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時代,第六章:湖之心
作者:橙子拆斷髮條
城堡裡的氣溫冷得讓威爾瑟瑟發抖,這座威爾住著長大的宮殿第一次讓他感到無比陌生。他跟在兩位鋼鐵騎士的後面,順著她們步調一致的步伐機械地邁動著大腿。留在身體上的鞭痕大部分已經由原本的深紅色轉變成了淺紅色,隨著藥水效果褪去,肉體痛感有所減輕,但殘留的痛感仍在提示著他眼前所見的真實性——瑞蘭德家族的黃道城陷落了。一群卸掉甲冑的士兵正在搬運著地上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屍體。有些浸在血汙裡的臉可能是威爾所認識的,但他不敢確認,因為這些臉孔上的表情不但因疼痛、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甚至是還有一部分臉殘缺不全的。這些腦袋像是被巨石砸扁了一樣,白色的腦花和紅色的血肉,以及一堆細碎的頭骨渣子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灘發餿了被人倒在地上的燉豆子湯。
有些士兵坐在城堡的地上休息,身邊的屍體已經被搬運得差不多了,全部堆疊在木製小推車上。其中甚至還有一位士官坐在一張只剩一半的桌子上(因為周圍已經沒有能立起來的椅子了)抽菸。要知道雖然瑞蘭德家族的城堡裡不缺菸草,但由於菸草在黃道城以外地區的高昂價格,普通的居民或軍旅人士可買不起菸斗。這不得不讓威爾把事朝惡意的一面揣測,說不定士官嘴裡叼著的菸斗也是從哪一顆被砸爛的“西瓜”裡撿出來的。當威爾一行人路過的時候,所以出於休息狀態的士兵都露出了緊張的表情,立刻從各自坐著的地板、桌子或者屍體堆上站立起來,假裝自己一直在努力完成任務,從未偷閒。連那位戰利品收穫頗豐的士官也不例外。不過威爾也清楚,這些士兵並不是因為看見自己才做出這些舉動的。瑞蘭德家族已經不是城堡的主人了。
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步行之後,三個人抵達了議會廳。
月騎士走在妹妹前面,伸出雙手抵住了議會廳緊閉的大門,重心稍稍下沉。威爾看到阿爾賽弗涅的舉動時愣神了一下,作為從小在城堡長大的公爵幼子,他知道這扇門是黃道城建立早期用銅和錫混合在一起鑄造的,因為要將議會廳作為城堡內貴族的最後避難所,這座大門被設計得異常沉重。如果將門後的插銷架好,敵人在無法運輸大型攻城器械的城堡內部可能要折騰好一番功夫才能突破這道最後防線。即便內側沒有安裝插銷,日常進行儀式時也至少要安排六到八位僕從同時使勁才能正常打開。
可就在威爾愣神的剎那,沉重的大門竟然緩緩移動,在乾澀的金屬摩擦聲中露出了一條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縫隙。
威爾頓時慶幸自己剛剛沒有故作聰明地提醒月騎士,不然肯定要遭受一番刁難。此時星月二騎士都已經通過了門縫,留下威爾還在門外。
在月騎士推開大門的一剎那,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威爾不知道自己將在議會廳裡看到什麼景象。星月騎士似乎對這種戰場上隨處可見的氣味早就習以為常。當沒有她們在場的時候,這座陰森森的城堡總是會給他一種汗毛倒立的驚悚感。威爾只能硬著頭皮往門縫裡鑽。
比其他所有景象都先映入威爾腦海的是龍騎士德拉娜挺拔高大的身影,她身上的鎧甲仍然穿戴整齊,正是威爾被星月二位騎士帶走調教之前穿著的那套猩
紅鎧甲。只不過此時上面沾染的血汙似乎更多了,左肩上似乎還耷拉著兩條不知什麼時候掛上去的碎肉。
接下來是議事廳正中央本屬於黃道城公爵的御座——此時它被一劍劈成了兩半。其中一半被龍騎士踩在腳下,餘下的碎片散落遍佈在她的腳邊。
最後才被威爾注意到的是地上仍在蠕動著的肉體。如果不是仔細觀察的話,它們看上去更屍塊兒沒有什麼區別。這正是威爾最開始將他們忽略掉的原因,這些肉體有的上下斷成了兩截,有點丟掉了四肢。他們看上去絕對不像是活物,這點對威爾來說不疑有他。
“你們的動作真慢呢。”龍騎士漫不經心地瞥了步入議事廳大殿的兩位騎士。“錯過了拆開戰利品的最好時機。”
月騎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們有小姐交代的重要任務。”
龍騎士用腳背將一個只剩上半截的“戰利品”翻了一個面,俯視著對方的面孔,似乎在確認對方是否還存活著。接著,她伸出腳,直接將覆蓋在鐵甲下的皮靴從對方腹部的切口伸了進去。“戰利品”的腹腔內傳來一陣古怪的動靜,像是威爾之前參觀城堡的廚房遇到廚師將生牛肉塞進絞肉機裡將其製成肉餡兒的聲音。這種聯想頓時讓威爾感到一陣反胃。
龍騎士腳下的戰利品似乎已經失去了發出聲音的能力,無論面部表情再如何扭曲,聲帶只能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
這種音量對於龍騎士而言遠遠達不到合格的助興程度。
“真掃興吶。”身穿紅色鎧甲的挺拔少女嘆了口氣,毫無留戀地將腳從對方溫暖的腹腔裡抽出來,然後抬到了對方的腦袋上方。
“即便有時間,我們對這種骯髒噁心的環節也沒有任何興趣。”星騎士皺著眉頭說。
那件戰利品的臉孔在龍騎士的腳下變形,扭曲,最後被擠壓成了一灘黏在鞋底上的爛肉。
雖然嘴上表達著惋惜,但年輕的紅色甲冑騎士顯然並沒有對這隻戰利品的損壞顯露出任何可惜的神情。她反而將目光投降了兩位銀甲騎士,隨後越過兩位騎士,投向了她們身後的威爾。
當這位身材高達的女騎士將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時,威爾感到自己的心臟傳來劇烈的疼痛,就像是被一隻利爪狠狠地攥住。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右腳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一具癱軟的屍體,一個踉蹌坐到在了地上。哪怕德拉娜還沒有向自己靠近一步,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巨龍盯上的獵物,隨時都有可能斃命。
“站起來。”
星騎士阿爾特琳娜向他投下一縷冷冽的目光。
“不,別聽她的,爬過來。”紅甲少女抬起腳尖,輕輕踏著地板。“自己主動送過來,我就下手輕一點。保證那位大人來的時候給你留點氣,怎麼樣?如果不識相的話,我就把你大卸八塊。”她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小姐囑咐的是,保證小公爵‘安然無恙’。”月騎士提醒道。“德拉娜,你是那隻耳朵聽不懂什麼叫‘安然無恙’?還是你不把那位小姐的話放在心上?”
“主要太磨蹭了,”龍騎士略顯煩躁地踢了踢腳邊的屍塊。“他們之前都是安然無恙的,只不過你們解決事情解決的太慢了。等你們把那個小傢伙調教好,這些戰利品已經嚎不出聲了。小姐那邊處理事情更是拖沓……破城的時候明明都是我在出力,那小
子也完全是我的戰利品。我白白把自己的戰利品讓給你們,現在連摸一下都不成……”
“你之前也說過‘只想小小玩弄一下’這種鬼話,但你每次都把重要俘虜……或者按照的你的話來說,‘玩具’,或者‘戰利品’,搗鼓地稀碎……”月騎士絲毫不讓步。
德拉娜突然笑了。
“可我哪次在玩壞戰利品之後受到懲罰了?”龍騎士邁開步伐,從臺階上往下走。每靠近一步都讓她的影子在夕陽透過玻璃照射在議事廳的光線中拉扯地更長,更大。“她知道我才是她最強大,也是最忠誠的追隨者。讓我稍微享用一下,誰敢有意見呢?”
說著,她伸出手,朝著威爾的臉摸了過來。
星騎士阿爾特琳娜離威爾的位置最近,她剛想橫向邁出一步,擋在嚇得動彈不得的威爾和不斷靠近的德拉娜之間。可就在這時,一道閃亮的銀光拽著長長的尾巴,如同夜幕中閃爍著的流星一般擊中了德拉娜向前探出的手。
冷冽的月光擊中鐵手套後綻放出一朵銀白色的花,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脆鳴聲。
無論是威爾,阿爾特琳娜,還是龍騎士自己都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阿爾賽弗涅的長劍已然出鞘,釋放著冷冽如同月亮一般的光芒。
“你……你朝我拔劍?”
龍騎士的臉上似乎夾雜著七分驚詫和三分興奮。這是威爾第一次見到這位恐怖的女騎士因驚訝而神情扭曲。似乎無論是她還是星騎士,甚至是威爾,都不曾設想過阿爾賽弗涅竟然會因為威爾的安危向殘忍暴虐的龍騎士發起挑戰。
“把你的狗爪子,離我妹妹遠一點。”
月騎士的頭盔面罩此時已經降下,將她美麗的臉孔隱藏在鋼鐵的保護之下。威爾只能聽見帶有幾分咬牙切齒的聲音隔著面罩傳了出來。
龍騎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護在威爾面前的阿爾特琳娜。
阿爾賽弗涅的攻擊十分犀利,她的劍法十分輕盈,每一次都攻向了德拉娜甲冑上不同板塊的拼接之處。這些位置非常隱蔽,擊打面積也很小。如果成功命中的話,阿爾賽弗涅的利劍就可以從盔甲的縫隙之間刺入,傷到對方。
月騎士揮劍速度之快可以說威爾生平未見,他根本無法看清阿爾賽弗涅的任何動作,只覺得她手中揮舞著的長劍變成了一片片銀色的光輝,像是滿月灑在靜謐森林上的光輝,緩緩盪漾。
根據金鐵碰撞產生的交鳴,月騎士或許已經多次擊中了龍騎士的肘窩,雙肩這些沒有整片盔甲覆蓋的薄弱區域,但伸入甲冑縫隙之間的長劍似乎也沒法更深入一步。
龍騎士的甲冑表面並沒有血跡滲出來。她一定在甲冑下方穿戴了鎖甲,內甲的負重對於她驚人的體魄來說似乎不算太大的負擔。
龍騎士掄圓了的一記橫掃蹭著阿爾賽弗涅的胸甲邊緣劃了過去,她似乎早就計算好了這一擊的攻擊範圍,讓自己後退的距離剛好錯開對方的劍鋒,但又不會浪費任何多餘的長度給自己的反擊造成負擔。隨著德拉娜一擊揮空,月騎士順勢墊步上前,右手持劍,一記上撩,刺向對手的左耳。
這一擊同樣沒有命中。威爾並沒有看到龍騎士的耳朵流出鮮血,她側了側上半身,然後向後調整了腳步,隨後再次舉起劍攻了過來。
隨後的戰鬥裡月騎士一下被調整好姿勢的德拉娜壓在了下風,儘管自身的速度和靈活
性比起對手略勝一籌,然而對方武器攻擊距離更長,斬擊也更加勢大力沉。儘管月騎士手中的劍偶爾還能劈到對方的甲冑上,但都無一例外地被堅硬的鋼鐵彈開,無法造成任何傷害。可反觀自身,阿爾賽弗涅不敢賭身上的甲冑能夠是自己完全豁免對方重擊的力道,因此只能依靠腳步來回躲閃,與龍騎士拉開劇烈。但越是拉開距離,自身手中的劍也越是難以擊中對方。
威爾對著阿爾特琳娜遞出焦急的目光。
“阿爾特琳娜大人,月騎士似乎需要一些幫助……”
如果月騎士落敗,那麼星騎士多半也無法以一人之力保全威爾。
或許情況會更糟——在德拉娜的認知中,只要在戰鬥中敗給自己的對手就是“戰利品”,而“戰利品”則是可以任由她隨意處置的。她對落到自己手上的任何戰利品都沒有手軟過。
說不定星月兩位騎士也會跟威爾一同淪為對方的戰利品。
星騎士搖了搖頭,回應道:“這是騎士之間的對決,不能有第三人插手。”
“可如果被她得手,月騎士大人就危險了!”威爾急切道。
星騎士仍然表現得無動於衷。
此時龍騎士與月騎士之間的打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阿爾賽弗涅完全放棄攻擊對手的下盤,轉而一劍一劍地朝德拉娜的頭頂劈砍。這在正常的決鬥中不太可能出現,因為阿爾賽弗涅手中的劍長度比德拉娜要短,況且德拉娜的個子明顯比阿爾賽弗涅高出不少。正常的決鬥中,個子矮攻擊距離短的劍手常常會試圖利用自己的腳步的優勢,甚至會嘗試絆倒對方。但在前期的試探中,阿爾賽弗涅很快就判斷出對方的身體協調性與平衡性都遠超常人,腳步移動甚至不輸自己。
可在這場戰鬥中,龍騎士在情急之下迎戰,並沒有佩戴頭盔,這就導致如果阿爾賽弗涅的劍能夠擊中龍騎士的頭部,就可以將她一擊斃命。
龍騎士手中的巨劍更加笨重,有時格擋不及,她便毫不介意地架起自己的小臂,用堅固的臂甲抵擋月騎士的連續揮砍,然後用另外一隻手揮舞著正常戰士要用雙手才能使用的大劍逼迫月騎士不斷後退。
經驗老成的阿爾賽弗涅也看出龍騎士是想要通過壓縮自己活動空間的方法,限制她的移動和身法。這樣一來她的速度和移動帶給的優勢就會被抹平。
龍騎士又是當頭一記劈砍,這一劍險些將月騎士從上到下剖成兩半。不知是否因為長期的戰鬥損耗的她的體能,阿爾賽弗涅的腳步似乎比之前慢了半拍。這些許的遲緩和失誤險些斷送了她的性命,厚重的劍鋒刮花了她半邊身體的鎧甲,強大的力量將月騎士腳下的大理石地面像豆腐一樣切開。
從盔甲的受損程度來看,狀況獅虎有些慘烈。但所幸阿爾賽弗涅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她側閃時回身一劍,劃開了德拉娜的後頸。這一次威爾終於能夠斷定月騎士的劍刃給對手造成了傷害。
因為他看到了血。
龍騎士的血。
可月騎士之前在躲閃中表現出的遲緩似乎也不是裝出來的。如果這一劍能夠達到月騎士體能巔峰時揮劍的速度,應該能將德拉娜的整隻右耳削下來。威爾在心裡暗自給阿爾賽弗涅鼓勁,恨不得剛剛這一劍能直接把龍騎士的腦袋從脖子上砍下來。
可這一擊沒能給月騎士帶來太多的優勢。由
於這一擊拉近了她與龍騎士之間的距離,導致她沒能躲過對方的下一次攻擊。
龍騎士右手揮舞的大劍颳著阿爾賽弗涅的鎧甲嵌進了地板裡,當她察覺到對方從側後方靠近她的時候,德拉娜並沒有選擇閃躲,也沒有將劍從地上抬起來準備下一次重擊。而是將空著的左手攥成拳頭,在對方的劍鋒刺中了自己後頸之後轉身,然後利用扭轉髖部產生的慣性,一記擺拳砸在了阿爾賽弗涅的側腹,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威爾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阿爾賽弗涅的姿態,似乎急於瞭解剛剛那一拳重擊是否給月騎士帶來了重大的影響。受到重擊的阿爾賽弗涅向後踉蹌了兩步,隨後便調整好了戰鬥姿態,準備好迎接對手的下一次進攻。
在威爾目光沒有注意到的角落,阿爾特琳娜右手小拇指輕輕地顫抖了兩下。
先是被大劍刮花隨後又正面承受了龍騎士一擊重拳的鎧甲此時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凹陷和變形。月騎士只覺得剛剛中的這一記重拳就像是被戰錘砸了個正著,難怪龍騎士上戰場從來不帶專用於破甲的錘斧類鈍器,大概她根本就不需要。這一拳擊打的位置精準地命中了阿爾賽弗涅的肝部,劇烈的痠痛席捲全身,在她險些跌倒在地的時候迫使她的上半身處於佝僂狀態。但即便她強忍劇痛調整好了戰鬥的姿態,但想要維持與之前相仿的速度和打擊力量已經無法做到了。
“怎麼樣,賽弗涅小姐?我可以給你個機會認輸。乖乖把那個小傢伙送上來任我擺弄,還是讓你自己來代替他來滿足我呢?”
月騎士眯起了雙眼。
“德拉娜,像你這麼噁心的傢伙。如果被我割掉一隻耳朵的話,想再聽別人的哀嚎會很苦惱吧?”阿爾賽弗涅也摘掉頭盔,毫不掩飾地將嘲諷的目光投給龍騎士。她用力伸展軀幹,將脊背挺直,繼續說道:“來,再給我來一拳。這一劍我絕不會失手。”
高大少女的瞳仁中燃起了興奮的焰火,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紅潤的嘴唇。
“我的主人……這次她實在太拖沓了。我會先弄死你,然後是你那個膿包妹妹,然後我會強姦你們的屍體。”她將劍高高舉過頭頂,傍晚的最後一縷陽光透過她的劍鋒照耀在月騎士顯得愈發渺小的嬌軀上,似乎只要落日降下,月亮是否還會升起就會得出答案。“等到我那位主人趕到的時候,我就會告訴她你是如何被這些士兵凌辱殺害的,而我又是如何將他們統統折磨致死替你們報仇的……她當然不會信,但那時她身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不論她內心信還是不信,都改變不了我將她獨佔的事實。”
月騎士咬緊牙關。
天上懸掛著的太陽將要落下那一刻,星騎士忽然動了。她從龍騎士的身後向她逼近,而對方似乎沒有預見這個情況。此時兩人一前一後,將龍騎士夾在中間,隨著日光淡去,城堡的議事廳似乎提前成為了星與月的領域。
可她的速度還不夠快。月騎士舉起劍格擋,可德拉娜勢大力沉的斬擊將會在星騎士靠近之前將阿爾賽弗涅連人帶劍剖成兩半。
兩柄劍交錯的那一刻,彷彿是太陽與月亮兩顆天體發生了碰撞——在威爾的認知中,這種事情絕不會出現。瑞蘭德的居民認為太陽與月亮的軌道是既定的,它們各自的運行軌道決定了日夜交
替,季節變化;因此天體的運行軌道是世間最基礎的恆定自然法則。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太陽與月亮僅有數次相遇,而這種相遇則代表世間最基礎的自然秩序已然崩毀。閃電、暴風、地震、山崩、海嘯,一切混亂以及災禍都會同時到來。四季蕩然無存,日與夜顛倒,生與死混亂。過去千年冤死的亡魂會乘著大船從大地的裂縫中冒出,向活著的人復仇,直到所有生者都加入了死者的行列。這時日月的交錯才會結束,大地會將一切活物吞噬,裂縫也一併消失。隨後空無一物的大地上才會誕生新的生命。
在劍交錯的一瞬,時光似乎停止了流動。
阿爾特琳娜的劍停滯在了龍騎士後腦勺處,只要再往前半英尺,鋒利的劍尖就會戳穿敵人的顱骨。即便是傳說中的巨龍,在後腦勺上被刺出這麼大的一個窟窿也不可能生還。而龍騎士的巨劍與姐姐阿爾賽弗涅的長劍幾乎挨在了一塊兒,但威爾預想中的對撞似乎並未發生。
一切的意象,以及金屬撞擊發出的脆鳴並非是這三股力量的交錯所產生的。
一支狹窄的細劍從月騎士的肩膀後面遞了出來,挑在巨劍的尖端。任由龍騎士手中的巨劍如何厚重,都無法壓低那柄細長的刺劍。握持著這把細劍的是一隻潔白細膩的手,小臂細長,肌膚像是羊脂玉一般光滑透亮。即便以細長的劍身撐起了龍騎士全力劈砍下來的巨劍,藕段一般的手臂上也沒有挑起一條青筋。
也僅僅只是這支為月騎士抵住當頭一擊的細劍,就使時光停滯,無論是從後方試圖偷襲的星騎士,還是嗜血與色慾的渴望都達到了巔峰的龍騎士,都在看到這一柄劍之後停下了一切戰鬥動作。
星騎士第一個收回了手中指向龍騎士後腦勺的利劍,朝著阿爾賽弗涅身後的方向單膝跪地,恭敬行禮。
“聽說這裡有人要傷害我的姐妹,所以只好放下手頭的要緊事先趕過來了。”阿爾賽弗涅身後傳來悅耳的聲音。這位幫阿爾賽弗涅擋下致命一擊的似乎也是一位年輕的少女,她的聲線裡既沒有星與月的冷冽,也不像龍騎士的聲音裡充滿了慾望和烈火。這個聲音既溫柔又清脆,彷彿山間的溪流敲打岸邊的岩石,海水的白色裙襬撫摸著沙灘。
威爾認出了這個動聽的聲音,他睜大眼睛朝交戰雙方看過去,想要尋找熟悉的身影。可議事廳的入口卻被交戰的三人遮擋得嚴嚴實實,威爾什麼都看不見。
龍騎士的臉上流露出錯愕的神情,接著錯愕馬上轉變成了驚恐。她向後退了兩步,右手一鬆,握持的巨劍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德拉娜還是無法學會自制嗎?”新來的騎士聲音中沒有絲毫的惱火與憤怒,不過卻有幾分失望。雖然眼前的情況像是月騎士搞砸了事情,挑起了內鬥。而龍騎士失去了剋制,險些造成她和阿爾賽弗涅同時斃命的慘劇。但那位騎士言語中的失望,似乎既不是在埋怨阿爾賽弗涅,也沒有針對龍騎士德拉娜。
“主……主人……”穿著紅甲的少女雙膝一軟,癱軟地栽倒在地。與跪在身後單膝行禮的阿爾特琳娜不同,德拉娜的跪姿完全沒有受封騎士或是貴族的風度。她雙膝跪地,臉色泛白,身體像是篩糠一樣不斷抖動,活脫脫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惡犬。
“我……是阿爾賽弗涅先拔劍的
……她想殺我,您知道的,她一直都看我不順眼!她想和她妹妹一起除掉我!”德拉娜用力地吞嚥著口水,威爾能從側面看到她的喉嚨裡像是噎住了一顆大鐵球,只要她一開口辯解就會順著口水上下滾動,讓她把話說不完整。
“唉……這並不怪你。我早就知道,野獸是沒有辦法擁有理智的,也沒法在關鍵時刻控制自己的情緒。”那隻白皙細膩的手掌將武器收回劍鞘,然後鼓勵地摸了摸德拉娜的頭頂,導致她那原本沾滿了汗水的頭髮一下子變得亂糟糟的。“主要還是我調教的技術不到位……這門技術本來也是剛剛才從雷恩帝國的貴族那邊學來的,要是我對你的調教得成熟一點。今天德拉娜就不會失控,是不是?”
“我……沒有……失控,都是她們的錯。不怪我……嗚嗚……”淚水順著德拉娜顫抖的臉龐往下淌。“求求您……我一直很乖的……”
“沒有關係的,德拉娜,不要害怕。”她溫柔地說。“是我調教失職,這次意外不能怪你。不過對你的調教可以留到後面在慢慢進行,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重……重要的事情?”
“是啊,我說過了。我的弟弟還留在黃道城內,三位最重要的任務是必須保證我的弟弟毫髮無傷。我對這位年齡最小的弟弟一向寵愛得有點過頭,萬一他被城內的叛軍挾持,或者受到了傷害……那我怕是會很傷心。”
“小姐,我遵照您的指示對瑞蘭德公爵大人的幼子進行了戰爭時期的適應性教導,並且在指導結束後帶到了議事廳。此時他就在……”阿爾特琳娜彙報道。
“主……主人,阿爾特琳娜想要害死您的弟弟,她們擔心如果您找回了自己的弟弟,她們就會失寵。還說他會頂替她們倆上您的床呢!是我一直反對她們兩個的惡毒計劃……”
“這不重要,德拉娜。在經歷了這麼一系列的混亂,暴力,以及目睹了這麼多殘忍的行徑後。我想我的弟弟一定嚇壞了,我現在只想抱抱他,給他一些安慰。可我想你跪在這裡擋住路了,你總不會希望我踩著你的身體過去吧?”
德拉娜聞言立即連滾帶爬地從對方面前爬開,生怕引起對方進一步的不滿。單膝行禮的阿爾特琳娜也在後方站起,把路讓給來人。這樣一來,威爾終於可以看見那位被三人圍在中央的女騎士。
紫羅蘭色的眸子喚醒了威爾記憶深處的那一抹薰衣草的芬芳,雪白的長髮披散在淡藍色的鎧甲上。她朝著威爾張開了雙手,甚至哪怕站在血與火的中央,臉上也永遠盪漾著溫暖且令人安心的笑容。
——不對,怎麼會是她!絕對不可以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就好了。因為如果她真的在這裡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來,威爾,到姐姐這裡來。這裡沒人會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