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水火不容
作者：松鼠毛絨
白羽去了上官家，一路上煩躁無比，喇叭摁的震天響。
到了門口，他不顧禮貌，砰砰砸門，誰知剛敲一下，門就開了。
“凌兒——啊！赫大哥……？”
“凌兒在裡面陪招弟，”上官赫微笑道，“請進吧。”
“大哥，我還以為你在廠裡……”
“我早就料到你會來我家，就先趕到了一步。”上官赫解釋道，“廠裡的事交給副手暫時代管了，放心吧。”
“哦。”白羽點頭，抬腿跨過門檻，院裡的梅花傳來一股暗香，他深吸一口氣，頓覺心曠神怡，怒氣消散大半。
“氣壞了？白老弟。”上官赫就像能讀心似的，一語中的。
“是氣壞了。”白羽怔怔點頭，他也不想隱瞞什麼。
“那，你已經不是小孩了，我也不多哄你，就問你解決辦法吧，”上官赫遞來一杯茶，“你想怎麼辦？”
“怎麼辦……這兩個人我都不能失去啊，”白羽的手還在微微哆嗦，拿茶杯晃晃蕩蕩，“回去繼續勸，勸到她倆和平相處為止。”
“呵呵……你覺得今天沒勸動青小鸞，明天就能勸動了？”上官赫笑道。
白羽沉默了，因為他也覺得希望渺茫。
“等她心情好些，再勸，也許……”
“別扯淡了，”上官赫打斷他的狡辯，“所以，還是那個問題，怎麼辦？”
一陣沉默。
“你好像也不想讓我娶她，我沒記錯的話。”白羽挑戰似的對住上官赫雙眼，卻發現對方根本沒看他。
“那你記錯了，我可沒說過。”上官赫輕吸一口茶，“八成是招弟老劉他們對你說的吧。”
“是嗎……”白羽覺得臉頰發燙，自己實在是太沖動，太愚蠢了，一股強烈的感情奔湧而出，他忍不住開口道，“赫大哥，我求求您了，您幫我想個辦法吧，這次我實在是沒招了！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招弟他們都反對我娶青小鸞，青小鸞自然也看不上他們，可要我怎麼辦啊！”
“辦法？辦法一直在你心裡，不是嗎？”上官赫銳利的目光箭一樣射來，白羽覺得鋒芒畢露，連忙低頭假裝看茶杯，“只是你不想面對罷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白羽猛喝一口茶，像灌下一口烈酒，他緊捏著茶杯，像要把那瓷器捏碎似的。
“難道，真的就沒有，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男孩幾近哽咽，入口的茶水無比苦澀。
“我們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上官赫輕聲道，又為他添了新茶。
“不……不……”
男孩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他一下接一下的捶打著桌子，埋頭痛哭，上官赫輕輕起身，留白羽一人流淚，回書房練字去了。
偶然間又瞥到凌兒給青小鸞寫的詩，上官赫若有所思，長嘆點頭。
妹妹啊，你真是聰敏過人……
幾天後的傍晚，招弟被白羽叫到房間裡，他打算跟她說明白一切。
“招弟，你，你坐下……”
“不了，大少爺，我，我站著就挺好……”招弟侷促不安的皺著眉，嘴唇緊抿，似乎品嚐出了一絲空氣中的苦澀。
“招弟，我給你找了個好婆家。”
“什，什麼？少爺，不，我不走……少爺……我不走，嗚嗚嗚……”一聽這話，女僕便撲通跪倒在地，抱住白羽雙腿苦苦哀求，當即痛哭失聲。
二十歲出頭的少女，雙手已因常年操勞失去光澤，變得粗糙開裂，一張小臉也從未沾染脂粉
，熱情親切，美的那麼純真。
“招弟，你，你聽我說，”白羽強忍著沒有再哭出來，“老劉跟我說那是個好小夥子，姓方，叫方晉華，又高又壯，在礦上工作，拿的錢也多……”
“……最重要的是，方大哥他是個好人。老實，熱心腸，踏實肯幹。認識他的人沒有一個說壞話的，我都幫你問清了……”
“公婆的話，公公已經不在了，婆婆也是個實在人，不會為難你的……”
“嗚嗚……我，我不能離開你，少爺……”招弟好像根本沒聽他說，一股勁兒的哭訴道，“當年……當年老爺夫人救了我娘，我就發了誓，要伺候白家一輩子的……嗚嗚……您留我下來，我幹什麼都行，什麼都行！”
“別這樣，招弟，這對你也好，”白羽撫摸著招弟沾滿灰塵的頭髮，這丫頭一年到頭都穿著粗布衣裳，“你已經二十多了，按說早該贖身嫁人了，早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就嫁給方大哥，他絕對會對你好的，你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嗚嗚……小姐，還有小姐，我要是走了，小姐怎麼辦啊！嗚嗚……”招弟淚流滿面，一次又一次磕著頭，白羽不忍心，強行把她拉起來，摟在懷裡安撫。
“嫁給方大哥，你們把小日子過的紅火，趁你年輕，再生個胖小子，多好？……我和白桔會去看你的，有什麼困難也會幫襯。”白羽覺得雙眼火辣辣的，他逼自己張口說話，但聲帶好像已經不會發聲。
“真的……招弟，相信我，我是為了你好啊……我從小就把你當親姐姐看！……這麼多年，你任勞任怨我都記在心裡，你，你走之前讓我叫一聲姐姐好嗎？我白羽這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我想白桔也是……”
“嗚嗚嗚少爺！嗚嗚嗚哇……”招弟做出了從沒有過的“僭越”動作，她伸出雙臂，主動抱住了白羽，她高高在上卻親切寬容，家人一樣的主子——
“少爺，嗚嗚……我走了，你們該怎麼辦啊……家裡那麼多的事情，誰來管，那麼多雜活，誰來收拾？還有小姐，她才十歲啊，是最需要有人陪的時候啊！我走了，誰來陪小姐嗚嗚嗚……難道讓青小鸞嗎？！”
“姐姐……”白羽能感受到自己熾熱的呼吸，他喃喃道，“您操心夠久了……現在，是時候了，好好歇歇吧……好姐姐……您放心，弟弟妹妹都已經長大了，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了。”
“嗚嗚……少爺，小姐，我捨不得你們啊！嗚嗚哇……”
招弟哭成了個淚人，那一晚，白羽書房裡的燈久久沒有滅。
離開的時辰選在了深夜，白羽沒有告訴妹妹，怕她傷心。
“讓我再看小姐一樣吧，就最後一眼……”眼看方大哥由招弟的兩個弟弟帶著，已接她來了。
白羽僱了車，他不能讓招弟大冷天坐著自行車去婆家。
汽車在外面閃爍等候，招弟哭的兩眼紅腫，說什麼也要再看一眼白桔。
“桔子睡了，走吧，招弟，改天我帶她去看你，不——就這周，等你過了門，我們就去，好嗎？”白羽勸慰著。
“嗚嗚，少爺，我，我……”招弟說不出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小洋樓，這個自己生活了將近十五年的院子，每往前邁一步，好像都踩在刀刃上。
招弟只能託夢給神仙，讓他替自己和白桔說再見了。
“招弟！！！——”她正要上
車，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白桔小女孩那極具穿透力的尖叫從屋裡傳來，喊的人耳膜發痛。
“小姐！小姐——”招弟猛的扔下所有東西，回頭看去，只見白桔雙手抹著淚，頭髮在身後飄飄，腳上只穿著薄襪，踏著雪和土，瘋了似的衝出屋子，朝她跑來。
“招弟！嗚嗚嗚……！”招弟張開胳膊，死死摟住白桔的小身子，兩人臉貼著臉，抱頭痛哭。
“你不要走！招弟！你不許走！我不許你走！哥哥——你聽到了沒有！我不許她走！嗚嗚嗚……”大滴淚水從白桔眼眶中滾落，不一會兒便溼了招弟的襖。
“小姐，我也不想走，我，我會常來看小姐的哦。”看見白桔那泣不成聲的可憐樣，招弟心就痛不欲生，“你也可以來看我，對嘛？……”
“不，不要！我！不！要！”白桔發著脾氣，朝在場所有人嚷嚷，揮舞著小拳頭，“你們都閃開！招弟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嗚哇啊哇哇哇……閃開！閃開啊！嗚嗚……”
“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上學，聽到了嗎？聽哥哥的話，不要惹他生氣了……也不要和小鸞姐姐鬧彆扭。”招弟輕輕擦掉小女孩臉上的淚痕，“要做一個乖孩子，這樣我才會放心……”
“好！好！我都依你！招弟！我都依你……嗚嗚……”白桔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哭著，聲音近乎淒厲，死死扯住招弟的衣袖，“我，我再也不會淘氣了！我再也不會讓你擔心了！我會做一個好孩子！做你的好妹妹好不好！嗚嗚……只要你不走！你，你不要走哇……”
“小姐這麼乖，我就放心啦……”招弟擦掉臉上的淚，她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自己永遠也沒法狠心離開，“小姐千萬不要怪自己，你在我心裡永遠是好妹妹，永遠是最可愛的小丫頭，一定，一定要記住啊——”
“招弟！招弟！啊啊啊嗚嗚啊！——”
白羽把白桔抱離招弟，她小手還死死拽著女僕的衣裳，扯開了一道口子。白羽狠狠心，眼一閉，強行掰開了妹妹的手指。
“招弟！招弟——回來！嗚嗚嗚——回來！！！”
汽車發動了，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叫喊越來越遠，招弟哭啊哭，任淚水肆意飛濺。
青小鸞在二樓臥室的窗口站著，宛如一道剪影，看到了全程。把招弟送走，白羽並沒有徵求她的意見，甚至沒有提前跟她說。
無論怎樣，最後的勝利者又是我。
青小鸞心中不覺得狂喜，可更不覺得悲涼，她只有一種情感還存在，在胸口熊熊燃燒，那就是對白羽毫不摻假的，熾熱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