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無名野花的讚歌

007 無名野花的讚歌

作者:Tsukimi Tsuru

天氣逐漸變熱起來,到了5月,每天都是大晴天,中午溫度也直逼三十度,姐姐和櫻的身體也就不能長期這樣露天保存了。為了節約電費,我們買了兩個冰棺,平時放她們在家裡的時候使用。冰棺的隔熱效果很好,即使因為意外斷電,也要至少七天才能恢復到室溫,幾乎不用擔心意外了。

還有一件新的事情,那就是櫻也要開始她的“工作”了。在我們工作的教堂邊,有著一棟用來停靈的建築。在裡面,我們租下了一間大概十平方米的小房間,算是我們的工作室了。櫻就躺在中間的床上,做起了模特。時常會有逝者家屬來詢問適合的下葬衣物,有時候因為走得太過突然,沒能提前準備,或者身體情況已經不適合換衣服,我們便會在櫻的身上換上來向他們展示。也因為沒有其他模特,大多數來客都是為年輕的女孩子準備衣服的,年幼的到十歲,年長的也有三十多歲。如果有條件,也會帶著本人來這裡挑選。不如說,正是因為櫻同時有著嬌小的體格,和十八歲略顯成熟的氣質,才使得她既適合天真無邪的童裝,也適合稍微成熟一些的成人裝束。

如果說想要看上去華麗一點的,幾乎萬用的選項就是白色的連衣裙了。對年幼的孩子,多選比較蓬鬆的白色或粉色公主裙,和白色的褲襪,而對相對年長的,或許已經做媽媽對女性,則偏向禮服的風格,有時候會配上高跟鞋。停靈還有下葬的時候,大多數家庭都會選擇將鞋子放在腳邊,雙腳露在外面,不過也有少數會給逝者穿上。

除了一些比較傳統的家庭,選用民族服飾下葬的人並不多,一般只會選一套衣服下葬,或另選一套在停靈的七天裡穿。一般常服都會選擇連衣裙或襯衫加裙子,少數情況下會給成熟女性選擇長褲。我們的衣服雖然不能面面俱到,也能覆蓋到大多數常見的款式,給客人提供考慮的方向是沒問題的。

得力於我們從姐姐那裡傳承的修復、化妝、防腐技術,對一般相對完好的遺體,基本都可以大致恢復到和生前差不多的樣子,在穿衣時也便不會有多大限制。不過碰到因為重大事故而骨架變形的,要想無痕復原,花費的工夫和成本就不低了。如果實在難以處理,一般會直接用長袖和手套來遮蓋。對長期疾病導致完全脫相的,基本就會直接用布蓋起來了。

“不好意思,我想給女兒準備一套衣服,就,你知道的。”一位中年男子走進了我們的房間,他就是我們今天到顧客了。

“嗯……請問您女兒多大,目前身體狀況是怎麼樣的呢?”

“嗯,是這樣的。”女孩的父親嘆了口氣。“她才15歲,一個多月前被診斷出了絕症,現在出院姑息治療,估計只能再活兩個星期左右了。剛開始,她脾氣變得十分暴躁,手邊能拿到的東西她都隨便摔,盤子都摔碎好幾個了。我們勸他出來散散心,但她就是說什麼也不願意。結果怕是身體狀態又差了,臥床的時間也變多了,整天望著窗外也不說話。就這幾天慢慢安分下來了,我們才喘出口氣來考慮這個事情。

不知怎麼,我立刻想到了櫻。眼前這對夫婦對女兒,不知怎麼,我也想盡自己的力量幫助她。“這樣吧,我們這幾天比較空,要不明天去看看她

?啊,當然你們拒絕也是可以的,我們不會多收你們錢。”“哎呀,太麻煩您了。”我望著莉莉動了動下巴,莉莉也向我點了點頭。果然在這個時候,兄妹還是一如既往地心有靈犀啊。

到女孩的家裡,她的房間相當雜亂,紙盒、水筆、書本都雜亂地鋪在地上,像是經歷了一場龍捲風一樣。女孩有著一頭棕褐色的中長髮,正背對著我們躺在床上。“誰啊?”“是教堂那裡的人,他們是我們請來給你挑選……衣服的。”孩子媽媽有意地避開那兩個敏感的字眼。“……好。”“嗯?”“我說好啦,我接受了。我也知道自己沒幾天了,光扔東西也不是個辦法。雖然還有些想做的事,但我現在下不了床了。唉,感覺什麼都晚了。”

“啊,請不要這麼說。”莉莉打斷了一下,阻止她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不如就當是換換心情吧,走,我們帶你去看看衣服。”

雖然她看起來恢復了一些,不過還是感覺有些敏感。“衣服啊……我也拿不準想穿什麼呢。”她扭頭望向她的父母。“那個,爸爸媽媽,可以讓我一個人陪她們去嗎?這樣我會少些顧慮。我決定下來後,一定會告訴你們的。”

女孩現在穿著一身棉質的睡衣睡褲,外加白色的棉襪,是相當樸素的裝束。為了防止她在空調房裡受涼,她的父母不僅包容了她一點點的任性,還額外給她披了一件外套和蓋在腿上的毯子。我們四人合力將她抱到輪椅上,給她穿好鞋子,三人行慢慢走到我們的工作室來。

“這裡是我們的模特,你可以叫她櫻。她是去年冬天因為得病走的,之後我們保存下來她的身體,所以現在她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我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一般來說,我們給櫻換上衣服給顧客展示之後,她就會一直穿著這身衣服,直到下一位顧客來訪。現在,她和往常一樣躺在一張鋪有白色被子的床上,身上穿著姐姐的碎花連衣裙,薄款的肉色絲襪。為了便於隨時更換衣裝,身上既沒有額外的飾品,也沒有特意化妝,顯得比較樸素。她的深紫色頭髮自然的地垂到兩肩,雙手疊放在小腹上,雙腳也腳跟併攏,朝著房門的方向伸著。

“好好看……”女孩望著櫻出了神。莉莉親切地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只剩下一個星期了。看到旁邊的照片了嗎?那就是我們帶著她照的。”她是開花店的,還特意選了些花來裝飾呢。你看,這是我在她停靈的時候拍的照片,好看吧。”

“現在還有一點時間,有什麼想做的盡情去做吧,別讓自己後悔了。”我也一起鼓勵著她。“……嗯,好,我想要親自去看一場歌劇,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正好我們也沒看過。老哥,要不我們也陪她一起去?就當是給她做個伴。”“我挺期待的哦,票就我們兩個買吧。”我拍拍手,“不過現在,還是先把衣服的事情決定下吧。你想在最後穿什麼衣服呢?”

“嗯……好難選啊……”女孩歪著腦袋,認真思考起來了。“請問有什麼推薦嗎?”

“嗯,一般會準備一套或者兩套衣服吧。一般下葬的時候會穿得華美一些,有些會在停靈的時候穿比較日常的衣服,看個人喜好啦。你平常愛穿什麼衣服呢?”

“嗯……普通

的襯衫和短裙?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會不會太普通了?”

“可以在最後換其他衣服嘛,之前在其他地方,我們也遇到不少人選擇常服下葬呢。”

“不過我擔心我死後膚色會很難看,露出太多會不會……”

“這時候就交給我們啦!你儘管放心,我們會讓你看上去很自然的,所以就沒必要刻意遮擋了。”

“那,我想穿短袖,然後也不要穿襪子……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

“好,那我停靈的時候就想穿平時穿的衣服和短裙,其他的不用特別裝飾,就簡單些,到時候我把衣服給你們吧。”

“嗯嗯,我記下了。”我在手機備忘錄上打了下來。“下葬的時候呢?想換件衣服穿嗎?”

“是的是的。我想試一下一直沒機會穿的衣服。你們有什麼推薦嗎?”

“最常見的就是白色的連衣裙吧。15歲的話,我覺得紗質的會比較適合。要不,我們給櫻換上看看效果?”

自從櫻當起了模特,我們就大概總結了當地常見的下葬服飾,最常見的白色連衣裙當然也買了幾種不同款式的。我從中挑出一條紗質的連衣裙,是比較常見的高領短袖樣式。“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要給櫻換衣服嘍,要看看嗎?”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合理把櫻搬到一旁小隔間的窄床上,也將女孩一併推了進來。更衣過程順利地進行著。櫻的肢體十分柔軟,在我和莉莉的配合下,原來的衣服絲滑地從她身上脫下,白色的連衣裙也按部就班地套到了她的身上。同樣被套到她身上的還有一條白色的褲襪。“你們感覺好熟練啊,有點庖丁解牛的感覺哎。”“可不是嗎,我們幹這行已經十年了,慢慢就熟練了。”

“怎麼樣?”我們把櫻抱回床上,重新將姿勢擺正。“嗯……”女孩再次陷入了沉思。“大概有點感覺了,不過還差點意思,有點覺得不是我的風格吧。這種款式我倒是挺喜歡的,具體的話我還要在想想。”

時間不早,今天的日程大概就這樣了。我們又慢慢走著,將女孩送回她的家裡,也和她爸爸媽媽打了個招呼。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買好歌劇的票子,還有確定下來下葬的衣服。時間緊迫,誰也不敢保證她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兩天後的晚上,就是去劇場的時候了。當天下午,我們得知她找到了自己中意的下葬裝,在父母的幫助下還換上來試了試。這個心願了了,大家也都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快到傍晚,我就開車帶著莉莉到她家裡去,載著她到劇院。

歌劇是經典劇目《歌劇魅影》,不過包含了劇組自己的個性。在故事結尾的地下洞穴裡,勞爾開槍殺死了魅影,傷心欲絕的克莉絲汀也和他一同葬身火海之中,全劇以徹頭徹尾的悲劇收場。【注:該段劇情出自遊戲《World Dai Star》中的劇目「オペラ座の怪人(Eden ver.)】

“真開心啊,我感動得快要哭了。”出劇場時,女孩對我們說。“感覺這幾天一直都在忙,前幾天在挑衣服,今天又看了部劇,心情也沒有那麼低落了。或許我之前一直想著死亡的事情,一直沒有掏出來吧。”

“啊對了,”她塞給我們一張紙條,“我的葬禮就拜託你們啦,衣服之後會送給你們的,我想怎麼佈置也寫在上面了。只是因為害怕爸

爸媽媽難過,還沒和他們說過呢。就當是最後給他們的驚喜啦。”

“嗯,這幾天多陪陪父母吧,想做的事情也做些,不要留下太多遺憾比較好哦。”一路上我們聊了很多,我和莉莉還繪聲繪色地把櫻的故事講給她聽,讓回家的路相比過去似乎短了一大半。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是我們的最後一面,送到家門口後,我離開時忍不住地回頭。

或許真的是心情樂觀起來的緣故,直到二十多天後,我們才又被叫到女孩的家裡。

此時她的臉已經幾乎沒了血色,呼吸微弱,雖然已經在床上無法動彈,但意識似乎還很清醒。她的父母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啊,你們來啦。”她已經沒有力氣發出聲音了,只能用氣聲說話。

“嗯,我們在呢。”

“這幾天我過得真的很開心。剛開始會讓爸爸媽媽帶我散步,後來身體不行了,就坐在床上看書。謝謝爸爸媽媽,也謝謝你們,我本來一個星期之前就該死去了啊。”

“有時候我竟然幻想著,這樣的日子能一直下去……我真貪心啊。”她漸漸激動起來,“爸爸媽媽,對不起,我的任性給你們添了太多麻煩……我其實也不想死,明明想著長大報答你們的……嗚嗚……”

“不要這麼說……不管怎麼樣,你還是我們的好女兒啊。”她的父母和她抱成一團,也開始泣不成聲了,站在一旁的莉莉也忍不住抹起眼淚來。

過了幾分鐘,有一個人的啜泣聲漸漸停止了。女孩的臉上還留著剛落的眼淚,但眼睛已經不再睜開,嘴巴微張著,哭泣的表情也漸漸凝固在她的臉上。

我想,這大概就是結束了。我和莉莉走出房間,叫醫生來開死亡證明,留女孩父母再和她待一段時間。

“這是她之前囑咐我們給你的。”將女孩送到教堂前,他們給了我一個裝衣服的袋子。“她說,希望自己死後也能有個體面的告別。那麼,我們的女兒有勞二位了。”

時間到了一天後,經過簡單的防腐和清洗,女孩的身體不再僵硬,本身顏色略深的黃皮膚即使失去了血色也不顯慘淡,除了嘴唇還是觸目驚心的紫黑色,不過用口紅就能解決了。

按照本人的要求,我們給她穿上了薄薄的白色T恤,還有長度僅蓋住大腿半截的短裙。說實話,如此大膽地露出大半截腿的裝束,我也是第一次見。先不說先前技術落後時,暗淡的膚色和僵硬的關節都很破壞觀感,即使是後來,大家的習慣也沒有那麼快改變,都傾向用及膝長裙,長袖和手套來遮蓋皮膚,一般也都會配上襪子。

我們將女孩的全身抹上潤膚露,讓皮膚看上去有些光澤。因為沒有襪子和手套,對手腳也要特別照顧。沒了血色的指甲看上去很灰白灰白的,因此在仔細修剪和打磨完指甲後,莉莉還特意塗上了淺淺的粉色指甲油,儘可能還原健康的顏色。

女孩的停靈間就在我們房間隔壁。等我們走進房間,女孩的父母已經把場景給佈置好了。床頭掛著女孩的照片,旁邊的矮櫃上也放著蠟燭和幾張生活照。床的正中央放著一個柔軟的白枕頭,兩邊鋪上了一些絲綢避免顯得單調,兩側地板上則放著幾束用來裝飾的高花籃。

我們用推車將女孩推進去,讓她仰面躺在靈床中間。莉莉梳理好他的頭髮,又將雙手疊放好,我則重新拉整她的衣

服和裙襬,將她的雙腳併攏。女孩對停靈的要求相當簡單,我們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多做什麼了。

過去,我們給姐姐相識的那位修女著衣時,她的身體已經被完好地長期防腐,再加上本身白淨的膚色,使得她仍然那麼美麗。不過,大多數人卻沒有她這樣的條件。這個地區的人們膚色偏黃一些,女孩長得也只能算是普通人中比較好看的。儘管如此,此刻的她卻也要比之前增色幾分。仔細看看她的臉龐,雙目輕合,睫毛微微向上翹著,臉頰上有一點似有似無的粉紅,嘴唇也已塗上淺紅色的口紅,沒了之前死氣沉沉的灰暗。她的雙臂自然地垂在身體兩邊,右手搭在左手上,整齊地放在腹部,黑色的短裙像花一樣散開,顯得十分生動。一雙瘦長的腿筆直地伸著,腳跟相碰,雙腳自然地向兩邊分開,雖然沒有那麼白皙,但腳趾甲修剪得很好,腳趾微屈著靠在一起。腳底也很乾淨,沒有硬皮和繭子,沒有額外的裝飾,只是穿著平時的服,像是平常午睡一樣靜靜地躺著,可以說是很乾淨而清爽了。

不論逝者生前長相如何,能讓他們體面地走完這最後一站,是我和莉莉的工作。所幸女孩身形保留地比較完好,過世之後也沒有脫相,不需要那麼多遮瑕增色的化妝和手套毯子的遮蓋,反而使得她看起來更加自然了。

女孩的父母在一旁撫摸著她的臉,握著她的手久久沒有放開。“請節哀,我們先告辭了。如果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到隔壁來找我麼哦,我們工作日白天一般都在那裡。”“嗯,麻煩你們了。謝謝你們,把我們的女兒打扮得這麼好,她現在這麼睡著,真的好像還活著一樣啊。”

七天過後,終於要到女孩下葬的日子了。我們再一次來到女孩的房間,她還是一樣的姿勢躺著,防腐的效用還沒有消失,外觀上沒有變化,也沒有異味。“請給她換衣服吧,那孩子挺喜歡這套衣服的,能穿著它下葬,想必她也會很高興吧。”

“好的。”我輕輕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像是叫她起床一樣在她耳邊輕聲睡著:“那麼,就先打擾了。”

我和莉莉一前一後地將女孩搬到平板車上,推到我們房間的更衣間。我們從她父母給我們的袋子裡,拿出了一條淺紫色的紗質連衣裙,還有一條透肉的白色絲襪。“淺紫色啊……”莉莉用手頂著下巴,“不像白色那樣純潔,也不像粉紅色那樣少女,感覺是比較有趣的選擇呢。”

在穿好衣服之後,莉莉為女孩重新補了妝。她在眼眶上額外抹了眼影,又在臉上抹了些遮瑕膏,腮紅也弄得更明顯了一些,這樣和衣服就相配了。裙子也是比較短的款式,讓她的雙腿顯得更加修長,有點舞者的感覺。

“她之前從來沒穿得這麼好看過。現在是最漂亮的一次,沒想到是我們看到的最後一眼啊。”女孩的母親感慨道。“女兒啊,爸爸媽媽有愧於你啊,沒能讓你等到長大的一天……”“那個,請不要這麼說。能在她激動的時候包容她,在最後的日子陪伴她,我想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慢慢接受死亡。請把頭抬起來吧,我相信她也一樣愛著你們。”這是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女孩的棺材裡鋪上了一層軟軟的的棉被。女孩父母說,她希望能在最後的地方睡得舒服些。棺材比較狹窄,女孩躺

進去後,也就沒有什麼多的空間了。女孩的父母在她的頭邊上放了幾張家人的合照,腳邊則放了幾朵白色的花,和她穿著白色褲襪的雙腳相映成趣。女孩父母擺弄著她的手指,讓雙手十指交握著放在身前,我則將她的雙腿拉直趁著沒有人注意到,在擺放她的雙腳時,我的手多停留了一會,先是左右搖了搖,又摸了摸她的腳趾。可惜這點小動作,一下就被知根知底的莉莉識破了,半開玩笑半責怪地往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最後,我們在她的周圍灑上香水,希望她的往生之路也充滿芳香。

停靈的七天裡前來弔唁的人也不多,女孩的父母也沒有為她舉辦葬禮,只是在房間裡舉行了小小的紀念儀式。我們四人將棺材蓋好搬到車上,運到公墓裡面,交給那裡的人安葬了。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離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吧。

關於女孩的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了。週末,我們按照往常一樣帶櫻回家清洗護理,然後換上常服放進冰棺保存,等到週一再送回我們的工作室。不過週六,莉莉說要到茉莉的房間去和她住上兩天,想必她又想到了什麼花式的玩法要和好友分享。臨走前,她還調皮地對我說:“我不在的這幾個晚上,老哥可不要覺得寂寞哦,要是寂寞的話,就去找櫻玩吧。記得不要太過火,不然回來有你好看的。”

週六晚上,兩層的房子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既然莉莉也說沒關係的話……我就去找她玩玩吧?

我走進櫻的房間,將冰棺打開,將她冰冷的身子抱了出來,放在床上。“打擾了哦。”

櫻的房間裡沒有開空調,六月的晚上,氣溫也有二十多度了,正好可以給她暖暖身子。

大概一個小時後,櫻的體溫也不凍人了,我便將她抱倒我和莉莉的房間裡去。這兩天晚上,就讓她和我過夜吧。

我們和櫻(的身體)已經是相當熟悉了,清洗,換衣服的事情也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感覺她已經成我們的家人了。不過莉莉不在家,我單獨和她共處一室,還是頭一回,竟不知怎麼開始緊張起來了。

我獨自將櫻身上的衣服脫下。摘去她的內衣,她略有起伏的胸部就露在我的眼前,因為見過太多次,也就習慣了。我讓她的雙手臨時蓋在自己的雙乳上,然後從她對衣櫃裡將一條淺藍色的睡裙拿來,給她換上。她安樂死那天,身上穿的正是這條裙子。

時間彷彿在櫻的身上靜止了。去年冬天,她穿著這身衣服離開了世界,而半年後的今天,她依然是如此的穿著,依然是那副平靜的表情,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一樣,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絲毫印記。

“啊……”

我眼前閃過了那個女孩的樣子。

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之後,那女孩經歷了心裡多少痛苦掙扎,才慢慢從憤怒和悲傷中走出來,開始重新規劃自己最後一點點的人生。即便如此,她最終仍然留有遺憾,在哭泣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櫻呢?

她好像已經完全做好準備了一樣,像個旁觀者一樣安排著自己的後事,對我們也始終展現著她堅強的一面。但當初知曉自己壽命將盡,誰又能說她沒有過內心煎熬,獨自一人在夜裡痛哭的時候呢?

那個女孩還有父母的陪伴和包容,還有我們帶她走出房門,而櫻卻始終是獨自一人,即使有著萬般苦楚

也無人訴說啊。即使是這樣,我也能看出來,她那份面對死亡的坦然,並不是裝出來的。在我們來之前,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我真的難以想象。

不好,感覺有點想哭了。

“嗯,你真的很努力了……真的,真的。而我竟然過了這麼久才意識到……你原來比我想的要堅強這麼多啊。”我讓她枕著我的大腿,憐愛地撫摸著她的額頭。而櫻又回應了些什麼呢?她輕閉的眼睛和嘴唇,自然散開的頭髮,還有放鬆的雙手和雙腳,此刻都好像是在回應著我一般。

那麼,今天莉莉不在,就請你來陪陪我啦。這樣想著,我順勢躺在她的身邊,仔細地欣賞起她的身體來。

比我矮四十公分的櫻,這樣一看,簡直就像個人偶一樣小巧可愛。和麵對莉莉時不一樣,無論我此時做什麼,她都不會再有任何回應了。像這樣獨處,我心裡隱約有些奇妙的感覺。

我將櫻的頭重新擺正,雙手疊放在胸口,作出莉莉睡覺時常用的姿勢。她的臉頰涼涼的,又有彈性,像是果凍一樣。我輕輕地搓了搓,好像對熟睡的她惡作劇一樣。停下來,發現她的嘴巴不知什麼時候張開了一點,像是要對我說什麼一樣,似乎是我搓得用力了一些。我輕輕托起她的下巴,重新合好她的嘴唇,然後調皮地用手指點了一點。“好啦,別生氣,這一次就原諒我吧。”

櫻的棉質睡裙既舒適又寬鬆,摸起來軟軟的,搞得我也想買一件自己睡覺的時候穿了,只不過到時候莉莉會用怎樣的眼光看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因為是躺下的姿勢,又沒穿內衣,櫻的胸部就顯得比較平坦了。雙手交疊著蓋在上面,這也是莉莉睡覺時喜歡用的姿勢,讓我倍感親切。我捧起她的手,輕輕地吻著她的手背,又將它放回了原位。

睡裙剛剛到膝蓋上面,櫻的小腿和赤裸的雙腳就這樣露在外面。她的腳比莉莉還要短上一截,和我的手掌長度差不多。

我試著吻了吻她的腳背,冰涼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一同傳遞到我的嘴唇。不像莉莉那樣散發著體香,我只聞到了淺淺的藥水香味。我將她的雙腳並在一起,撫摸輕捏著著她的腳掌和腳趾,又將臉貼到腳底,像是讓她給我做按摩一樣。接著,我給她穿上她的短棉襪,再一次地體驗了一番這種別樣的感覺。

我鬆開雙手,櫻的雙腳就往兩邊分開著,從腳底的方向看,像一朵白色的小花一樣,你非常可愛,惹得我忍不住又湊近,把她的腳掌,腳背,還有十個腳趾都挨個親了個遍。

時間不早了,今天就這樣睡了吧。我靠在她的身邊,用手握住她的手臂,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我發現自己像抱著抱枕一樣,把櫻的整個人都給抱住了。因為感覺太舒服了,又在她身上蹭了蹭。說來之前也在睡覺的時候無意識的抱過莉莉,之後因為嫌太熱了被她一腳踢開呢。

我脫掉櫻的睡裙,作為紀念,便將我們帶著櫻離開她家時,她穿的白色長袖襯衫和淺綠色短裙換上了。不過出於個人喜好,我給她穿了停靈時穿的肉色褲襪。櫻不會出汗,即使天氣很熱,穿厚一些的衣服也不會覺得熱,在冬天穿清涼的衣服也不會覺得冷,作為模特來說意外地適合。

一個人吃著早飯,家裡沒了莉莉,顯得冷清多了。雖然平時在家裡,除了晚上睡覺

的時候,我們說的話也不是很多。現在想來,僅僅是待在身旁,竟然都能讓我感到如此安心。

“回房間看看櫻吧……”

我將櫻公主抱起,放在客廳的沙發上。我讓她仍然保持著安睡的樣子,頭枕在沙發枕上,雙手疊放在小腹上,雙腿前身。我則靠在沙發的另一側,櫻的腳底就這樣正對著我。在悠閒地刷手機的同時,還能順便捏捏她的腳,悠哉遊哉。

只是,櫻畢竟不會說話,也不會對我有什麼回應,即使有她的陪伴,也難免有些無聊。算了,今天難得多雲,天氣涼快些,帶著她出門散散心吧。畢竟之後天天三十多度,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為了方便行動,我就把櫻抱到輪椅上,固定住她的頭,保持著微微上揚的角度。為了不讓她的雙臂隨著輪椅亂晃,我把她的十指交叉扣好,放在她的大腿上。我給她換上綁帶涼鞋,讓雙腳踩在輪椅的踏板上,又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推著她出門了。

來過我們這裡的客人,一定都對櫻有深刻的印象。這裡的人們似乎對她並不牴觸,所以我並沒有用墨鏡和口罩什麼的來遮掩。沒準走在路上,就能碰見一個認識我們的人呢。

我推著櫻來到公園的大草坪,找了個人少的樹下陰涼處鋪開了地毯。我從輪椅上扶下櫻,讓她躺在上面,然後脫下她的鞋子,整齊地擺在她的腳邊,自己也脫了鞋子坐在她的身邊靜靜地望著沉睡的她,看著遠處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傾聽著耳邊的風聲和它帶來的歡笑。不一會,樹上有些落葉掉了下來,掉在櫻的身上和身旁,像是在裝點著她的美一樣。我輕輕地用手拂去她身上的落葉,從旁邊隨手摘下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放在她的胸口。那個女孩也是,櫻也是,對這個世界而言就像是無名的野花一樣,似乎有沒有她們,世界都照常運行著。但當我們和她們相遇,譜寫出新的故事,卻又感覺她們變成了獨一無二的人了。此刻的櫻和她胸前的花,顯得是多麼相配啊。

一陣風吹來,捲起了地上的落葉,連同著花也一同被吹起來了。我輕嘆了一口氣,起身去把吹落一旁的小花撿起來,讓櫻雙手拿著它的花莖,放在自己的胸口。即使我知道她早已死去,再也不會去伸手握住什麼東西了,而此刻,就是這麼一點點的力氣,也足以將這朵花留在自己的手心了。

將櫻的雙腳併攏,她的腳尖依舊像花瓣一樣張開著。風吹過來,些許塵土打到她的腳上,她的腳也隨之輕微地晃動著。我突然想到,如果一個女孩子生前喜愛自然的話,比起在停靈間裡漂漂亮亮卻又規規矩矩地躺著,讓她在這樣的環境裡,讓她在陽光、花草和樹木的擁抱下沉眠,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呢?

打開音樂軟件,耳機里正好傳出我喜歡的歌詞:

「私がもしも花だったら 真白でいいなって思った」

“如果我是一朵花 我想純白色就正好”

「色んな色と出會う時に そのまま感じてたいんだ」

“想要用心去感受 我看到的五光十色”

「振り返ったら足跡が 綺麗に色付けていたら」

“回看過往我的足跡 已被漂亮的顏色沾染”

「色んな花に包まれた 未來に出會えるんだね」

“萬紫千紅擁抱著的未來 我也一定會遇見吧”

【歌詞出自歌曲 舎人仁花子(

CV. 斉藤朱夏)- ワンダフル・フラワー・ガーデン, 翻譯為本人所寫】

這樣舒適的天氣裡,我也慢慢有些迷糊了。躺在櫻的旁邊,看著她的睡臉,不一會就沉沉地睡著了。

等我再醒來,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因為中午什麼都沒吃,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我看著身邊的櫻,她身上又有了一些落葉,或許隨著一陣陣的風已經更替過好幾輪了,而那朵小小的花,卻仍然穩穩地停留在她的手中。

“好了,是時候短暫地告別了。”我從櫻的手中拿過花朵,她沒有反抗,雙手自然地鬆開,滑到了身體兩邊。“走吧,我們回去了。”

好久沒出來散步的我,今天難得地在外面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肚子也在演奏著飢餓交響曲,但我心裡卻難得地感覺如此快樂,哪怕我今天的收穫,看上去只有一朵隨處可見的野花而已。

到家,我將櫻安頓在我和莉莉的房間裡,杯子裡裝些水把花插進去,就去洗澡燒飯了。

到了晚上,我給櫻重新換上睡裙和襪子,讓她擺著一樣的姿勢,然後像有時對莉莉做的一樣,抱著她的雙腳睡著了。明天,我們又會到教堂那裡去,一如既往地給櫻更衣,兩人和她一起迎接來訪的顧客。或許到很久以後,她仍然會是我們日常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那朵花,就做個標本書籤放在櫻的身邊吧。如果莉莉問為什麼,就回答她說“和櫻很配。”其中原因,現在還只是我一個人的秘密罷了,其他人誰也不曾知道。

我的工作雖然經常和死亡打交道,卻也因此和很多無名之花相遇。我想今後,我也會放慢自己的腳步,去傾聽他們各自譜寫的,獨一無二的生命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