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向死而生
作者:松鼠毛絨
青省長這段時間忙到了極點,他急匆匆地下飛機時,秘書便上前來向他報告了獵人全軍覆沒的噩耗。
青遊咬牙切齒,把報紙撕的粉碎:“我走時怎麼說的?讓你們不惜一切代價,你們的執行力呢!?”
“省長,您弟弟青峰為了頂罪,已經被拘留了,”秘書辯解道,“您放心,省委裡的席位還是我們居多,權老頭的餘黨馬上就被我們清理乾淨了。”
“蠢貨!把你的腦袋從腸子裡掏出來再用一次吧!”青遊乘車飛速趕往機關,一路上在車裡怒吼,“現在的敵人是權家嗎?不是!是蘇兆龍!”
“這個混蛋小子要把我們查住了,如來佛都救不了我們!”
“可是……省長,他權力太大了,又有白家和上官家撐腰,您不在,我們誰也攔不住他啊,公安局裡已經盡力拖延了,可是,可是我們總不能當街一槍崩了他們吧!”
聽到這話青遊更來氣:“現在才想起來手裡頭的槍?你們膽子都叫熊瞎子啃了吧?現在的警察局就像個要飯的臭婊子,什麼人都能欺負!”
“局長立刻給我撤職!替補人手我一會兒通知!”青遊收拾著手下留的爛攤子,越收拾越觸目驚心,“下達審查令,限制蘇兆龍的自由行動,以為這裡是城門?讓他每天輕輕鬆鬆進來出去?”
青遊知道,這些措施只是緩兵之計,可蘇兆龍的刀已經搭在了他喉嚨上,只要最後一步,就能要他性命了。
他此刻無比痛恨起自己當時為什麼一時膽小,沒再偷偷要個兒子,青遊深切體會到了什麼叫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時刻,只有自己親骨肉靠得住,信得過!而他唯一的女兒……
青遊深吸一口氣。
這會兒正專心給權曉鵬那個王八蛋懷孕呢!
發了幾道重要的通知,他想了想,一個電話給青小鸞撥了過去。
第一通電話沒人接,他又打了一次,才聽到權曉鵬慵懶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喂?”
“喂,我女兒在家嗎?”青遊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表現的輕鬆愜意。
這次席位競爭,青權兩家可謂撕破了麵皮,大打出手,最終以他的獲勝告終,不過,這會兒面前有共同的敵人蘇兆龍,青遊料定權曉鵬不會如此不通事理。
“不在,你有事?”
“有事,她在哪呢?我打她辦公室電話也沒人接。”
“我不知道。”權曉鵬似乎不慌不忙,躺著點了根菸,抽著。
“不知道?你少裝蒜——”
“我真不知道。”權曉鵬這會兒剛醒酒,他昨天回來對青小鸞拳打腳踢以後,就在自己臥室裡睡的像豬,對於昨晚發生了什麼,這個混蛋是一點也不記得了,“沒事我掛了,餓了啊。”
接著就傳來嘟嘟聲,青遊氣的直咬牙,這個青小鸞,需要她的時候她從來就沒在過。
而青小鸞在省醫院的床上,剛剛脫離了危險期。
少女緩緩睜開眼,覺得身上沒有一處不痛,她試著動了動手,才發現手被綁在一個硬盒子上——輸著液,為了防止她昏迷時亂動。
青小鸞又嘗試著蜷了蜷腳趾,下身的知覺慢慢恢復了,頃刻,她感到自己小腹裡刀絞一樣痛,腿間傳來火燒火燎的灼熱感。
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青小鸞用沒被綁住的左手,顫抖著摸向身前,才發現……
她流產了!
“寶寶!——”青小鸞失聲叫出來,她一瞬間竟想掙扎著起
身。
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昨天,因為省裡競選失利,權曉鵬去酒館裡泡了一天,晚上才醉醺醺地回到了家,身邊,竟然還帶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
“權曉鵬?!”青小鸞開門,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瘋了!竟然把婊子往家裡領!”
“你,你特麼的懷著孕,操不了,老子換個女人操,你有意見?”
權曉鵬醉的那麼徹底,他身上散發出的酒氣令青小鸞作嘔。
“滾!滾出!”青小鸞氣的直哆嗦,命令那個陪酒女,“聽到沒有,你給我滾——”
她去推那個狐狸精,誰知,權曉鵬反手,啪!的給了她一耳光!
青小鸞驚了,自從自己懷孕以來,權曉鵬裝的也好真的也罷,就在沒有打過她,可是今天,權曉鵬的一個耳光,徹底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權曉鵬……?”青小鸞眼裡含了淚,火辣辣的耳光帶來的不僅是疼痛,還有作為一個女人的恥辱……
自己竟然被丈夫扇耳光,還是當著一個外面找來的野女人扇耳光……
“你瘋了,我懷著你的孩子,你竟然打我!”
青小鸞試圖讓權曉鵬清醒過來,而權曉鵬在酒精的麻痺下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判斷意識,黑皮鞋間像毒蛇一樣往她懷裡鑽,正中青小鸞的小腹!
“不——啊!——”青小鸞撲通摔倒在地,她感到一陣天崩地裂的絕望,“不要打那裡!——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她哭了,然而她哭的越厲害,權曉鵬施虐心越重,這些月裡攢下的所有拳打腳踢,雨點般落在她身上各個部位。
“我的寶寶!”
青小鸞慘叫一聲,昏死過去,權曉鵬帶著野女人摔門而出。
“我的寶寶……嗚嗚……寶寶……小寧……涵涵……”青小鸞淚如雨下,呼喚著自己並不存在的孩子的名字……她想殺人,想報仇,想擰斷權曉鵬的脖子……可惜她缺血過多的身體綿軟無力,身子像麵條一樣摔回枕頭,門吱呀的打開,一個男人跑進來,青小鸞抬頭……
她想過跑進來的是白羽、白桔,甚至上官赫,甚至是她根本不抱期望的趙俊怡或者權曉鵬,但怎麼也沒想到,一臉焦急闖進她病房的人是蘇兆龍。
“小鸞,你身子很虛弱,不要亂動!”
他趕忙扶住痛哭出聲的女孩,青小鸞正因這個殘酷的事實而泣不成聲。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還要活下來,她肚子裡的孩子雖然是權曉鵬的種,但那是她的孩子,是今後唯一一個會愛她的人!但是,老天爺就那麼狠心,連這個孩子,也要給她奪走!
青小鸞哭啊哭,她接受不了,她想死,想自殺,想像朱美麗一樣從樓頂跳下去,一勞永逸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別哭,別哭,身體要緊……”蘇兆龍看在眼裡疼在心中,青小鸞不是他的妻子,而她混賬的丈夫更令人氣憤,而最讓蘇兆龍咬牙切齒的是,距離青小鸞出事已經過去足足半天,青家的人就像死了一樣,一個都沒出面!
你們即使不把她當青家的女兒,也應該把她當人吧!怒火灼燒著蘇兆龍的心口,他緊握著青小鸞纖蒼白而冰涼的手,試圖給她一絲慰藉。
“蘇警官,我家裡人……有誰來了沒有……”青小鸞氣若游絲的問道。
“這……”蘇兆龍正想著如何把痛徹心扉的事實告訴他,樓道里一聲哭天搶地的哭號幫他解了圍,趙俊怡
跌跌撞撞的在兩個職員攙扶下,幾乎是撞進了病房,看到女兒癱軟在病床上的樣子,趙俊怡崩潰大哭——
“我可憐的女兒呀嗚嗚嗚嗚……”
母女兩人抱頭痛哭,蘇兆龍此刻才對趙俊怡的印象稍稍好了些,而後他叫過助手來,低聲問道。
“權曉鵬和青遊那兩個王八蛋呢?不是早就通知家屬了嗎!?”
“青遊辦公室裡說他很忙,可能還不知道女兒流產的消息。”助手難為情地說道,“至於權曉鵬……這傢伙八成又去鬼混了。”
“操!”蘇兆龍把手套一摔,恨不能把牙咬碎,“一對狗孃養的——叫人把病房守住,告訴他們,權曉鵬一會兒就是來了,也不許放他進來,這種王八蛋,就不配娶媳婦!”
“是!”
下午,青家除了趙俊怡,仍然是沒有來人,大夫給青小鸞做了全面的檢查,好消息是沒有任何永久性的創傷,壞消息當然是——青小鸞無可挽回的流產了。
她把心血都傾注給肚裡的寶寶,卻連見它一眼的希望都沒有了。
青小鸞在母親懷裡哭的死去活來,而頭髮已蒼白的趙俊怡不知怎麼安慰女兒。
年紀越來越大,趙俊怡便越發後悔自己之前對女兒的苛責,女兒小時候,每次受罰都是她來執行,以前,趙俊怡將自己的毫不心軟視為家教嚴格,現在,她只恨自己狠心,讓可憐的女兒白受那麼多皮肉之苦。
現在被青小鸞抱著,這位年邁的母親覺得羞愧,她覺得自己配不上女兒的依賴。
“沒事……小小,你還年輕……沒事……”她安慰女兒,卻發現自己的語言那麼蒼白無力,“我們跟他離婚,不跟他權家過了,好不好?”
可是話說回來,趙俊怡痛苦地想,自己當時為什麼明知結果如此,還極力勸說女兒嫁給權曉鵬這條中山狼呢。
蘇兆龍敲敲門,示意自己要進屋。雖然對眼前臥床難起的青小鸞感到同情,但是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他要揭開朱美麗強姦案的真相。
“趙女士,還有青小姐。”蘇兆龍在病床前拉過來凳子,坐下,“很難過在這個時候打擾,但是公務在身,我必須在這裡向青小姐確認幾件事。”
青小鸞和母親對視一眼,出乎蘇兆龍的意料,趙俊怡沒有阻攔,臉上甚至也沒有顯現出驚訝。
“問吧,蘇警官。”青小鸞細聲細氣的開口道。
她實在是沒力氣了,青小鸞覺得累,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她寧願去坐牢。
“關於朱美麗的強姦案,耳環承認自己參與了強姦的過程,但是,他對自己受誰指使由於害怕拒不回答,而是讓我們來問你。”
“青小姐,你作為朱美麗最好的朋友,不會對她強姦始末,毫不知情吧?”
聽著蘇兆龍的問話,青小鸞彷彿又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歲月,當時的自己是多麼意氣風發,多麼幸福,她那時,真的以為自己要逃出命運的囚籠。
但是現實證明她錯了,她終其一生,其實都在命運的手掌心裡被戲弄,這是她永遠打破不了的桎梏。
向蘇警官自首吧。
青小鸞閉上了眼睛,甚至沒想著編一個精彩絕倫的謊話。這些年,朱美麗仍時時造訪她的夢境,問她怎麼還不去死。
我現在就來陪你,朱美麗。
青小鸞決絕的想。
“是的,我都知道……”青小鸞木訥地開口道,臉上不帶一絲感情,“指使耳環他們幾個強
奸朱美麗的人,是——”
“是我。”
青小鸞不帶感情的眼睛豁然睜大了,她不敢相信的看向身旁的母親。
趙俊怡站了起來,六年的歲月花白了她的頭髮,壓垮了她的脊背,但此刻,她完全不像一個蒼老的婦人,在她眼中熄滅了數年的火,此刻再次星星點點的亮了起來。
“不是——媽!你,你——”
青小鸞一急,話都說不利落,而趙俊怡搖搖頭,看了女兒一眼,示意她不要插嘴,接著她站起身,朝蘇警官道。
“警官,我女兒身體還不好,我擔心說這些會刺激她。我們可以去隔壁聊嗎?”
“哦……可以,當然可以。”蘇兆龍對趙俊怡的主動認罪感到詫異,但具體怎樣,還要聽她的口供才能定罪,“趙女士,這邊請。”
“媽媽!不要!不要……媽媽…嗚嗚嗚……媽……”
青小鸞泣不成聲,她朝趙俊怡的背影伸出手,口中不停喚著媽媽,像剛上幼兒園,不願意與家長分離的孩子。
趙俊怡走了幾步,頓住了,又轉身回來,在青小鸞溼漉漉的臉上印下一吻。
“小小,媽這輩子對不起你,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點事了,”她聲音輕不可聞,帶著悲傷和悔意,也帶著堅定,“照顧好自己,媽走了。”
母親的投來的眼神從未如此溫暖而慈祥。
“媽媽——嗚嗚嗚……嗚嗚……”
淚水模糊了青小鸞的眼睛,她無力而徒勞的捶打著床鋪,卻阻擋不了母親替她承下一切罪孽。青小鸞還記得當時母親為了從她嘴中審出真相,將她抽的三天下不來床,還拿針扎進了她的乳房。
當時趙俊怡就說,如果事情有一天真的會敗露,她就是搭進自己,也不會讓青小鸞進監獄。
青小鸞卻沒有一天感激過母親,她一直以為那是趙俊怡的哄騙,只不過是看自己被打的太狠,才說謊來安慰安慰她……
誰知,母親一直守著這個諾言。
早知道那樣,自己那天就是受女兒刑,也不會承認就是自己讓人強姦了朱美麗。
青小鸞悲傷號哭,從此她連殘存的母愛,也無福享受了。
病房電話響了,護士拿過電話機來,是青遊。
“喂?”
青小鸞帶著哭腔,接了電話。
“你流產了?”
對面唐突的發問。
“是的,在省醫院。”青小鸞強忍住悲傷,擦眼淚。
她還把那一絲若即若離的希望,寄託在父親身上,也許,父親會為她討回公道,找權曉鵬要個說法……
“爸,我被權曉鵬打了,所以才流產了,你——”
而她傾訴的言語被青遊生硬打斷。
“我知道,小鸞,但我現在沒空聽你訴苦,”青遊道,“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法務部有個空缺位置,不如就由你來接替,你在醫院也可以,我讓他們把資料送過去,你在那裡辦公。”
青小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她聲音裡的失望越來越明顯,“我在輸血,我,我剛脫離危險期。”
“現在我們的家族和你一樣危險。”青遊冷冷的話語絲毫不帶感情,“所以,小鸞,聽話,照我說的去做。”
“那,權曉鵬呢?你要怎麼處理他?”青小鸞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道。
“權曉鵬?”青遊被電流扭曲了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你和他離婚就是了,權家現在對我們已經沒有威脅,等到趕走了蘇兆龍,我再和你媽再綁你張羅下一個婆家。”
“原來我個人的
感受就從來沒有重要過是嗎?”青小鸞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從小一直想說的話,“爸,您把我當成什麼,當成工具,是嗎?當成你仕途上的一杆槍,指哪打哪?”
對面似乎沉默了幾秒,青小鸞在想,他也許被自己說動了,也許他在懺悔……
但青遊的回答擊碎了她的一切奢望。
“你是我的女兒,小鸞,你所擁有的一切都因為你姓青,所以你也應該服務於它。我是這樣,你是這樣,你的孩子也會是這樣——”
毫不猶豫地,青小鸞掛斷了電話。
劇烈的怒火在她心中翻騰,這火苗從她記事起就被悄悄點燃,在這些年裡越燒越大,如今,青小鸞終於不再抑制它,任憑恨與憤怒將自己燒成灰燼。
她已經一無所有,因此什麼也不懼怕了。
青小鸞現在不想去死了,死?呵,那太便宜青遊和權曉鵬了。她要活著,而且用盡一切辦法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氣也活著。
將父親和丈夫親手送進監獄,她的一生,只剩下這唯一的追求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