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春意

冬天的春意

作者:可可檸

我轉乘兩次飛機以後坐上歷時一個小時的大巴,前往那應許之地。

流著奶與蜜的地方如今正處冬天,所以風談不上是溫暖的。但我從車上下來時,略帶靛色的陽光潑在橋上,映照出天空無雲時才會顯現的邊界,又讓人感到一種虛幻的春意。看著手機上天氣預報的63°,這樣的感覺才變得真實起來,而不是我主觀的臆斷了。我正是在穿過這樣的季節去見你:可是理由卻並不如天氣那般浪漫,我正赴一次SM意義上的約會,動機僅僅是內心的慾望。我正是懷著這樣極大的惡意來見你的。

本該以自己的腳步朝聖的我,卻並沒有懷著多少虔誠之心,毫不遲疑地向著地鐵口的方向走去。因此,每當我踩在陽光上時,它們流暢而迅速地散開,讓我短小的影子被憐憫著有了存在的一席之地。我沒有帶傘,或者這麼說:我忘記了某件重要的事情,而這件事情就是帶傘。於是我的惡意、我的慾望、我的褻瀆、我不該存在卻存在著的暗影,一併地變得一絲不掛了。這似乎並無所謂,我一會也是會變得一絲不掛的,就如同上次,也就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一絲不掛,那時候我的影子反而會包裝在我的皮膚裡面。那麼,我忘記的某件重要的事情應該其實是沒有脫光自己的衣服,變得一絲不掛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如同被你注視著,我的影子就會回到該躲藏起的巢穴中麼?說到底,我似乎忘記了自己為何執著於消滅自己的影子,才會忘記了帶傘。可是,進入地下通道以後,我的影子變得安分起來。它在人造的燈光之下,討好般地環繞在我身邊,形成軟弱且乖巧的十幾片淺灰花瓣。我不禁覺得它暫且失去了消滅的必要了。

你的身體在酒店的門口接見了我,提著布制的手提袋,那是一件樸素的奢侈品:上次你告訴我是你自己縫成的。你會露出上次就讓我痴迷的笑容。一般來說,約調的M們第一眼記住的不是這些,而是“令人屈服”的氣質或是“美麗”的外貌,但我現在知道那些是道聽途說的了。一般來說,S是不會輕巧地拉起他的手,親自將約調的M帶到房間的,但我現在同樣知道那些是道聽途說的。電梯裡的沉默讓我煎熬,讓我甚至期待哪一層的房客按停了電梯,我才能以合適的藉口遠離你的身體。但不速之客始終沒有來,我只能顫抖著開口,成為這個不速之客。

“所以,為什麼要再見我?”

“嗯?”

你的身體,側過身來,露出可愛且困惑的表情。我這時才如同什麼東西突然開始加載了一樣,一切的印象湧進我的腦海中,我看到你係著小巧的裝扮的黑白色的上衣是短襯的,是為了露出那雙柔軟的手的嗎?儘管我知道我是在被握著,現在卻才感覺自己是被握著:灼熱的體溫炙烤著我,光滑的肌膚翻炒著我,濃厚的薰香醃製著我。我是在被烹調著:最重要的一步正在被進行,我知道你不會聽不清我的提問。但我不得不重新發出一次顫抖的聲音,第二次由於你的眼神變得更加顫抖。

“我剛才說,為什麼要再見我?”

那股印象仍在湧動著,我終於看到你的臉,聽到你的嘴唇張開時的聲音了。某一時刻你靠近了我耳邊,然後很小聲地將這個秘密,作為答案,那最重要的一步告訴了

我。

“因為你很美味。”

我感覺得到自己變得一絲不掛了。

儘管身上的衣服並沒有變少,反而因為房間裡的冷氣披上了脫下的外套,但就像我預料的那樣自己變得一絲不掛了。我呆站著,意識到這和露出癖是相反的,被你注視著時就如同眾目睽睽之下一般,我使勁地想要將腳底又一次出現的影子塞回到身體裡。好在你不在乎我的影子。

“要幫我脫鞋嗎?”

“啊,我可以嗎?算了吧?我還沒有洗手,而且……”

“那就是要我一直穿著鞋子咯?”

我低頭看向你的腰部以下,那是一條黑色的百褶裙,順著那些幾乎看不見的裙褶往下,我將看到什麼,我被允許看到什麼?我突然莫名地驚恐起來,不敢再讓自己往下看了——其實我的影子盤踞於地面,就如同對你一樣,早已看到了那裡。 “鞋子?”

你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是“你的身體”前去了我“存在”的“位置”。我並不具備“形容詞”,因此與我相關的概念應當省略“修飾”。“你”行程的起因是我在一個“技術交流群”中與“你”關於“調教”的“探討”,儘管我並沒有“實際經歷”。 “調教”是什麼?我提出這樣的“觀點”,是用“場景”提供的“想象”激發“性慾”的“表演”, 但“想象”的“建立”基於“感情”而非“肉體刺激”。“你”問,這重要麼?我如下回復,對我而言重要,因為我的“想象”基於這樣一類“場景”,自己無法“離開”或是“改變”為無法“離開”對方。這其實“偏離”了“探討”的“初衷”,原本我只是想知道現實中“調教”的“起因”,但後來我對一系列“邏輯順序”和“因果關係”的“敘述”變得“激烈”。最後的結束是“你”停止了我的“敘述”,以一句“簡單”的“文字”:“見一面吧”,和另一句。

“你”“說”“我”“會”“很”“美味”。

“我”被“你的身體”穿的“靴子”在地面上“踢”著。“我”做不到“相信”這種“暴力”的行徑來自於第一眼看來如此“可愛”的“你”,就像若干時間前,“我”做不到“相信”與“我”進行關於“調教”的“探討”的“你”會如此“可愛”。“我”感到“疼痛”。我試圖 “忍耐”住“呼喊”,但“你的身體”穿的“靴子”在“踢”著“我”。

“不是說你的想象來源於離不開對方嗎?”這是“你”對“我”的“嘲諷”。

“我”以“嗚咽”作為“回應”。“你”以“踐踏”作為“嗚咽”的“回應”。

“為什麼敢求我踢你呢?有想好自己的動機嗎?” 這是“你”對“我”的“譏笑”。

“我”沒有“後悔”的餘力。

“你的身體”穿的“靴子”然後“踩”在“我”的“臉”上。用“鞋尖”,或是“鞋跟”,“你”都遍歷過以“強迫”那個“我”去“睜眼”,“看”著“你”的“鞋底”。“你的身體”將“靴子”向上“抬起”,接著“落下”。 你的身體”將“靴子”向下“踩緊”,接著“摩擦”。 “我”感到“疼痛”。而且“我”知道“疼痛”還會“產生”很久。

“難道對你來說,鞋子也是離不開的嗎?”這是“你”對“我”的“羞辱”。

“我”伸出“舌頭”開始“舔舐

””作為“肯定”。

“果然和你自己說的一樣,是個下賤的鞋控呢。”

我突然感覺得到自己的影子了。

很久以前我花了大量的時間馴服自己的影子,或是被它馴服。它到底是什麼?我從夜色中的悲哀中浮起時,我總問不會給出答案的它,再問想不出答案的自己。它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能那麼堅定地抓著我的顱骨,讓我看著那些東西產生性慾。我那“離不開對方”的願望,就一遍遍地被精液粉飾起來了。“你需要我幫你忘記。”我是想要反駁它的,可我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又該如何反駁呢?我真心地說出想要“離不開對方”這種話,可我的影子突然帶著回憶出現了:那些自慰的時光裡的幻想——“這也是你離不開的東西嗎?”我憤怒地向它揮拳,它消散,然後很快地再次出現了——“這也是你離不開的東西嗎?”它在那些結成痂一般的精液裡發出笑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先變成M還是先變成戀物癖的,但這兩件事總好像最後都會變成一件事。應該是這樣的吧,大概,是因為自己沒有資格變得離不開別人,又不得不滿足自己的性慾,就只好對著鞋子幻想了。”

影子在我心中開口了:“就算你沒有迷戀鞋,也會迷戀襪子,穿過的衣物,用完的物品,殘留的體液,散發的氣味,那些別人留下痕跡的物品……”

“這樣的邏輯……有點奇怪,但好像也能理解。”

影子在我心中開口了:“總之,我不會讓你迷戀上人類。”

影子絮絮叨叨:“我是不會消失的,你永遠,永遠都必須有我存在……”

“我確實會毫無緣由地對東西發情。”

“這肯定看得出來嘛。”

你的身體翹起鞋尖,讓在地上趴著,只有力氣說話的我看到靴底暗紅色的,已經幾乎看不見的血跡。它們本來是為了修補傷口才凝結的。

“也有一種可能,我從未主動地,但也許其實一直在想著的,產生性慾的東西都是來源於一個抽象的人。我試圖這麼想……”

“嗯……我不知道這方面考慮一個具體的人重不重要。”

“的確我可以幻想自己離不開一個概念,可被……你踩過以後好像沒有能力幻想了。”

我一直試圖隱藏一個事實,因為我不知道如何去詮釋:自己對你的一見鍾情。我帶著身上的傷痕,明白了這一點,儘管這件事是在見到你的身體時就開始的。對於你來說,對於我來說,對於自己的影子來說,如果我的想法是一篇小說,似乎這件事加在哪個自然段的後面都不會讓敘事結構變得更好。可這件事,自己對你的一見鍾情卻不幸地作為主旨。

好冷。我突然打了個哆嗦。

“我只希望能讓你墊一下腳……穿著鞋子就好。”

“可以?你要坐著嗎?”

“為什麼不是跪著?”

“那樣會不舒服的吧?既然只是想讓我墊腳,按照都合適的姿勢來就好啦。”

我聽到“你”的鞋子的摩擦聲。

“要舔一下嗎?”

“額啊?不用……?”

“是哦……你這裡都還沒有反應呢。”

“你”的鞋尖沿著我的衣物,滑過我一絲不掛的身體。

“因為我有話想說。”

“我應該知道是什麼話哦。”

“那?”

“你知道我的性癖是什麼嗎?”

“額……踩踏?還有你在群裡發的那些……”

“不是哦,應該說不完全是

,我喜歡什麼只是因為別人喜歡那樣,準確地說,我的性癖是滿足別人的性癖。”

“這樣啊……”

“所以,雖然我不會像你那麼糾結定義啦,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我們會很合適。離不開別人,這種事情,對於喜歡那個‘別人’的人來說,應該沒什麼難度吧?”

我抬頭看去,正好看見了“你”燦爛的笑容。很美味,我想起你這麼說了,我不禁在這時想到了溫暖的春天。

“那……”

“那?”

“我們算是在交往?”

我的影子開口了。帶著它喧譁的,聒噪的聲音,從它黯淡的外皮裡。我的確很難相信你忍受了這樣煩人的話語。

“為什麼會覺得是在交往?我只是覺得你很適合離不開我而已啊?”

“額啊……我沒有懂……”

“很簡單的道理呀,你喜歡我,所以離不開我,這還不懂嗎?”

“然後……?”

“沒有然後了?”

“可是,我覺得喜歡,就只是離不開對方,不,更輕鬆一點地說,是想和對方在一起更久吧?只是這樣的……”

請不要再說下去了。我看著那團深不見底的我的惡意、我的慾望、我的褻瀆、我不該存在卻存在著的暗影,向它誠懇地乞求。

“我猜,你是想知道我喜不喜歡你?”

“這麼說吧,彼此喜歡,就是彼此喜歡之後一切發生的事情。”

“換句話說,不被喜歡的那個人才會去定義喜歡到底是什麼啦。”

“不是這樣的……要是不被喜歡,我會想逃走的……所以,我根本做不到不被喜歡的情況下喜歡別人……”

“逃走嗎?那這麼說更適合你——”

你抱住那個人的頭,原本他想要作為腳墊的願望反而讓他掙脫不了了。但他也無需掙脫,走向接受現實的小徑是必然的。他的耳朵被啃噬著,也許他會不希望聽到接下來你的話語。但不希望的事情就不會發生麼?希望的事情就會發生麼?你將自己的那個秘密,作為答案,那最重要的一步告訴給他。

“我會讓你喜歡上不被喜歡的。”

影子嗤笑著。

就像互相喜歡毫無緣由一般,不會被喜歡也是毫無緣由的。影子嗤笑的是這件事實嗎?事實是無需受到輕蔑的,值得輕蔑的是,影子注視著的他總在試圖將這些沒有緣由的事情用脆弱的邏輯串接在一起,自以為能夠解決某些不存在的命題。

“像這樣?”

“你這種廢物怎麼有資格被喜歡嘛,乖乖地對著鞋子發情不就好了?”

影子說:“儘管你總以為自己不該。”

“或是這樣——”

影子看著你輕柔地向他的耳中吹出暖和的空氣,該提醒他仔細聽那些你將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來的事情。這些話不是發自你的真心,但,既然是事實,而且也是為了你和他都開心,那就都無所謂吧。

“永遠都不會有人愛你的啦。”

我早就知道了吧?不會被愛就是我的影子,那麼永遠地與我相伴著,但就像好在你不在乎我的影子,但是你不在乎我的影子。如果現在流淚的話,會流到你的身上的吧?你這樣抱著我,用滾燙的指尖離得那麼近,不只是手上,估計還會不知道滴到哪去了。但那就只是你的身上,而不是你。於是我自私地開始流淚,畢竟那是我身上唯一干淨的液體了,裡面不摻雜任何東西。它本該凍結著永遠地在我的眼眶裡,在屬於我的,極地的永恆的冬天,

如今還是因為你滴落下來。

這便是冬天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