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春(大結局)

阿拉伯之春(大結局)

作者:坐花載月

蘇春頂著風沙艱難行走,在滿地狼藉中辨認一眾屍體,並無發現,直到一枚黑色飛鏢引入眼簾。

飛鏢在一個填塞稻草的古董木箱旁邊,古董早已震的稀碎,但箱體整體完好,很有可能,環頸蛇就是攀附於這個箱子下來的。

一想到陰險的敵首就在附近,蘇春不禁寒毛卓豎,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搜尋。

聚精會神之時,頭頂卻傳來直升機的轟鳴。

駕駛員雨秋看清底下人是蘇春,猛打轉彎手輪,直升機幾乎貼著地面高速撲來。蘇春大為驚諤,險些被其撞到。離地面極近處雨秋果斷跳下,任由直升機在其後墜落。她翻滾幾圈站起。冷冷盯著蘇春。

蘇春感到心臟像運作的發動機般急劇跳動著,血液如出閘的猛虎般肆虐亂撞,甚至能清晰感覺到全身每一處肌肉因為緊張而顫動。

她不會放過我,她一定要與我生死決鬥。我們兩人間只能活一個。

戰鬥。必須要戰鬥。殺了她。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裡鋪天蓋地。

雨秋沒撿步槍,只持一把刺刀攻來,身形迅捷,幾步縱到近前。

蘇春抬起手槍,卻發現撞針空發,子彈早已耗盡。她將手槍砸向雨秋,往後急躲。

刺刀幾乎貼著蘇春的臉劃過,每一招都是致命殺招。她勉強躲閃著,陷入頹勢。因為之前戰鬥的緣故,她的體力近乎透支,面對暴怒的雨秋能維持不被刺中已是極限。

雨秋猙獰的面部表情盡在眼前,蘇春被深深威懾了,甚至不敢直視其雙眼。

隨著時間流逝,蘇春終於支持不住,腳下一個踉蹌露出破綻,雨秋果斷刀尖一轉,刺刀狠狠刺進蘇春的胳膊。鮮血殷紅了大片衣衫。蘇春痛叫一聲,癱倒下去,雨秋踩住蘇春胸膛,手起刀落。說時遲那時快,一發子彈迅疾而至,打飛刺刀,又一發擦過雨秋鼻尖,把她震的全身發麻。雨秋滿臉是血,嘶吼著跌向一邊。傑弗瑞從沙霧中衝出,二話不說飛起一腳,踢在雨秋腹部,雨秋連打幾個滾,才掙扎著爬起。

“蘇春,你沒事吧!還能不能動?”傑弗瑞急切問道,“這幫傢伙殺也殺不絕,鐵了心要跟咱們魚死網破了!”

“我還好。傑弗瑞,多虧有你。”蘇春忍住疼痛站起,“我與她有一些私人恩怨,所以她才這麼固執。”

“戰場上的事,各為其主罷了!她是有多天真,還不如我這個十幾歲的小孩想得開!”

“有些情況你不瞭解,不過那件事的嚴重程度,她此生都不忘懷我也理解。”

不等兩人閒聊完,雨秋又怒吼著衝過來,蘇春、傑弗瑞一左一右夾住她相搏,畢竟是兩人帶傷,更不提雨秋激奮,所以戰鬥暫時維持在平衡狀態。

但漸漸的,蘇春眼前恍惚起來——不知是不是失血過多的原因——她望著雨秋兇悍的模樣,腦海裡竟突然浮現出往日時光。在那片一望無際的大地上,雨秋微笑著看她彈吉他。她柔順的長髮流轉著明媚的陽光,精緻的面容因為欣喜而柔媚。

而絕非現在這樣,宛如一頭負隅頑抗的野獸。

巨大的失落襲上了蘇春,她四肢像被抽走了力量,頓時變得灌鉛一樣重。

傑弗瑞看到蘇春眼神迷離,嘴唇蒼白,好似隨時要昏厥,當即以身遮掩過去,卻因此捱了雨秋幾拳,漸漸不敵。

雨秋曾經的臉始終揮之不去,蘇春的精神世界第一次這麼糾結於一

個人。

我為什麼這麼在意她?蘇春心裡說道,她不就是枚棋子嗎?安排她進我的部隊本就是為了利用她,那麼我在最緊急的時刻用掉了她,有錯嗎?

“喂,蘇春,你振作點!她越打越猛,我快扛不住了!”傑弗瑞的聲音彷彿來自遠方。

她恨我,因為我背叛了她,但這不能怨我,她應該怨綁架我們的賽卜哈人,怨折磨她的克拉拉,怨強姦她的沙魚……

怨這個世界,不是嗎?

“蘇春,我不行了。你快逃,我、我馬上就……”傑弗瑞的聲音變得沙啞,“斯卡林還在等著你呢,你得活著,你得活著!”

斯卡林?

斯卡林!

對啊,還有人等著我呢,我不能就這麼死在這兒。

一瞬間,蘇春心臟好像被誰猛擊了一下,緩過神來,同時,竟也代入進了雨秋的世界。

在那個殘忍無情的賽卜哈宮裡,面對地獄般的酷刑,也許正是“愛情”讓雨秋頑強不屈,一直挺到了最後。也許她根本不知道真實情況;也許被克拉拉欺騙了;也許她那時想的,恰和我現在一樣——堅定的想要和某個人一起活下去。

愛情能夠重塑一個人,可惜我到現在才明白。

我雖然把她當作棋子,但是我們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都確實影響到了我的心,甚至,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這也是為什麼我如此糾結於這一段回憶,因為這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蘇春猛然清醒過來,拉開傑弗瑞,一人獨擋住雨秋的拳腳。

雨秋驚訝於蘇春的恢復能力,奮起精神,發動了急風驟雨般的攻擊。蘇春表現大異之前,出手凌厲瀟灑,但招數間皆留餘地,與雨秋的殺招呈鮮明對比。

雨秋罵道:“蘇春!我不需要你可憐我!我今天一定殺了你!”

蘇春不語,只是專注迎戰。又戰幾十回合,蘇春找準機會,隔開雨秋,探手往沙裡一抄,黃沙直撲雨秋眼睛而去,雨秋尖叫一聲,揮拳胡亂打來,蘇春以腳輕輕一絆,雨秋便頹然栽倒於地。

蘇春道:“夠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伸出手去拉雨秋。雨秋閃電般轉身,射來一道白光,蘇春微偏身子,以兩指夾住那道白光——原來是自己的手刺。雨秋低吼道:“我們的事沒完,你就算逃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追過去殺了你!”

蘇春淡淡道:“好,那我就在天涯海角等著你。”

“什麼……你……混蛋!”

“我的確是。雨秋,我改變想法了,以前我總是迴避你,但其實我們誰也忘不了誰,現在我決定面對這一切。你要殺我,可以。但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沒做,以後你再來找我吧,到時候我們痛痛快快打一場,了卻心結。”

蘇春的話語輕輕的,就像午後的微風。雨秋征住了,錯愕的望著她,彷彿世間只剩她們兩人。

蘇春俯下身子,趁雨秋不備之時,用手指繞去她後頸處一點,雨秋當即癱軟下去,像小孩子一樣睡著了。蘇春脫了外套蓋在她身上,又替她擦淨臉上血汙,低聲道:“我等著你。你可千萬別先死了。”

結束戰鬥。蘇春回頭叫上傑弗瑞繼續去找環頸蛇。

沒想到剛走兩步,一枚飛鏢射來,徑直插進了傑弗瑞胸膛,蘇春趕緊拔出飛鏢往外一丟,爆炸在空中發生,爆風將兩人颳倒。傑弗瑞因在最外側受傷最重,一半身子都被燒傷,躺在地上哀嚎。蘇春急忙打滾躲去一邊。

該死

的,這傢伙一直在觀察我們!

蘇春環顧四周,只見貨物殘骸七零八落,每一處背後都可能藏人。視線隨著沙霧時明時暗。

他究竟藏在哪兒?

正苦苦辨別時,又一枚飛鏢射來,這次看見了,來自東北面,蘇春當即甩出手中手刺,白光黑光碰撞到一起墜地,炸出一片黃沙。蘇春當機立斷,借黃沙的遮掩直衝過去,那頭環頸蛇身影暴露,還欲繼續攻擊,蘇春猛一滑行,貼地過去,同時拾起地面石子扔擲。環頸蛇略微揚手,將石子盡皆打下,原地站定。

蘇春抽出第二根手刺與他近戰。不料環頸蛇武藝卓然超群,空手面對兵刃絲毫不落下風,反倒漸漸逼的蘇春無路可走。他高大的身形就好似戲水蛟龍,粗野霸氣卻又流暢靈動。戰不過五回合,環頸蛇猛起硬落,以一記貼山靠撞到蘇春,蘇春承受不住他全身重量,悶哼一聲往後跌去。環頸蛇鬼魅般躍到近前,無異猛虎撲食之勢,張分五指,使出一記虎爪正中蘇春受傷的手臂。

那粗力貫徹指尖,尋常人如何禁受?蘇春當即臉色煞白,通身汗下,疼的險些昏厥。環頸蛇乘勝追擊,拳拳瞄準蘇春手臂,在一番凌厲兇狠的攻勢下,蘇春完敗,直倒在沙坑裡亂掙。

沙霧漸散,在耀眼的陽光下,環頸蛇張開手臂,像是炫耀又像是挑釁般道:“真主給予我力量,在無間沙漠中懲滅惡徒。忠實信奉者,隨神聖的征戰得永生。”

這是處刑前的宣告。

蘇春淬出一口鮮血,勉強支起上半身往後爬去,手指胡亂往沙子裡撥拉想找尋什麼。

環頸蛇冷冷走近,一步,兩步,三步……

蘇春道:“真主?力量?別惹人發笑了!在我看來它就是當今世界禍亂的根源!它究竟能帶來什麼?和平?還是繁榮?這滿地屍體哪一個不是忠實信奉者?”

環頸蛇沒有反應,只是按著既定頻率邁出腳步。

蘇春繼續道:“早晚有一點你們將被全部處死!你們的廟宇宮殿將被毀成一地磚瓦!你們的神將被掛出來恥笑!”

環頸蛇身形漸近,已經遮擋住了斜照的陽光。陰影蓋在蘇春臉上。

蘇春脖間冷汗直流,手指最後一陣瘋狂摸索,終於如願找到一塊碎玻璃。她趕緊將其握在手心。

環頸蛇掏出一根絞索,附低身子,口中默唸經文。

蘇春揚眉冷笑道:“狺狺狂吠,也不知道你們都在說什麼。誒,你知道嗎?你們在邁爾祖格城裡的人死前也是這樣,顫抖的唸經,可惜再怎麼念也抵不過焚身的烈火,最後還是哭爹喊孃的下地獄去了。這其中還有一個帶頭的,長得挺漂亮的,叫露西婭,你認識她嗎?她叫的,最慘了。”

環頸蛇的動作當即停下了,手裡的絞索懸在半空,那黑色衣衫上沾的沙粒接連滾落下來。清風吹拂過他的臉頰,他沉默的如同一塊山石,只有耳後幾縷髮絲微動。

時間變的慢了。

他的目光產生出變化,忽明忽暗,像是蜿蜒的暗河緩緩流淌,正在回憶著什麼。

——他用這種方式哀悼,哀悼他的妹妹,露西婭。

蘇春看著他愣住的模樣,心想自己胡編的話還挺有效果。

環頸蛇振作過來,抬起下巴看著蘇春,視線冰冷刺骨。

蘇春微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這時他迅疾一腳踩來,看得出,他是想讓蘇春再受些罪再死。

但這正中蘇春下懷,蘇春往旁一躲

,雙腿烏龍絞柱,半身騰空而起,手裡碎玻璃閃電般刺去。

這一刺何其之快,蘇春眼前已經閃回當時羅絲塔鮮血噴湧、腦漿迸濺的畫面。

“噗呲——”

血液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環頸蛇以手握住碎玻璃,猛一用力,碾作粉末。

蘇春難以置信,瞳孔一縮,略退半步,轉身一腳朝環頸蛇面門踢來。環頸蛇穩穩擋下,同樣一腳直出,蘇春緊急閃避,不料環頸蛇腳尖斜走,正踢在脅下。蘇春哀嚎一聲,翻滾倒地。

濃濃的絕望籠罩著蘇春。她心想自己今日就要死於此地。

看著遍體鱗傷,吐血連連的蘇春,環頸蛇重新掏出絞索,勢要依律處刑。

萬念俱灰之際,一梭子彈打在環頸蛇腳下,環頸蛇抬起頭,猛見幾輛裝甲車突破沙塵而至,其上噴印熊掌標誌,是黑水公司的士兵。

他蹙起眉頭,快步急退,身影轉瞬如鬼魅般消失。

蘇春趴在地上兀自喘息,慶幸逃過一劫。黑水士兵來到蘇春處,將她和傑弗瑞送上車輛,施以救援。

隨著黑水車隊離去,沙丘後一架直升機沖天而起。

駕駛員米厄對環頸蛇道:“大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環頸蛇冷冷道:“直接去突尼斯,我在那裡有位新朋友。”

“信鴿帶來消息,說她已經到達庫夫拉,正自行組織成員們撤離。”

“露西婭……沒有死?”

“沒有,她跟少數人逃出來了。不過邁爾祖格城徹底落於塞卜哈人之手。”

“沒關係,我們以後,還會回來的。”環頸蛇道,“這是一場持久的聖戰,真主會看著我們,直到最終取得勝利。”

米厄頷首,不再說話,直升機逐漸加速,揚長而去。

四個月後。

八月二十二日,反對派武裝全面控制的黎波里,清除市內卡扎菲殘餘部隊。逼迫卡扎菲流竄鄉間。

十月二十日,反對派攻下卡扎菲最後一個據點蘇爾特,卡扎菲及其接班人穆塔西姆死於槍殺。利比亞分崩離析,開始了群雄割據的時代。三百萬人民流離失所,與敘利亞的難民共同組成了歐洲歷史上最大的難民潮。

兩年後,聖戰組織“勝利陣線”宣佈建國,史稱“伊斯蘭國”。

這片土地上的戰火將因為信仰衝突而繼續燃燒下去。

視線移回,現在說回蘇春。

蘇春在負傷後被黑水士兵立即送往野戰醫院,醫治完畢,重返美國。

她被戈羅德包裝為孤身直搗賊巢的戰士,宣揚民主自由的英雄,受到了全國上下的熱烈追捧。她的畫像掛遍各地高樓大廈,採訪視頻傳遍大街小巷。還得到了黑水公司最高表彰,以及三千萬美元的鉅獎。她在舊金山的家每日登訪者絡繹不絕,以至於阻塞了整條道路。但她後期對電視採訪很是牴觸,只有賺錢的生意比如廣告代言來者不拒。就這麼過了一整年。

夏季的某一天,她突然失蹤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有人說,她是捲款出逃了,因為她賬號上出現了鉅額支取。也有人說,她是死了,被阿拉伯之春的刺客暗殺了。甚至有人說,她回到利比亞沙漠當了什麼王后。

但這些爭論都沒有什麼實際證據,最終漸漸的消停,她便也從此淡出公眾視野。

直到三年後有人在網絡上找到一張照片,認出了她。

拍攝地點是黎巴嫩。

照片裡蘇春和一個叫斯卡林的男人挽手相視,笑語盈盈。他們的背後是車馬如龍

的街道與萬家燈火。

蘇春穿著潔白的婚紗,沐浴在光芒之下。這是一張典型的婚紗照。

底部用清秀的字體寫著:二零一五年五月二日,拍攝於貝魯特。黎巴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