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酷神女的鎮壓綱領
作者:山色冷宜秋
金箍的餘痛尚未褪去,但見那錦瑤心情稍事平復之後,衣衫凌亂、髮絲紛披,卻強撐著扶膝半跪起身,咬著牙再次倔強仰頭:
“你……什麼神仙……不過是仗著妖法欺我凡人,若不施此術,我未必……便不如你!”
她此言一出,周圍數名儒服少年彷彿得了慰藉,振奮道:“不錯!錦瑤姑娘才貌無雙,風華絕代,這卻是你這冷麵仙人所及不上的!”
更有一錦衣青年從人群中大步而出,器宇不凡,正是昔日與她同窗的高彥成。
“已經夠了!”他怒聲而呼,目光熾熱,“錦瑤姑娘以區區二八之年,便以全才之名譽滿京華,你徒以術法壓人,縱然佔盡上風,亦為勝之不武!”
瑤光微微側頭,望了他一眼,神色不動:“神與人,本不同道。她傲而不知天高地厚,今不過知其本位。”
高彥成卻昂然道:“她傲,是因她才情,她美,是天賜。你要她服你,用不著這等酷法!”
周圍也有幾人點頭附和,低聲議論道:
“是啊,太狠了……”“不過是個女孩,怎扛得住五道神箍的苦?”
“她雖是凡人,可畢竟是人,怎能如此打壓?”
那跪地的少女聞言,顫抖著抬起頭來,淚眼迷濛,咬唇不語,卻眼中泛起微光,彷彿那殘破的自尊仍有微微一線喘息。
然而瑤光卻垂眸冷冷開口:“你們心疼她,是因不識神道為何物。”
她衣袍拂過空中,目光寒冽如冰:
“你們贊她美,是因未見真正的美。你們說她才情,是因不識真才。你們憐她苦痛,卻忘她曾仗著這點凡軀自稱‘天上人間無可敵手’。”
她轉身望向錦瑤,聲音清澈如冰泉:
“你若自知凡軀,自知輕狂,倒也無妨。可你曾立誓‘不拜天地,不拜聖賢’,要凌雲九霄,勝盡一切——如今不過受五苦,就哭著要人憐惜?”
錦瑤身軀一顫,下意識地閃電般抬手,在眼角淚痕處重重一抹,語聲中略帶羞慚,而更多的卻是倔強:“我……我從未求憐!然我生平種種自得之處,絕非徒有其名,須容不得你玷汙!”
瑤光女神眸色未動,卻淡然一笑:“果真如此,我們不妨來比一比。”
她手掌虛拂,一方小小天地如畫軸緩緩鋪展,天光如鏡懸於空中,映出那神蹟所成的舞臺。她負手而立,裙裾無風自展,語調清冷如幽蘭初放:“你擅琴?”
錦瑤只覺身上箍力忽消,幾乎立時挺身而起,咬唇點頭,眼中仍帶執拗之色。
“來。”
瑤光指尖一點,虛空中凝出一張碧玉瑤琴。她素手輕撫,未曾調絃,已是音清玉碎、繞樑三匝。琴聲似月夜松濤,似雪落青瓦,似鶴鳴九霄,又似痴男怨女夢中初識……眾人俱靜,眼神空茫,如墜夢境。
而錦瑤所學,終是凡間宮調,雖熟習已極,卻無那等絕妙靈韻。她當場失色,連浮現於自己身前的那張琴也拿不穩,面紅耳赤地低頭。
“你以為你美?”
瑤光不過一拂面孔,原本不過稱得上一句“清淡”的容色驀地變了,無雙姿容流光乍現——眉似遠山、眼若星河、唇紅如初綻芙蓉,膚若霜雪,氣質冷豔中帶著不可近的尊貴……
不,哪怕是窮盡人類語言,恐怕也絕難描繪其萬一。那根本是不可能存在於人間的容貌,錦瑤素來因絕世美貌而自傲,今日卻彷彿那天鵝絨上的塵埃,剎
那黯然。
“你嗓音動人?”
瑤光清歌一出,不用歌詞,便令樹木垂枝,群鳥繞枝而鳴。那音色如玉泉流淌,如月下風吟。錦瑤向來以唱曲聞名,今聞此音,不由自主淚溼眼眶,卻不敢再和。
“你聰慧機敏?”
瑤光輕語數題,皆關詩詞文章、陰陽演理、星宿秘典、古法韜略。錦瑤一題不解,眾人面面相覷,原來她那所謂“聰慧”,只不過是貴府中的小聰明罷了。
“你武功高強?”
瑤光取青綢為鞭,纏空而舞,鞭梢輕觸之處,幾塊數人高的巨石瞬間散為飛灰。那是一種對“美”與“力”的極致控制,將至柔與至剛融於一身。錦瑤自幼精習劍法輕功,平生未逢敵手,此刻相比之下卻如泥偶跳梁,笨拙不堪。
她終於承受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滿面通紅,淚水與汗水交織:
“我……我承認……我不過一介凡人……才情是虛名,美貌是虛飾……你是神,而我……不過是個妄人……”
她臉埋塵中,發披於肩,裙襬早已拖汙,玉足赤裸,指節發紅,淚聲帶著不甘,又透出深深的羞恥與破碎的驕傲。
那些男子原本以她為夢中人,此刻俱沉默如石,高彥成目光呆滯,表情尤其難看,更有一人苦笑低語:“我等竟是為一幻夢痴迷……原來不過凡間紙花。”
瑤光站在她身前,神容不動,只道:“你既服,便聽令。從此名喚‘瑤僕’,衣飾不許自選,行止禮從奴制,直至你忘卻虛妄之心,方可解箍。”
“是……神上……瑤僕聽令……”
那一刻,錦瑤伏地叩首,昔日傲骨似被徹底碾碎。
風吹過她頭頂的金箍,微微作響,彷彿天命成印。
山風凜然,松濤起伏,錦瑤草草將周身衣物打理一番,便顫抖著站起身,隨瑤光走在山路之上,但見她眸光隱約閃爍,說不清心中在想什麼。
瑤光並未再看她一眼,走不幾步,纖指隨意在空中一彈。
沒有咒語,沒有喝令,只是這樣輕輕一指。
錦瑤渾身猛地一震,似有無形之力自身上五枚金箍上傳來,霎時貫穿脊柱,直達四肢百骸。
“唔……!”
她來不及喊出聲來,身體便已不由自主地撲倒在地。
雙掌再次合十,額頭抵地,膝蓋砰然著地,塵沙飛揚。
拜。
不是敬拜,也不是跪拜,而是強制的、痛楚的、羞辱的拜。
她剛抬頭,金箍便再次震顫,腦中如萬針刺穿。她咬牙切齒,卻仍被迫抬起沉重的身體,踉蹌地向前邁出一步。
咔噠。
鞋尖磕在石板,發出一聲極輕的碎響。那雙原本潔白柔軟的緞面繡鞋已滿是灰印,鞋面上繡著的團花已被擦得模糊不清,鑲嵌的珍珠更是早已不知所蹤。她身上的織金暗紋衣裙因拜伏而垂落、纏繞,腰間的玉佩斷了絲線,在地上拖行著,咯咯作響。
又一拜。
額頭重重碰地,頭髮如瀑般散落,壓在肩頭、鋪在塵土中。原本精緻梳好的雙髻早已歪斜散亂,青絲纏著松針與沙礫,貼在因痛楚而出汗的額角。她的雙手合十,手腕金箍相觸間輕輕顫鳴,想要分開,卻如被鎖死,徒勞掙動幾次,便又被迫跪下。
一步,拜。
一步,拜。
瑤光身姿飄然,如遊雲踏風,仙衣曳地,青絲如瀑,步履穩而輕盈。她行於前,無言、不顧、不停。錦瑤咬牙隨其身後,卻每行一步便痛徹心骨。
她強撐著不哭不
叫,摒除雜念,令自己的腦海中只剩下喘息與滴血聲交疊。可漸漸地,她卻愈發無法忽視身後飄來的如風低語:
“那……真的是……錦瑤嗎……”
“天啊,她竟……”
“這是要……一步一拜隨神而行?怎比凡僕更卑?”
她假裝未聞,只是每一句微細如風的議論都彷彿最鋒利的刀劍一般,在她心頭割下一道道滴血的傷口。
直到第七拜時,她的雙膝已經青紫,裙襬全破,素襪被塵泥染汙,幾乎已看不出一絲白色;玉足不斷被砂礫磨破,處處著滲血。指節因死死合十而紅腫僵硬,抬起的手臂也幾近發麻。她終於抬起哭得溼紅的眼,朝那青衣神女的背影,低聲而破碎地喊道:
“我……我不行了……求您……”
話才出口,金箍便顫。
“啊啊……!”她的額頭重重砸在地上,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銳哀鳴,“……疼……疼死我了……!!”
聲音無比清晰地傳出,引得身後眾人身形一震,神情各異。那昔日無比愛慕她的青年高彥成,此刻眼中再無一絲光彩,輕聲道:
“她……醜態竟至於此……”
又一步,拜。
再一步,又拜。
錦瑤已渾身泥塵,發亂如鬼,美貌未毀,卻更添楚楚之態。她咬唇、顫抖、呻吟,終於無力再撐。彷彿人間最美的玉石,被神意一點點磨去鋒芒,只剩下碎屑零落。
瑤光終在這段石階盡頭停步,背對著她,不回首。
錦瑤仍以極緩之姿,再一次叩首拜地,口中泣道:
“……錦瑤……真心願為神僕……不敢再妄自稱尊……”
石階之上,天光乍現,雲開一線。
她跪在神後,雙膝血痕、發亂如麻、羅裙凌亂、玉足赤裸,分明卻是一個終於卸下偽裝的凡人,苦苦伏地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