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囚徒驕女的內心獨白
作者:山色冷宜秋
…… ……
那時,天光初盛,風自高天之上吹落崖間,恍若無窮無盡,亙古皆然。
我傲立山巔,衣衫翻飛如雲,髮飾叮然作響。面前的女子靜如山月,青衣素裳,神色中沒有一絲微瀾。
她是“神”?
呵,神不過是凡人虛造來唬自己的幻影。
我輕抬下頜,唇角一彎,喚出熟悉的冷笑:“你便是那山間神仙?怎不禮我為客?”
話音未落,我的手已自然地搭在聽霜劍柄上——那是我傾三年心血鑄成的本命之劍,它通我意,映我心,一出便是寒光照世,天下黯然。
可就在我拂袖欲動之際——
那女人的食指,在空中極輕極緩地一點。
下一瞬——
我幾乎未察覺任何靈氣湧動,連風都沒有停頓半分,便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半空一晃。
是光。五道,細若遊絲,疾如流星。
我心中倏地一緊,尚未思考,那光已逼面而來!
“暗器?”
不,太快了,不是尋常暗器!
我腦海中電光一閃,已知這是平生未遇的強敵。我幾乎是憑戰鬥本能,出手便無保留,聽霜劍應手而出,錚然一聲輕響,寒芒乍現,銀光如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與此同時,我整個人如驚鴻掠空,猛地向後躍出——
左足點地,右足側閃,疾退七步。
這“霜中鶴”身法,是我錦瑤平生孤明獨發的一大創造,每一步都精準計算,每一步都曳影無痕。施展之際,我彷彿能看到自己動作的優雅,每每不禁為之自賞。世人說我踏雲無跡、身形如畫,一動一靜皆堪為風姿之極。我亦知,我的雙足,生來便該走在眾人仰望之處。
第一步,我飛身向右,點在突出的崖石上,劍意不盡,裙襬掠風。有金箍如幽光破空,直襲我腰脅;我反腕一引,輕靈轉身,氣流旋起漣漪。
第二步,我變位下掠,繞至左前,一步踏在風起之處,衣袖旋轉,佩玉飛響;可金箍卻不走我已踏之地,偏偏堵在我右足將落未落之處。
我心中一驚,卻並未失去判斷——畢竟我身法如風,怎可能被這等物事困住?
第三步,我轉入反身折躍,劍橫肘前,身形倏地拔高,飄然若鴻,直掠崖邊殘枝。可金箍再次變向,竟不攻我腳,而自上空飛墜——
我只覺頂心一震,額前忽地一緊,金箍冰冷,驟然扣在我天靈之上。
“唔!”
我險些自空中跌落,髮間珠翠亂散,簪釵滑脫,一縷青絲滑入唇角。我強忍劇痛,借力反翻,身形下沉,勉力將聽霜握緊。
可是,我心中那點傲意,第一次……微微鬆動了。
我想繼續避開。我必須避開!
第四步,我咬牙騰躍,裙襬掃地,足尖點地如飛鴻踏雪,整個人貼著崖石旋過。可我尚未轉穩,又一道金箍便從我左方斜掠,像是又預判了我此步所在。
更驚之下,我百忙中空際轉身,同時右手急翻,運劍如電,向空中一枚金箍斬去,卻只覺右腕一緊——手中長劍竟從那箍中直直穿過,下一刻,我的皓腕已是準確地“送”進了箍中。
那箍似有生命,瞬間收束,骨縫生疼,我半邊身子一沉,聽霜劍失控下滑,似在我指間微震,彷彿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第五步,我強撐著翻身落地,左手欲撐地再起,不料——第三道金箍竟毫不遲疑地套上了那隻手!
我的雙手,竟都在閃避中“配合”
它完成了拘束!
我愕然。我羞極。我恨得幾乎想撕碎這雙手!
這雙我最珍愛的手,曾執劍、執筆、執琴,如今竟在這妖婦目睹之下,親手獻給金箍,束於人前!
第六步,我踉蹌後退,足跟踏空,拼死穩住身形,聽霜劍的劍柄撞在石上,發出沉悶之聲。
我只來得及低頭,看見那第四、第五道金箍已然逼近。
我想躲。
真的想。
可我內息已亂,氣機駁雜,身法已不成章法。
我最後一次試圖後躍,左足懸空,右足著地,腳下倉促之間,險些踢落繡鞋。而就在那一瞬——
兩道金箍,一道從足尖套上我左足,一道被我的右足正正踩入,先後精準地扣住了我的雙踝。
我整個人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拉扯向地面,膝蓋重重跪在崖上青石之上,一手撐劍拄地,一手指甲死死掐入土中,喉中悶啞。
“唔……啊……!”
我頭垂如雨打花枝,髮絲散亂垂肩,珠玉零落如飄瓦。耳邊只餘風聲與心跳,痛感如火焚骨,難以承受。
我想吼叫,可一切驕傲都堵在喉間;我想站起,可手腳早已合扣如鑄。
——我不敢抬頭。因為我知道,她在看。
她——那個立於風中、衣袂無塵、眸中無波的神明。她未嘗再動一指,未發一言,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從驚鴻之姿,化為跪地之形。
那目光無聲,卻比千言萬語更殘忍。
它說:
“你所有自傲的姿態,在我面前,不過是可笑的掙扎。”
——我……真的敗了嗎?
不!我不過……一時輕敵!明明戰意堪堪點燃,明明有千般手段尚未施展!可為何……最終卻是我親手將自己獻入金箍?
我那時還未真正意識到,那一刻,我不是被她制服。
而是——
被命運,引導著一點點將“我最愛的自己”,親手毀掉。
我跪在崖上,衣汙、發亂、身縛,顫如風中殘葉。
我的世界靜了一瞬。
然後,終於破碎。
下一妙,我瘋狂地試圖掙脫身上的束縛,猶如不通水性的落水者般,竭盡全力地掙扎。
一開始是本能地掙動,像被網困住的野獸,四肢胡亂甩動。金箍死死纏在頭頂、手腕與腳踝,如蠶絲纏骨,愈掙愈緊。
我幾乎立刻滾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崖頂的地面冰冷粗糙,我顧不得疼,拼命用手腕蹭地,試圖將那灼燒般的金箍磨脫,指節被磨破也毫不自知。
“啊!”我低吼出聲,滿眼血紅,像要被剝皮抽筋般難受。
金箍卻像生了根,怎麼蹭都紋絲不動。我換了方式,雙手互相拽扯,指甲於慌亂之中陷入皮肉,將手腕掐得鮮血長流。
腳腕的束縛更緊,我只能雙腳踢蹬,腳背互相砸擊,又用足尖死命撬動那箍,好似瘋魔一般。
頭頂同樣刺痛入骨,掙扎之中,我甚至幾次直接用地面去狠狠摩擦額頭,額角出血,髮絲凌亂地垂在額前,嘴角溢出一道血痕。
漸漸地,我的多處肌膚都因過度摩擦變得血肉模糊,金箍卻連一絲鬆動都沒有。我氣力漸散,終於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浸透衣襟,像是鬥敗的狗,更像是從井底被撈出的屍體。
汗珠大顆大顆沿著鬢角淌下,滴在青石上,冷得像刺進骨頭。
我想罵她,想大喊“你這瘋婆子”,可牙關一開一合,舌頭打著顫,只擠出破碎的音節。
我拼命想把頭抬起來一點,哪怕只一
點。
我想看看她,我想至少——維持一絲體面。
可我動不了。
我的頭被金箍勒住,彷彿纏著燒紅的鐵線。
劇痛讓我忍不住嗚咽,可就是這一下顫抖——
我的餘光,掃到了自己的手。
那雙曾被我無數次在鏡前細細端詳、稱為“世間無雙”的手。
素白、柔膩、指如青蔥,是我最驕傲的部分之一。
它們曾執筆寫出無數妙篇,也曾撩弦奏出無數名曲;
它們曾持杯輕搖,也曾翻袖拂風。
可現在——
它們正死死貼在泥地上,十指張開,被金箍鎖得毫無縫隙,手背蹭破,血絲一縷縷地往外滲。
我怔住了。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我忽然覺得:這手,不再是我記憶中的“神之手”了。
我緩緩扭頭,看向自己的腳。
那雙玉足……我曾用香帕仔細呵護,
曾在初春花石間自顧自地揉趾、描甲;
我曾笑著說:“這雙腳,走在人間,便是為人間點染香氛。”
如今,它們赤裸地暴露在塵土與石礫之間,
雙鞋早已飛脫,襪子在地上撕破蹭掉,腳趾破皮,血與塵粘在一起,腳踝上的金箍散發著幽光,像某種冷酷的刑具。
我不敢看,卻又移不開眼。
我心中忽然傳來一種極強的撕裂感:彷彿自己——不是被別人羞辱,而是被自己過去的目光羞辱。
我從前有多愛自己的雙手、雙腳,現在就有多恨、多恥。
它們越狼狽,我就越羞恥。
我突然感覺,自己並不只是失敗了,而是——
在神明面前,被扒去了某種包裹自己許久的外殼。
我竟覺得……噁心。
如今想來,那不是嫌自己髒,而是羞於曾那樣深情地愛著自己的“肉身”,
卻從未想過——這皮囊終有日要沾塵、要流血、要跪地不起。
“我……我這仙姝一般的身體……怎麼會……?!”
我胸口一陣陣絞痛,並非金箍所致,而彷彿是我的驕傲正在一層層剝落,連血帶肉。
“……這算什麼本事……你……你為何……”
我想說“你為何侮辱我”,不知怎地,卻說不出口。
內心有一個聲音隱隱自問:她是辱我?還是……讓我看見了“自己”?
我拼命閉眼,可淚水卻奪眶而出。
那是我十數年來,第一次哭得不像天才,而像個凡人。
我聽見一聲低不可聞的咒語,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說出審判。
下一瞬,雙手一緊——
“咔噠。”
兩道金光在手腕間猛然一閃,將我的雙手死死合在胸前。
我心中一凜,本能地反抗。我想張開它們,想至少剝開一指。
我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氣力,猛然運功發勁:從肩膀帶肘,從臂帶腕,從腕帶掌——
卻發現,哪怕我用出十二分功力,每一根指節都繃到發顫,牙齒將唇咬得鮮血長流......
我也無法將它們分開哪怕一寸。
我的手,被迫合十,像一個低頭懺悔的信徒。
我一瞬間呆住了。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羞。
這副姿態,我從未做過。
不曾朝父母,不曾拜老師,更不曾向神佛。
我曾說:
“以我之能,惟使人伏吾前,豈肯低眉跪拜?”
可現在,天無雷鳴,地無崩裂,我只是靜靜地被迫令合掌,低首、跪地、屈膝——像個罪人。
我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指節已泛白,手背劇烈顫抖,連帶著雙臂一起徒勞而笨拙地扭動著,細汗與塵泥粘連在掌心中縫。
它
們正對著我的心口,彷彿我自己也在問自己:
“你服了?”
我咬牙、發顫,試圖再掙。
可一切仍是徒勞。
我竟……破不了它。
我忽然意識到,這不僅是束縛。
這是——
我此生第一次,被神強迫“拜下”。
不是叫我伏地,而是叫我不能不合掌。
我的心在滴血,不是因為輸,而是因為:
這雙我曾用來“挑天問道”的手,此刻第一次,低頭對準了我的心口,彷彿說:
“你再傲,也要認天。”
我的背脊發冷,手心發熱,可我心中的那尊“錦瑤神像”,此刻就像我自己的十指那般,被按住、被合上、被押送向一座看不見的牢……
儘管不願接受,但那時的我,心底已然明白……
這世間真有一種存在,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