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8: 她說她求饒了

Scene 08: 她說她求饒了

作者:Akane

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把我帶到了南太平洋的小島。沿路攔下輛小巴,用手勢配合手機裡的圖片,好不容易才讓司機明白我要去的地方。

小巴在島上的村落間停停走走,一路顛簸. 車上大多是當地人,也有結伴的遊客,聊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只有我這個東亞面孔的姑娘,一個人靠窗坐著,膚色、氣質都顯得格格不入。侷促得像是誤打誤撞混進了這趟車。

唯一不那麼突兀的,是我腳上也穿著當地的涼鞋——這一點倒和身旁的人無異。在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就算光著腳走路也沒人多看一眼。腳上毫無遮掩地走在街頭的感覺,說不清是自在,還是隱隱的興奮。

一路上我都在走神,想著昨天在當地市場看到的那張宣傳照片。

一隻腳,腳背繃緊,趾尖微翹,畫筆沿著腳踝內側緩緩描下一道金線。節慶的彩繪,細細劃過,像陽光拂過皮膚,輕盈而撩人。

我幾乎能感受到那觸感,又輕又慢,像在勾我的魂。

只要筆尖夠細,速度夠慢,哪怕只是輕輕掃過腳背,也足以讓我神經緊繃。

可如果她們的畫筆沿著足弓內側繞到腳心,從那裡一點點往回勾呢?

我那裡可敏感得要命,要是她們沿著紋理畫下去,腳趾會不會不由自主地蜷起來?或是輕輕一晃,把整條線弄歪。接著她們就得拿起刷子蘸上水,一點點刷乾淨,再重新來過。

光是想象刷子貼著腳心打圈、慢慢擦掉顏料的感覺,我就有點不敢呼吸了。那可不是懲罰,是額外的獎勵。

更荒唐的念頭也冒了出來:這島上沒人認識我吧?如果我趁她們在我腳上作畫的時候,用母語大喊“我喜歡被撓腳心”,應該沒人聽得懂吧?

就算我笑得太享受,她們大概也只當我是怕癢,不會有人知道,我其實是喜歡被那樣一點點畫。

司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車子繞著小路轉了幾圈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個號稱保留原始文化的傳統村落。

下車後,迎接我的是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工作人員,嘴裡念著聽不懂的歡迎詞。我試圖打開翻譯軟件,卻發現沒有網絡,根本連不上。語言不通,連最基本的表達都得靠比劃。混在人群裡,只能照著別人動作慢半拍地跟上。

被引導著坐下,我一度以為接下來會有什麼特別的儀式。

一個年輕女孩走過來,把幾張貼紙草草貼在每個人的臉頰和手背上。我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彩繪”。

快門聲此起彼伏,我原以為這會是一場儀式,現在卻只覺得自己誤入了一條流水線。

腳,沒人碰,畫,自然也沒畫。所謂的“彩繪”,只是觀光項目的一道流程:貼張紙,拍張照。藏在心裡的預設,一個個都沒了著落。下車時還小心翼翼地期待著,現在卻連羞澀都變得多餘。

我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卻什麼都沒說出口,悄悄退回原地。現實讓腦子冷靜了下來:沒有人專門彎下腰,在我腳心上慢慢描上一筆。

我不敢開口,不敢用彆扭的比劃去問她們,能不能不要貼紙,改成在我腳上畫一畫。語言只是藉口,我心裡清楚,這種事,就算說得清也開不了口。

跟著嚮導在村裡繞過草屋和巨大的榕樹。人在走著,心卻遲遲沒跟上。

回到旅館,我把發熱的雙腳按進涼水盆,咬著唇嘗試

平靜下來。

我抬起腳背,看著滴落的水珠,心頭又是一熱,點開了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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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的小島傍晚溼熱,風裡混著椰樹香和海水的腥氣。面容姣好的東亞女性,站在這片海灘市集裡格外顯眼。她閒逛到市場中央,停在一塊寫著當地文字的木牌前,看不懂內容,只能靠照片猜——幾隻腳被畫上細緻的花紋,閃著金光。

攤主注意到了她,衝她笑著招手,說了一串她完全聽不懂的話。她只勉強捕捉到其中一個詞:“Beautiful.”

她沒有細問,也不打算問清楚到底是什麼服務。心想大不了就是畫個花,又沒人認識她,便點了點頭。

她被帶到一片空地,四周圍著五顏六色的布料,地上鋪著椰葉。中央擺著一張高背木椅,前面有個腳凳,上頭還掛著幾根看不出用途的軟繩。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幾位穿著傳統服飾的女孩簇擁著坐上那張椅子。

還沒坐穩,就有人蹲下來,輕輕托起她的腳,緩緩褪去鞋子。脫鞋的動作極慢,像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她本能地收了下腳,卻又沒真正掙開。她從小就怕癢,一向不習慣別人碰自己的腳。

有人笑著對她說了一串話,不知道是口音濃重的英語,還是完全聽不懂的當地語言。她下意識地回了一句:“Yes?”

那人笑得更開心了,點點頭,在她腳上比劃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接著便拿起一根細細的畫筆,沾上了顏料。

一隻腳被捧在對方膝上,她不敢亂動,既怕失禮,又怕不小心傷到人引起誤會。

第一筆從腳背斜斜地掃過去,她整個人猛地一抖,腿往後縮卻甩不掉刷子,嘴裡條件反射地笑出聲:“Wait…”

她最討厭這種笑不由己的感覺,像是在被逼著參與什麼遊戲,可她覺得一點也不好玩。

身旁女孩俯下身,笑著說了一串她聽不懂的句子,她還是隻聽得出那個熟悉的單詞:“Beautiful.”,又一次茫然地點了點頭。

幾位當地女孩隨即笑著圍了上來,舉著畫筆七嘴八舌,彷彿下一秒就要在她身上創作。

“Please, no more...”她語調發抖,可只能眼睜睜看著另一隻腳也被同樣地抬起,同樣地握住。

然後,更多的筆落了下來。

畫筆落下的地方也不再是腳背,而是足底。

“Ah—!”她笑出了聲,抬頭看向那位女孩,可對方只是歪頭,笑得更甜:“Yes?”

她用更急的語氣喊:“Not there, okay?”

另一個女孩笑著衝夥伴們點頭:“Okay!”,語氣篤定得像是真聽懂了,可分明什麼都沒懂。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求饒被理解成了鼓勵。

“別別別,太癢了……ticklish”她急著解釋,情急之下講出母語,又努力回想著合適的英文詞,可對方只是眨了眨眼,顯然一句沒聽懂。

她下意識地指著腳邊亂揮,想表達“別碰那兒了”,卻沒意識到正好指向腿邊那幾圈繩子,怎麼看都像是在說“拿這個綁我”。

眾人果然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在示意那些軟繩。沒料到她會這麼配合,她們興致頓時高漲,回應起她的”請求”

。

“Wait! no!!”腳踝被人用一條條柔軟的繩子繞住。她們邊綁還邊說了些什麼,語氣溫和,像在解釋操作流程。

她急著想縮回腳,雙腳卻已經被纏在腳凳上,腳趾在空氣裡瘋狂掙扎,沒能逃掉。

也許是她掙得太厲害,把一處圖案弄花了。一隻刷子也加入進來,貼著腳心,把那一塊重新塗乾淨。刷毛掃過皮膚的觸感又密又重,她一下慌了,笑聲從胸口炸出來,根本收不住。

她終於在這片語言隔絕的混亂中,準確理解了一件事:不畫完,不準走,哪一塊花了,就得刷乾淨、從頭再畫一遍。

雙手死死抓著椅邊,她咬牙伸直腳趾,亮出自己的腳心,儘量讓自己的腳底繃得平滑,只希望下一筆別再出錯。

她認命似的配合著,甚至小心調整角度,讓握著筆的畫師們更加確信——她喜歡這個。

她笑得快斷氣,卻又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間斷的笑聲也讓眾人更加篤定——她很享受。

她越乖乖伸腳、越放聲大笑,周圍人就越笑著點頭,手下的筆也落得越仔細,像是在獎賞她的“積極配合”。

明明已經逃不掉,她還在拼命喊:“Please! I really mean it, too much!”

回應她的,依舊只有四面八方的“Yes”、“Okay”

她幾乎絕望地看著她們,每張臉上都帶著質樸又熱情的笑容,卻沒有一個人聽懂她在說什麼。

她被語言隔絕在這場儀式之外,在這裡,開口求饒和開口求撓,沒有任何區別。

忽然,她聽見腳步聲,不少人圍了過來。這裡是市集正中央,人聲嘈雜,幾隻手機鏡頭也悄悄舉起。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被當成某種“遊客互動”的一環,被圍觀、被注視,成了公開表演的一部分。

什麼都做不了,她只能僵著身體,仰起頭深吸氣。妄圖擺脫臉上的笑,恢復一絲冷靜。可腳底的觸感根本無法忽視,一下下又把她拽回這場荒誕的“表演”。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錯覺,是不是有越來越多的手加入進來,是不是連路人也偷偷伸出了手,搭上了她的腳?

語言派不上用場。她說什麼都沒人懂,她求什麼都傳不到。

她的腳,她的笑,就這樣被看著——所有人都以為她喜歡。

被綁在木椅上,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誤會里,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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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求饒沒人聽懂,

而我的願望卻沒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