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Apt Pupil

第九章 Apt Pupil

作者:知らない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惡意。

……果真如此嗎?

少女似乎就是為了反駁這句話而生的。

在糜亂得令人髮指的家族內部,霂珊這樣的孩子並不鮮見。她那和她的母親有一定血緣關係的父親很早就不知所蹤,有一種猜測是他根本就沒能活著脫出她母親的體內;而母親也因為她而難產死去了。作為近親相交的產物,霂珊並沒有像她的眾多同樣出身的兄弟姐妹一樣,在身體或智力上劣於常人,以至於眾人都認為這是命運對她父母雙亡之不幸的補償。

但是,要說霂珊缺少母愛又是有失偏頗的。她的姨媽完美承擔起了監護人的責任,讓她和她那個叫霧玖的堂姐一同,共享家族內最好的物質條件和教育資源,包括對她而言本應無異於奢侈品的親情。

霂珊作為“正常人”的一生,在她約八九歲的時候再次迎來轉折。這個年紀的孩子們大都開始狂妄地覺得自己是個大人,總想著要做些可以與曾經不成熟的自己區別開來的事,同時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試圖脫離完全靠稚嫩直覺行動的思維。比如,體現在堂姐霧玖身上的話,是她於家族那血債累累的教育下,仍隨年齡增長而覺醒的同情心。導致那段時間她在進行習以為常的血腥行徑時,竟也會出現些許迷茫猶疑。 起初人們以為霂珊覺醒了同樣的意識,因為她突然對分配給她的“耗材”極盡友好。但由於這種情況在家族裡的孩子們身上還算常見,也就沒有引起特別注意。直到幾天後,少女笑嘻嘻地將一個精神崩潰的傻子和一個仍有意識的人彘拿上桌面炫耀時,她那被近親相交所詛咒的扭曲心理才為眾人察覺。那是不分男女針對所有生靈,黑暗深邃不得窺底的惡意,沒有任何緣由,就算別人指出這樣做是錯的,她也只會嗤笑著歪著頭,彷彿對方才是沒有常識的瘋子。霂珊越是成長,她倚仗面孔和暴力優勢摧殘他人肉體與心理的技法就越熟稔而多樣,以至於家族內部那些手上同樣佔滿鮮血的成員都認為她超出了某種界限。追求實用、主觀上只是享用男人肉體她們無法想象,那麼小的孩子,是如何帶著純真無暇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玩弄他人意志,製造一個又一個精神崩潰的廢人並樂在其中。人們繼而意識到她們所認知的霂珊也並非真實的她,她臉上常掛的笑意好像一個面具,把所有對人的負面情緒完美隱藏,在她真正露出獠牙之前,沒人知道她的想法。就這樣,霂珊成了在充斥血腥味的家族內部人員提起時,也會令人汗毛豎立的存在。

事已至此,霂珊的“孤獨”,也就成了可以預見的了。家族的人尚且不理解她,她也就更不可能理解其他正常的人。她甚至會在第一次認識的鄰家女孩面前公然分享如何將男人活著開膛破肚,結果便是那個善良又脆弱的女孩哭著回家告了家長,由此引來更大範圍的孤立。就連她現在居住的偏僻別墅,也是在又一次血腥的例行“傳教”後,為了防止當地男性保護組織找麻煩而被姨媽強令搬來的。

先天性的心理缺陷讓她無法認知到自身的異常,甚至看不到自己心底的孤寂,只能在扭曲的道路上一意孤行。霂珊早已習慣了他人異樣的目光,但並不代表她潛意識中不渴望得到一個理解者——於是,蔭的反

應,對於一直忽視壓抑著的,那份連霂珊自己都無法察覺到“孤獨”來說,猶如一束火苗在瀰漫麵粉的密室中劃亮。

面試時“失手”滑落的表單,以及腳下的男人,確是霂珊有意為之。因為不言自明的原因,女傭原本只能由家族內部人員擔任,但由於別墅位置過於偏僻,人手短缺之下,才不得不面相外部招聘,如此一來檢驗求職者對殺傷男性的態度又成了必要的一關。如果沒什麼反應,就留下來做事;如果反感得比較明顯…就只能直接將她的生命留在這裡了。

霂珊拿起蔭用過的咖啡杯拿起湊近觀察。沒有香水的氣味。喝得很乾淨,幾乎不存在液滴殘留。餐具擺放整齊,和她就坐前完全一致。結合之前誠惶誠恐的態度,應該可以確定是個表裡如一誠懇樸實的女孩子。

此次面試蔭無疑是通過的。但對霂珊來說,面試的過程,還有更值得回味的地方。霂珊展現真實的自己時,總會收到的那些錯愕甚至厭惡的目光,在蔭身上統統未曾察覺到。更有甚者,蔭唯一顯露出的一瞬恐懼——竟然只是因為忘了帶走髒杯碟?她無疑看到了男人在自己腳下湧出的血水,但好像並不在意,她更擔憂沒能做好這份工作,幾乎快哭出來。甚至在自己安慰她後,還會擁抱自己,說自己真好……

除了姨媽,霂珊還未曾享受過與任何一個人的親暱接觸,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褒揚的詞彙呢。

霂珊其實可以想得更細一些,再多懷疑一些。但她完全被接下來思維滑坡得到的可能性迷了心竅:她會不會就是我的“理解者”?

第一次交到朋友;共同分享玩虐生命的快樂;能被溫柔而非厭惡的目光望著……每一項對霂珊都是不能不去追求的致命誘惑。她捧著那個第一次對他展露親暱的少女用過的瓷杯,幻想得如痴如醉。必須要最後再試探一次蔭真實的想法。她對此已然迫不及待。

脫出霂珊的視線範圍後,蔭在別墅裡一路小跑扎進此前給自己分配好的房間。

為什麼抱她?因為表情管理要露餡了。

為什麼害怕?因為害怕自己被滅口。

為什麼說話帶哭腔?因為確實快嚇哭了。

……

如果蔭知道了霂珊自我攻略的心路歷程,一定會頂著剛目擊殺人現場的驚懼破涕為笑。不像現在只能坐在床上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臟驚魂未定。

不過蔭也能大概感覺到霂珊剛才的行為大概是一種試探,所以她對霂珊的擁抱確有刻意混淆視聽的目的,畢竟…除了先穩住對方以保護自己之外,蔭也希望,如果還有其他人在霂珊手裡的話,自己說不定能幫到他們。

蔭有時也會自嘲,一定是自己中二動畫遊戲消費多了,才總會有一種要和欺凌弱小之人對抗到底的“宿命感”。她的性格的確如此,她的共情不僅僅對於人類男性,而是所有帶有感官的生物。

蔭本身便是個很怕疼的人。夏天被太陽長時間暴曬的暈眩,長途跋涉的勞累,生病打針的刺痛,腳趾撞到櫃子的劇痛…雖然都是些微小的痛苦——不,應該說,正因為都是些微小的痛苦,就已經令她不可忍受,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而備受折磨的生靈,蔭更無法想象它們經歷的痛苦有多麼難捱。同樣,這些遭受非人折磨的生靈,也就有了想要盡力去拯救的理由。

當然,話又說回來,蔭

再怎麼有信念,本質也只是一名每次體育課都會累掉半條命的弱雞高中生,獨自對抗社會的黑暗面可能還是略遜一籌。那個紫發女孩雖然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畢竟她剛剛可是眼睛也不眨地踩死一個人,被逼急了就會掏出剪刀捅人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掉。

蔭平復情緒後,決定先佯裝一切如常。白天收拾行李在別墅閒逛,晚上回房間摸魚發呆玩手機。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失眠半宿的蔭就收到了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讓她到中庭東側花圃接受第一項工作。光速穿好女僕裝到達指定地點時,發現霂珊已經在花圃旁的長椅上等她。

呃…這時候該說什麼?蔭缺乏睡眠的腦袋有些亂,導致嘴比腦子先動起來。

“霂珊,貴…貴安?”

剛剛好像有什麼羞恥感爆炸的問候語從嘴裡蹦了出來。

霂珊站起來,低埋著頭,好像在憋笑。蔭找個地縫躲起來的慾望從沒像現在這樣高漲過。

“嗯,小蔭也早上好。”

霂珊總歸也是受貴族千金規格的教育薰陶過,很快恢復了自然,引導蔭直入正題。

“因為你第一天來,我打算先從輕鬆點的工作入手。”

長椅旁邊就有一個水龍頭,霂珊走過去,拾起地上的膠皮水管,將其一頭接上出水口。

“夏季多雨,這些花圃一般都不需要頻繁澆灌,只需要注意保持表層土壤還是溼潤的程度就好。”

比蔭小半歲的霂珊此時反而像個靠譜的大姐姐,手把手教蔭灌溉花圃的細節技巧,語句清晰條理,一一叮囑她工作的注意事項,偶爾穿插一些頗有小女生風格的話題讓教學顯得不那麼枯燥,也有效緩解了蔭的緊張。即使在進行澆灌花圃的粗活,她舉手投足間也透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的優雅從容。但手上蹭到的泥土和衣裙沾染的水跡,竟又將舉止中流露出“拒人於千里”的感覺所中和,讓她與平凡俗塵為伍,讓人知道她並非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而是可以觸碰、可以親暱的。

蔭恍惚了。她怎麼也無法把眼近乎完美的女孩和昨日中午腳踏血骸的形象關聯起來。霂珊會因為自己的醜態忍不住笑,會為了教自己而親自拿起沾染泥土的水管,會在談話間關心自己別墅的飯菜合不合胃口房間住不住得慣…這些表現和蔭從網絡流言蜚語中聽到的殺人狂形象可是完全大相徑庭。她開始懷疑昨日中午的面試只是一場夢,或自己出現了幻覺,現實中只有一個家教良好的女孩出於禮儀,腳踩乾淨整潔的涼拖,有說有笑地送她走出房門……

之後,水管被交予蔭手中,由她實踐一下順便給另一半花圃澆好了水。霂珊走近花圃,口中誇讚蔭學得真快,纖手則伸上前去,依偎上一朵初放的白百合。盛夏九點的陽光就已經相當明媚,照得花瓣草葉上的水珠閃閃發亮。空氣經過洗禮也如雨後般清新非常,混雜溼潤泥土與花香的芬芳,讓人感覺就連夏陽的灼熱也消弭了幾分。這般舒適自然不僅人類樂享,紛紛蜂蝶也被清涼與花香吸引,共同編織著這方小生態的生意盎然。蔭看到一隻天藍色的蝴蝶翩翩落至霂珊正撫摸的百合花心,不禁嘴角微揚。膽小如飛蟲竟敢這般接近人類,是不是說明,大自然也對眼前少女的溫柔美好承認有加呢?

就在蔭駐足欣賞人、花、蟲這奇異卻和諧的唯美構

圖,心情漸漸緩和之際,霂珊突然開口。

“小蔭,你對我們隨手就可以掌控在指間的‘弱小之物’,是怎麼看的呢?”

“誒?”

短暫的錯愕後,一陣危機感於蔭心底升起。

“這…要分情況吧……”

先嚐試做出了模稜兩可的回答。

霂珊輕輕搖了搖頭,看上去並不滿意。蔭支支吾吾間,霂珊的手指已極速越過花瓣,猝不及防將悠閒吸食花蜜的蝴蝶捏在指間,另一隻手則將百合花也折斷細莖握在手中。

“……!”

霂珊慢慢踱步走近蔭。她好像完全不在意粘滿指尖的蝴蝶鱗粉,將夾著翅膀的兩根手指緊捏在一起,開始緩慢地搓動。天藍色的美麗瞬間喪失了光彩,轉而變成了什麼單薄又汙穢的東西,面對少女兩根纖細的手指,幾乎不能發出可以被其察覺的反抗,只是向空氣和指尖傾灑著分不清是自身殘骸還是鱗粉的粉末,但也看不出一絲原有的豔麗,盡是汙泥一般胡亂攪在一起的噁心顏色。

霂珊在蔭面前一米處停下。短短几秒鐘,蝶翼就已經被磨碾殆盡,只剩痛苦蠕動的軀幹,肢節和觸角的揮舞也從瘋狂逐漸變得機械麻木。隨著最後一點翼根在手指間化為齏粉,失去著力點的蝴蝶殘軀撲簌跌墜在地。遭此重擊的醜陋殘蟲徹底無力掙扎,只剩觸角偶爾條件反射似的抽動兩下。

“——”

面對被虐殺至此的無辜生靈,一隻腳卻彷彿內裡流淌著冷血,沒有一絲猶豫地轟然踏上它的身軀,用重壓碾碎了它最後僅剩的一絲活力——

是蔭的運動鞋。

“雖然很弱小,但果然還是有點噁心。”

面帶靦腆的微笑,淺栗色長髮的少女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