唇和下巴都是溼的,頭髮被揪得亂七八糟,看著狼狽透了,偏偏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任務圓滿完成的滿足感,跟剛才給轉正考核打七十分時的神情判若兩人。
徐萌用腳尖把他的陰莖輕輕往旁邊撥了撥,然後翻身從床上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兩口。她轉頭看著還跪在原地的梁循,把水瓶遞給他。
“喝一口。然後上來躺會兒。”
梁循接過水瓶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混著剛才舔她時留在嘴裡的味道。他爬上床,頭貼著她的腰,兩個人盯著酒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吊燈,各自平復呼吸。
徐萌抬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很輕地說:“你這個狗,我收定了。”
高鐵開始減速,窗外的景色從大片的甘蔗地慢慢變成了零零星星的廠房和樓盤。徐萌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涼絲絲的觸感讓她從剛才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放空狀態裡回過神來。
居然就這麼發了一路的呆。本來想著在高鐵上背幾個單詞的,結果手機裡的百詞斬打開之後就沒翻過頁。都怪梁循,昨天下午還在主席臺上用那種“同志們好”的語氣做彙報的梁書記,晚上就偷偷跑到她家裡當狗,她到現在都沒法把這兩個形象拼接在一起。
“算了不想了。”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從包裡掏出化妝鏡檢查了一下妝容。唇彩沒花,耳釘沒歪,旗袍領口的盤扣也好好的。鏡子裡的臉看起來淡定從容,完全看不出剛才那一個小時裡她的腦子有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
江城東站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幾根灰白色的柱子,還是那塊被曬得有點褪色的電子屏。她拖著迷你行李箱走出站口,九月的江城太陽依舊毒辣,曬得她立刻撐開了遮陽傘。叫了輛網約車,司機是個沉默的大叔,一路無話,倒是讓她有了繼續發呆的空間。
車子拐進柳湖邊那條種滿香樟樹的老街時,她才反應過來,這條路怎麼這麼眼熟,米黃色外牆的酒店大樓進入視線,這不就是那家酒店
嗎,當年梁循那個笨蛋訂房間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結果訂了個老五星,她還吐槽他工資撐不撐得住。
現在她的本科室友把婚禮也訂在這裡,這個世界果然是圓的,繞了一圈又把人繞回原點。
酒店大堂的冷氣開得跟不要錢似的,她拖著行李箱走過旋轉門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前臺辦入住的小姑娘梳著整齊的馬尾,笑盈盈地遞上房卡,說新娘已經幫她訂好了房間,含早,退房時間是明天中午。她接過房卡看了一眼房間號,這個樓層,好像跟當年那個房間就差三個號。
“這算是故地重遊還是歷史考察。”她站在電梯裡對著鏡面牆自言自語,電梯裡的另一個客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個穿旗袍的姑娘精神不太正常。算了無所謂,她今天不是司法局的小徐科員,只是一個來參加婚禮的本科室友。
房間比她記憶裡的稍微新了一點,大概重新裝修過。牆紙換了顏色,從淺灰變成了米色,但落地燈還是那個款式,白床單還是那個質感,連空氣裡飄著的清潔劑味道都跟兩年前一模一樣。她把行李箱放倒打開,把明天穿的裙子掛起來,然後整個人仰面倒進床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吊燈,覺得腦子裡的彈幕已經多到快溢出來了。
她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從包裡掏出手機叫了客房送餐,點了份炒米粉和一杯冰檸樂。等餐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梁循發來的消息。
“主人,第一階段任務彙報:掃地完成,拖地完成,茶几擦了。沙發套拆下來洗了正在陽臺上晾,我晾在靠牆那一側,從外面基本看不到我。衛生間地漏的頭髮清理完畢,量確實不小,建議主人以後多吃點黑芝麻。”
這人彙報工作的口吻簡直跟在單位寫簡報一模一樣,就差在末尾加一句“請領導審閱”了。徐萌趴在枕頭上笑了一聲,然後板著臉打了幾個字發過去:“黑芝麻你自己吃,我頭髮多得很不掉幾根不正常的。”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對啊,她怎麼就這麼自然地接了他的玩笑話。明明是主奴關係,怎麼聊天氣氛越來越像兩個在互相吐槽的室友。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覺得這種氛圍還不錯,甚至比當年那種“主人晚安”“小狗晚安”的模式更舒服。
客房送餐的炒米粉到了,她一邊吃一邊繼續看梁循發來的消息。
“吸頂燈的燈罩拆下來洗了,裝回去之後亮度大概提升了一個檔次,主人回來驗收的時候不要被閃到眼。另外電視櫃後面的灰也擦了,那個地方可能從來沒人打掃過,灰塵厚度可以寫一個字。床上用品要不要也順便洗掉?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鬱州不下雨了。”
徐萌把筷子插在米粉裡,直接撥了個語音電話過去,那邊秒接。
“現在出太陽了嗎?”
“對,早上主人離開後不久就出來了,現在還在。溼度不高,有點風,是適合晾曬的天氣。”
“那就把床單被套枕套全拆了洗掉。柔順劑在洗衣機右手邊那個白色架子上,不要倒太多。”
“明白。主人自己洗床單是多上次?”
“你管我。”徐萌吃得少,沒幾口就飽了,把沒吃完的餐盒推到一邊,抽張紙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把手機開了免提,“對了,你猜我住的酒店是哪家。”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該不是你本科室友幫忙訂
的酒店剛好是——”
“對,就是那家。柳湖邊那個老五星,他們清潔劑沒換啊,熟悉的味道。”
梁循那邊又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省委辦公廳物業同款,那個味道我有段時間聞到了就會心跳加速。後來省委辦換了保潔,新用的清潔劑是檸檬香的,我還失落了一個星期。”
“你這什麼奇奇怪怪的執念。”徐萌把腳搭在床尾的被子上,腳趾在白色被套上蹭來蹭去,“我看浴袍款式也沒換呢,真是復古。”
“這樣啊,說不定我們那時用的腰帶現在正系在某個客人的浴袍上,渾然不知它的歷史使命。”
徐萌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你這人怎麼這麼能腦補。”
“職業病,寫材料湊字數的時候什麼都聯想得到。”梁循在那邊笑了一下,然後聲音放低了一些,語氣變得溫柔了許多,“不過主人,說實話,今天早上你走了之後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事。”
“什麼事。”
“就是,如果兩年前有人告訴我,說兩年後我會在你家的衛生間裡清理你的頭髮,在陽臺上晾你的沙發套,穿著你的舊浴巾蹲在廚房裡刷鍋,我大概是不會信的。但我現在幹這些活的時候居然覺得很正常,甚至覺得比你調教我的時候還安心。這個是不是不太對勁。”
徐萌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梁循這個人,每次在她覺得“這狗還挺乖”的時候,就會冒出一句把氣氛拉到另一個維度的話。而且他自己大概完全意識不到這種話有多重,只會以為自己在做一個陳述事實的彙報。
“沒什麼不對勁的,”她最後這麼說,語氣故意放得輕飄飄的,“說明你是一隻合格的家務犬,轉正之後附加技能點全加在打掃衛生上了。”
“那還真是謝謝主人的技能樹規劃。”
“不客氣。床單被套記得分開洗,被套太厚了洗衣機會不平衡。”
“懂。洗完了我發照片給你驗收。”
“驗收不通過要返工。”
掛掉電話之後,徐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側躺著看窗外柳湖的景色。午後的陽光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跟兩年前那個夜晚的夜景完全不同,但湖的形狀沒變,湖邊那排香樟樹也沒變,連樹底下那條步道上散步的老頭老太太看起來都像是同一撥人。
她想到那天晚上他們在糖水鋪吃夜宵,梁循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用筷子戳烤茄子的樣子笨得要命。那時候她對他的全部瞭解就是“山東人、杭州上本科北京讀研、在江城寫材料”,連他具體在哪個單位都不知道。他也對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在二戰考研,不知道她是江大本科的,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
但就是這種彼此不知根不知底的狀態,反而讓兩個人都有了一個可以完全卸下面具的空間。他是被人需要的小狗,她是被人服從的主人,簡單明瞭,不需要額外的標籤來輔助理解。
而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知道他是鬱州最年輕的鄉鎮黨委書記,知道他在臺上發言的時候斯文得體,摘了眼鏡跪在地上舔她腳的時候判若兩人。他知道她是司法局的小科員,知道她獨自住在四五十平的出租屋裡每天騎電單車上下班。
兩個人之間的身份差從虛擬世界落到了現實世界裡,落差不但沒有變小反而更大了,但她反倒覺得比兩
年前更踏實了。畢竟他現在不僅是她的小狗,還是一個會幫她洗床單、掃地、提醒她吃黑芝麻的家務犬,實用價值大幅提升。
下午四點半,她午覺睡醒,換上那件淺綠色的長袖旗袍,對著鏡子補了補妝,把硃砂耳釘重新戴好。鏡中的人影看起來比早上出門時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掛掉電話之後殘餘的、某種知道自己的狗正在乖乖做家務的滿足感。
她把房卡揣進隨身手包裡,踩上那雙裸色細高跟。
草坪婚禮的入口處擺了個甜品臺,擺著杯子蛋糕和馬卡龍,配色粉嫩得讓人不太下得去手。徐萌在簽到處寫下自己的名字,領了個座位牌,剛走進草坪就被一聲尖叫擊中了。
“徐萌萌——!”
何琳踩著高跟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肩膀。何琳是她大學四年睡在上鋪的室友,頭髮從當年的栗色染成了更亮的亞麻色,但笑起來那種能把整棟宿舍樓震醒的嗓門一點沒變。
“你怎麼還是這麼好看,你是來砸場子的吧。這淺綠色穿在你身上也太襯膚色了,你站草地上一站,婚紗都不用看了。”
“你別誇張了,新娘的婚紗是定製款,我剛才路過化妝間掃到了一眼,超級好看。”徐萌從她懷裡掙脫出來,上下打量了一遍何琳身上的酒紅色伴娘裙,“你這件也好看啊,當伴娘不虧。”
“那當然,我挑了好久的顏色。對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來的本科同學你負責幫我擋一下,有幾個當年來我們寢室串門的男的也來了,你負責社交,我負責躲在角落裡吃蛋糕。”
“你怎麼不去當外交部發言人,甩鍋技術一流。”
兩個人在簽到處嘰嘰喳喳聊了一陣,陸續又有幾個熟悉的面孔走過來打招呼。隔壁宿舍的學習委員如今在某個省直事業單位上班,說話還是一板一眼的;班裡的文藝委員辭了職在做自媒體,據說粉絲已經破萬了;還有一個當年跟徐萌一起上過公共課的男生,現在胖了一圈,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
大家圍在一起互相交換近況,聊工作聊對象聊房價,氣氛熱絡得跟當年在大學食堂搶飯時差不多。徐萌站在人群裡笑著應對,旗袍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雅的豆綠色光澤,硃砂耳釘隨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搖曳,把好幾個擦肩而過的賓客的目光都牽了過去。
宴席開始後,她被安排在本科同學那一桌,座位緊挨著新娘。同桌除了何琳和幾個相熟的女生之外,還坐了兩個不太認識的男士。據何琳小聲通風報信,其中一個是新郎的同事,另一個是新郎的大學同學,分配到這一桌大概純粹是湊數用的。
徐萌夾了兩筷子菜還沒嚼完,第一個端著酒杯的男人已經走到了她身邊。這人大概不到三十歲,穿一件淺藍色襯衫,頭髮用髮膠抹得不苟,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是那種對自己外形和口才都比較自信的類型。
“美女是新娘的大學室友吧。剛才在簽到處就注意到你了,這件旗袍很有品味。我是新郎的同事周衝,認識一下?”
他把酒杯往她面前輕輕一放,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做。
徐萌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禮貌得恰到好處。“你好。徐萌。”
“萌萌,好名字,平時在哪高就?”
“不在江城,在鬱州工作。小地方。”
“鬱州也不錯啊,離江
城很近。加個微信方便嗎,以後來江城可以聯繫。”
“不好意思,手機沒電了。”她把包往身後挪了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琳在旁邊適時接過話頭,舉著自己的橙汁碰了碰桌上那隻沒動過的酒杯。“周哥美女敬你呢,來來來我陪你喝一杯。她酒精過敏,上次喝了小半杯啤酒直接被拉去急診室了。”
周衝看了何琳一眼,又看了看徐萌面前那杯一口沒動的酒,大概判斷了一下形勢覺得再糾纏不太好,就說了句“那下次有機會再加”便端著杯子去下一桌繼續社交了。何琳重新坐下,在桌子底下踢了徐萌一腳,徐萌面不改色地夾了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口才偏過頭低聲說了句“第三腳了,你今天踢了我三次了”。何琳裝作沒聽見,繼續吃她的沙拉。
沒過多久新郎那邊又過來了一個人。這個看起來比剛才那位年輕一些,戴著細框眼鏡,說話沒那麼油滑,但搭訕的邏輯換湯不換藥。先誇旗袍,再問是不是新娘的室友,然後繞到“能不能留個聯繫方式”。
徐萌這次換了個策略,說自己男朋友在鬱州工作管得很嚴,連女的都不讓加,然後朝何琳遞了個眼神。何琳心領神會地嘆了口氣說“她男朋友是真的管得多,我在她家借宿住過一晚被她對象翻了三次手機”,語氣控制得極其自然,跟真的一樣。眼鏡男將信將疑地看了看徐萌又看了看何琳,禮貌告退。
何琳把下巴擱在徐萌肩膀上,壓低了聲音:“你剛才說男朋友的時候表情特別理直氣壯,該不會是編的。”
徐萌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裡,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躺著梁循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配圖是被套掛在她家陽臺上隨風飄揚的照片,附言——“被套晾好,等你回來驗收。”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轉過頭對著何琳,嘴角掛著一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軟乎乎的笑。
“你猜。”
草坪上樂隊開始演奏一首很老的爵士曲子,賓客的說話聲和笑聲混在薩克斯風懶洋洋的調子裡。徐萌把手包擱在腿上,旗袍側邊開衩隨著她交疊雙腿的動作微微敞開又合攏,遠處甜點臺旁邊新娘和室友們正招呼她過去合影。
她朝著她們走過去,想著她們沒有煩惱的大學生活,想著鬱州那間出租屋裡,一隻大型犬正在不怎麼寬敞的陽臺上晾床單,洗衣機還在嗡嗡轉著下一批負載。
好吧,今天這婚禮,她確實比早上出門時開心了不少,人真的不能一直待在小地方。
高鐵廣播響起,乘務員報出前方即將到達的站名。
徐萌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花束還安安穩穩擱在她膝蓋上,洋桔梗沒掉,針織外套也沒滑下去,只有她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從靠著變成了歪著,脖子有點酸。窗外夕陽正逼近鬱州方向那排連綿的矮山,橘紅色的光鋪在農田上。
昨晚婚禮結束她們宿舍除了新娘外的3個人去KTV唱歌,她早上九點多起來收拾好東西寄放在前臺,然後去了一趟萬象城,找相熟的花店老闆訂了一束花送到前臺準備走的時候帶回鬱州,在商場買了兩身新衣服,路過家居店給梁循買了一雙拖鞋,最後吃了一頓漂亮牛排。
微信朋友圈一串未讀的點贊,她上高鐵後發了一條九宮格朋友圈,文案是簡簡單單的“週末”兩個字,配圖有婚禮上抓拍
的新人、和室友端莊的合影、KTV的搞怪的自拍、中午吃的牛排、帶回去的花。
她的朋友圈放了本人照片時總是很多點贊,評論卻不多,這條只有三個人,最早的是她媽媽說“萌萌也要加油啊”,徐萌直接無視,第二個是新娘子感謝她出席婚禮,第三個是何琳的“就知道吃漂亮飯,不來我家吃小龍蝦。”
梁循既沒有給她點贊,也沒有評論,畢竟他們現在有一些共同的同事。
徐萌點開跟他的對話框,近半個小時前的消息還在躺著:“謝謝主人給我買花”,“晚飯想吃什麼,我能不能溜出去買菜?”
她把花束換到另一隻手臂上抱著,打開小區的買菜群看看還有什麼菜,私信轉錢給老闆娘,讓待會送一斤排骨、一片冬瓜和一把空心菜掛她家門把手上,然後給梁循回消息:“不是你的花,菜估計二十分鐘半小時送到門口,別把廚房炸了”。
出租車在徐萌樓下停穩,一片暖融融的橘黃色鋪在天上,徐萌抱著花束下了車,跟她在高鐵上睡了一路的疲憊比起來,這束花倒是精神得很。
她從電梯出來走向出租屋門口時,看到了一個相當詭異的畫面。
自家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開了一條約二十釐米的縫,一隻胳膊從門縫裡伸出來,手指正在門把手上掛著的塑料袋上摸索著。那隻胳膊的膚色是常年運動曬出來的淺麥色,小臂上有一條不算太明顯的青筋從手腕延伸到肘彎,整隻手小心翼翼地把袋子從門把手上摘下來,準備縮回去。
徐萌站把花束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門背後的梁循還沒反應過來的零點幾秒內,一把握住了那隻手腕。
“哇啊——!”
門背後傳來一聲相當不體面的驚叫,然後是塑料袋子掉在地上、什麼東西撞到鞋櫃、以及一個成年男人在地板磚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的三連音效。徐萌鬆開手推開門,看到梁循正扶著鞋櫃邊緣穩住身體,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深灰色的平角內褲,脖子上戴著那個項圈,臉上還殘留著剛才被嚇出來的驚魂未定。
“你、你回來了,主人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隔壁老太太來敲門,我剛才還在想該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穿成這樣在你家——”
“所以你開門之前都不看看貓眼的嗎。”徐萌把花束擱在鞋櫃頂上,彎腰撿起地上那袋菜,排骨、冬瓜、空心菜各用一個小塑料袋分裝著,老闆娘打包得很仔細。
“看了,貓眼裡沒人,我就以為是菜先到了人還沒到。誰能想到主人走路跟貓一樣輕。”
“是你自己太專注了吧。”
徐萌把單肩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鞋櫃旁邊,準備換鞋,梁循已經跪下來先她一步把那雙米白色的拖鞋取了出來。他一隻手託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幫她解開帆布鞋的鞋帶,動作不緊不慢的。
穿好拖鞋之後他沒有站起來,是跪在原地仰頭看她,如果有尾巴,大概已經搖成了螺旋槳。
“主人走了兩天,地板拖了兩遍,沙發套洗了,床單被套枕套全換了乾淨的,吸頂燈燈罩拆下來擦過,電視櫃後面擦了三遍。所以——”
“所以什麼。”
“所以能不能騎著我驗收一下。我馱主人過去。”
徐萌低頭看著跪在腳邊這個一米八一的男人。他戴著黑色皮質項圈,只穿了一條內褲,光著腳,膝蓋跪在她家進門處那塊已經被踩得有些舊
的瓷磚上,仰著脖子用那種“我做了好事但不敢直接要表揚”的眼神望著她。
“好吧,驗收。”
梁循轉過去背對著她,雙手撐在地磚上,後背的肌肉線條從肩膀到腰際收束成一個漂亮的倒三角。徐萌把長裙的裙襬稍微提了提,跨坐到他後腰上,雙腿夾住他腰側,手扶著他的肩膀。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到她大腿內側,熱烘烘的,跟白天她坐在高鐵上被空調吹得手腳發涼的感覺形成了過於舒適的溫差。他膝蓋離地,開始馱著她在客廳裡慢慢爬行。
“第一站,沙發區。沙發套洗過了,靠墊拍過重新擺好,沙發底下掃出三支筆、一個髮圈和一張省考准考證,准考證放在茶几上了。”
徐萌側頭看了看茶几上那張被壓得有些皺的准考證,報考單位是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照片是她兩年前在照相館拍的,臉上還帶著些黑眼圈。她把目光從准考證上移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還行,繼續。”
梁循馱著她繞過茶几,爬到電視櫃前面。電視櫃的玻璃檯面上乾淨得能映出兩個人疊在一起的倒影,之前堆在那裡的充電線和遙控器被整理得井井有條,連機頂盒上的指示燈都擦過了。
“電視櫃區域,所有電線重新捆紮歸類,遙控器電池換過新的,吸頂燈燈罩拆洗之後亮度提升明顯,請主人抬頭檢查。”
徐萌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吸頂燈。那盞老式燈罩之前積的灰大概比梁循的臉皮還厚,現在被擦得透亮透亮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比之前亮了一個色號,照得客廳整個都清朗了不少。
“燈罩不錯。臥室。”
梁循馱著她爬進臥室。臥室的面積比客廳還小一些,靠牆放著一張一米五的床,床上鋪著新洗過的淺灰色床單,被套和枕套都是同色系,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折得跟酒店客房似的。床頭櫃上她出門前亂糟糟堆著的幾本教材被按大小順序摞好了,連書脊的方向都朝一個方向。
“床單被套枕套全部換洗晾乾,床頭櫃整理,臥室窗戶擦過,軌道清理過灰塵。另外主人床底下掃出來的頭髮量確實不小,建議考慮一下我之前說的黑芝麻方案。”
“你再說一遍黑芝麻我就把你踹下去。”
梁循識趣地閉上了嘴,馱著她繼續往衛生間爬。衛生間的白色瓷磚被擦得泛著淡淡的水光,洗手檯的鏡子沒有水漬印,馬桶刷得乾乾淨淨,地漏那個她拖了好幾個星期都沒清理的頭髮團已經徹底消失,連角落裡那瓶沐浴露都被擦乾淨了瓶身。
“衛生間全面清潔,地漏頭髮已處理,洗手檯和鏡子無水漬,馬桶內外均刷洗過,沐浴露瓶身擦拭。主人請檢查。”
“合格。”
“全部區域驗收完畢,請主人給出總評。”
徐萌從他背上滑下來,站在臥室門口的地板上,雙手抱胸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梁循。他後背因為馱著她爬了一圈微微沁出一層薄汗,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後腰到臀部的線條被內褲包裹著,大腿肌肉因為剛做完負重爬行還有些緊繃。她伸出一隻腳,用腳背在他腰側輕輕碰了碰。
“總評:優秀。獎勵待定,先幫我把行李箱裡的東西收拾了。”
梁循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她的迷你行李箱拎進臥室,拉開拉鍊,把裡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新買的針織衫、闊腿褲、連衣裙放椅子靠背上等會兒洗,昨天
穿的旗袍和絲襪也是,那條霧霾藍的長裙被他拎起來在身前比了比,回頭看她,眼神裡寫著“這件穿起來應該很好看”但嘴上什麼也沒說。
然後他摸到了那雙塑料袋包著的深灰色男款拖鞋。
“這個是——”
“給你的。”徐萌靠在臥室門框上,把花束從鞋櫃上拿過來,低頭理了理的花瓣,“花不是給你買的,是我自己看著好看買回來放家裡的。拖鞋是給你的,你在家裡光著腳踩來踩去踩出一串腳印,看著煩。”
梁循把那雙拖鞋從包裝紙裡拆出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的防滑紋路,然後把拖鞋放在地板上,兩隻腳套進去,站起來走了幾步。柔軟的鞋面貼合腳背,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從臥室走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廚房,來來回回繞了三四圈,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認真,好像這雙拖鞋是什麼重大榮譽勳章一樣。
“完全合腳。”
“廢話,我買的時候對比過碼數。”
“主人不僅記憶力好,觀察力也是一流。”
“少拍馬屁。我去洗澡換衣服,你把排骨湯先熬上。”
徐萌走進衛生間,關上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梁循已經穿上拖鞋走進廚房,把那件掛在冰箱旁邊掛鉤上的圍裙取下來套在身上。那是她去年在網上買的圍裙,淺粉色底子印著一隻卡通小貓,貓的廚師帽上寫了個“飯”字。這件圍裙穿在他身上明顯小了一號,繫帶勒在裸著的腰間,下面兩條光溜溜的長腿踩著深灰色拖鞋,背影看起來既性感又愚蠢。
她決定先不告訴他這件圍裙有多小,反正等下出來還能再看兩眼。
熱水衝在身上把高鐵上沾的一身疲憊沖掉了大半。她洗完之後換上睡裙,頭髮用毛巾包著,走出衛生間。廚房的燈亮著,排骨已經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冬瓜切成均勻的方塊碼在砧板上等著下鍋。
梁循正站在水槽前洗空心菜,圍裙的繫帶在他後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內褲包裹著的臀部線條在廚房暖光燈下顯得格外挺翹緊實,大腿後側的肌肉隨著他彎腰洗菜的動作微微拉長又收縮,肩胛骨上沒有任何衣物遮蔽。
徐萌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走過去,雙手從後面探進圍裙裡,一隻手貼住他的小腹,另一隻手沿著腰側往上游走,指尖擦過胸肌下緣的時候他的腹肌明顯繃了一下。她沒有停,兩隻手一上一下地同時動作,掌心貼著他小腹的那隻手往下滑,指尖探進內褲邊緣摸到已經被水打溼的布料下那根正在迅速變硬的陰莖。另一隻手則捏住了他左胸的乳尖,食指和拇指夾住那粒小小的深色凸起輕輕捻了一下。
梁循手裡的空心菜掉進了水槽裡。
“主人,菜還沒洗完——”
“先放那兒。”
“湯還在熬。”
“冬瓜還沒下,熬一會兒沒關係。”
徐萌的手指已經完全握住了他的陰莖。從背後環抱的姿勢讓她的手掌剛好包裹住整根勃起的柱身,拇指在龜頭下面的冠狀溝慢慢畫圈,其他四指收攏從根部往頂端擼動。他陰莖上的皮膚燙得驚人,血管在她掌心下突突跳動,龜頭前端滲出的液體沾溼了她的手指。她的另一隻手從他胸口移到項圈,把他的頭輕輕往側邊掰了一點,然後踮起腳尖吻在他嘴角。
“圍裙很可愛,但是穿在你身上效果不太一樣。”
“什麼效果。”
“讓
人想把你扒光的效果。”
激情前經歷了一場小混亂,因為圍裙的繫帶被打成了死結,梁循解了半天沒解開,最後是徐萌從後面一拽把整個圍裙從他頭頂脫了下來。兩個人從廚房門口吻到臥室床邊,他把她放倒在剛換好的乾淨床單上,俯身從她的小腿開始往上親,在腿根那裡多停了一會兒,舌尖在腹股溝最軟的那塊皮膚上畫了幾個圈。
徐萌拿出一張幹浴巾鋪在枕頭上,溼頭髮散開,一隻手抓著床單,另一隻手按在後腰把他往自己兩腿之間壓。
“別磨蹭了,進來。”
“前戲還沒——”
“在高鐵上想我們第一次做愛想了一路,你覺得還需要擴張嗎。”
梁循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滿臉通紅,一部分是被熱氣蒸的,一部分是剛才自己說漏了嘴。在高鐵上想著他什麼的,這種話放在平時她很少說出口,但此刻她的身體確實比嘴更誠實,陰道口已經溼得把大腿內側都沾得亮晶晶的,陰唇微微翻開,顏色是充血之後那種誘人的深粉。
他沒有再問,從床頭櫃拿出安全套戴上,扶著陰莖對準位置,龜頭抵在陰道口緩慢地推進去。裡面又熱又滑,內壁迫不及待地裹上來,陰莖整根沒入的時候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
“主人真的在高鐵上想了一路?”
“閉嘴,啊……你動就動不要說話!”
梁循乖乖地閉嘴了,但動的幅度一點也不閉嘴。他用手臂撐在她耳側,腰部的律動節奏保持著他一貫的穩定風格,她的一條腿架在他肩膀上,另一條腿纏著他的腰,腿內側被他的胯骨反覆撞擊,皮膚磨得有些發紅。
“換個姿勢,我想在上面。”
梁循立刻抱著她翻了個身。陰莖在翻轉的過程中滑出來了一下,龜頭在她陰唇間蹭過去蹭到陰蒂,她輕輕叫了一聲然後立刻咬住嘴唇。跨坐上去之後她雙手撐在他胸口,從上往下調整了幾次角度,找到剛才最舒服的位置之後便自己控制節奏上下起伏,臀部每一次坐到底都磨一下,她低頭看著仰躺在下面的梁循,嘴唇微張,脖子上的項圈勒出了紅印,胸口有幾道她剛才無意中抓出的淺紅色指甲印。
這個畫面比白天在高鐵上回憶的任何一段記憶都更直接地擊中她的小腹,她收緊陰道夾住他,加快了起伏的節奏。
高潮來的時候她沒有忍,是直接叫出聲來,聲音又軟又長,陰道內壁劇烈收縮把陰莖絞得死緊。梁循在她的收縮中射了出來,他悶哼著往上挺了最後幾下,然後整個人鬆弛下來,手還扶在她腰上沒鬆開。
徐萌從他身上下來,躺在旁邊大口喘氣。兩個人一起盯著天花板上那個被擦得透亮的吸頂燈,燈罩乾淨到能看見裡面節能燈泡的螺旋形狀。
“……電飯煲是不是早就叫了。”
“叫了好一會兒了。”
“湯呢。”
“排骨應該已經燉得有點爛了。”
“那你還躺著,去炒菜。”
“主人先讓我緩三十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二十三。”
梁循取下安全套,從床上一躍而起,光著身子走到廚房,彎腰撿起地上那條內褲穿上,然後從冰箱裡拿出空心菜和蒜頭,動作麻利地拍蒜切段。排骨湯裡下了冬瓜,鍋裡倒油燒熱,蒜末爆香的滋啦聲和湯鍋的咕嘟聲混在一起,從臥室門口傳過來像某種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徐萌裹著被子側躺在床上,
看著廚房方向晃動的身影,只穿了一條內褲、踩著灰色拖鞋、光著上半身在炒菜的她的大型犬,正在往空心菜里加一勺蠔油,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用她家的灶臺。
兩分鐘後,他端著兩碗米飯和一盤蒜蓉空心菜走進來放在餐桌上,又折回去把冬瓜排骨湯盛進大碗裡端出來。徐萌套上睡裙下床,去浴室吹了一會兒頭髮,過來到餐桌邊坐下,端起米飯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入口中,鹹淡剛好,蒜味很足,火候精準。梁循在她對面坐下,用勺子舀了口湯喝,然後抬頭看她。
“湯稍微淡了點,剛才應該多加三分之一勺鹽。”
“鹹淡還行,你這要求太高。”
“做菜不精確的話主人又不會給我返工的機會。”
徐萌沒有回答,繼續夾了塊排骨啃。窗外鬱州的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暖黃色的燈光,遠處不知道誰家的電視機在播天氣預報,說下週有冷空氣南下。
客廳裡的吸頂燈亮亮堂堂地照著茶几上這兩盤簡單的家常菜,照著她剛吹過還半乾的頭髮,照著他脖子上那道淡淡的紅印,照著餐桌下兩雙並排擺著的拖鞋,一雙米白色,一雙深灰色。
她啃完排骨把骨頭放在碗邊,拿起勺子舀了口湯,然後開口。
“等會兒走的時候走消防樓梯。”
梁循點了點頭:“週五來的時候就是這麼上來的,絕不給主人添麻煩,明天有市裡領導來考察,我等會回去再看看材料。”
“好的,梁書記,下次來的時候也請走消防梯,”徐萌給他碗裡夾了一塊大骨頭,笑著說道,“狗愛啃骨頭,你多吃點。”
九月的尾巴上,鬱州的天氣總算不再那麼蠻橫了。
徐萌在司法局的工作漸漸上了軌道,每天收文發文、寫簡報、寫普法文章,忙得腳不沾地但好歹不用再像備考時那樣對著真題卷懷疑人生。而週末成了她在這座小縣城裡為數不多的盼頭,是因為週末有人幫她打掃衛生。
梁循出現在她出租屋裡的頻率已經穩定在了每週一次。有時是週六早上來,有時是週五晚上來,都是偷偷摸摸地,手裡拎著從鎮上菜市場買的肉和菜,進門先脫鞋再脫外套最後脫掉“梁書記”那層皮,開始掃地拖地擦傢俱。
徐萌窩在沙發上看書,偶爾抬眼掃一下他忙碌的背影,全縣最年輕的鄉鎮一把手,週末不回家不回宿舍,跑到司法局小科員的出租屋裡當保潔員,真是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
“主人,沙發套這周還要洗嗎。上週剛洗過,我覺得還能再用一週。”
“再用一週吧。茶几底下那根頭髮你給我撿起來。”
“哪根。”
“靠近電視櫃那邊,你掃地的時候漏掉的。”
梁循彎腰撿起那根被她精準定位的頭髮,放進垃圾桶裡,一臉“我明明掃了三遍怎麼還有漏網之魚”的懷疑狀。徐萌把書翻了一頁,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讓他看見。其實那根頭髮是她剛才故意從梳子上摘下來扔在那裡的,就是想看他會不會發現。結果他還真漏掉了。扣五分。
這樣的日子過得又快又慢。快的是時間,慢的是她每次都在心裡倒數他還有多久就要回鎮政府了。梁循晚上有時候睡在沙發上,有時候睡在地毯上,有時候睡在床上,全看她當天的心情。心情好了就讓他上床,從背後摟著她睡,胸口貼後背,兩個人的體溫混
在一起,空調的溫度打得低,就很舒服。心情一般就讓他睡沙發,扔條毯子過去。心情不好了,地毯就是他唯一的歸宿。
不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其實很少。因為在鬱州這個小地方,他是她唯一不用偽裝的人,她也是他唯一不用偽裝的人。兩個人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都是體面穩重的好乾部,關上門之後一個是發號施令的主人,一個是言聽計從的狗。這種安全的反差帶來的鬆弛感大概比做愛本身更讓人上癮。
國慶節前一週,徐萌在辦公室接到局裡下發的值班安排通知。假期七天,司法局要留人值班,好在她是新人但也不是被壓榨的那一個,排班表上她只被分到了中間兩天。她盯著那張表格看了幾秒,然後給家裡發了條消息說國慶不回去了,要值班。媽媽回了句“注意休息”,她回了個“嗯”,對話結束。這種簡潔高效的親子交流模式在她家已經運行了二十多年,彼此都習慣了。
同一天晚上,梁循在微信上跟她彙報了自己的國慶安排。鎮政府也要留人值班,他主動攬下了假期前三天的班。原因很簡單,別的同事要麼要回老家要麼要帶孩子出去玩,而他既沒有老家要回也沒有孩子要帶,唯一的牽掛就是縣城裡這間幾十平米的出租屋。
“你倒是挺會做人。”
“替人值班攢人情,以後有什麼急事找人換班也好開口。”
“你這算盤打得挺精。”
“主人教的。”
“我沒教過你這些。”
“潛移默化。”
徐萌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過去,然後把手機扔在床上繼續改那份明天要交的迴文。梁循這人在網上聊天的風格跟面對面時很不一樣,網上貧得多了,大概是因為不用直接面對她那雙能把他看穿的眼睛。
放假前一晚,梁循到縣裡參加一個應酬。說是應酬,其實就是縣領導跟幾個鄉鎮一把手一起吃頓飯,談點工作上的事再順便喝點酒。這種場合他向來應付得遊刃有餘,該敬酒的時候敬酒,該附和的時候附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但再怎麼有分寸也架不住對方一直在勸酒。散場的時候他已經有些微醺了,一同出席的縣領導便在招待所給他留了間房,讓他今晚別回鎮上了,喝了酒千萬不能開車。
梁循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一夜。被子和枕頭都是酒店那種慘淡的白色,跟徐萌家的淺灰色床單完全不一樣,睡起來硬邦邦的。第二天早上六點他就醒了,酒勁已經過去,洗了個澡,退了房,開車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本來應該直接右轉往鎮上的方向走,但他的方向盤莫名其妙地往左打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徐萌家樓下。
清晨的陽光還沒變得刺眼,溫柔地灑在那棟居民樓的米黃色外牆上。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九月底的晨風裹著桂花的味道飄進來,涼絲絲的,正好吹散殘存的酒意。他本來想給她發條消息說他在樓下,但抬頭的時候剛好看到五樓陽臺上出現了她的身影。
徐萌穿著那件有點舊的條紋睡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正踮著腳尖把一件洗好的襯衫往晾衣架上掛。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邊。她晾衣服的動作很專注,掛好之後還要拉一拉衣角把褶皺拉平,完全沒注意到樓下停著的那輛黑色suv。
原來主人平時晾衣服是這個樣子的
,踮腳的時候小腿肌肉繃出的線條真好看。
梁循盯著那個身影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把手機從副駕上拿起來撥了個電話過去。他看到陽臺上的徐萌放下手裡的衣架,從睡衣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接起來。
“你這麼早打電話幹嗎。”
“抬頭,往樓下看。”
徐萌拿著手機走到陽臺邊緣,往下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車就停在樓下的香樟樹旁邊,她愣了一秒,然後對著手機說了一句話。
“你該不會是從招待所直接開過來的吧。”
“對。本來應該回鎮上的,方向盤不聽使喚就拐過來了。”
“方向盤成精了。”
“可能是它比較想見主人。”
徐萌把另一隻手搭在陽臺欄杆上,低頭看著那輛車裡模糊的人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早上的風把她的碎髮吹到嘴邊,她伸手撥開,然後對著手機說了句。
“你不溜上來嗎。”
“我怕上去了就走不了了。而且今天值班,九點之前要到崗。”梁循把手臂搭在車窗框上,仰頭看著五樓陽臺上那個嬌小的身影,“主人要不要跟我去鎮上玩兩天,有山有海。反正你國慶前幾天不值班,一個人待在出租屋裡也是吃外賣和泡麵。”
“你怎麼知道我在家只會吃外賣和泡麵。”
“因為我上週日走之前看了一眼你的冰箱,裡面只剩半瓶牛奶和一袋過期兩天的吐司。本來想幫你扔掉的,忘了。”
徐萌沉默了。這個人記她冰箱裡的過期食品比記自己的會議日程還清楚。她回頭看了看客廳裡那袋昨天忘了扔的外賣盒子,又想了想接下來幾天一個人在家的無聊程度,然後對著手機說了句。
“等我半小時,二十分鐘,我要洗頭。”
電話掛斷之後梁循把車窗搖了上去,靠在駕駛座上長長地呼了口氣。居然答應了。主人說等她,不對,主人說要洗頭。她說要洗頭的意思是她會認真收拾一下再出門,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自覺地敲了好幾下。
二十分鐘後,徐萌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來。她穿了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配深色七分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頭髮半扎半散地披在肩上,臉上只塗了防曬霜,身上有股剛洗完頭的洗髮水味道,整個人清新得跟清晨六點半的露水似的。最搶眼的是她戴的那個防曬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你這樣看起來像要去搶銀行。”
“防曬。秋天的紫外線也很強的,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皮糙肉厚。”徐萌把帆布包擱在腿上,拉過安全帶扣上,動作利落得像個準備出發的揹包客,“出發吧,表妹準備好了。”
“什麼表妹。”
“等會要是遇見鎮上的熟人,梁書記介紹我的時候打算怎麼介紹。同事?女朋友?主人?只能是我來幫你找補。”
梁循的嘴角抽了一下。這人還沒出發就已經幫他把謊都編好了。他掛了檔,車子緩緩駛出小區,拐上通往鎮上的縣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在晨光裡投下斑駁的樹影,車窗外偶爾掠過幾片落葉,秋天的氣息已經悄悄爬上了鬱州的每一條公路。
從縣城到他的鎮開車不過二十多分鐘,這段路程梁循開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數出每個彎道在哪裡。但副駕上多了一個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哪怕是兩個人都不說話的時候,車廂裡的空氣也比他一個人開車時要暖和一些。徐
萌把防曬面罩拉下來一點露出下巴,側頭看窗外掠過的農田和魚塘,偶爾問一句這是什麼村那是什麼塘,梁循就一一回答,語氣跟在上級部門做工作彙報時差不多但更輕快。
鎮政府的大門出現在路盡頭,徐萌把面罩重新拉上去遮住全臉。梁循減速打燈拐進院子,看門的大爺已經揹著手站在傳達室門口等著了。這位大爺姓張,在鎮政府看了快十年的門,對鎮上每一個幹部的車牌號都倒背如流,但對幹部們的私生活抱有極大的好奇心和豐富的想象力,是鎮上非正式信息傳播網絡的核心節點。
梁循把車停在傳達室旁邊,搖下車窗。張大爺踱步過來往車裡看了一眼,目光先是在梁循臉上停了一下確認是本人,然後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副駕上那個戴著防曬面罩的嬌小身影上。
“這是我表妹。”梁循面不改色地拋出準備好的臺詞,“在廣州上學,國慶放假過來看看我,順便在這邊玩幾天。”
張大爺又打量了副駕上的女孩一眼。防曬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身形比他印象中梁書記那些來鎮上出差的同事都要小些,倒確實像個還在上學的親戚家小孩。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深信不疑地往後退了兩步讓開了路。
“表妹好啊,表妹來玩好啊。我們這邊有山有海,讓你哥帶你去海邊轉轉,這個季節人少。”
徐萌坐在副駕上乖巧地朝張大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怕一開口會笑場。
梁循道了聲謝把車開進了鎮政府後院。車子剛停穩,徐萌就把面罩扯下來,趴在儀表臺上笑得肩膀直抖。她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轉過頭看梁循,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表妹。你叫你主人表妹。”
“是你自己先說的。”
“我說你就跟著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聽話。”
“因為我是狗。狗聽主人的話不是天經地義嗎。”
徐萌看著球場旁邊那棟三層的小樓,白色的外牆在晨光裡顯得乾淨利落,樓前的旗杆上五星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解開安全帶拎起包,推開車門的時候踩在水泥地上,鞋底發出一聲輕響。
“走吧表哥,帶我看看你的地盤。”
鎮政府辦公樓的後院停車位鋪的是那種老式的六角水泥磚,磚縫裡擠出幾叢不甘寂寞的狗尾巴草。徐萌從副駕上跳下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們這辦公樓長得跟鄉鎮衛生院似的。”
“因為都是同一個年代的建築。”梁循鎖好車,從後座拎起徐萌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肩上,“走吧,帶你去我辦公室看看。”
兩人從側門進了樓。樓道里的地板是水磨石的,拖得很乾淨,牆角的踢腳線有幾處剝落但整體還算體面。牆上貼著幾幅鄉村振興的宣傳海報,紅底黃字,配色積極向上得讓人不好意思吐槽。徐萌跟在梁循身後上樓梯的時候注意到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虛掩著,門上掛著“鎮長辦公室”的牌子,另一頭則是“副鎮長辦公室”。
“副鎮長也住這裡?”
“基本不來。他家在縣城,老婆孩子在那邊,只有開會太晚或者有重要接待才住這邊。”梁循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側身讓徐萌先進,“所以這層樓平時基本就我一個人。副鎮長在另一頭,週末更不會來。”
徐萌踏進辦公室,第一反應是這房
間比她想象的大。靠窗擺著一張紅木辦公桌,桌面上整整齊齊摞著幾疊文件,筆筒裡插著幾支簽字筆,旁邊是個白瓷茶杯。靠牆立著兩排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了標籤,什麼“黨建”“綜治”“信訪”“扶貧”之類的,分門別類,井然有序。靠門口的位置放著一張木質長沙發,沒有鋪坐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乾乾淨淨,沒有那種常年沒人坐的灰塵味。
最讓她想笑的是椅子。辦公桌後面是一把黑色網面的人體工學椅,看起來價格不菲,而辦公桌對面則擺著一把老式木椅子,硬邦邦的,漆面都被磨花了。
“你這椅子怎麼回事。自己掏錢買的?”
“原來統一配的那種坐久了腰疼。”梁循把她的帆布包放在沙發上,走到辦公桌後面在那把人體工學椅上坐下轉了半圈,“這把花了將近一千塊,被辦公室主任說了三天。後來我跟他說,要不咱倆換椅子,你來坐那個木頭的?”
“然後呢。”
“然後他就同意了。”
徐萌走到那把被淘汰的木椅子旁邊,伸手碰了碰硬邦邦的椅面,想象了一下那些來彙報工作的村幹部或者其他什麼人坐在上面屁股受罪的樣子,忍不住輕輕笑了聲。這人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小心思一點不少。她繞過辦公桌走到裡間的門口,推門進去。
裡間是梁循的臥室。一張一米五的木床靠著牆,床上鋪著深藍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有稜有角。窗前一張舊書桌,桌上擺著幾本厚書和一個檯燈。旁邊是衣櫃和鞋櫃,角落裡卷著一張瑜伽墊,墊子邊上靠著兩個啞鈴,一個十公斤,一個十五公斤。整個房間除了必要的東西之外一件多餘的擺設都沒有,乾淨利落到了有點寡淡的程度。
“你平時就住這兒?”
“對。衛生間在那邊。”梁循指了指臥室最裡面的一扇小門,“進去看看。”
徐萌推開那扇門,發現衛生間比她想象的大了不少。地面和牆壁都貼了白色瓷磚,角落裡擺著一臺小型的波輪洗衣機,洗手檯上放著簡單的洗漱用品,毛巾整整齊齊掛在架子上。
衛生間裡面還有一扇小門,推開之後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陽臺。陽臺上立著一個落地晾衣架,架子上掛著兩件白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連一盆綠植都找不到。
“你連個仙人掌都不養。”
“養死過兩盆,就放棄了。”
“仙人掌都養死,你是給它澆了多少水。”
“可能是工作太忙忘了澆,想起來的時候已經脆了。”梁循靠在衛生間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她蹲下去摸那兩個啞鈴,“主人平時在家也做運動嗎。”
“跳跳操,做做瑜伽,但你在的時候我會不想動。”
從陽臺回到辦公室,梁循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瞬間切換,聲音不急不緩地回應著對方的問話,大概是縣裡抽查值班情況,他把今天的工作安排簡單彙報了幾句,態度恭謹但也不卑不亢。掛了之後不到十分鐘又一個電話打進來,這回他說話的語氣明顯隨意了許多,聽起來是某個村支書打來慰問加閒聊的,兩個人扯了幾句村裡的秋收進度和假期防火工作,最後以“改天來村裡吃土雞”結束。
徐萌趁他打電話的時候從他房間書桌上那堆書裡抽了一本出來。《人民的名義》,封面已經
有些舊了,書脊上有一道明顯的摺痕,說明這本書被翻過不止一遍。她拿著書窩進沙發裡,翻開扉頁的時候發現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個日期,大概是購入時間,字跡十分端正。
“你居然看這種書。”等他掛了電話,她晃了晃手裡的書對他說。
“裡面的反面教材挺有參考價值的。”梁循把手機放在桌上,轉了轉脖子放鬆肩頸“您得學學人家祁廳長娶個好老婆,升官發財。我看過電視劇,但很多細節忘了,正好趁今天無聊把剩下的補了。”
梁循又接了個電話,沒接上她關於娶老婆的話茬。
於是上午剩下的時間就這麼慢悠悠地滑過去了。徐萌窩在床上看書,看到有意思的情節就唸一段出來,然後梁循會從辦公桌後面接兩句點評,話題從書裡的貪腐手法扯到鄉鎮實際工作中的各種奇葩見聞。
一個在鄉鎮待了兩年的基層牛馬講起這些來簡直信手拈來,什麼修路徵地時的糾紛調解,什麼村裡兩戶人家為了一條狗鬧到鎮政府的調解現場,什麼某次迎檢時連夜補材料補到凌晨三點。徐萌聽得津津有味,手裡的書反而翻得慢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她把書合上放回桌上,伸了個懶腰。
“餓了。你們鎮上有什麼好吃的。”
“海鮮粥。鎮口那家大排檔,老闆每天早上去碼頭收貨,蝦蟹都是活的。”
“那還等什麼,走。”
兩人下了樓從正門出去。張大爺正坐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看到梁循帶著表妹出來便笑呵呵地揮了揮手,說了句“梁書記帶表妹去吃飯啊”。梁循應了一聲,徐萌在他旁邊乖巧地朝大爺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腳步卻一點沒慢,出了大門拐了個彎才小聲嘟囔。
“你門衛大爺是不是盯你盯得比管檔案的還緊。”
“張大爺是全鄉鎮信息最靈通的人。上次有個女記者來鎮裡採訪,走了之後第二天,全鎮幹部都從大爺那裡知道了她開的是什麼車、戴了什麼牌子的墨鏡、抽什麼牌子的煙。”
“那我今天戴防曬面罩是正確的。”
鎮口的大排檔就開在公路邊上,幾頂紅色遮陽棚撐在露天空地上,棚下襬著塑料桌椅。老闆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人,看到梁循便熟門熟路地招呼起來,問是不是老樣子。梁循點了個大份海鮮粥加兩碟青菜,老闆麻利地應了一聲,抄起網就去撈活蝦了。
海鮮粥端上來的時候徐萌被那個分量嚇了一跳。砂鍋大概有她家洗臉盆那麼大,粥底綿密奶白,裡面翻湧著去殼的鮮蝦、切段的螃蟹、肥嫩的蛤蜊和幾片薑絲,表面撒了一把蔥花,熱氣蒸騰著把海鮮的鮮甜味直接撲在她臉上。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這個粥比我在江城吃的任何一家都好喝。”
“因為蝦是今天早上還在海里遊的。”梁循幫她碗裡又添了一勺,“你要是覺得好喝,明天早上我們還可以再來。”
“那你明天早上怎麼跟張大爺解釋,表妹吃上癮了賴著不走?”
“就說表妹要寫一篇關於沿海鄉鎮特色美食的調研報告,需要實地考察。”
“你這張嘴還是用來吃點好的吧。”
吃完飯之後梁循開車帶她往海邊的方向走。從鎮區到海邊不過十來分鐘的車程,道路兩旁的農田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紅樹林。車子穿過紅樹林之後視野驟然開闊起來,灰藍色的海
面在午後陽光下鋪展到天的盡頭,海風裹著鹹溼的氣息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把徐萌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梁循把車停在一處沿海公路的觀景臺旁邊,兩個人下了車靠在護欄上。海浪拍在下面的礁石上碎成白色泡沫又退回去,一遍一遍重複著不知道多少年沒換過的節奏。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緩慢移動著,船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筆直。
徐萌把手搭在眉骨上擋住刺眼的陽光,盯著遠處的海平面看了很久。
“原來鬱州的海長這樣。”
“沒見過?”
“之前上學放假總跑外省看海,現在來兩個月了沒出過縣城。我這個崗位下鄉少,每天就是辦公室和出租屋兩點一線。”
“那今天算是來對了。”梁循靠在欄杆上,側頭看她。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又被她隨手撥開,這從兩年前在柳湖邊吃夜宵的時候他就看過很多次了,但今天在不同的背景下看起來,好像又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主人以後要是週末沒事,可以多來鎮上轉轉。這邊還有幾處風景不錯的地方,有個古漁村,還有座小山可以爬上去看日出。”
“看日出的話還得住一晚吧。”
“反正我辦公室裡有床。”
徐萌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轉頭看他。
“然後你又跟張大爺說,表妹要寫一篇關於日出觀賞體驗的調研報告?”
“也不是不行,反正張大爺不上二樓,不知道表妹是不是跟表哥睡同一張床。”
海風在他們之間吹了好幾秒。徐萌把被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重新看向海面,但嘴角翹起來的那一下還是被梁循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
徐萌轉過身,背靠著護欄,仰起臉來,她那雙眼睛裡映著午後海面亮晶晶的碎光,語氣隨意。
“下次再來不戴防曬面罩了,你說我是縣局的領導徐科長。”
她說完便直起身,拍了拍被護欄蹭到的後背,轉身往停車方向走去,鞋子踩在觀景臺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篤定。
從海邊回來的時候,張大爺正趴在傳達室的桌上打盹,老花鏡滑到鼻尖,收音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地方戲曲,被梁循叫醒時倒是和顏悅色,梁循把車停好,兩個人溜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