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Winter Wonder Wander
作者:知らない
世上最堅固的枷鎖莫過於冬季清晨的被窩,低溫和睏意足夠讓任何初醒的人打消出門的念頭。橙儘管沒睡醒,但多年習慣養成的生物鐘還是讓她不得不打著哈欠掀開被子。造成她睡眠不足的罪魁禍首倒是看起來很有精神,不知道幾點就醒了,乖乖地坐在床上等她睜眼。想來也正常,畢竟這孩子昨天昏迷加上沉睡的時間保底也要有十二個小時。
“你很困嗎?對不起…”
橙也覺得自己的哈欠有點過火了。不過β昨晚的講述確實讓橙失眠到很晚這種事也不太方便責備他。
“啊…沒事,以前經常卡死線趕稿,熬夜什麼的早就習慣了。”
“sixian?那是什麼?”
橙一邊把外出衣物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一邊思考怎麼給β解釋這個萬惡的概念,也不忘扔給他那套原本屬於藤的衣服,讓他自己穿好。肉體上的傷基本算是治癒了,還讓他繼續保持赤誠的狀態,這對橙的羞恥心可是一項不小的挑戰。
“你要出門嗎?”
“嗯,晨跑。”
“喔。”
β應了一聲,重新抱著雙腿縮回被子裡,眼神有些無所適從。
……
“你啊,是對蹦極有什麼執念嗎?”
“bengji又是什麼?”
“……”
橙帶β出來也是無奈,她本來打算把他託管給蔭和藤一上午,卻一直敲不開他們的房門。用闌尾想也能知道肯定又放縱到很晚。但看著他這麼小一個人孤零零在床上又很可憐,索性就直接帶他出來晨跑了。
不過令橙沒想到的是,β不僅能忍受她慢跑的顛簸,還幾次想從口袋裡向外探頭險些掉出來。她也沒辦法,只能臨時改變計劃,把晨跑變成了步行逛街。畢竟要是跑著跑著一下把這孩子真的顛出口袋,就算不是故意的也能算個過失殺人,被人看見舉報給予生會還是挺麻煩的。
於是橙就這樣雙手插兜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用左手手背感受β向外探身時的瘙癢,有時候覺得他身子在外面的部分太多就再往回拽一點兒,花了相較平常幾乎四倍的時間才到達常光顧的早餐店。
橙一開始只給β點了一份男士專供暨袖珍尺寸的小米粥加小籠包,想著簡單的搭配不會對消化系統造成太大的負擔…不過五分鐘後看著第三籠包子也即將被清空…這等攝入量對消化系統的負擔程度怎麼看也已經無關膳食搭配了。橙開始懷疑自己體液的質量,是不是無法給予成長期男性足夠的營養。
“那個…你昨天吃飽了嗎?”
點頭。
“以前吃過這種食物嗎?”
搖頭。
“買一些其他的帶回去嗎?”
含混不清的聲音。看眼神和動作,意思大概是超級贊同。
原來不是沒吃飽,而是第一次品嚐正常食物的滋味…橙還沒來得及在內心感嘆,眼角就闖入了一道白色的反光。
儘管處在早餐店上座的高峰期,凌雪白的短髮在密集的客人中仍十分顯眼,好在今天她沒穿那身黑白女僕裝,否則只是和這種奇裝異服的不明生物坐同一張桌子橙都感覺自己會社死。凌本人倒好像不太在意這種髮色與氣質帶來的注目,只好似一位赴宴的老友般在橙對面款款落座。
“服務生,一碗銀耳粥。呦,小橘貓,早上好啊。”
“你是在和我的背後靈打招呼嗎?”
“誒?小橘貓的背後靈也是小橘貓嗎?”
“……”
頭疼。一個突如其來的外號讓本就缺覺的大腦雪上加霜。
“富家大小姐的貼身女僕已經閒到跟蹤女高中生的地步了嗎。還是說,有人接到了需要斬草除根的命令?”
儘管橙看不懂凌的突然接觸以及一上來就套近乎,但她也不認為凌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人滅口,所以也就不怎麼緊張,仍然安心往嘴裡塞著飯,順便把被嚇到應激的β護進臂彎裡。雖說藉助他人的痛苦遭遇給自己帶來正面情緒很不道德,但自己對於β一夜之間能從同樣會畏懼的對象變成現在第一時間來尋求保護的港灣,橙的心裡還是有點小爽。
“別緊張別緊張,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對了還有一點需要澄清,我可不是做女僕那種婆婆媽媽的工作的人,昨天那身衣服只是情趣用品,保鏢才是我的本職工作。”
“…更骯髒了好嗎,這算哪門子澄清。”
橙觀察凌的表情也是相當放鬆,大部分時間甚至都沒在正眼看自己,只是專心致志地吹涼手裡剛出爐的銀耳粥。不過少數向自己方向拋過來視線大部分都是落在躲在手臂後的β身上的,看到後的表情還有點揶揄,讓橙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原來小橘貓喜歡這種幼一點的類型啊。”
“只是拜某兩個人殺人犯所賜才臨時照顧的。”
“你是不是玩碧〇檔案?”
“…請不要對我們有這種空穴來風的刻板印象。”
“不是吧姐妹你還真玩啊?”
“……”
冷靜。深呼吸。明鏡止水。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人。橙在腦內不斷提醒自己。
“沒有正事的話我們就先不打擾了。”橙把β揣進兜裡作出要起身離開的動作。
“這麼急,飽暖思淫慾?”
“我真想給你嘴縫上…”
不過,凌的下一句話又很快令她僵在原地。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們這種乖乖女聽不得這種黃腔。…但如果我說,現在在你手中的那個孩子的孿生兄弟還活著,你是否感興趣呢?”
前天夜晚在β身上發生的事情橙已經聽當事人講述過一遍,當時橙就覺得那個代號叫α的男孩幾乎不可能生還,現在聽到凌說“還活著”,反而讓她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想。一群草菅人命的女人,為了給家屬報平安而大費周章線下堵人,怎麼想怎麼怪異。就算退一萬步講,α真的活著,她們也絕不可能無條件放人。這句話不過是隨意拋出的誘餌——橙敏銳地察覺到一股“陷阱”的味道。
當然,就算是陷阱,只要不按照凌的節奏走就無所謂,這種欲蓋彌彰式誘導所暴露出的策劃人的九漏魚水平並不值得橙去過度警惕。更別說橙在前天晚上就目睹凌身上發生的奇異現象,早就想找機會和凌在沒有多餘耳目的環境下一對一面談,凌主動找上門她求之不得,所以確實有十足的興趣繼續配合凌飾演上鉤的魚聊一聊。她之所以身體僵直,還是因為β,談話內容絕不能讓β聽見,要是讓他聽見哥哥還活著的消息,剛歷盡千辛萬苦穩定下來的情緒估計又要興風作浪,天知道他後續會幹出什麼事情。
只是,這下怎麼不讓β聽見談話聲音又成了難題。放口袋裡的話,衣服根本不隔音。讓他在店門外等著,那更不現實,就算沒有女色狼給他拐跑,他自己說不定也會跑路。
橙從口袋裡把β掏出來,兩眼死盯著他。
“怎…怎麼了嗎…”
所
幸,大概是拜衣服摩擦的聲音所賜,β沒聽到凌最後一句話,只是對橙突然的表情變化又疑又怕,身體不斷往橙手掌邊緣挪動。
不想放棄和凌接觸的機會,又不能讓β聽到談話內容,那就只剩一個辦法了。橙曾經單純出於好奇,和藤交流了一下他被蔭穿進鞋子裡的感受,其中有一條就是:在鞋子裡,耳朵是很難收集到外界信息的。因為冬季鞋大多都很悶,厚襪子與鞋內壁摩擦也很容易產生大量噪音。再考慮到腳丫對光線的遮擋,如果夏季鞋還好,一旦被穿進厚實的冬季鞋裡,那感覺和被關禁閉差不多…
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曾經的好奇竟可活用於這一次。
“對不起,但還是需要稍微委屈你一會…一會兒就好…”牙一咬,心一橫,橙直接當場將鞋脫下一半,以變魔術的手速把β塞進鞋縫。若不是選擇的餐桌夠偏僻,她的腳也並非容易出味的類型,今天恐怕就要成為橙的社會性忌日了。
足底不出意外地感知到劇烈掙扎,橙稍微抬著腿,給腳底和鞋底中間留出儘量大的空間,再極輕緩地用腳掌前後摩碾腳下小小的軀體,製造出噪音的同時,全力向他傳達著安撫感。
腳下的抵抗出乎意料地快速安定下來,似乎還有兩條小臂膊環抱住腳趾的觸感…一定是錯覺,橙搖了搖頭。不過總歸能鬆口氣了。
重返桌面之上的戰場,橙無視凌眼神中的錯愕與笑意,直刺問題核心。
“說吧,你的條件是什麼?”
走出早餐店,橙就立刻將β託在手心向他道歉。
“剛才真的非常抱歉…其實是因為…呃…”
“沒有沒有,橙不用道歉的!…這種機會還有下一次嗎…?”
“啊?”
橙還在頭腦風暴編什麼謊能讓他接受自己剛才的逆天行為,就被β一句話直接停止了思考。
“你這小孩還真怪…”
不過橙確實注意到β臉色比來時紅潤了一些,表情也看不出一點負面情緒。可能是喜歡鞋裡暖和的感覺吧。橙沒有繼續往下多想,畢竟剛和凌交流了一些還算重要的事情。
近一個小時的會談信息量並不大,絕大多數時間都浪費在和凌互懟垃圾話上。而把整整一個小時凌所說的意思濃縮一下就是“來我指定的地點碰面就把他還給你們”這樣一個看上去老鼠都不會踩的陷阱,不過橙還是答應下來凌提出的條件,並且商定了會面的時間和地點。期間橙也能看出凌自己都沒想到商議進展能如此順利而多次語塞。但這不重要,橙有自己的計劃和憑恃,也不準備帶其他人包括β赴約。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將近一星期…總之今天先回家好好享受週末吧。”橙伸了個懶腰,把種種瑣事拋到腦後,注意力重新轉移回β身上。
“不管怎麼說,我剛才的行為還是挺失禮的。正好時間還早,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力所能及之內我會盡力幫你實現的。”
β的瞳孔彷彿亮了一下。“我想…”他剛搶出兩個字,不過又突然捂住嘴,視線像受驚的魚兒般逃開。
“什麼?”
“沒、沒什麼…”
“……”
在方才凌第一次一出聲的時候,β幾乎第一時間撲就到了橙身上尋求庇護。被他人需求和依賴是一件非常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所帶來的觸動對於終日充當某兩個人電燈泡的橙來說,絕非是理性可以去壓制東西,而是已經體
現在生理的,從β接觸她的那塊皮膚開始向她的全身迅猛擴散的生物電與血湧。橙預計自己最短在接下來一個月都將不斷地回想起β撲向她,將身體貼在她的手指上的那一瞬間。
臨近正午,眼前的光景已大不同來時,街道上漸漸顯出幾分熙攘,此起彼伏的人聲也讓喜靜的橙不由得心下微煩。相較於獨處,熱鬧熙攘的環境總是更容易激發出人內心的孤獨——即使同蔭和藤在一起時也是如此。並不是說那兩個人在刻意孤立她,只是他們需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彼此身上,襯托之下,她與他們的距離自然顯得遙遠。而此時街道上滿是成對依偎嬉笑的行人,每一簇人群都不遺餘力地想要襯托出橙一身孑然,彷彿被獨立於世界之外一般地孤寂。
若是往日的橙,大概也只能無奈地看著寂寞感慢慢浸沒全身吧。但今天,她捕捉到了自己與平常截然不同的心境。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在與自己同行的人,而且自己還很可能是唯一一個取得他一點點信任的人——
此時此刻,整個世界,唯一信任的人…橙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可能會激動地打起哆嗦。
但是,橙也不是藤那種早就退環境的傲嬌性格。不去想,那就直接順從情緒,放手去做吧。
她鬆了鬆脖子上的圍巾,把β塞進兩層圍巾的夾縫中,然後罔顧旁人視線,伸手拽下束攏單馬尾的髮圈。隨後,在β的視角來看,暖色發幕就像劇院散場時的幕布般由重力拉垂在面前,髮絲將迎面而來的朔風切得七零八落,最後變成溫和許多,帶有淡淡洗髮水香味的氣流拂過臉頰。暖意從貼著橙脖頸的後背滲透過來,沁入肺腑,連他那被凍得通紅的鼻尖兒也漸漸暖和起來。他想象自己像一塊冰,意識都快要被消融成細水,隨重力在她的肌膚上漫渙流淌。
“這樣應該比剛才暖和吧?”
橙的步伐很慢,圍巾包裹β的身體好似搖籃輕晃,橙的聲音也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響起。
“身體只要貼在一起就能變暖和…但你知道‘心’怎麼靠近嗎?”
“人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如果順著這個比喻說下去的話,我覺得,‘嘴巴’就是心靈的大門。只有用嘴說出來才能得知對方的想法,明瞭彼此的想法才有拉進關係的可能。心與心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自然能感受到彼此情感的溫度。我能理解戰勝恐懼有多麼困難,但只有先主動去做些什麼,身邊的事物才會向自己所希望的未來延伸。…啊抱歉,這些話現在對你來說理解起來可能還有點困難吧,你就當我自言自語好了。我只是希望,你心裡有什麼話,直接說出來就好。”
“……”
空氣好似被寒風凍結一般的沉默,橙才開始考慮自己的措辭對於β的年齡和學歷來說會不會有點對牛彈琴,正想再說點什麼打破尷尬,脖頸處卻突然傳來β那就算考慮到體型差距也過於細小的聲音。
“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
“不要用這麼色情的說法好嗎喂…”橙有點汗流浹背了。
又是幾秒的沉默,似乎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β終於邁出了人生中重要的一步——第一次對女性提出了「請求」。
“帶我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可以嗎?”
燈光熒幕交相輝映,音樂人聲此起彼伏,即使是橙這種經常出門運動的人,也是第一次
見識到夜晚廣場的熱鬧。只可惜她現在可沒有好奇或欣賞的餘興。
“去更遠的地方看看”——β的請求出乎橙意料之外,再一想卻也在情理之中。智力被拔苗助長成十幾歲少年的程度,生命閱歷卻只在牢籠與肉體中度過須臾。從橙口袋中的一路窺探則正好成為打破平衡的最後一顆基本粒子,將膨脹的好奇化為黑洞一般的求知慾,不斷吞噬著眼見的一切事物。又不知道該說巧還是不巧,橙的知識儲備,填補這個“大窟窿”還是綽綽有餘的。
“橙好厲害!什麼都知道!”
橙雖然看不見β的臉,也大概能想象他一臉崇拜和興奮的憨態。而她只不過是剛講解了一下最基礎的燈絲燈泡發光原理。從中午開始,橙就這樣將β用圍巾裹在脖頸上帶他在城市中漫步,除了一開始幾小時有些畏縮,剩下的時間β就像連珠炮一樣向橙拋出各種五花八門的問題。像氫氣球為什麼不會掉下來,路上的汽車為什麼能跑這麼快,為什麼有的樹葉子很多有的樹只剩枯乾…橙也都儘量做了淺顯易懂的回答。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橙心裡再次暗爽。竟然真能在現實生活中講出這句話。
又走過一處街角,橙留意到從旁邊人群圍繞中傳來賣藝人的悠揚樂聲,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β,你,想不想要個新的名字?”
“名字…?對不起,我還不太懂…”
“嗯。沒事。那我說給你聽。名字可以是給他人帶來良好第一印象的工具,也可以承載某些期望或者某種寓意。就像我的名字,是一種酸甜多汁的水果,也可以代指一種帶給人‘溫暖’聯覺感受的顏色。壞的名字雖然不一定被他人討厭,但好的名字一定可以帶給別人親近感。”
“那、那我現在的名字呢?”
橙莞爾。她感覺到β的小腰板挺了挺,經過近一天的相處,橙知道這似乎是他聽到特別感興趣的話題時才會作出的習慣性動作。
“‘β’嘛…很遺憾,這只是個符號,沒有任何意義。要說帶給人印象的話,我個人覺得是有點冷冰冰、無機質的感覺吧。”
“哦…”β的聲音低沉下去。
“所以,就當做告別過去,也是新的開始,換個名字怎麼樣?而且我一直這樣叫你也挺彆扭的,像是在叫機器人一樣。”
“嗯,那就按橙的意思來好了。不過我該叫什麼名字呢?……”
橙聽到他開始嘟囔起今天從自己嘴裡學到的新詞兒,覺得可愛,嘴角又不自覺上揚。不過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你能聽到音樂嗎?”
“嗯?能聽到…”
怕他聽不清楚,橙挪步往人群靠近了點。
“好聽嗎?”
“好聽。”
“吹奏出這種音樂的樂器,叫‘笛子’。製作它的材料是一種叫‘竹’的植物。抱歉,我想任性一下,以後用這種樂器稱呼你,怎麼樣?”
“嗯…好呀…雖然我還不太懂什麼意思,橙覺得好那就沒問題。”
“那就說定了。至於意義…還不急,慢慢都會懂的。”
即使身體是人為贗造,仍要保有“竹”的堅韌,也能用雕琢後的身軀,吹奏出獨一無二的音色。橙在心中默唸。
頜下的他還不斷低語著自己的新名字,懵懂中漸增新奇與興奮。橙也懷著有點忐忑的心情,輕聲呼喚他。
“小笛?”
“呃…啊!在!”
沉默片刻,兩人
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笛很快被前方夜市的喧鬧轉移走了注意。冬天的夜很長,時間還早,也還有更多的未知在等待著他們探索和解答,但有了方向就絕不用再猶豫。
橙緊了緊圍巾,細細感受著頜下的溫暖,邁開步子,引他走向那遠方夢幻般的燈火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