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宮
作者:雙塔渡鴉
“先生,先生……”
歐羅多在半夢半醒中聽到了一個聲音,伴隨著一雙在他身上輕輕推動的手。少年翻了個身,不滿地嘟囔著。但那聲音還在繼續,少年只能不情願地睜開眼睛,一張熟悉的小臉出現在他的眼中。
“哈欠~安德魯,什麼事情這麼急,需要把我叫醒啊?”
“先生”安德魯看起來有些無奈,他用梳子幫歐羅多梳理了一下頭髮,“你答應了凱瑟琳小姐今天陪她去水晶宮的,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小姐已經用完餐在等您了。”
“哎?已經十一點了?可是外面……”今天倫敦的天氣又恢復了往日的陰沉,即使已經接近十一點鐘,街上仍然瀰漫著薄薄的霧氣,幾縷陽光無精打采地射進歐羅多的臥室內。這樣昏暗的天氣,也難怪本就貪睡的少年起晚了。
歐羅多·德·奧弗涅起身去洗漱間刷牙洗臉,之後又快速地洗了個頭。安德魯早早拿好毛巾等在外面,見到歐羅多出來便將乾淨的法蘭絨毛巾蓋在了少年頭上,輕柔地擦拭起來。
“先生不抹髮油嗎?”
“我從來不喜歡那東西,反正最終也會失效,不如干脆不抹。”
洗漱完畢後,歐羅多重新坐回床上。小男僕安德魯·威廉姆斯拿來了歐羅多所需要穿的一切,完全不用少年自己動手,男孩按照順序依次幫他穿上。安德魯先是拿出白色長襪套在歐羅多腳上,撫平所有的褶皺後緊接著拿起襯褲;男孩因做工而留下薄繭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少年潔白的大腿,引得閉起眼睛的少年勾起嘴角。
“自從你來了之後,我感覺自己都退化了。”少年打了個哈欠,“明明之前這些都是我自己動手的,現在全交給你了。怕是再過幾個月我都不會自己吃飯了。”
安德魯幫少年穿好襯褲,站起身來幫少年解開睡衣釦子,準備更換襯衣。安德魯驚喜地發現少年的身軀和他那天夢到的分毫不差,甚至可以說更美。由於勤換衣勤沐浴而散發著類似花蜜和牛奶的味道,安德魯的目光暗了暗,看向對此一無所知的慵懶少年,邊幫他穿好襯衣邊說:“如果真的那樣的話,我會很榮幸喂您吃飯的。”
“哦,算了吧。”歐羅多輕笑兩聲,“真是那樣的話我就是個廢物啦!我可不喜歡做廢物。”
“也許那樣也不錯。”安德魯喃喃道。
“嗯?”
“啊,沒什麼,先生。請您站起來吧,我要幫您打領結穿外套了。”
在安德魯的服務下,歐羅多·德·奧弗涅穿好了他的所有衣服;男孩在穿衣鏡前為他的主人打好領帶。鏡中的兩個男孩都處於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華,一樣的纖瘦。個子高一點的少年皮膚白皙,鼻樑高挺,唇紅齒白;一雙寶藍眼睛勾人心魄。矮一點的男孩容貌清秀,臉上一點雀斑顯得他比實際年齡更為稚嫩,但那雙棕黑色眼睛中蘊藏的光彩和火焰也足以令任何與他對視過的人記牢這張面孔。
“您也準備好了?”歐羅多向安德魯詢問,在得到對方肯定的回答後點點頭,打開房門朝樓下走去。前廳中,凱瑟琳·曼納斯小姐一身墨綠色長裙,頭戴一頂小花環編織帽,金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手中還拿著一個小包,看樣子裡面應該是女士的外出用品。
“抱歉,凱瑟琳小姐,讓您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歐羅多不好意思地
笑了笑,脫下禮貌朝凱瑟琳致歉。
“沒有關係的,歐羅多先生。”凱瑟琳擺擺手,“這種天氣嘛,睡過很正常。您要是實在過意不去的話,不如逛完水晶宮之後,您請我去看場戲劇如何?”
“當然沒有問題,您可以自行選擇您想去的任意一家劇院。”
“那就太好了,我們現在出發吧?”
三人走出公爵府邸的大門,馬車已經在院子中等候多時了。歐羅多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克勞德那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旁的凱瑟琳見狀,笑著對歐羅多說:“克勞德先生被父親叫去替班了,父親身邊的一個護衛患上了痢疾,願上帝保佑他。本來父親想另派一位保鏢來,我認為咱們今天要去的都是治安穩定的地方,沒有必要勞煩一位保鏢同行便拒絕了,您說呢?”
“您說得對,凱瑟琳小姐。”歐羅多點點頭,“水晶宮周邊都是遵紀守法的好人家居住活動的區域,確實沒有必要僱傭一位保鏢。再說了,我還有這個。”少年指了指他的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美製的柯爾特左輪手槍。
公爵府寬大的馬車足以坐下三人,無論是歐羅多還是凱瑟琳都沒有要求安德魯坐到車外,於是男孩得以與兩位尊貴的貴族坐在同一個車廂。馬車伕大喝一聲,馬匹嘶鳴、車輪滾動;這輛刻有公爵家徽的棗紅色四輪馬車快速駛出梅菲爾街,朝著水晶宮所在地西德漢姆奔馳而去。
水晶宮的正式名稱是“萬國工業博覽會展覽館”,1850年秋天在海德公園拔地而起。鋼鐵和玻璃——工業革命的象徵作為展覽館的建造材料。整座建築佔地19英畝,足足有4個聖保羅大教堂那麼大!而整個工期只有區區35個星期,而聖保羅大教堂用了35年;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發展可見一斑。它就那麼亮麗,那麼突然地出現在那裡,讓當時的人們缺乏哪怕最基礎的準備。《潘趣》週刊的專欄作家道格拉斯·傑羅爾德將這宏偉的新時代建築稱為水晶宮,後來的人們也就沿用了這個叫法。在萬國工業博覽會結束後的1851年10月,水晶宮被遷移至倫敦南部的西德漢姆,以更大的規模重建。1854年時由維多利亞女王親自主持向公眾開放,成為持續至今的倫敦娛樂中心。
歐羅多一行人從馬車兩側下來,步行到水晶宮的正大門前。馬上便有眼尖的伶俐小廝湊上前來。因長期風吹日曬而乾裂通紅的臉上滿是期待的神色。
“先生小姐們,需要買票嗎?需要導遊嗎?需要代買嗎?只要您下令,鄙人什麼都能為您辦到。”
歐羅多看看面前的青年,剛要說話卻被凱瑟琳搶先,“導遊我們就不需要了,不過我們的確不想排隊買票,所以……”
凱瑟琳的話還沒說完,面前的青年便從口袋中掏出三張票券,雙手遞給他正前面的歐羅多。
“三張票算您24先令,很划算的價格啦先生小姐們!求求您買下吧,我家裡還有兄弟姐妹們要養呢!”
“您這可是高價倒賣啊,先生。不過……”歐羅多聳聳肩,從錢包中取出如數的先令。
“給您,先生,希望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哦,慷慨大方的先生!太感謝您啦。祝您玩得愉快!”青年誇張地大喊著,直到三人走進建築內才停止。青年緊緊地攥著那二十多枚先令,彷彿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進入大門後,最先映入三人眼簾的是一整條林蔭大道,道路兩旁栽上了榆樹,樹冠投下的陰影將本就微弱的陽光徹底擋死。水晶宮的建築主體除了玻璃就是鑄鐵,這使得它在陽光明媚的時候閃閃發亮。而在那種時候,林蔭道就是這個場館內的遊人最聚集的地方了。
“你們知道嗎?”凱瑟琳從包中拿出一把摺扇,一邊輕輕扇風一邊轉頭對兩個少年說道:“在海德花園建立起來的那座水晶宮用了近30萬塊玻璃和3萬3000根鑄鐵橫樑,還有幾萬英尺的木地板;而咱們現在所處的這個重建版更大,更寬敞。我都難以想象這需要多少玻璃!”
“這真是太奇特了,小姐。”安德魯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一邊說,“我之前以為只有石料、木頭和磚塊才能搭建起一座建築,可這裡完全顛覆了我的認知。”
“顛覆?哈哈哈,看來你修辭學得不錯,只學了個把月就能準確運用,你可比大多數人聰明。”歐羅多親暱地拍了拍安德魯的腦袋,讓棕發男孩臉色發紅。
“您過譽了,先生。”
“哈,過譽,又用了一個文雅的詞彙。做得好,小夥子。”歐羅多大笑著,“至於你剛才說的,其實不只是你,在水晶宮建立之前,沒有人認為靠玻璃和鐵條就能建起哪怕最低矮的平房,更不必說這種巨大的展覽館。這兩種材料的組合在過去只會被用來製造窗戶,但是貴國一位偉大的建築師讓那種理念迅速過時啦。”
“約瑟夫·帕克斯頓,他可真是個奇人。”凱瑟琳用尊敬的語氣說出了水晶宮設計者的名字,作為擁有古老姓氏的公爵家族一員,用這種語氣念出一個平民的姓名可不多見。
“您瞭解他嗎?”歐羅多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一向喜歡聽這些故事,“我只知道他設計建成了水晶宮,被維多利亞女王陛下授予了騎士爵位。關於這個人的過去,我是不瞭解的。”
凱瑟琳接過攤主遞來的魚食,他們剛剛經過一個小噴泉,水中的魚兒愜意地游來游去,旁邊一箇中年小販的手推車裡放著大包的麵包屑和切成小塊的植物根莖。凱瑟琳花上幾個便士一樣買了一份,靠在展覽館給餵魚人準備的倚板上往水中投放食物,引得魚兒們爭先恐後地游過來。
“帕克斯頓先生曾經為我父親的摯友,德文郡公爵殿下工作過。那段時間公爵殿下來拜訪我父親時總會提到這個人,父親很熟悉他,有時候也會給小時候的我們講他的故事,所以我對這位先生也還算熟悉。”凱瑟琳將手中的魚食分給身旁的兩個少年,三人一邊餵魚一邊閒聊起來。
“父親說,約翰·帕克斯頓出身貧寒,14歲那年——和你同歲哦,安德魯。”凱瑟琳壞笑著往安德魯的手中放了一個大塊的根莖,“這個又大又滿是泥土,你幫我扔掉吧,沒有魚能吃下去的。”當男孩回來後,凱瑟琳才接著講了下去。
“帕克斯頓先生14歲那年離開他在貝德福德郡的家,來到倫敦當起了園藝學徒。他很有出息,不到20歲就在倫敦西部新成立的園藝協會經營起一個實驗園。哦,那個新成立的協會就是如今的皇家園藝協會。德文郡公爵在某日拜訪了帕克斯頓的實驗園並和他交談起來,公爵殿下在臨近的切西克府和不列顛群島上的其他地方有大約20萬英畝的良田和
7棟豪宅,他正巧缺一位首席園藝師來管理在德比郡,查茲伍德府的土地和宅邸,於是帕克斯頓順理成章地來到了公爵的府邸任職。”
“他在設計水晶宮之前還有什麼出名的作品嗎?”
“當然有啦。”凱瑟琳將手中最後一點食物拋入水中,取出手絹擦了擦手,“父親告訴了我們好多他的創舉呢!帕克斯頓毫無疑問是當代最偉大的建築師。他設計了皇帝噴泉,世界上噴射能力最強的噴泉,據說能把水柱噴到290英尺高!”
“那麼高!”安德魯被嚇了一跳,“這可真是太驚人了。”
“不僅如此,還有別的呢。”見到唯一手中還有食物的歐羅多也擲出了最後一塊根莖,凱瑟琳將後背從倚靠板上移開,三人繼續沿著主路向水晶宮更深處走去。
“如果僅僅是設計一座噴泉是不足以讓帕克斯頓承接下萬國博覽會展覽館這樣偉大的項目的,事實上除了噴泉外,此人在其他許多領域也頗有建樹。比如說,他建造了英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假山、設計規劃了一個新住宅區;成為大麗菊培育方面的專家、在瓜果培育方面也多次獲獎;他設計的暖房接待過女王陛下,通過管理房地產項目幫老闆德文郡公爵還清了100萬英鎊的欠債等等,他可是過去半個世紀的風雲人物,在倫敦家喻戶曉呢。”
“天哪,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一位偉人。”安德魯驚歎道。
“這世界上總有那麼一些人是出類拔萃的,他們在各自的領域卓有建樹,堪為表率。”歐羅多發表了自己的評價,他看向安德魯:“你以後說不定也會成為一個大人物呢。”
“先生就不要取笑我啦,我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子罷了,您和凱瑟琳小姐才是未來的大人物。”
“不要妄自菲薄嘛,安德魯。”歐羅多笑了笑,“查士丁尼大帝也不過是色雷斯的一個農戶出身,東方的中國曾經有一個名叫‘趙’的政權,其建立者石勒還做過奴隸呢!而那時甚至還是君權神授的專制時代,更何況是今時今日呢?只要你有才幹,飛黃騰達的機會就會像雨點一樣朝你打過來的。”
三人說說笑笑地來到了主會場,這裡的所有展品都是按照1851年博覽會舉辦期間一比一複製的,有些甚至就是原展品本身。機械製成的仿生鳥足以以假亂真,瓦特的畫像被放置在世界上第一臺實用蒸汽機展櫃的正前方,第一艘蒸汽動力軍艦“拿破崙”號被按1:100的比例縮小後襬放在透亮的玻璃櫃裡。懸掛在主廳正上方的巨大橫幅上印有鎏金色的“Victorian”,代表了本世紀中葉大不列顛那無與倫比的工業實力和“不列顛治世”帶給英國人的巨大驕傲。據說在萬國工業博覽會期間,哪怕是白教堂區那些最貧窮的流浪漢在提到帝國的強大時也會驕傲地挺起胸膛。
安德魯的眼神被服裝區的一套女士長裙所吸引,男孩記得父親曾對母親許諾過,幾年後升職加薪便為她買上那樣一套裙子。安德魯的父親已經在法院供職五六年了,如果不是因為可怕的意外,明年的升職名單裡一定會有他的名字。
“歐羅多先生,我想問一下您,像那邊展櫃裡那樣的一套裙子加上便帽大概需要多少錢?”
“嗯?”歐羅多轉過身,仔細打量了一下安德魯手指的那件素雅長裙。少年思索
了一會兒也沒得出結果,於是他拉起安德魯的手,直接把男孩帶到了裙子所在的展櫃前。
“嗯……這套裙子是由珍妮·哈格里夫斯女士在1843年為布里斯托爾侯爵夫人紡織的,使用了當時最好的工匠,布料和最先進的技術。”歐羅多讀著展櫃前大理石板上刻著的信息,“你想買一條一樣的肯定是不行的,不過……”
“安德魯,歐羅多,這裡!來接一下!”
少年的話語被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兩人一起回頭望去,只見凱瑟琳·曼納斯小姐手中拿著三個圓柱形的物體,手提包掛在小臂上正快步朝這邊走來。兩個少年趕忙迎上前去,凱瑟琳將左手拿著的那一個遞給了歐羅多,又示意安德魯從她右手中拿走其中一個,
“這是……冰淇淋?”歐羅多看著手中在冒寒氣的同時還散發奶香的奇怪食物。這種“冰淇淋”和少年從前吃過的不大一樣,雖然下面都是圓柱形的空心餅乾筒,但上面卻不是正常的一兩個圓球,而是變成了一種奇特的螺旋狀,不過至少口味還是最經典的奶油。一旁的安德魯更是完全沒見過這種散發著奶香的神奇食物,他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
“好甜,好好吃。”男孩驚喜地說。
“慢些吃,吃急了可是會壞肚子的。”歐羅多提醒道,少年隨後看向凱瑟琳,不贊成地說:“您剛才的行為可不淑女,一位貴族家的小姐怎能在公共場合大喊呢?”
凱瑟琳滿不在乎地攤攤手,咬了一口冰淇淋後說:“我本來想叫您一起去的,可是安德魯這小傢伙把您拉走啦,我只能自己去買嘍。您又離得遠,不喊一嗓子叫你們過來的話,冰淇淋就要摔到地上變成土豆泥了。”
“土豆泥?”一旁的安德魯將視線從冰淇淋上移開,皺著眉頭思索道:“聽您這麼一說我想起來啦,小時候媽媽帶我吃過幾次和冰淇淋有些像的東西,也是冰冰涼涼的,只是遠沒有這個甜。”
“哦?”紳士和小姐也來了興致。
“那是一種用蘿蔔泥製成的東西,小販們把它裝在一個個的錫紙碗裡,每份賣2便士.小時候每個夏天我都能吃上好幾次。”
“蘿蔔泥?真是奇怪的東西。”凱瑟琳搖搖頭。
“哈,像我們這種不富裕的人家,吃的東西絕對是您難以想象的。”男孩輕笑兩聲,“不過其中也有一些食物,不管營養怎樣吧,味道還是不錯的,雖然每天都吃也會膩就是了。”
“說到吃飯……”歐羅多掏出懷錶瞄了一眼,時針已經指向了數字1,“也差不多到午餐時間了,兩位是打算接著逛一會兒,還是……”
“一切聽您和小姐的。”這是安德魯。
“這裡也差不多就這樣了,沒什麼好繼續逛下去,只是我還不太餓。”這是凱瑟琳。
“其實我也是,早上吃得晚了些。”歐羅多因為起床晚,吃早餐吃得也晚。他看到與他一同進餐的安德魯也在一旁點頭,順帶著吃下最後一口冰淇淋。
“不如這樣吧,咱們直接去劇院,劇院中也會預備有一些食物。如若實在不合胃口,咱們還可以在周邊的餐廳訂餐,讓他們送到劇院就行了。”凱瑟琳提出了一個建議。
歐羅多稍加思索後便點了點頭:“這樣也好,一邊看劇一邊用餐也算是一種享受,就按您說的辦吧。”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三人便不再耽擱,一起沿
著原路朝大門走去。期間凱瑟琳還詢問了歐羅多為何拉走安德魯,得到回答後小姐信心滿滿地說:“我們可以在回去的時候去博街看看,那裡有幾家價格公道的成衣店和裁縫店,以您如今的工資也負擔得起。”
“真是太感謝您了。”安德魯說道,男孩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帶上了一些緊張,與他最熟悉的歐羅多感受到了。
“你怎麼了?”歐羅多悄悄地湊到男孩的耳邊,“從凱瑟琳說要去劇院開始,我就發現你就有點不太對了,到底怎麼了?”
“沒事的,先生。”安德魯強行壓下心中的罪惡感,“我只是……感到很對不起您。”
“這又是從何說起呢?”歐羅多很是不解,他的目光聚焦在安德魯身上,完全忽視了旁邊凱瑟琳似笑非笑的漂亮面容。
安德魯終究沒有再回答歐羅多,三人就這樣無言地走到了前廳,已經能看見大門了。
“請等一下,三位。”一個身穿格子外套,年齡在三十五六歲的高個男子叫住了正朝大門走去的三人。
歐羅多·德·奧弗涅將思緒從安德魯身上暫時抽回來,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他身材還算高大,體格健壯;臉頰和上唇的鬍子刮的乾乾淨淨,只在下頜處留著短鬚,頭戴一頂牛仔帽;笑容爽朗而乾淨,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見到三人都看向自己,格子衫男人誇張地摘下帽子,鞠了個躬。
“日安,三位。我是戴維·羅納,來自美國,是一位探險家。我從五大湖開始自己的遊歷之旅,去過科羅拉多州的大裂谷,在巴塔哥尼亞高原上追尋過駱馬的身影,目睹過赫拉克勒斯之柱的雄偉,如今我來到倫敦,探尋這座人造奇觀的美。”
“您的旅程很令人神往。”凱瑟琳禮貌地讚揚了對方,“不知您叫住我們有什麼事呢?”
“哦哦,是這樣。”男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剛才說了,來探尋這座城市的美。一座城市的美除了建築和街景之外就是人啦!您三位都是漂亮可愛的年輕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美,所以我想……我想能不能給三位拍幾張照片?”
“拍照?嗯……”歐羅多摸摸下巴,看著對面一臉期待的男人。
“我和小姐倒是不缺少照片啦,不過安德魯應該沒有拍過照吧?不如這樣,您多給這孩子拍幾張,再幫我們三個拍一張合影吧?”
“這當然沒有問題了。”戴維·羅納笑著說。
安德魯還有些扭捏:“先生,這樣不好吧?我怎麼能和您與小姐一起拍照呢?我怕……”
“我覺得這樣很好,安德魯?別猶豫啦,去,快去吧。”凱瑟琳·曼納斯對歐羅多的方案表示支持,少女衝男人點點頭,將男孩帶到了羅納先生那架相機前面。
“您是帶著它走南闖北的嗎?”
“是的,年輕的先生。”戴維·羅納一邊調試著相機一邊回答歐羅多的問題,“它是我的老夥計啦!我叫他‘瓊斯’,瓊斯和我的好馬兒安娜一起陪伴我走過千山萬水,是我最好的朋友。哦好啦,小夥子換個姿勢!”
照相機發出明亮的閃光,冒出一縷黑煙,拍照完成了。
接下來,戴維·羅納又為男孩拍了三張不同姿勢的照片。第三張拍完後,男人示意歐羅多和凱瑟琳也站到拍攝位置。
“好啦各位,準備好,三、二、一!”
隨著“砰”的一聲,鏡頭前的三人被定格在一張黑白照片
中。左邊的矮個男孩衣著整潔,清俊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拘謹;中間的俊美少年頭戴大禮帽,笑得溫潤可愛。而最右面的少女表情莊重,頭微微左偏,露出單邊耳墜,一看便知出身富貴人家。
“OK,完成啦諸位!”戴維·羅納把頭從照相機的紅布中抽出來,愉快地說道。
“不知幾位希望我將洗出來的照片郵寄到哪裡呢?”戴維·羅納向三人中間的歐羅多遞上一支筆和一小張白紙。
凱瑟琳·曼納斯先一步接過紙筆,在上面寫下公爵府的地址後遞給美國人。
“好嘞,可愛的年輕人們,祝願幾位玩得高興,上帝保佑你們。”
“也保佑您,先生。”歐羅多向男人扶帽致意,凱瑟琳和安德魯也分別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在這之後,三人走出大門,踏上了等候在院子中的馬車。馬車伕本來在打著盹,見到熟悉的身影后立刻清醒過來,他用輕柔而討好的語氣對打頭的凱瑟琳問道:“小姐,您和先生接下來打算去哪?”
凱瑟琳回頭看向歐羅多和安德魯,歐羅多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而安德魯則和凱瑟琳交換了一個眼神。
等到三人都在車中坐好後,凱瑟琳拉開車窗對車伕下令:“去索萊雅劇院,現在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