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戀慕風味柑橘茶

第四章 戀慕風味柑橘茶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想都不用想,松原雛加入咖啡店這件事,甚至根本無需經過考核。對於其他的少女們來說,“必須裸足工作”這件事也許是小小的代價,是工作的特殊要求,雖然對美咲來說這代價不算很小就是了。但對小雛而言,這卻是最好的獎勵,甚至可以說是目的本身。人和人之間的差別就是可以大到如此地步——按和香的話來說就是“有的人吃掉果肉扔掉橘子皮,有的人吃掉橘子皮扔掉果肉”——就像海浪擊打著礁石,劃分出一條條彼此不可通行的水之界限一般,人與人終會成為精神世界裡彼此無法互相理解的孤島。吶,怎會如此?

“喂,你剛才那個奇怪的說法,文學上是不是應該有個什麼經典的比喻來著……”久留裡舒芙蕾——不管她願不願意,她的真名也最終還是公之於眾了——漫不經心地吐槽著和香的奇談妙論。

“文學,啊啦啊啦……”和香說。

“跟食物有關的比喻來著,對吧?”

“那一定就是香蕉了吧!”長野原和香說,“有的人剝開香蕉是為了吃果肉,有的人則是為了……”

“停停停,那不還是跟你剛才說的一樣嗎?而且你這個人為什麼老跟香蕉過不去啊?你對香蕉有什麼特別的愛嗎?”

“感覺不如舒芙蕾。”和香笑吟吟地回答。

久留裡抬起腿,對著她的女僕裙就是一腳,在上面留下了一個灰兮兮的腳印,腳底輪廓的紋路清晰可辨。

翌日清晨,也就是從神田美咲來到Guimauve du Lapin咖啡店的第三天早上,在脫掉鞋襪換好女僕裝之後,久留裡舒芙蕾把另外三個人一起叫到後廚那張桌子旁邊,大家圍坐在一起,宣讀了一封來自“店主”的郵件。

“原來你們兩個不是店主?真的還有一個單獨的‘店主’?”松原雛問道。

“店主是真實存在的。”和香用一種詭異的肅穆聲音默唸道。由於這種語氣和她一貫說話時的氣質相去甚遠,從而引發了更加詭異的效果,把美咲嚇得不敢說話。

“那……那考核新員工的時候,他甚至自己都不來看一眼?”雛感到不解。

不過久留裡已經開始了聲情並茂的誦讀:

Salut à tous.

得知小店近日迎來了兩位飽含熱情和進取精神的新朋友,我的上帝呀,這真是令我感到振奮極了。你們知道,我最近忙於各種惱人的事宜,當我了結了手上的工作以後,一定會去店裡親自對你們致以問候。

如此一來,我們便有機會將一直以來苦於人手不足而無暇解決的問題提上日程了。我們即將擁有一個煥然一新的裸足咖啡店。準備好和秋葉原最好的女僕咖啡店們一較高下吧,mes chers amis!

首先我們需要做的是拓寬我們的菜單。我需要你們貢獻出自己的靈感,各自地,這將使我們能夠提供更加豐富的選擇給我們的顧客。

此外,我們需要有效的手段來保證咖啡店的裸足主題能夠和日常經營得到妥善結合,而不是被孤立地對待。裸足主題應該成為我們吸引新客人的名片,而不是在進入店內後才被顧客驚訝發現的某種東西。

最後是我的一點提醒:只要是在工作時間,無論你身處何地,都必須恪守雙腳上不能有任何包裹物這條規則。我做出這一決定是基於原則性考

慮。我發誓,如果誰打破了規則,就請久留裡桑代替我狠狠地踢她的屁股!

À très bientôt!

久留裡放下了手機,臉上露出彷彿因為被迫公開閱讀了這樣一些內容而感到難堪的神情。剛來兩天的美咲和剛來一天的雛二人相視無言,唯獨和香無動於衷地微笑著,彷彿這一切都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喂,和香……你別笑了,你再笑我要狠狠地踢你的屁股了。”久留裡說。

松原雛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道:“總之這個,這個寫信的店主他……是哪國人?還是說用的是谷歌翻譯?”

“而且怎麼裡面夾進來了幾句聽不懂的話……”神田美咲彷彿是受到了鼓舞一般,也問出了自己心頭的疑惑,“感覺也不是英語……還是我英語學得太差了才聽不懂的高深句子……”

“英語裡也有很多拉丁語之類的舶來詞哦?”長野原和香笑吟吟地說,“像什麼vice cersa,carpe diam之類的,就都是這種。”

“請不要再亂講了,和香香,”久留裡舒芙蕾白了她一眼,“這些是法語。這好像是店主的個人趣味,畢竟就連我們的店名都是法語。”

“Oh là là!原來是這樣嗎。不愧是你……”和香的笑容越發欠揍了起來,還好舒芙蕾已經提前料想到這一幕,早就在她的屁股上留下一個髒腳印了。

“所以所以——店主到底是想讓我們做什麼來著?”松原試圖拉住二人,把對話重新帶回正軌上,“我記得好像是說什麼,拓寬……拓寬菜單?好奇怪的詞啊。”

“意思應該就是讓我們多準備一些菜品提供。”久留裡一邊說,一邊隨手抓起一張菜單,“我覺得我們的菜品並不少啊,咖啡店又不是餐廳,蛋包飯、華夫餅、三明治和芝士蛋糕什麼的,我們也都有啊……”

“遠遠不夠啊,久留裡桑,這還遠遠不夠!”和香說,“為了在如同角鬥場一般的秋葉原爭取出一片生存空間,僅有這些是完全不夠的!”

“可是我們的競爭力又不在這裡,”久留裡說,“對我們來說,關鍵在於裸足啊,而不是菜單什麼的。就算再怎麼增加菜品,我們也不能轉型成餐廳吧?倒還不如想想怎麼提升裸足屬性的存在感呢。”

“前輩的話我很認同!”松原說,“我們應該好好標榜作為裸足咖啡店獨一無二的價值,讓大家都明白裸足的魅力。要不要上街去攬客?”

“別!!”美咲驚恐地說道。

“也是個思路!”和香稱讚道。

“攬客這個詞好奇怪啊,”久留裡分析著,“難道是要走到街上去,站在路邊,隨機攔住路上的行人,然後對著他們抬起腿露出腳底,微笑著比出yes的手勢,然後說‘請進來看看!這裡是所有少女都光著腳的咖啡廳喲!’嗎?我不是很能接受。”

“也不是不行吧?”松原仰起頭望著窗外,彷彿已經在幻想著這幅情景了。

“救……救命,我要回家……”美咲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美雪醬,聽我說——”和香在一旁故作神秘地說道。哪怕知道她即將要說的話有99.7%的可能性並無營養,而且甚至名字還是叫錯的,美咲也第一時間扭過頭,準備聆聽她要發表什麼見解。

“嗯?神田桑的名字是叫美雪……來著嗎?”松原雛摸不到頭腦地說

。

“前……前輩快說啊,只……只要別讓我這樣光著腳出去被人看,我什麼都願意做的……”

“哼哼……所謂的破局之道,難道不是在於,店主給了我們兩個選擇嗎?”和香說著,不知出於什麼目的,還打了個響指。

“什麼兩個選擇?”久留裡說,“另一個選擇是讓我踢你的屁股嗎?”

“錯啦,錯啦!”和香叉著腰說道,“店長說的方法,最後明明就是指向了兩條不同的道路!不信你再拿出來讀讀看。”

“不看。讀一遍已經是很大的苦難了。”

“沒關係,我記得清清楚楚:一個方案是去提升經營策略和裸足這一屬性的綁定性,圍繞這個特質來制訂路線。另一個方案是擴充菜單,研發新品。”

“啊啊,我記得的。店主用的詞是‘拓寬’來著呢。”松原雛接話道。

“哦,嗯,是吧?就當是有這些,那所以呢?”久留裡一邊說著,還是一邊再度拿出了手機擺弄起來,“你要研發菜品?你會?”

“不,不是我,而是我們所有人。”和香一邊說著,一邊做出了一個誇張的攤開雙手的姿勢,“正如郵件上所說的那樣,我們每個人都要貢獻出自己的想法。就是說,我們要展開設計大賽!每個人都要做一道屬於自己的料理,然後一起決定把哪一個加進菜單裡去——”

和香愉悅的聲音暫時歇止下來的瞬間,陷入了一個短暫的沉默。

“長野原。”久留裡直直地盯著她,緩緩地開口了。

“嗯。”

“你覺得……”

“嗯?”

“這很好玩嗎?”

“嗯!”

“……”

“哎……你要是真心覺得好玩,那我當是就陪孩子玩玩吧。”

以上是從神田美咲來到Guimauve du Lapin咖啡店的第三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在那之後大約一個小時,久留裡舒芙蕾叫住了神田美咲,讓她去催促一下坐在角落裡那位說著“待會就會點單”實際上卻支起筆記本玩了半個小時遊戲的客人。至於她自己,她忙得很,因為店裡現在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

另外兩個人出去採購東西了。

她們去了離這裡十分鐘路程的Life超市。如果只是買一些食材的話,或許還有更近的選擇,不過她們除了食材以外還有更加急需的東西,那就是廚具。店裡現在只有平底煎鍋、烤箱和麵包機——做咖啡和冰沙的就不算在範圍內了——這種程度肯定是不足以支撐她們設計新菜式的。

所以,在大致羅列了一番可能需要用到的購買物品清單後,她們就決定分成兩兩一組,兩個人去買東西,另外兩個人暫時看店,度過工作量不是那麼大的上午。畢竟,以前的Guimauve du Lapin也是隻由兩個女僕維持的。

不過,採購任務應該交給誰呢?

“我們可以用‘章魚、魷魚’的遊戲來決定誰去做什麼工作哦。”和香說

“什麼是‘章魚、魷魚’的遊戲?”美咲問。

“就是像這樣把手張開就是章魚,”和香伸出雙手,做出不同的動作,“像這樣把手指併攏就是魷魚。我們說‘章魚——魷魚!’然後大家就一起比出章魚或者魷魚的手勢,動作一樣的人就是一隊了!”

“這……這是……”小雛侷促不安地說,“這是,什麼地方流行的遊戲嗎……?”

“是她自己編的。”久留裡沒好氣地說。

“是

我小學裡面大家都會的遊戲哦!”和香不無得意地說。

“那請你把這個遊戲妥善安葬在你的小學,讓它沒有絲毫迷惘地成佛吧。”久留裡雙手合十說道。

“章魚、魷魚”的遊戲被否決後,和香還試圖搬出套皮版本“紅棗、香蕉”,然後不出所料也被久留裡超度得六根清淨四大皆無了。美咲原本在一瞬間湧起了自告奮勇的念頭,因為她作為新人,還沒有熟練掌握後廚的技能,所以倘若留下的兩個人裡面包括她,那麼她恐怕不得不承擔起面對幾乎所有客人的責任。呀噠,哈斯卡西喲,那種事情,不會給美咲帶來幸福的……

“啊諾,話說啊……”小個子的松原雛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幾乎要跳起來,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暫時吸引過來,“剛才的信裡面是不是提到,店主重申了工作時間必須裸足的規定?”

“搜達喲。”久留裡說,“有什麼問題嗎?”

美咲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不祥的念想在她心頭逐漸升騰、翻滾。

“那我們出門採購物資,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對嗎?”

“這說法也沒什麼問題吧。”

美咲的頭一動不動,但視線開始左右搖移跳躍,彷彿她在用意志力把眼球重新調整到聚焦於正在說話的雛身上,但又有股超自然的力量將其不斷地向別的方向扒動一般,她的眼睛就在那裡上演著一場無聲的攻防戰。但雛的話語是不會停下的,像漫天飄落的雨,木芥子、紅牛和生鮭魚一起冷冷地拍打在美咲的心上。

“所以說,這個意思就是,我們要穿著女僕裝,光著腳出門去超市,對嗎?”

久留裡舒芙蕾沉思了兩秒鐘。

“是,是這樣的哦。你說的很對。”

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間,小雛眼中閃過的是一份帶著些許緊張的激動。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田美咲發出了靈魂被從身體中剝離一般的慘叫聲。

“你怎麼了,美咲?”久留裡問道。

“快給她水。”和香說。

但是美咲一點事都沒有。她蹲下來,抱著頭,身體顫抖著,彷彿隨時都要坍縮成一組退相干的波。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什麼?”

“絕對不能……那種事情,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

松原雛滿面愁容地看著她。

“那種事情,只有我很嚮往吧?這一點我倒是明白……果然,我是個奇怪的人吧。”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最後的分組是,積極倡導的松原和一副無所謂樣子的長野原接下了出門採購的任務,而幼兒園園長久留裡則帶著驚魂未定的神田留下來看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神田縮在“喵”字簾下面捂著臉瑟瑟發抖,“怎麼可能,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有人做得到……”

“那個啊。”久留裡一臉為難地說,“可是她們現在正在這麼做哦?”

“要光著腳,像這個樣子……走到街上去!怎麼可能。會被好多好多人看著……”她越說越逐漸縮成一團,彷彿要做這件事情的不是雛與和香而是她自己,“感覺……被那樣子看到,還不如去死……嗚嗚嗚……”

“和香香和小雛不會想聽到你這麼評價的吧?”久留裡叉著腰,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了

櫃檯。

美咲的擔憂無疑是符合常識的。放眼秋葉原JR每日早晚的滾滾人流,在21世紀的都市裡五花八門的穿著打扮中間,你或許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光著腳不穿鞋襪就走在路上的人。固然有人穿著涼鞋或拖鞋,把腳背部分展示給周圍的人看——可是完全不穿鞋,而是用赤足直接品味地面的塵土,用身體觸碰在他人鞋履才會踐踏的路面上,那就是完完全全另一種意味上的事情了。

完完全全的不可想象。美咲從未見過那樣的情況。

Coser的話呢?感覺coser也不會像這樣出現在街上吧。

可是,松原雛和長野原和香剛才已經光著腳出門去了,而且還是要穿過人流量可觀的街區,去往超市。她們推著購物車、提著袋子,一邊走,一邊會被很多人側目投來怪異的目光,還會被詢問需不需要幫助……一想到這些畫面,美咲就感覺頭都要爆炸了。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和香一邊邁著輕盈的步子,一邊淺聲哼著歌,不時轉過頭去看看身旁的松原雛。小雛低著頭,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一步一步穩穩地挪動著雙腳,交替著地。和香記起小雛曾說過,她來到這裡打工的初衷,就是因為享受著這種感覺——難怪她如此上心地強調信中的內容,好促成此時此刻這一情況。

所以說,赤著腳踩在尋常再熟悉不過的道路上,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呢?和香半閉上眼睛,邁動步伐,感受著柔嫩的雙足與大地親密接觸的感覺。地面並不似泥土一般柔軟,也不像沙灘一般流滑,而是堅硬有稜角的石頭質感,陰影處略帶溼涼,而曝光處卻又帶著炙熱,形成一條危險的分界線。話雖如此,這種感覺卻並不壞,像按摩一樣,和在店內平整的地板上體會到的完全不同,另有一番風味。

身著女僕裝的紅髮少女和白髮少女,赤裸著雙腳漫步在秋葉原東部的街道上,也毫不意外地吸引來了許多路人駐足的目光。

“長野原前輩,我們……被好多人注視著呢。”雛小聲說。

“是呀。”和香還是一臉笑呵呵的樣子,彷彿樂在其中一般。

“如果,如果前輩不覺得這樣子有什麼不好的話……”雛有點忸怩地說,“那就最好不過啦。”

“嗯!”和香答應著。

不過,沒安靜地走過幾步,小雛便又一次開口了。

“前輩,我想問你……”

“啊啦啊啦?怎麼了呀?”

“你覺得,像這樣……”

“像這樣?”

“光著腳走路……”

“光著腳走路?”

雛每次說出幾個字,和香就馬上跟著用問句的語調複述一遍,讓小雛總是沒辦法一口氣說完,而她自己的某些心理原因作祟也同樣促成了這一結果。

“像這樣光著腳走路的感覺,學姐……喜歡麼?”

松原雛說完,把頭扭向了一邊,完全不看向和香。

和香一邊抬頭望著遠處,一邊笑了。

“我並不討厭。”她說。

“不討厭……是什麼意思?”

“不討厭就是不討厭喲。是很有意思,很獨特的體驗呢。”

“誒……誒啊啊啊,那種回答算什麼了啦!到底是喜歡不喜歡呢——”松原忍不住如此說道。

兩位赤著腳的少女,就這樣在羞恥和笑意中,穿過街巷與行人的視線織成的網,向著更多有趣的事情所在之處走去。很快,她們就將在

超市內,經歷另一場奇妙的偶遇。而現在,距離那件事情的發生,還需要再等待上五分鐘。

而美咲這一邊——她們正面對著一位有些特殊的客人,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中。眼下的情況並不像昨天小雛的到來一般令人期待——雖說那時也不是很令人期待還被當做了潛在的可疑人員來著——久留裡為此不得不開始感到頭疼了。這裡指的是關於如何派美咲去解決這件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