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山微融,月下順毛連心橋
作者:蒹葭煎餃
獅玄感覺自己像飄在了雲端,渾身的骨頭都酥了。老大順毛的動作並不嫻熟,甚至帶著點初學者的僵硬,但那份溫和而強大的撫觸,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直接熨帖到了他靈魂深處。所有因戰鬥、舊傷帶來的刺痛和煩躁,在那略帶涼意的指尖拂過髮絲的動作中,都被神奇地安撫、撫平。他舒服得幾乎要哼出聲來,僅存的理智讓他死死咬住嘴唇,但那金色毛茸茸的腦袋已經控制不住地、像只真正的大型貓科動物那樣,追隨著顧命的手掌,蹭得更起勁了,彷彿在無聲地催促:這裡,這裡也要撓撓。
顧命垂著眼簾,看著手下這顆毫不掩飾享受的金毛腦袋,內心的荒謬感一閃而過。他活了漫長歲月,經歷過無數風浪,接觸過無數生靈,還是第一次……給一隻上古妖族的幼獅順毛?而且這隻幼獅還是不久前對著敵人喊打喊殺要生死戰的愣頭青。
更荒謬的是,他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排斥,甚至有些……樂在其中?指尖那細密柔軟、陽光下彷彿流淌著金光的毛髮,傳遞著獅子溫暖的體溫和全然的信任與依賴。這種純粹、熾熱又帶著點傻氣毫無保留的親近感,是他漫長而孤寂的生命中極為稀缺的東西。那一絲絲暖意,竟有點上癮。
於是,在無數道或震驚、或呆滯、或羨慕嫉妒恨(尤其是被獅玄打敗過又被護短行為刺激到的某些妖)的目光中,碧焰雷獅族地位非凡的玄少主,就那麼在最高貴賓席上,像只被馴服的家養大貓,乖乖窩在人族閣主手邊,享受著“順毛”服務。
直到獅玄下一場重要的比賽臨近開始。
獅玄戀戀不捨地從那讓他沉迷的觸感中掙扎抬頭,金瞳裡還帶著沒散盡的溫順和慵懶:“老大,我……”
“去吧。”顧命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陽光和毛髮的微暖與柔順觸感。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賽場。
獅玄看著顧命恢復了平靜淡然的表情,心裡莫名有點空落落的,隨即又燃起熊熊鬥志!老大親自順毛給他加油了!這還得了!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胸膛,拍得自己咳嗽了兩聲,咧嘴露出一個依舊傻氣卻戰意沖天的笑:
“老大等著!看我把對手打趴下給你當腳凳!”他腦子一熱,不過腦子的豪言壯語又衝口而出。
剛放下手準備端起茶杯的顧命動作一頓,額角似乎又有青筋隱隱跳動:“……不用。”
可惜獅玄已經像只打了雞血的金毛炮彈,嗷嗚一聲就衝了下去,背影都帶著一股“我要為老大開疆拓土”的盲目狂熱。
貴賓席的空氣瞬間安靜得詭異。
獅嶽嘴角抽了抽。獅鷙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茶杯底,彷彿想用目光把那杯底看出個洞來——打,丟人;不打,更丟人!兒子這智商,還能救嗎?!
接下來的比賽,獅玄簡直如同脫胎換骨!
有了顧命的點撥(血脈律動感悟)和此刻“老大順毛之力”的加持(精神亢奮MAX),他打得既充滿了碧焰雷獅族的狂暴力量感,又在關鍵之處詭異地多出了一份難以捉摸的節奏感和穿透力。不再是一味剛猛,而是在大開大合間藏著一絲靈巧和洞察。
對手被他那不要命的狂熱氣勢和他招式間突然變化精妙帶來的彆扭感擾得心神不寧,竟被他抓住破綻,又是乾淨利落的一擊制勝!
“吼——!!”
獅玄站在場中央,痛快地仰天長嘯,如同真正的獅王初現崢嶸。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耀,如同勝利的王冠。嘯聲剛落,他就迫不及待地、充滿邀功意味地再次將目光投向最高處。
顧命端坐其上,看著下方那個神采飛揚、幾乎要搖尾巴的金色身影,心底那微小的漣漪再次擴散開。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頷首,幾不可查,算是回應。但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深邃眼眸裡,沉澱的堅冰似乎又被消融了一絲,映著下方那團耀眼的光。
……
萬妖大比的喧鬧漸漸落下帷幕,黑夜籠罩了妖城。
顧命回到安排給自己的華麗殿宇。打發走晴兒等婢女後,他獨坐在窗邊軟榻上,正對著一盤殘局推演。月色如銀,穿過精雕的窗欞,落在他沉靜的側臉上。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棋子偶爾落下的輕響。
然而,這份寧靜沒過多久,就被一陣極其輕微的、躡手躡腳的聲音打破了。像是什麼大型但行動笨拙的獸類,在努力放輕腳步靠近,卻依舊暴露了行蹤。
顧命手指一頓,頭也沒抬,清冷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滾出來。”
軟榻後的巨大帷幕一陣抖動,一顆沾著幾根金色呆毛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獅玄俊朗的臉上帶著被抓包的心虛,卻又難掩興奮和渴望,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老、老大……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就、就是那個……”他支支吾吾,眼睛卻忍不住往顧命剛剛順過他頭髮的手上瞟。
顧命終於抬眸看向他:“什麼事?”語氣沒什麼波瀾,似乎早料到他會來。
獅玄深吸一口氣,做賊似的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第三個人(妖)後,才蹭了過來,在軟榻邊緣找了個地方,像塊金色的、長毛的大型板磚一樣,“噗通”一聲趴了下來,下巴枕在靠近顧命腿邊的榻沿上。
他仰著頭,月光落在他臉上,映照出那雙滿是期待的金色眼眸,眼神溼漉漉的,像等待投餵的小狗:
“老、老大……就、就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極其緩慢地,指了指自己的頭頂。
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點小心翼翼和豁出去的討好:
“那個……就、就一下下,行不行?剛才打架太累,頭有點暈……”
顧命:“……”
他看著眼前這隻趴在腳邊、努力縮小存在感、只為了求摸頭的大號金毛獅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月色下,獅子金色的睫毛撲閃著,帶著點可憐巴巴又滿懷期待的光芒,毛茸茸的腦袋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晃悠。顧命覺得自己的道心,可能在某條奇怪的道路上,即將迎來史無前例的鬆動挑戰。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獅玄半晌。
獅玄被看得頭皮發麻,正想著要不要戰略性撤退時。
顧命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終究還是抬了起來。
帶著一絲無奈,一點認命,還有那連顧命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團熾熱純良的光芒融化的暖意,緩緩地、輕輕地……落在了那顆湊上來的、毛茸茸的金色腦袋上。
沒有催促,沒有要求。顧命的手掌覆蓋在獅玄頭頂,先是習慣性地輕輕按了按那片柔軟溫熱的金色髮旋,然後像是有某種奇異的韻律一般,修長的手指開始緩緩地、細緻地梳理那一頭燦爛的金色毛髮。
動作依舊稱不上熟練,卻比白天多了幾分從容和……一種說不清的安撫意味。
獅玄舒服得立刻眯起了眼睛,緊繃的肌肉完全鬆弛下來,甚至發出了一聲滿足至極的嘆息。喉間再次溢出細微的、如同巨大貓咪打呼嚕般的咕嚕聲。他徹底卸下了戰鬥時的狂躁和少年的驕傲,將自己最放鬆、最無害、甚至帶著點憨態的樣子,毫無保留地展露在這個讓他心甘情願俯首的人族面前。
月光靜謐。
殿內燭火氤氳。
窗外是妖族喧鬧後的夜。
窗內,只有棋盤的殘局,和那隻耐心為巨大金毛獅崽梳理毛髮的、沉靜如亙古寒玉的手。
獅玄享受著那微涼指尖帶來的奇妙舒適感,感受著頭頂那隻手沉穩而溫和的力量,心中的某個角落被填得滿滿的、暖暖的。意識在極度的安心和舒適中逐漸模糊。他動了動,竟無意識地、本能地,順著顧命腿的方向,一點一點地蹭近,最終,溫熱的金色腦袋輕輕抵靠在了顧命的腿側。
他甚至發出了一串更為綿長、安穩的細小呼嚕聲,像個找到了最安全、最溫暖港灣的小獸,徹底沉入了放鬆安心的夢鄉。
顧命梳理毛髮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毫無防備依偎在自己腿邊、呼吸均勻陷入沉睡的獅玄。少年(獅子)的側臉在月色下顯得安靜而純良,金色的睫毛覆下淺淺的陰影,唇邊似乎還帶著一絲安心滿足的笑意。
一種極其陌生的、帶著暖流般的情緒悄然侵入顧命向來沉靜無波的心湖。
他沒有推開。
也沒有收手。
只是那梳理金髮的動作,在月華之下,越發輕柔,無聲地延續了下去。
冰封的荒原上,那束名為獅玄的光,已在不知不覺中破開重重堅冰,正慢慢融化著億萬年的孤寂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