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城騎士團 · 融雪之線

諾亞城騎士團 · 融雪之線

作者:樹月貓貓子

夜幕如期降臨,萬物於悄無聲息間漸漸沉寂,融合到了黑暗之中。

……。

白髮少年蜷縮在小床的一角,保持著坐的姿勢,靠著牆壁,雙臂抱著膝蓋,將半張臉埋進兩腿之間,在一片寂靜裡顯得格外孤獨。他他的身子在微微發顫,手指不自然地糾纏到一起又放鬆開來,然後又抬起頭,吃力地吞嚥了一口口水,喉嚨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

少年很不舒服……要命的是,他也不知自己不舒服在哪裡。這種感覺……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燃燒著,像有什麼在剝取靈魂,像是有什麼在侵蝕血液,神經,骨髓。而感觸點卻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僅是能夠淺淺察覺又無法仔細體會,時刻牽連著感應器官反饋出強烈的不適。

彷彿靜止著的夜間時光一點點照常流逝,少年再次動了動身體,而後舉起微微發抖的右手,藉著微弱的月光,觀察套在手腕上的環體。

環體是純黑色的,黯淡無光,樸實無華,偶爾閃起頻率並不固定的紅光,像是黑暗中野獸睜開的眼睛。

他大概能夠推測出,身體的異樣正是緣於那個奇怪的環體,因為它並不是專用於限制靈力的束靈環。

少年難受地撐起半個身子,第無數次地去拉拽手腕上的環體,結果當然是無濟於事,那東西只是安靜地閃著紅光,好像不單單是扣在了手腕上,而是與心脈連成一體。

究竟是什麼呢?他沒辦法去推測、細想,因為大腦被攪得混亂不堪,幾乎不能夠思考。少年艱難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被褥裡,大口吐息著,像是發洩。一晚上已不知換了多少姿勢,但那種異感從未得到改善。

“呼…………嗯…………”

頭好昏……

睏意襲來,他也只能在半睡半醒間,反覆忖念著,初來研究室時的那些毫無意義的疑問。

是誰設計陷害我。

師父究竟為什麼……

我還能離開這裡嗎?

這些問題好像不會得到答案了。

早就失去時間概念的少年迷迷糊糊地昏睡著。睡夢中依然不太安生,他的小嘴抿得很緊,閉著的眼睛和睫毛不時微微顫動,手指常常不自覺地抓起,把潔白的床單抓出了一條條褶皺。

………………

迷之森林的景色十分優美,如同一幅完全展開的巨大畫軸,清晰地展示著參天林木、青青綠草、斑斕野花這些由大自然精心繪製出的絕世傑作。

森林裡,一個體型嬌小的少年邁著輕快的腳步踏在草地上。被他踩過的小草非但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反而變得更富生機。微風吹過,草木和花朵微微朝向著他,像是在歡迎這位森林中的小精靈。

少年的年齡不過剛滿十六,他的外貌相較於實際的年齡好像還要更小。略微青澀的小臉上好似帶著天然的笑意,迎著陽光更顯可愛,以至於此時表現出的認真神色或許會使人感覺到反差。不瞭解他的人,怕是實在很難想到他竟是堂堂的王國精英騎士——艾諾!

與城區邊緣連接著的森林、山脈與荒漠等無人區最容易成為魔物的潛入口與棲息之地。身為城市的守護者,他一絲不苟地例行排查。

艾諾碧綠的眸子閃爍著光點,仔細又快速地覽過視線所及的光景,同時凝聚心神之力,感悟著一切所能汲取到的氣息,他的世界安靜下來,唯獨能聽見林間

的鳥鳴、溪流和自己的心跳。

什麼都沒有。

“看來,迷之森林也沒什麼異常呢!”

“瑾哥哥,莫辰哥哥,我要回去啦!”

少年一邊用心感呼喚著夥伴,一邊興沖沖地返回騎士團。

………………

“小、伊、萊?”

感應門外一聲溫柔的呼喚打破了寂靜,聽到這個聲音,少年的身子猛地繃緊,然後本能地向後躲去,可背後就是牆壁,他哪裡也躲不過去。

門開了,映入視線的,是一位銀髮的少女,她身姿窈窕,眉眼彎彎,一點嬌唇向上勾起弧度,美得如虛構出的夢幻一般,青色的瞳孔裡閃著亮光,伊萊只是與之對視,便會覺得腦中一陣莫名的迷離,需要費些力氣才能恢復成正常。

她的名字是莉莉安。自從被囚禁在研究室,伊萊幾乎每一天都會見到她,大部分是在晚上,有時甚至是一整天。她會隨性地展現自己強烈的慾望,對關押至此的白髮少年實施真正意義上的蹂躪,手段多為撓癢,精神控制,和各種各樣的情色之事。在這裡,伊萊全無反抗之力,悲慘地遭受著凌辱,在微不足道的抵抗中被無情撕開外在的堅強,展露出越來越真實的回應,次次都以脫力或昏厥告下帷幕。

看著縮在牆角的少年,莉莉安被逗得笑出了聲,她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床,手掌撐著床鋪一點點逼近過來。

“小伊萊,怎麼還是那麼害羞呀?放輕鬆點嘛,明明是做那麼快樂的事~”

“別碰我!”

少女調皮地伸出一根手指,挑逗般戳了一下他的腰,少年驚呼一聲,立即把身子扭向遠離對方手指的一邊,當然,這樣做並不會產生什麼實際效果,因為他幾乎是被籠罩在了莉莉安的陰影之下。

“咦,你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哦,小伊萊變心要這麼快嗎?”

面對伊萊,莉莉安是從來不會急著去做什麼的,因為不管得到什麼回應,這個小玩具都能帶給自己最大的樂趣。譬如現在就一時興起,只用一根手指來回戳著他兩邊的腰,這僅僅是打鬧性質的撓癢,都讓過度緊張的伊萊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大幅度扭晃著身體避著手指,卻總是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戳中癢穴,發出難以控制的驚叫,被莉莉安好好欣賞了個過癮。

“啊…!”

莉莉安欺身壓了過來,把伊萊的身子側向按倒在床上,而後箍起他的雙手手腕,麻利地塞進柔軟的枕頭之下,再搬動了一下他的頭使之躺到上面,在少年未曾停下的掙扎中,完成了以上全部流程只用了五秒左右。現在,伊萊用自己的頭壓住自己的大臂,張開腋下,被迫與莉莉安對視著。

反抗太過無力了,原因是絕大部分靈力皆被封印,在他的認知當中,只有束靈環會產生這一效果。伊萊能感覺到,封印住靈力的正是手腕上的黑色環體,可是,那明明不是束靈環。

因為束靈環均為添附之物,是純粹佩戴在肢體上的,而少年自打醒來,這個黑色環體便在手腕上的固定位置,從來不能變動分毫,像是烙刻在了上面。除此以外,束靈環只會在強行動用靈力時有所感覺,可這黑色環體卻好像時時刻刻在灼燒自己的靈魂,難受到無以復加。

它究竟是什麼呢?

不過,隨著莉莉安開始了下一步的行動,伊萊沒法再繼續想了。兩隻靈巧的小手貼緊腋窩,輕快地抓撓起嬌嫩的軟肉,一陣奇癢傳入

大腦,他緊緊咬住了嘴唇,將險些脫口而出的笑轉化為悶聲的輕哼。

“嗚……嗯……”

莉莉安的手法十分精湛,看上去只不過是最簡單的搔癢方式,但實際上力道與速率都把控到了極致,且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是專門針對“忍笑”這一行為的攻克,她要享受著小玩具逐漸失守,直到發出笑聲的過程。少年的面頰顫抖著,手臂肌肉打著痙攣,忍耐此種程度的癢感相當之痛苦,冰藍的瞳孔裡甚至閃過一絲疑惑:為什麼就只是普通的撓腋窩,也能這麼癢?

“哼嗯……噗……嗚哼……”

撓癢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伊萊發出的哼聲也越來越大,大量的笑意積聚在喉嚨,不斷衝擊著口齒之間的關卡。時光艱難地流逝了許久,他終於忍受不住了,張開嘴吐出一連串再難壓制的笑音,同時猛地向上挺起身子,激烈地搖著頭,這些肢體語言無不訴說著癢感帶給他的痛苦。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噫~呼嘻嘻哈哈哈哈哈嘿嘿哈哈哈哈!”

“怎麼不繼續忍啦?我還以為你很堅強哩,呵呵,看來不太合格呢。”

伊萊擁有一副獨特的清冷嗓音,笑起來時卻總能引發人火熱的慾望,莉莉安出言嘲笑著,仍沒有停止撓癢的意圖,伴隨著笑聲反而撓得更加起勁,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她要盡情欣賞身下少年的誘人模樣。指尖並在一起,旋轉、刮擦,撩撥著柔軟的腋肉,體驗著細膩冰涼的觸感。伊萊特殊的身體溫度是莉莉安所最喜愛的,那種獨一無二的感覺能令接觸時的神經永遠保持興奮熱情的狀態。

她不再拘於腋窩,手指順著身體滑下,來到兩側腰肢,撩撥著肋骨,揉捏著腰眼,點,鑽,撓,抓,按無所不用,手法變幻萬千,無從適應,伊萊每每有再次嘗試忍耐的意圖都會在下一秒被生生粉碎,隨著手指的動作發出不同聲調的笑音。

“啊嘿嘿…嘻嘻哈哈哈~呵呵呵嗯嗚…”

手指來到小腹,在肚臍周圍不緩不急地打著轉,致使感受暫時不再像剛剛那般激烈,而是切換為一種酥軟的麻癢,伊萊的掙扎消解了不少,眼中的場景也不再激烈地晃動,他無力地笑著,定格下來的視線正與那雙青色的瞳孔對視在一起,她正滿眼調笑地望著自己,那一瞬間,少年的心神顫動了一下,諸多疑惑從心底油然而生。

這個人究竟是誰?

她為何如此對我…難道只是單純想要滿足慾望?

每次、到了最後能體驗到的情感……是真實的嗎?

第一次見面,莉莉安就把他玩弄了一整個晚上。那一天,除了溢出身體的恥辱,還有無以言表的…震撼。

伊萊自小修習冰屬性劍法,一顆心早已被厚厚的堅冰凍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再也感受不到溫暖了。記憶裡早就抹去了有關於它的感知,當然也可能本就從來沒存在過。

可是,在研究室裡,擺出各種奇怪的姿勢,用上一大批從未見過的工具,被陌生的少女肆意接觸身體,玩弄敏感脆弱的癢穴,甚至進行情色之事時……身體的確被賜予了一種特殊的感覺。那分明是涓涓的暖流,直教渾身都不自覺地發出顫抖,它們柔和又猛烈地湧進內心最深處,一點點撫平被凍傷的組織,撩動起所有的神經,令全部的毛孔盡情舒張開,迎接這難得的甘霖。

又即…

…按照道理來看,伊萊所遭受的無論怎樣都難以與溫暖有所關聯,相反,那是辱沒人格的戲謔和不言自明的惡意,意識未被剝奪的他當然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可那源源不斷的溫熱和舒適又被表達得如此真切……

兩種矛盾的猛烈對撞下,伊萊的真實內心就只剩下了迷茫。

是聽從本能,還是堅信認知?

伊萊不可以選擇前者,迄今為止,也是這樣做的。理由很簡單,他是王國的精英騎士,有著必須要恪守的人格尊嚴,面向對方從不缺席的誘導,他都憑藉堅強的意念死死支撐,不得不以帶給他最大苦痛的堅冰來生成最後一道防線,去抵禦他…一直以來靈魂深處時刻在渴求著的溫暖。

細想之下,著實可笑。

所以,他很畏懼見到少女,生怕在糾結中迷失掉一切。

“噫………”

莉莉安取出一截天藍色的緞帶,在他無效果的反抗中,將其雙手和雙腿都併攏到了一起,在關節處打了好幾圈,還饒有興致地在尾端系成了漂亮的花結。現在的少年舒展開軀體,纏繞著閃爍靚麗光芒的緞帶,好似被擺弄成了一件精美的一字型禮物,被壓著身體時更是沒有太多動彈的餘地了。

少女調轉了個方位,面向伊萊的下半身,兩手齊上,有節奏地捏起大腿的癢癢肉,一步步向上,靠攏腿根又鑽又點,然後豎起指甲,突然向下劃到膝蓋,張開手指快速輕巧地撓了一會兒,再把指尖聚在一起,捋著腿筋一寸寸探索,最後返回腿根的四周大範圍畫起圓圈。

“嗯……哈哈唔……唔唔嗯………”

大腿是伊萊最為敏感的部位,也因此一直獲得莉莉安額外的青睞。僅是這樣開胃小菜的程度,伊萊便已有支撐不住的跡象,他繃緊身體,咬住牙齒,對抗著腿間傳來的癢意。雖說剛剛已經笑出過聲了,但他還是不願輕易繳械認負。

莉莉安此時專注進攻著兩膝,靈動的十指飛舞在其間,精準地作用到敏感點位,甚至每根手指能在同一時間做出不一樣的動作,扣、刮、蹭、撫,帶去全然不同的體驗。現在伊萊的饒是不被壓住身子,恐怕也無力做出過分的掙扎,酥麻的感覺帶著一股鑽心的癢意,讓他不時產生全身都已融化掉了的錯覺,力量隨著時間的流逝被一點點抽走,到了最後亦沒了忍耐的力氣,他終於張開了嘴,卻因這獨特的癢感無法盡全力大笑,吐出的笑音嬌軟無力,煞是可愛。

“嗯哈哈哈哈…嘻嘻呵呵~哈哈哈嗚啊、嘿嘿嘿哈哈哈哈呵呵哈啊~”

“咦,小伊萊的聲音是在撒嬌嗎?我早就說過你會喜歡這樣的,還非要硬裝一段時間,呵呵…”

莉莉安似乎就在等待著這一刻,聽了一會兒悅耳的嬌笑,才滿意地切換了部位,返回腿根周圍進行挑逗,伊萊也終於能痛痛快快地笑出聲來,但他的處境完全沒有改變,因癢感而不受控制的掙扎大量消耗著體力,到了最後又將癱軟在床上任其宰割……雖說與現在也沒什麼區別。

“哈哈哈哈,呵呵呵嗯哈哈哈住手…噗哈哈哈啊哈哈哈嘻嘻哈哈~”

少年正處於臨近成熟的年紀,雙腿已是初有雛形,充分的修煉又賦予之稜角分明的線條和肌肉,終於脫生出現在這般神賜的極品,還自帶有天然的涼意,當真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縱是莉莉安把玩過數不清的小玩物,都沒曾見

過哪個是能配與之相提並論的。今天的她也早就有些按捺不住激動的內心了,慢慢掀起對方的短褲,逐漸暴露出每次都能讓自己眼前一亮的大腿。兩條完整的玉腿如雪白的凝脂一般,通體閃爍著隱隱的亮光,因緊張而收緊的肌肉彷彿正在盛情邀請著對方的荏臨。

“……”

正常人乍一失去衣物的遮蔽,第一時間都會覺得涼颼颼的,但伊萊本就足夠冰冷的肌膚已然不能變得更冷,反而會有一股熱意流散至此,潛伏在內。他沉默地做著準備,在遭遇癢的折磨前,還要難受地抵禦內心怪異的躁動。

莉莉安開始行動了,或許是光腿對她的吸引力太足,僅側著指肚摩挲了幾下腿邊的溝壑,便草草略過前戲,貪婪地享用起伊萊的身體。她快速搔撓著,發力按捏著,按規律畫著圓和方形,不定向地切換著手段,廣泛地針對各個位置,時時刻刻把手無寸鐵的少年推往癢的至高之點。

“嗚哈哈哈哈…咳嗯——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伊萊自小經歷了許多許多的坎坷,那些事,隨便哪一樁便是大部分人一生所不能及的,所以,他是被迫撿拾起了由苦澀堆砌起的堅強。隨師父加入騎士團後,更是繼續磨鍊出極為堅定的意志,不知兇險、不知疲倦地提升自我,斬除惡靈,終以“寒冰劍士”的美稱揚名於整個王國。可是,不知為何,他就是有著這樣一個致命弱點,當那副冰肌玉骨被賜予溫柔的對待時,將即刻回饋以自內而外的猛烈反應,需要花掉超乎想象的心神來勉強壓制。在這所陌生的研究室,他遇見了精通調教的莉莉安,渾身上下的每處弱點再無地走伏,遭到細緻的開發,不管他用什麼方法試圖抵抗,結果都是殊途同歸,被少女一直蹂躪成她想要的樣子。就同現在一樣,被迫做出各種失態的機體反應和羞恥的神態供對方俯視欣賞。體力連同意志被快速透支、消磨著,能做到的,就唯有竭盡全力的笑。

“哈哈哈哈啊,嗯啊…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條綢帶被拉長一段,充當起眼罩遮住了伊萊的雙眼,令他無論睜眼與否都置身於黑暗之中。腿上的搔癢繼續進行,還連帶著按摩起兩側微微凹下去的腹股溝,這個部位僅用一根手指便足以照顧的到,產生的痠軟之感完美地與那鑽心的癢意融合共鳴,讓本就虛弱的身子更加用不上力,彈起腰腹的慾望愈發強烈卻不能痛痛快快地表達在外,一來二去連發出的聲音也開始變得奇怪,不知不覺間,一舉一動已盡交由對方管控,他的處境越來越糟。

“你的聲音明明已經享受起來了嘛,小伊萊真是個不誠實的孩子~”

莉莉安當然不會放過嘲諷的機會,輕柔的言語總是能清晰地傳入耳畔,攪亂他的心神。

癢感短暫地在體內停留一瞬,隨著手段和力道的切換,總會切換為下一種全新的癢感。但它們每每散去後遺留下來的那股莫名溫熱,卻能全無排異地累積在一起,越堆越高,佔滿整具身體後,又向外溢出……

身體,好強烈的溫熱感……

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剩下的只有用舒適去定義這種感覺……為什麼?

我的身體,真如她所說,一直渴望的是……

在一種感官被剝奪以後,其餘的聲音自然變得格外敏感,也更為

純粹,現在的伊萊連之前那些勉強能夠自我欺騙的理由都被無情地否決,不得不面對愈發顯著的本心,反覆陷入自我懷疑的境地,難以掙脫。

於是,清冷的面容除了將本能的笑意展示在外,還析出一絲淺淺的疑慮,這些盡被收入少女的眼底。對此莉莉安只是莞爾一笑,自顧自地繼續搔他的大腿。伊萊就這樣被玩弄了很久很久,笑得幾乎脫力,身為精英騎士,遠超常人的耐力使他不會輕易昏厥過去,出類拔萃的敏銳感知又使他總能將腿間的癢感無損耗地傳遞給大腦,此時此刻,它們竟全成了助紂為虐的副作用。淚水漸漸打溼了眼罩,嘴角流下不雅的口水,疲倦的伊萊唯獨不會揮灑出淋漓的香汗,當然又是拜那特殊的體質所賜,雖然對莉莉安來說偶爾會有些許的遺憾,但更多的時候都不失為一種專屬的樂趣。

她就這樣盡興地玩著,接連換了好多個姿勢,針對雙腿做足了功課,才正式掀開重頭之戲。

私慾,佔有,珍視……無論出於什麼,莉莉安對伊萊的喜愛都不是假的。她總是會以最直接、最坦誠、最不加掩飾的方式,將滿腔的慾望毫無保留地傾瀉給最懵懂、最陌生、最不知如何處理它們的伊萊。

莉莉安調轉過身子,兩條手臂輕輕按住少年的肩膀,俯下腦袋,強吻上他的嘴唇。

“嗚嗚嗚嗚嗯咕————”

綁住身體的緞帶解開了,不過這並不代表伊萊將得到解脫,因為他早就被折磨得無力反抗,虛弱到渾身上下彷彿都有無形的禁錮。可無論怎樣,他也不能接受任由對方侮辱,於是做出了無意義的回應,無力的推搡如撒嬌一般富有半推半就的朦朧之美,小範圍扭動的頭部非但不能逃離唇齒反倒大大增加了施虐欲,所以當然都是莉莉安早有預謀的設計了。

莉莉安用力壓住他的嘴巴,刁鑽的力道和角度竟能強迫對方與自己同時發力,這一刻的伊萊甚至失去了呼吸的能力,隨著理智的迅速流失,視角中的黑暗也在不斷旋轉、分散,最終化為一大片茫茫的淺白。臨近窒息前,莉莉安精準地鬆開了嘴巴,但沒等他緩過神來,第二次接吻又如期而至。唇齒間發出了曖昧的吮吸聲,迴盪在腦海之中沖刷著思緒,伊萊仍在儘可能地掙扎,極力表現出意欲隔絕開它的樣子,與之相較的是他的內心,在那深深的隱蔽之處,幾乎已被過量的溫熱灌滿。

“嗯啊~!停下……呼嗚嗚哼哼———!”

莉莉安強制完成了連續的接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回都能夠在他窒息之前精準停下,眼看著可人的少年在自己傑作下愈加虛弱,她滿意地眯起眼睛,輕輕解下存留在他身上最後的一條充當眼罩的緞帶,細細端詳起這張完整的臉龐。伊萊半睜著眼,一雙瞳孔疲倦地散開,失去了波光的點綴,純淨無暇的臉上填充上一排排不正常的緋紅,看上去的確已處於了臨界的狀態。

少女哪裡會放過他,且這本就是她所想要的。在下一次強吻的過程中,莉莉安舌尖發力,甚至是要侵入他的口腔,恍恍惚惚中的伊萊意識到了不對勁,不顧一切地咬合牙齒,但很快就被腋窩猝不及防傳來的癢感輕鬆化解,專心進攻的小舌突破了脆弱的防線,獨特的甘甜擴滿口腔,激活了味蕾,那一瞬間伊萊的思緒都頓住了數秒

,再次回過神時,那條靈活的舌頭早已攪了個天翻地覆,不光熟練地探索著大部分口腔壁,還調皮地觸碰起它的同類,伊萊的舌頭原本是乖巧地呆在口中,顯然被闖入者打了個不知所措,冰涼的尤物被捲起,被迫與對方糾纏到一塊。

“嗯嗚嗚嗚——”

伊萊的腮幫被兩根張開的手指掐住,連基本的搖頭都沒法做到,被全神貫注地肆意親吻、汲取著口液,強烈的眩暈感一陣陣衝擊著大腦,模模糊糊的意識又一次開始反覆呼喚出什麼。

好舒服……好溫暖……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既然如此……不如服從吧。

它們若有若無,卻直接回蕩在腦海,貫穿靈魂,恍恍惚惚間的伊萊不知什麼時候意識到了最後一句為何意思,它作為一句決定性的話語,卻摻混在各種聲音之間,並無刻意凸顯的意圖,似乎是想…通過最溫柔的方式,引誘少年潛移默化地定型成最終的狀態。

那是莉莉安的精神魔法。

到了今天,伊萊已經對此格外敏銳了。

這一刻,明明看起來不應該再有任何反抗可能的伊萊,卻突然恢復了絲許神采,迷惘的瞳孔裡重新綻起光輝,這一點精神當然不足以支撐他做什麼,但拾回理智,保持住獨立的思考,足夠了。

他不可以放任自己沉淪下去,他有聖潔的人格與靈魂,不容被肆意踐踏。即使第一天毫無招架,也在後來數不清地失守…只要伊萊還清醒著,無論如何,都會將反抗進行下去。

恢復了神志的同時,寒冷的氣息便已悄然綻放,以獨特的、難以理解的形式生成無形的寒冰,一層層包裹住心臟,凍結神經和血管。

冷……好冷。

但他不得不這麼做。

堅冰延緩了感知,對抗著外來的精神魔力,伊萊沉浸在刺骨的寒冷之中,他的世界被完全冰封,可一具肉身連瑟瑟發抖都做不到。

莉莉安能夠感受到來自對方的變化,不過她並沒因此而不滿或是憤怒,也沒有順勢加強或者改變精神魔法的力量,就只是自顧自地享受著伊萊唇齒間的芳香,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呵呵……”

她毫不吝嗇自己的吻,強行又對少年連續進行了多次的非禮,直到伊萊臨近昏厥,才戀戀不捨地轉移了目標,嘴巴貼緊皮膚,緩緩向下移至脖頸,壓制住想要咬斷它的慾望,來來回回地親吻了個夠,溢出心頭的喜愛與佔有之慾讓她想要享受伊萊的每一寸肌膚,繼而滑到錯落有致的肩胛,用舌頭點舐起鎖骨間相連的溝壑。

“嗯嗯……啊……呼~嗯呼、啊……”

伊萊虛弱地喘著氣,雙眼更進一步地渙散,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和輕哼,他就這樣被少女盡情親吻著,胸口,小腹,肚臍,肋骨,腿根,腿內側,膝蓋無一倖免,連綿不絕的溫熱包裹住他,吞噬、剝奪著他清醒的權利。

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潔白的身軀經過親吻和舔舐亮得閃閃發光,他被少女輕輕抱在懷中,微微睜著的眼睛空洞且再也聚不起神,失去了感知能力、完全陷入昏睡之前,他的意識沉浸到了溫暖的深淵之中。

“小伊萊,好好、休息吧…。”

燈熄了,莉莉安抱著伊萊,與他一起相擁在小床上,在黑夜中又是定睛欣賞了一會兒,才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黑色環體,高頻率地閃著紅光,在黑暗中尤

為明顯,一下,一下,又一下……

………………

“是燼夜騎士,快快有請。”

“不必多禮,我有要事需要請見你們的首領。”面色威嚴的黑髮青年開門見山,全無避諱。

“安迪此時在外執行任務……啊不,我是說,赫恩在騎士團中,請隨我來。”

燼夜當然聽出了端倪,不過他沒動聲色,也不打算多問什麼。在那件事東窗事發之後,原克佩斯城的騎士首領本就該承擔現在的結果。而且,燼夜已在此前數次私下面見赫恩,很清楚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已不足以擔任騎士首領一職了。

“赫恩,又見面了。”

“……”

燼夜大馬金刀地坐到騎士團議事廳,身體輕鬆地向後靠,還翹起一條腿,姿勢和語氣都很隨意,但目光卻如精炬一般集中到對方身上。中年男人坐在對面,他哪裡有什麼想要交流的表現,低著頭,眼神空洞而麻木,聽著皇家近衛騎士的話,也置若罔聞。

“還不打算說說嗎?”

燼夜保持著相同的語氣,只是換了個姿勢,將一條手臂橫著搭在桌面上,側著的身體稍稍前傾,離對方更近了些。

“……”

“那項任務的兇險程度,你再瞭解不過了,也確定在那段時期,無論誰去單獨執行,都會有去無回。然後,你並沒有將之上報,而是隱瞞下大部分事實,直接對由你所領導的騎士下達了命令,親手將他推入深淵。是這樣吧,赫恩騎士?”

燼夜的這些話當然不會是第一次對佩恩說了,但這一次的意義完全不同,他是在克佩斯城的騎士團裡,以皇家騎士的身份,正式發問。這意味著若是再無結果,燼夜在下一次的合理範圍內採取行動將會是得到默許的。中年男人一定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既不辯解,也未承認。

“臨行前,寒冰劍士意外得知了真相,但不知是何緣故,他還是去了,或許那個時候他還視你為師父,還是不習慣違揹他心中唯一的親人。”

中年男人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一雙無神的眼睛終於稍稍聚焦,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畫面。其實,每次提到“師父”、“徒弟”等字眼,赫恩都是那副反應,只不過燼夜現在不能做什麼,至少這一次還不能。畢竟他所表述的,到目前為止都尚無實際的證明。

“那麼,我們下次還會再見的,以後也是,最終對你進行處決的那一天,我也會全力申請做主執刑人的。”

燼夜站起了身,有意無意地側視了赫恩一眼,幽幽地留下這樣一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中年男人依然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當天燼夜就返回了王城,他在皇宮外圍遇見了正在走出來的同僚。

“燼夜?你這是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是雷恩啊,我去了克佩斯城。”

“噢……你可以明著調查那件事了?”

“嗯。”

“那太好了。赫恩這次有交代嗎?”

“沒有,不過沒關係,我沒指望他能說什麼。”

即便身份是在王國之中權利接近巔峰的皇家騎士,在無定型依據的情況下連續多次私下會見另一位騎士也並不合規定,如果赫恩向皇家反映的話,甚至還會給燼夜帶來相當大的麻煩。不過赫恩沒那樣做,寒冰劍士失蹤以後,他幾乎一直保持著那副樣子,不知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

不了,我還要回去照顧小染呢。”

燼夜順口就回應了這樣一句,能夠看出他現在正是在想著此事。然而聽到那個名字時,雷恩的面色閃過一瞬間的僵硬,不過也很快切換回了原樣。

夜很深了,燼夜回到了自己的家。

進了屋,他輕輕咳了一聲,脫下騎士服,把它掛到臥室門外,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坐在靠窗的桌前,就著窗外的月色審閱起桌子上的文件。臥室是有燈的,但是燼夜不想打開,他的大半個身子籠罩在黑夜裡。

黑暗之中,一個精緻小巧的輪椅擺放在臥室的另一邊,靜靜地陪伴著青年。

燼夜就這樣沉默地工作著,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抬起一次頭,望向天空,紫色的瞳孔中綻放出無盡的深邃。他從來不依靠酒精一類東西麻痺自己,每一個夜晚,就只是這樣直直地面對、品嚐著刻骨銘心的痛苦。

有一瞬間,臥室的燈彷彿被打開了,房間裡霎時被照得很亮,處處充斥著溫暖的光芒。青年還是坐在那個位置,赤裸著上身,微閉著眼。身後,是一個柔柔弱弱、滿臉都帶著溫和與乖巧的男孩子,他和燼夜一樣,都有墨一般的黑髮,淺紫色的眼瞳裡填滿了不經世事的單純。此時,他的手裡正拿著紗布和金瘡藥,小心翼翼地處理著燼夜後背、胳膊和肩膀上的傷痕。

「哥哥,你身上的傷又這麼多,不是有告訴你要謹慎一點嘛……」

男孩名為燼染,是燼夜的弟弟,也是他唯一的親人。

“啊,小染,這一次我的戰鬥很謹慎的!”

性格、戰鬥方式、為人處世,皆雷厲風行的騎士燼夜,在面對自己的弟弟時,竟能展現出難得的溫柔。哪怕是最熟悉他的好友,第一次看到這一幕也會感到驚訝吧。

「是嗎?哥哥所說的謹慎,難道是指持續使用天雷罡劍嗎……」

天雷罡劍,為雷系的高級別劍術,修煉的人少之又少,因為它的本質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術,雖然威力驚人,卻會讓使用者遍體鱗傷……當然太符合燼夜的作戰風格了。

“我、這次沒有用……”

「哦…?哥哥在戰鬥前,告訴過我要面對一個冰屬性魔物,可現在哥哥身上都是雷傷……」

“小染,你還蠻細心的嘛!”

眼看無法瞞住,燼夜也不再嘗試狡辯,他回過頭,寵溺地望著弟弟。

「因、因為我關心哥哥……」

本來是成功拆穿了哥哥的謊言,燼染卻沒有任何破案者該有的氣質,說完這話,他反倒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燼夜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紅紅的小臉。

「哥哥,不能總是這樣啦,你要小心一些呀!」

“我這次是想速戰速決嘛,害怕夜長夢多……”

「這個理由已經用了一百七十八次了……」男孩小聲道。

“魔物太狡猾了,我擔心它逃掉!”

「第一百三十二次……」

“我習慣了這種作戰方式,如果臨時改變,反而可能會陷入危險。”

「第九十五次……」

“好吧好吧,哥哥保證,下次一定聽你的話,好吧?”

「每一次……」男孩低下了頭,小聲嘟囔出這句話。

燼染失蹤後,燼夜找遍了天涯海角,至今也沒有放棄。

以後的戰鬥中,他更頻繁地使用天雷罡劍。只不過,再也沒有人為他包紮了。

“小染,我一定要找到你。”

………………

伊萊大多時間都只能待在那個小屋裡,被

莉莉安強迫著一同“生活”,偶爾被拉到外面,也是為了方便試用各種新制的產物,或借用某個易於改造的場景。這些時候,算是難得有了解研究室具體構成的機會,伊萊一開始會努力去看,去記,去辨,去想,即便他自身不抱有逃離的希望,也期望著至少找機會留下什麼痕跡。身為騎士的他,很清楚這所研究室的性質有多麼惡劣,還不知道以後又會有多少人慘遭毒手。

但他明顯能感覺到,近來的幾次,大腦總是很難集中精神去搜集信息,更加容易被外界的刺激打斷,哪怕在獨自細想時也常常墜入一片茫然。原本堅不可摧的冰晶了無生息地化成了水,無人察覺。

是身心積攢了愈來愈多的疲憊所致的嗎?還是已經被做下了什麼手腳?畢竟伊萊很多時候都沒法得知自己服下過什麼類型的藥物,不光是在被玩弄的過程中,還是睡夢時,飲食裡。在被完全限制住靈力以後,伊萊只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什麼都無法保證,任何東西都能夠被輕易奪走。

就像今天……在他恢復意識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來自軀體上的重重枷鎖。

睜開眼睛的同時,豐富戰鬥經驗養成的本能反應讓伊萊淺淺吸了一下就屏住了呼吸。一個透明的長方體噴霧器,此時對著少年嘴巴的位置,不斷向正前噴出濃重刺激性氣味的淡粉色氣體。他不知裡面是何成分,而未知從來都代表著危險,尤其是在這所研究室裡。

然後,伊萊才得空檢查自身的處境。由於頭部被拘束的最牢,無論是抬頭低頭,還是左右扭動都很難實現,所以他做不到直視,基本只能憑藉敏銳的感知了解情況:身體大概是被安置到了一個柱狀刑架上,背部牢牢緊貼著它,下身則部分鏤空,幾根鎖鏈錮住上肢,牽扯起雙手交叉著上舉過頭頂,寬寬的履帶從頭頂繞到頸部,做成頭盔的模樣溫柔地遏制住腦袋的活動,又有一根鎖鏈橫著穿過膝蓋窩的縫隙,使整條腿都無法彎曲。現在,少年在精密的拘束中被迫直立著身子,軀體任何部位在水平方向的移動全部受到了嚴密的限制,相比之下,垂直層面就有些簡單到出乎意料了,僅是需要踮起雙腳,便能規避藥物餬口,發覺了這一點的伊萊趕忙集中力量到腳踝,奮力抬起雙腳,亮出兩副光滑的腳板,勉強使得嘴巴脫離掉那不明藥霧的侵襲。好在那個噴霧器並不是自動瞄準口部的設計,它仍然懸空在固定的位置,持續向正前面噴出霧體,打在了他下巴的位置,帶來清涼又溼潤的感覺。

這間房被佈置成為牢室的模樣,又不是普遍的常規的那一類,它具有額外的特色,比如青藍色調的牆壁,和上面童真的小雪花圖案作點綴。伊萊堪堪掃過眼前,就能發現很多有關於自己的元素,那是莉莉安在調教之中一貫以來的惡趣味。肌膚接觸著的刑架異常柔軟,鎖鏈也是由特殊材料製成的,不會產生絲毫難受的感覺,絕對無從干擾接下來的主菜。被擺弄成這個樣子,睡眠一向很淺的少年在清醒之前竟是毫無感知,全無印象的,看來一定又是在睡時被喂下了什麼藥物。

看起來脫離了險境的伊萊實則全然不能夠放鬆下來,他心裡十分清楚那個少女的手段,費力地撥開未知,瞭解完畢所陷入的狀況之後,注意力自然就猛地

轉移到了自己的腳上去。這雙被迫踮起的赤腳,已經把所有敏感的嫩肉暴露在外,它們要被怎樣對待……簡直是不言而喻了。

很快,身後傳來了感應門開啟的聲音,然後便是由遠及近的腳步。伊萊沒法轉過頭去,他只能窘迫地保持著此前的姿勢,繃緊身體,艱難等待噩夢的來臨。

腳步聲在他的身後停下,戲謔又輕佻的聲音隨之傳進耳朵。

“小伊萊?”

“你…想怎樣?”

“哦喲,什麼時候這麼乖了,主動把腳丫亮了出來,是為了取悅主人嗎?”

她明明在自己的後面,可發出的聲音卻好像環繞在周圍,給大腦帶去一陣陣空靈。莉莉安的嗓音總是這樣充滿魔力,擾得伊萊無力承受其中的縹緲。雖然不能看見,但伊萊知道對方此刻一定是蹲下了身子,興致滿滿地觀賞起自己主動抬起來的雙腳。

“你、妄想!”

莫大的羞恥下,伊萊的臉不自覺地紅了,他把心一橫,沉住氣息,放鬆開發力的踝骨,將雙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地板上,身子也隨著動作下降了一段兒距離,口部重新回到彌散的粉色霧氣中。

伊萊是在慌張之下突然想到自己可以通過屏息的方式來避免吸入藥物的。那雖不是長久之計,他還是會選擇保持那樣做,寧肯憋氣窒息到昏迷過去,也不要恥辱地任對方宰割。

莉莉安早就知道他會如此了,不過在親眼看見他那可愛的模樣後,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一點兒不急,圍著少年轉了一圈兒後回到了原點,眼含著笑意靜待好戲的上演。

一秒,兩秒,三秒……伊萊眼瞳中的決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顯而易見的驚慌,

那個東西不是普通的噴霧器……又或者,藥物是有經過特殊處理的,在察覺到它能切實穿透肌體後,伊萊趕忙重新把腳抬到了最高點。

也就是說,他就這樣當著莉莉安的面,展示了亮出腳底的全過程。

“呵呵,這不是自主證明了嗎?行動可是會說明一切呢~”

“卑鄙…!”

被戲耍了的伊萊只能氣憤吐出這樣一句指責的話,就和每回失敗時的反應差不多,莉莉安折騰他的手段太多了。

少女笑嘻嘻地伸出手指,用半側過的指甲和指肚輕快地沿著腳掌的外輪廓勾勒了一圈兒,仔細品味了一番雪花般柔嫩的玉足。僅僅是這樣,那雙腳就已經跟隨著手指的刺激做出了細微的抖動,如此辛苦的姿勢,讓伊萊怎麼也藏住內心的緊張,統統表達到了兩隻無助的裸足上。

她繼續用手摩擦了一會兒少年的足底,暫且享受夠了那絕妙的手感後,悄悄拿出兩根銀色的小棒,按到那張開的尤物上。小棒有毛筆般粗細,看起來格外堅硬,它的尾部是全封閉的,頭部則擠滿了蠕動著的觸手,觸手們一接觸到足部的肌膚,便迅速開始了活動。

“嗯——嗚噗……停下!呼……”

伊萊的身體一下子繃得更緊,他已經做出了笑的表情,卻還是咬住了牙,使嘴巴里最終吐出的只是一聲呻吟,同時,又不得不全力剋制住想要踩下腳的本能反應。

每一條觸手的形態明明是相近的,造成的癢感卻截然不同,它們好像有獨立的生命,都能釋放出各自的特點,有的立起尖銳的頂端輕輕剮蹭前腳掌,刺激得整隻腳都在一顫一顫地晃動,有的舒展軟滑的軀幹,附著在足心收

縮、舒張,以自身的呼吸與上面的嫩肉展開充分的互動,帶去化骨的癢意,有的張開活力滿滿的口器,水平或垂直地在高挑的足弓上劃過一道又一道,產生鑽心的觸感。

那是非常非常奇妙的感受,伊萊看不見腳底具體的情況,他感覺好像有無數個東西作用在了上邊,鑽頭,羽毛,手指,梳子,毛筆,舌頭……它們千變萬化,不光是基礎的速率和力道,連大小、形狀和觸感都能隨意切換,藉助獨有的想象力將恐懼感放到最大化——想來伊萊起初就是緣於未知而選擇不顧一切地躲避臉上的藥物,現在,莉莉安用上的新制刑架和刑具,恰好又通過未知的力量奉還到了他的腳上,當真是十分具有戲劇性。

“哈哈哈哈哈哈哈,嗯呼哈哈哈哈哈~啊嘿嘿嘿哈哈哈呵呵……”

伊萊很快就笑出了聲,他不能消耗過多體力去忍笑,要保持踮腳已經足夠辛苦,必須從其它地方節省,否則失敗將是板上釘釘的。

而且,交錯不斷的奇特癢感下,他本來也要忍不住了。

這個銀色的小棒為研究室的最新出爐的產物,應用仿生技術模擬了觸手的質感,又附有自主讀取的功能,可以快速遵從使用者的意願完成對應的指令,莉莉安無需什麼複雜的行動,只要簡單地上下移動它即可。少女可太瞭解這雙腳上的致命點了,那些觸手自動佔據了各個敏感的癢穴,以隨機的方式,展開自由的搔癢,與這位一向隨心所欲的使用者簡直是如出一轍。它們連數量都是不固定的,有時左腳的那端伸出兩三條,向前極限摸索著若隱若現的腳趾根部,右腳探出五六條,集中到腳心上下刮蹭,突然又調轉過來,或是交叉在一起,一波一波無規律的癢感讓伊萊永遠適應,體現在富有節奏的悅耳笑聲當中去。

“啊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呀哈哈哈哈哈!走開別碰我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受刑的腳底舒展成一馬平川的滑面,在發力狀態下保持住緊緊繃起的狀態,沒有一絲褶皺。刑架對位置的把控精準至極,恰好是讓伊萊自己扳起了自己的腳趾,連蜷縮都做不到,只能乖巧地暴露著軟肉,任由那些東西肆虐。

癢,好癢……

快要受不了了……

眾多觸手中的任何一條都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哪怕其中有幾條僅僅是在輕輕地愛撫,伊萊也全然無法為此鬆一口氣,因為下一秒,它們或許就會突然擴張變粗,貼著敏感部位狠狠粉刷,這種情況可不是第一次出現了,莫大的恐慌把伊萊籠罩起來。

可憐的伊萊就這樣被玩弄了很久,多少次腳板已經降落了一半,甚至腳跟都貼到了一下地面,他都生生又抬了回去。

那個未知的藥到底是什麼,增敏劑,昏睡劑還是催情劑?他不能預見如果放棄掙扎選擇吸入它的話,是否會比現在少一些狼狽,可是他不能賭,更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抵抗的機會。

“喜歡嗎?小伊萊,感覺怎麼樣~?”

“看來的確是很喜歡哦,看你那麼努力的踮起腳,而且笑得那麼開心。”

“我也會加把勁的!咯吱咯吱~”

實際狀況比想象中的要困難太多了。努力踮高的腳踝難免生出了痠痛,少女總是恰到好處的話語調戲讓他無法忘記自己此時的羞恥姿勢,更不要說那連綿不斷、難以忍受的癢意了。伊萊要對抗語言上

的干擾,對抗放下腳的本能反應,對抗又一次傳出來的奇怪快感……處境如此艱難的他還是什麼都要對抗。

腳板落下的頻次越來越高,伊萊已經不得已地吸進了一小部分不明藥霧,莉莉安玩得很是興起,看起來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漫長的苦難下,快要被消耗到力竭的伊萊,不得不面對他特意忽視掉的問題……

無論如何,自己的處境都太過弱勢了,哪怕再堅持,再忍耐,只要對方不主動收手,終究會精疲力盡地放下雙腳,無可奈何地吸入藥物。

伊萊一開始就很清楚這點。但是,如果重做選擇的話,他依然會這麼做,不管能否成功,反抗一定是必不可少的。因為,伊萊始終牢記著,自己是一名騎士,在面對奸邪時,應當有怎樣的作為。

就在少年堅持不住的前一剎那,莉莉安微笑著按下柱體背面的一個按鈕,伊萊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霎時,刑架在嗡嗡的震動中產生了極為強大的吸力,在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情況下,伊萊已經牢牢保持住了原來的姿勢,掙扎的範圍被進一步收縮,連輕微的痙攣幅度都變得有所受限。不過,他也終於不需要再刻意用力,屈辱地主動亮出腳底供對方玩弄了。

“既然你那麼喜歡這個姿勢,我就來幫你保持住吧?反正,也挺可愛的不是嘛~”

被折磨到恍恍惚惚的伊萊,在精神魔法的作用下,還是精準接收到了那些話語。

這樣…至少意味著不需要再被強迫做那矛盾的事了…嗎?虛弱的他考慮不了太多,下意識地想到了最重要的一點。

少女似乎看穿了伊萊的思想,把頭搭上他的肩膀,湊近他的耳邊,溫柔地輕語出一句話,破滅了少年的一切。

“啊啦,告訴小伊萊一件事吧。其實,那個噴出來的東西,只是單純有顏色有刺激性味道的霧氣,其餘什麼都沒有,可不是你想的什麼不明藥劑哦…”

“!!”

本因疲倦而接近凝固了的瞳孔,在此時又激烈地震顫起來,隨後漸漸被塗上一層絕望的陰翳。

原來,早在一開始就全權墮入了莉莉安的掌控之中,自己的堅持,自己的不屈,只不過是賞心悅目的表演而已,想到這點的伊萊被痛苦填滿了內心,轉而溢出來無比崩潰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哈哈!”

調教暫時告下段落,殘酷的折磨正式開始,兩根銀棒固定在腳上,探出十餘根觸手並排到一起,共同組成尖尖的鋸齒,從腳趾下段一路劃到腳跟,隨後快速原路返回,包裹住所有的敏感點,來回反覆地刷動。除此之外,邊緣的觸手向外分裂出數根細小的絲線,繞過行進中的觸手刷,探入腳趾間的縫隙抽插起裡面隱秘的軟肉。又有幾根一模一樣的小棒抵住腋下和腰窩,同時開啟了最高頻率的撓癢,旋轉,鑽震,滑蹭,無所不至。鋪天蓋地的癢感瞬間擊垮了伊萊,爆發出已經接近是慘叫的大笑。少女繞到前面,一邊仰著頭觀看自己的傑作,一邊賣力地捏起他的大腿。

對莉莉安來說,欣賞他癢到極致的崩壞模樣,傾聽他失去控制的狂笑尖叫,宣告勝利後再親手打掃遺存的戰場,同樣為一道不可取代的臻品佳餚。針對伊萊,不管做什麼,不管怎麼做,都總能收穫到前所未有的愉悅,她對伊萊的喜愛已經到了無可比擬的程度。

“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呀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刑架側方拉出一條長長的針管,末端安裝上透明的藥劑。莉莉安優雅地拿起針頭,把它扎進少年雪白細膩的脖頸裡。漫天的癢感之中,伊萊沒能察覺那一絲微不足道的痛覺,也全然不知已經有液體開始流進了自己的體內。

“哈哈哈哈哈咳咳——啊啊哈哈哈哈啊啊啊嗚啊…!!”

手上的動作繼續翻出花樣,盡情欺負著動彈不得的大腿。現在,莉莉安就只是要他體會著癢,除此之外,暫時什麼都不需要留下。

少年貼在柱體刑架上的身子失控地震顫,連帶著埋進脖子上的線管都在抖動,淚花飛濺而出,落在了腳邊,在至高程度的刺激下只能拼命地笑著,毫無機會訴說缺氧的痛苦,艱難地在連串的笑音中吐出一兩聲咳嗽後,終於掙扎著昏死了過去。

“小伊萊…”

“變成我的玩物吧。”

莉莉安滿懷期待地換了一份滴瓶裡的藥劑,然後抱起被自動放下的少年,她要先讓伊萊“好好”地睡一會。

可伊萊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那種若有若無的癢感始終沒有消散,意識在不間斷的刺激中漫步了好久,突然全無徵兆地浮出漆黑的水面。

他已經被改變了束縛的方式,高舉雙手,雙腿分開了一定的距離,以跪著的姿勢處在牢房中央,由數條特製的鎖鏈纏繞著全身。醒來的伊萊發現自己正被莉莉安捧住了面頰,強吻著嘴唇,他下意識想要躲開,但身體沒有多餘的力氣,就連遲緩的大腦都難以及時做出反應。撓癢仍在繼續,兩隻小棒抵在足部,還有兩隻按在大腿,那些觸手不再似剛才那般激烈,而是全體切換成了十分親暱的撫摸和舔舐,帶來舒服,安適,輕鬆的感覺。

好睏……

一股強烈的睏意襲來,伊萊恍惚了一下,險些忘記了當時的情況。

好想睡覺……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存有的想法。

嘴巴被灌送著溫柔,鎖鏈比之前還要柔軟很多,牢房裡的光線也被特意調暗了不少,少年昏昏欲睡,幾乎停滯住思考。

但是,伊萊知道,這種無根據的睏倦絕對不是正常的現象,尤其是注意到自己正在被注入藥劑時。他從被堵住的嘴裡發出悶哼,拖著虛弱的身子,拉扯著鎖鏈撞在一起。

不能睡,不能睡……

莉莉安見狀鬆開了他的嘴,正視著他迷離的眼睛,貼心勸導了起來。

“小伊萊,累了的話,就休息吧。”

異樣的燥熱傳導過肌膚,激活所有潛藏在暗處的感知系統,連帶到每條神經產生出相近的欲求,不中斷衍生而出的渴望一點點把理智淹沒。

想要撐住…實在太難了。

已經沒法得知自己斷斷續續地昏睡過去了多少次,但每一次清醒時,他都要繼續堅持。

接連不斷的疲憊感直擊靶心,激發起全身器官一齊釋放安眠的信號,足底和腿間酥酥麻麻的纏綿癢感,使得肌肉自然地放鬆下來,無法驅使其提供力量。

我是騎士,絕不可以放任這種辱沒人格之事。

我是騎士…絕不可以…

我是、騎士……

……我……是……?

信念仍然不會改變,只不過在交替不斷的清醒與昏睡中,它被淡化了,到後來…淡到幾近記不清的程度。

伊萊只覺得大腦深入了層層的混沌,越來越難以思考,什麼都不能再記得住,唯獨可以伴著那真正舒

心的癢感在無意識的迷惘裡一遍遍陷進沉睡。曾經那不可摧毀的堅韌,終被撲朔迷離的火焰慢慢融化掉。

他的視線模糊成一團,填進光怪陸離的異常色彩,耳邊震盪起各有迥異的聲響,在這種已然屬於似夢非夢的幻覺世界裡,他不禁茫然失措。

這種境遇下,全力在心中念著最重要的人的名字,不失為一張最後堅持的底牌。可是,伊萊沒有最重要的人,一如他本身那樣一無所有。

因此,幻覺只能重現了他自己的過去,這一次,睏倦到無力思考的他僅剩下了本能去直對內心的呼喚。

好溫暖。

搔癢…真舒服。

不真實的虛幻世界裡,哪怕有著異常的體溫,伊萊也終於不會再被誤解,不用再刻意忽視孤獨,他能夠享受到快樂和安逸,即使那是畸形的,是迷亂的。

冰盡數化成了水,少年睜著眼睛,裡面卻什麼也聚不起來了,癱軟的身子和心靈通通放下了防備,唯有遵從這一條路可以走。在莉莉安獨特的手段下,短短的一段兒時間,就讓伊萊被幻帶上了全新的意識。

所以,當她故意拿掉觸手棒時,伊萊很快就痛苦地驚醒過來。

“啊……”

“嗚……”

好想睡覺,好想被繼續撓癢,停下的話,沒辦法安睡…。兩種壓根不相干的感覺就這麼緊密牽連到一起,散發出渴望的信號。

重構的過程中,從未斷絕的輕癢始終存在,是帶來舒適感的重要一環,當它忽然消失時,自然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割裂感。

現在,說不上是何種感覺,伊萊不僅從未體驗過,連認知中都未曾想象過。他現在只覺得自己的靈魂空虛到了極致,難受地扭動著身子,額頭上落下了人生中第一滴汗水。

“小伊萊,想要的話,就開口求我吧?”

莉莉安注視著他的眼睛,發動了修煉生涯中最強力的一次精神魔法。

這一刻,伊萊的大腦完全空白,全無意識地張開了口,不受控地吐出微弱的話音。

“求你…撓我……”

我……求了她。

我…主動央求了她…凌辱自己?

不知是何力量使得伊萊的精神短短地恢復了一瞬,他的腦海迴盪著這一殘忍的事實。一直以來建立起的防線,與艱難保留下的最後一分尊嚴,在莉莉安巧妙的牽引下,終由自己親手粉碎,迎接內心最深層次的慾望。

然後,伊萊便徹底不省人事了,他的最後一點點意識已被吞噬完畢。

“晚安,小伊萊。”

………………

“首領,融雪環的效果持續觀察中,一切與預想之中的大體接近,暫無意外。評估過後,莉莉安依然是最適合的人選,她的精神魔力異常純淨,且對伊萊所做的各種行為極其自然,有利於記錄下最精準、系統誤差最小的數據。”

地下研究室的秘密空間裡,君伶伏下身子,面向一個背對著自己的人,恭恭敬敬地彙報著成果。

被君伶稱為首領的人就站在密室的盡頭,他的整個身子都置在黑暗當中,所處於的黑暗要比尋常更甚,周邊的黯淡絕對融不進任何的光線,給人以徹底與外隔絕之感,故而沒法看見神秘人的面容,只能觀察出大概的輪廓。

神秘人默默地聽完了君伶的彙報,看起來沒有什麼反應,仍然在背對著她,只是稍稍仰起了頭,視線意欲忘穿盡頭。

風雲變幻的未來,牽一髮又能引出無數條線,破滅與新生交織在一

起,無法分散。他久久地沉思著,仔細找尋著相對而言最佳的出路。

“我知道了。”

神秘人消失在了盡頭,他最後留下的是這樣一句話。

“切記,有些人,永遠也不能讓他們得知真相。否則,王國一定會迎來可怕的浩劫。”

“是。”

君伶知道,神秘人從來不會多言多語,這些再次被特意囑託過的話絕對是重中之重。而且,她自身也能根據已瞭解到的實情,憑藉經驗大致推測出一些後果,對於正在進行或是已經結束了的事情,無論是計劃當中的人還是計劃之外的關聯者,都要在一些方面做到絕對保密。否則,她所堅持和效忠的目標極有可能徹底湮滅,拉塞爾王國會被無法停息的動盪擾的千瘡百孔,皇家的政權最終或是分散,或是轉移,或被粉碎。返回實驗室的途中,她的眼前又浮現出了一些場景,有過往發生過的事實,有險些成真的設想,有百般猶豫後被迫做出的抉擇,有從險象迭生的逆境中死裡逃生的僥倖,那些曾經能刺激到心臟的一切,現在都只是如煙雲一般飄了過去,再也不能使她產生絲毫波動。君伶早就無暇顧及了,她還有很多很多的任務需要完成,她必須一直走下去,容不得遲疑,來不及回首,更不能改變。

實驗室位於地下三層的西側,有隱形牆作絕對的防護。君伶踏入了內室,這裡只有一張簡易的辦公桌,其餘皆是正在運轉的,大小不一的實驗艙,她來到總儀器臺前,操控起上面複雜的按鈕,調出大量龐雜的數據開始分析。

已收納的數據被翻來覆去地研析過無數次,時刻對接上全新的成果,單獨檢測之後,再聯繫到一起,找尋相互之間的關聯,對比每種情況的異同,驗證各種猜想與可能性,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確保最終得來的結果最精準、最全面。整個王國沒有誰比君伶更擅長此類領域,她給出的答案便是唯一。

最新收到的實況反饋迅速轉成一排排使人眼花的數據,君伶熟練地篩選、整理,覆蓋性地添加上各項完整的條件。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相同,伊萊的基礎經脈,機體系統,神經中樞,氣血靈力等,所受到的一切干涉都在理論變動的範圍之內,就如細胞去極化後終能恢復為靜息電位。換句話說,在合理調動的條件下,屬性從來不會遭到真正的破壞,類似專門代入公式用的常數,永遠是固定不變的值,即便帶有目的地添加多個干涉條件,也不過是致使它臨時變化而後復原。

君伶模擬了一遍運行,一切照常。

那個最重要的道具,本該承載著最大的未知,終究還是沒掀起什麼變數,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右刪失數據。應用了最高級技術,花費巨大代價被提取而出的它,理論上對伊萊只起到了原始的束靈作用,因其基本屬性又附帶著影響了定量的腦部活動。

可是,實驗體呈現出來的一些現實反饋,顯然不是數據上所體現的那樣簡單。這說明,以王國現有的能力,大概率沒辦法得知它的全貌。

下一步,該怎麼辦?

是遺憾地到此為止,還是繼續深挖?

君伶等待著神秘人的指示。

………………

這是千載難逢的一次機會,在各種意義上都是絕對的可遇不可求。

更何況,已經為此全面支付了鉅額代價。

所以君伶在接到神秘人下達的終極指令

時並不覺得意外,也照常未有情感的波動,她只要冷靜地按照要求,前去完成最後一次嘗試就是。

伊萊被盛裝在量身特製的實驗艙裡。艙體的設計異常獨特,底,頂,背三面皆為封閉,唯獨開放的一面在實驗體的正前方向。伊萊懸浮在流動的培養試劑中,身軀筆直地伸展,被操控著擺出非自然的姿勢,與他肉體所接觸著的一切都有經過極致精密的演算,調控到最利於實驗的區域,空氣,液體,壓力,溫度……無一例外。整間研究室裝滿了與實驗相關的顯示儀,數量繁大,各個都動用了最頂級的技術。

實驗艙的上方固定著那個熟悉的漆黑環體,體積遠比原先要大,閃爍著的紅光也更加刺眼。它連接著艙體,並由七根特殊材料的導管,順延下來,直接通進實驗體的心臟。

伊萊的胸腔被支架裝置撐開至極限,肋骨與胸骨連接處隱隱發出可怕的斷裂聲——但那是不會發生的,任何極值一定會被精確地卡在邊界。他的心臟仍在胸膛中跳動,只是已完全脫離了與原機體的關聯,七根傳輸導管插進對應的七個主心脈,將整顆心架至懸空;每根傳輸導管的末端都分散著無數根細密的微型管,雖然普遍小到肉眼難以察覺,但每個的大小、粗細、形狀各不相同,就和沒有一片完全相同的雪花一樣。它們共同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和刁鑽的角度旋轉著侵入體內心室,在心膜表面編織出密密麻麻的神經網,紮根進心脈循環,取替了所有的心肌細胞,把每個纖維撕裂出裂痕。原本的心臟在無數根導管的拉扯下扭曲變形,層層分離,展現出如千蓮怒放般的散射狀,滲人至極。

這顆被剔除自主循環系統的心臟,仍在被強行維持住固定速率的泵動,它無法干擾傳輸管的運作,被動地接受各種傳遞進來的藥物和不同形態的靈力。伊萊被釘在生死的交界之處,心細胞一概成為可替換的零件,脈瓣膜只是接收流動藥物的閥門,機體維持著最低的代謝指數,既不能徹底死去,也不能真正存活,於崩潰的邊緣反覆修補細胞,重塑神經,再生組織。監測屏上,代表生命體徵的曲線在瀕死線上下起伏卻永不可能超過範圍,研究的等級每一回都在不斷突破歷史的峰值,根據各種注入的藥物繼續展開記錄,追蹤趨勢。

所有插進心臟的導管,都是最直接、最不經處理、最無從防禦的入侵體,是直接對掀露在外的痛覺神經進行刺激,帶去的疼痛感根本無法去描述,無法去定義,是無法想象的誇張。多重共感不僅是簡單的疊加或翻倍,而是呈指數激增,撕裂感、灼燒感、壓迫感、窒息感於神經突觸交匯,產生的苦痛與感知皮層深度融合,然後轉換成難以消磨的永久傷痕。

痛苦全無宣洩之口。為了規避誤差,實驗艙把控著全方面,伊萊不能發出聲音,不能做出機體反應,不能昏厥,不能死去。他是一個物品,一個可以被肆意破壞的物品,只要能全力服務於實驗就好了。自我修復的能力遭到阻絕,大腦的保護機制通通無法生效,連正常的神經反射都瀕臨徹底消失,痛苦甚至無法隨時間催生出麻木,致使每一秒的折磨都是嶄新的地獄。

……如果能夠成功的話,得到的回報,是全世界都想象不到的,足以讓拉塞爾王國創造第二次奇蹟

。那是當今世上單以人力所不能觸及的,王國需要它,有了它,就再也不會顧慮任何緊急情況,就能無多顧慮地開疆擴土,就能彎道超車,與星羅大陸抗衡。

……所以,一切的苦難,不得不由他去承受。哪怕是王國的精英騎士,哪怕享有寒冰劍士的美譽,哪怕他的品行……出類拔萃得毫無疑問可以作為騎士標杆。

一個實驗的輪迴終於結束,伊萊的身體早已成為一具破碎的傀儡。剛剛受阻塞而無法釋放的痛苦在腦域共振出截然不同的頻率,強行固定住的意識瞬間崩解,疊加起的衝擊波把全身肌肉都扭改成詭異的弧度。

君伶帶走了融雪環,離開了實驗室。調試數據,準備進行下一輪試驗。

伊萊就像一個物件被擺放在實驗臺上。那雙清澈得曾能映出星月的藍瞳,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死水,連絕望都被分解成一灘死寂,少年渾身上下都在痙攣、抽動,被殘害了無數次的心臟狂亂又無力地跳動,他張著嘴,從喉嚨發出慘絕人寰的呻吟和喘叫,那絕不是正常的生命體所能發出的聲音,而是被剝奪殆盡,僅僅留存下的本能,會令所有人類為之肝膽俱碎,因為其中所展示出的,是刻造在人體基因裡的禁令:這個還“活著”的少年,已經散發出死亡的訊號。

——但是有人不會把他當成物件,有人不會怕他。

等待多時的莉莉安冒死衝了進來。

……。

青藍色光芒照亮了伊萊殘損的身體,少女有試圖強行縫合他的裂口。可在渡過意識時,遺憾地發現所有的神經早已千瘡百孔不可修復,只能觸到一片荒蕪——那裡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僅有一抹被碾成粉末的靈魂。

實驗已經對伊萊造成了永久不可逆的損壞,莉莉安傳遞不過去任何憐憫,因為所有的路徑皆已被封死。

她還是抱起了他。

這一刻,即使伊萊還是不能夠恢復正常,他好像也又一次變成了莉莉安的專屬。

青光太過閃亮,看不清少女的臉,看不見她的表情。

……………………

諾亞城的三位騎士順利降臨到了地下研究室。他們身著騎士服,神情各有不同程度的嚴肅,即便探索的是一個廢棄之地,也都嚴陣以待。

因為最大的問題正是在此。巡查從不間斷,怎麼會突然在迷之森林區域內檢測到如此龐大的研究室呢?的確有很多重疊空間通過強大的魔力隱藏起自身的存在,難被發現,但以艾諾的能力,理論上本該能洞察到一切空間……這所神秘的研究室到底隱藏了什麼?他們必須踏進迷霧,直面深淺不明的危險,揭開未知。就算今日初入研究室全程未發生任何意外,事態也不會是表面呈現的那麼簡單。總而言之,騎士們沒有懈怠的餘地。

“小心些。”

莫辰囑託了這樣一句話,三人又相互進行了一番眼神交流,便按照制定好的計劃開始了行動。

艾諾啟用隱匿之術,在身形淡化至完全不見了蹤影之後,如疾風般穿梭在長廊之間。莫辰的身影極快地閃過每一間感應門前,在完全看不清的動作中留下一抹金光,所有的感應門在無形之中被統一粉碎,無一存留。瑾最後行動,踏著滿地的碎片跨進感應門之內,徹查每間內室的情況。三人分工明確,所執行的看似並不沾邊,實則上演了極為默契的合作:感知出眾的艾諾快速掠過所有空

間,敏銳地偵查辨析各式氣息,實力強大的莫辰打通不明區域,排查掉所有可能潛藏在暗的危險,見多識廣悉知變數的瑾收集,找尋,破譯可用的情報。他們相互聯動著,既能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全面搜取信息,又能以最高效率地徹查研究室。在過往的無數次斬除魔物、追捕通緝目標、鎮守他城和對抗異端組織等任務中,諾亞城的騎士們都會像這樣打出極其絕妙的配合。

沒有危險。

三人通過心感連接,保證著隨時能夠互相交流。艾諾給出了確切的訊息,讓瑾得以更專注地調查,然後他前往地下二層,開始了新一輪的遊歷。莫辰手持絕情劍待在一層西側,處在兩位同伴中間,充當著最讓人安心的保護傘,隨時準備應對著各種突發情況。

研究室看起來很久沒有使用過了,它好像在誕生之際就伴隨著荒廢,各個角落都積聚了大量的灰塵,原本為淺白色的牆壁附著了一層無法抹除的黯淡,處處彰顯著破敗。瑾能夠根據這裡面建築的陳舊程度推測出存有的年代和上一次使用的時間,但是那樣做沒有意義,因為一切顯然都已被設置好的障眼法所掩蓋,瑾第一眼掃過時便發現了,同一塊建築的上下部分都不是相同的。

這所神秘研究室的掌控者,似乎不想表明真實身份。

所以,突然將研究室暴露到明面,一定是還有其餘的目的。它將難以理解,無法猜測,不能用常理去分析,結果註定出乎意料,甚至會不知不覺使所有人捲入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繼而無限擴大,讓更多人牽連其中。

是什麼呢?

為了什麼?

該怎麼做?

瑾的思緒飛速運轉著,並沒延誤手上的動作,仔細翻找著大大小小的物件。地下研究所的面積很大,每個獨屋都有足量的空間,無論是在桌椅櫃檯上,還是不起眼的角落,瑾都能看見、找到各種各樣的東西,作為遺留物,它們分佈的毫無規則,整體上看也完全屬於廢棄地界所該有的情景。但是,它們所含的類型極廣,又有誇張到難以想象的跨度。普通的生活化用品,品級不一的晶石,已失效的藥劑,無法還原的殘頁,未完成的圖紙研發,瑾都有找見。最匪夷所思的是,有很多東西根本不是一般勢力所能涉及到的,譬如微型魔力之泉,濃縮煉物精骸,騎士服魔法服,多種禁物的原材料,絕密文件的複製體……市井平民間最為常見的,騎士魔法師們所努力追求的,只能產於皇室重臣之手的,甚至是魔物專屬、異國絕密的,統統能在這裡尋覓得見,這個外表簡簡單單的研究室,彷彿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包攬萬象。

瑾用手抹了抹辦公桌的一角,分辨出了殘留藥劑的成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研究室的掌控者,或許全然不擔心有人能根據現有的蛛絲馬跡得知真相,其中,還帶著一絲絲挑釁的意味,它的存在,始終在無言地提醒和勸阻著來者——

適可而止。

“瑾,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們一起去地下二層吧,艾諾剛剛用心感告知了我,東側沒有異樣。”

“我們走吧。”

地下二層的空間更大,整體的佈局像是連結成一片的房室,隔絕感應門的數量大大減少,每間內屋各有不同的風格,頗為新穎。不過,地下二層在瑾的眼中不再有過多有用的物品,它們大多

是散亂堆積著的大型儀器,還有不少固定人的枷鎖。

當然,瑾不會因此而放輕鬆,況且這還只是半面,西側的詳盡狀況還暫時未知。瑾繼續逐步檢索,莫辰立在大廳正中央,一會望望西側的艾諾,一會探頭看一看內室裡的瑾,認真地為同伴保駕護航。

“這半邊也確定沒什麼問題啦!我可以通知瑾哥哥和莫辰哥哥了。接下來,該去下一層了。”

走廊的末端連接著向下的階梯,艾諾懷著忐忑的心踏了上去。研究室到底有多少層呢,接下來要面對的會是什麼?自從加入了諾亞城騎士團,艾諾什麼都沒再怕過,唯獨擔心與最愛的夥伴們分離…一直都是,包括以後。

地下三層的空間更廣,且不再是許多分散的內室,而是並在一側的獨立辦公間,僅有的感應門也都失效了。艾諾推開了第一間和第二間,辦公間很是空曠,只有一些桌椅和一部分不知名的廢舊儀器。

“好像什麼都沒有噢……”

按照常理,一個地下的世界,應該是越往下層越危險和複雜,但此研究室似乎暫不遵循這一規律。艾諾這樣想著,打開了第三間的感應門,一眼望去,裡面的格局和前兩間也大體相同,他的第一念頭以為照樣不會有什麼發現。

然後,隨著視線的覆蓋性環視,艾諾看見了永生震撼的一幕。

不起眼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少年,他坐在地上,癱軟的身子靠住牆壁,垂下的頭稍稍偏向一側,閉著眼睛,不知是生是死,臉上填滿了平靜,與之相較的,是在微微蹙起的眉間凝結出的無法讀懂的複雜。他的身上溢出了完全具象化了的孤獨,溢出了本不該屬於成長為型的血肉之軀所會擴散而出的孤獨,看上去,沒有人會賜予他溫暖,更沒有誰會去愛他,家人,師父,同僚……一無所有的少年孤零零地待在那裡,好像與整個世界隔絕了。牆面上鑲嵌著一座小小的窗子,有人造光線透過它照射進屋子內,就連那也完全不著少年的邊兒。艾諾只是望了一眼,便被那刻骨銘心的感覺驚到頭皮發麻。撲面而來的孤獨侵入口鼻,短短几秒就幾近窒息。

然而更震撼的還在後面。

經過再三確認,艾諾認了出來,此人正是失蹤已久的寒冰劍士——伊萊!

和自己一樣,伊萊同屬王國的精英騎士,效力在克佩斯城。他於一次執行任務時失去了音信,至今未能尋得蹤跡,這件事驚動了所有人,鬧得風風雨雨,國王更是號召舉國之力協助搜尋,但伊萊始終不見下落,就如人間蒸發了一般。諾亞城的三位騎士還曾在事發之後前往克佩斯城打探情況,最後也無所收穫。

他竟是在這裡,在這個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諾亞城的神秘研究室裡。

“寒、寒冰劍士前輩?!”

艾諾的內心依然滿是難以置信,三兩步跨了過去,扶起他的身子,伸出顫抖的小手探向伊萊的鼻息……萬幸,他活著。

“前輩、前輩,你怎麼樣?”

只是伊萊怎樣都叫不醒,他沉沉地昏睡著,斷絕了與外界的感知。艾諾繼續嘗試呼喚著他,同時用心感通知兩位同伴:瑾哥哥,莫辰哥哥,快來……

趕到的二人同樣震驚於眼前的一切,他們能預料到在研究室裡發現驚天大事,卻沒曾想,是發現了失蹤許久的寒冰劍士。

瑾蹲下身子,摸著伊萊的手腕,以靈息之力迅速遊

走了一遍他的全身。

“他的狀態很不好,艾諾,你先把他帶回諾亞城吧。到了騎士團後,立刻用上極品恢復晶石。”

“好的!”

昏睡的伊萊依偎在了艾諾懷裡,胸口微微上下起伏,嘴裡吐著微弱的氣息,眉宇間複雜的情緒並未散去,好像深刻地烙印在了靈魂裡……他的身體很軟,軟得像一張薄薄的紙,艾諾一時間有些不敢動彈,生怕把他碰碎了。被瑾哥哥安慰般地拍了拍頭後,才鼓起勇氣,動身返程。

莫辰和瑾留於研究室繼續搜查。不過,後面再沒什麼有意義的發現了。

地下研究室一共有三層。

寒冰劍士伊萊怎麼會在這裡?艾諾為何一直沒能發現?此處明明已經完成轉移了,又為什麼偏偏沒把寒冰劍士帶走?研究室的掌控者為何故意把他留在此地……瑾把這些疑惑和在研究室裡從一層到三層看見的一切都牢牢記進了心裡。

“我們也該回去了。”

在莫辰與瑾踏著夜色回到騎士團時,艾諾也剛好助伊萊消化完了恢復晶石。他的氣色好了許多,雖然還沒醒來,但顯然是脫離了危險,大家都鬆了口氣。

“時候不早了,我們先休息吧。明天,我會再給伊萊做全面的檢查,制定詳盡的恢復措施。”

“好的,治療伊萊所需要的晶石、丹藥和藥材,就都交給我吧!明天我就出門去尋。”

“我……負責給他做好吃的!”

需要解決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不過騎士們一致認為,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照顧好伊萊,幫助他恢復到正常的狀態。

“瑾哥哥莫辰哥哥,今天就讓伊萊前輩睡在我的房間裡吧,我會照顧好他的!”

艾諾聽著是在徵詢,實則在兩人返回前就備好了床鋪,他把騎士團空出的那間休寢室裡的床搬到屋裡,與自己的小床並在了一起。

“那,小艾諾,有什麼情況的話,一定要通知我們。”

“放心吧!”

他拍著胸脯,自信地承擔下任務。

伊萊被順利地安置在了艾諾的休寢室裡,兩人挨在一起,艾諾貼心地給他蓋嚴了被子。

身為同職的騎士,艾諾當然聽到過更詳盡的版本。被唯一的親人背叛,會是何種感受…在決定孤身赴死時,又會是何種心情呢?之前,這對艾諾來說一直是個不存在的命題,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和最愛的夥伴們分開的情況。這一刻,艾諾不禁嘗試代入了伊萊,稍稍試想了一下…他失敗了,因為根本容不得細想便已經崩潰,後續的情節只能化為無盡的眩暈。

聯想到廢棄研究室裡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和實驗儀器,艾諾不敢想象前輩受了多少苦難。他打了個顫,情不自禁攥住了伊萊的手。這隻手冰涼冰涼,讓他…有很熟悉的感覺。

不同地區的騎士都會有過或多或少的交流,在年度大考核中,艾諾第一次與寒冰劍士打了照面。因公拜訪克佩斯城的那一回,艾諾還和伊萊握過手。後面這件事或許伊萊不記得了,但艾諾的印象很深,因為對方的手冰冰涼涼十分刺骨。

此時此刻,他又一次握住了這隻手…地點,是在自己的諾亞城騎士團。對方,就睡在自己的身邊。

“前輩,不要怕啦,我們會保護你的。”

艾諾不知不覺把頭輕輕靠在了伊萊的胸口上,聽著他安安靜靜的心跳,頗有感慨地呢喃出這樣一句話。

今夜,艾諾難得地沒蹬被子,因為他冷

。

“早上好。”

“瑾哥哥早。哎呦,莫辰哥哥也起這麼早…阿嚏!”

艾諾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了起來,本想張開嘴打個哈欠,最後成為了噴嚏。極品恢復晶石發揮完了作用,又經過一夜的休息,伊萊已經能夠睜開眼睛了,三人看著他的眸子,感覺到那裡面飽含著水。——是堅冰融化以後,形成的水,他的神志也一同化掉,溶進水中。

伊萊微微低著頭,不能聚焦的瞳孔向前平視,肢體異常放鬆地自然垂下,沒有一處關節刻意發力,五官都只能被動地接受信息,既不消化也不轉換,神色之間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就只有平靜,無盡的平靜,彷彿再不會有什麼能激起他的回應。

“伊萊前輩,你還好嗎?”

“可以聽見我說話嘛,我們是諾亞城的騎士。”

眾人嘗試與他交流,但失敗了,伊萊的精神不正常了。

瑾先喂伊萊重新服下一顆晶石,然後動用心法,仔仔細細地為他完整檢查了一遍。

“伊萊騎士的情況很奇怪,他呈現出的表現像是徹底崩壞掉了,但體內的機能並沒受到影響,連脈絡都是正常的,所以理論上只可能是精神上的創傷所致了,雖然連那也很難解釋如此誇張的反差。”

“也就是說,伊萊前輩暫時沒有危險咯,只是不能清醒過來?”

“是的,有晶石的延續,配上不間斷的治療,他的身體會越來越好。但精神上…基本是未知數,等同於不可推測。莫辰,你去請洛貝莉亞吧,伊萊騎士現在很需要她的治癒之術。我這就前往王城,著手調查有關那間研究室的一切。”

“好!”

洛貝莉亞,是精修水系的魔法師,年紀輕輕便受任成為精英魔法組的領導,她的履歷與莫辰頗為相近,巧的是,全王國最年輕的精英騎士首領和精英魔法師首領都在諾亞城,攜手守護著城市的安危,二人的美名佳話傳遍了世界。

“對了,瑾,寒冰劍士的事,要不要即刻上報?”

由於瑾要前去王城,莫辰就順勢問出這個問題。堂堂精英騎士竟被如此明目張膽地迫害,一定不是佩恩自己所能的了,他所效力的上級是誰,或是哪種組織,甚至是哪個國家的呢?其後面所牽扯出的,是否會對伊萊繼續造成危險?雖然大家定會全力保護他,但…暗處的不可抗力,是一眼望不見底的,不能純粹地因為信心和決心就隨意以伊萊騎士的安危再做賭注。所以對這件事,莫辰徵求瑾的意見,他考慮的向來周到,而且最詳盡地瞭解研究室的實際情況。

這一次,瑾沉思了好一段時間。他的思維反覆迴轉、跳躍,不斷對比兩種選擇的利弊。

“上報吧。”

斟酌之後,瑾做下了決定。

“不過,還是走正常的信函流程。”

瑾本就要前去王城,到了那兒會有更快的上報途徑,甚至有方法直接會見國王……他這樣做當然有自己的打算。

“瑾哥哥,早去早回哦……”

瑾出發以後,沒過多久,洛貝莉亞就被請到了騎士團,初見伊萊時,她表現得和一開始的騎士們一樣震驚。

“寒冰劍士?!”

接下來,洛貝莉亞用水之魔力為伊萊進行了精心的治療,同時聽莫辰講述了來龍去脈。她沒想到,只是一個晚上,就發生瞭如此驚天之變。

“洛,他怎麼樣?”

“寒冰劍士的身體無需過多擔心,我會定期為他做整

套療愈的。精神方面的話…暫且等待其變吧。”

洛貝莉亞的結論和瑾別無二致,囑託了他恢復晶石是每日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她又交給莫辰一份清單,上面詳細列明瞭需要內服的藥材與丹藥。

“我這就去採購!”

“莫辰…研究室的事情,怎麼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啊?”

洛貝莉亞的治療術已經施展到了尾聲,再對伊萊的經外奇脈做幾遍清洗便可結束了。這個時候,艾諾正在準備午宴,她保持著與伊萊對掌的姿勢,歪過頭衝著莫辰幽幽地說了這樣一句。莫辰僵硬地轉回身子,支支吾吾地解釋了起來。

“啊……事態過於緊急了嘛,你看,我剛剛也說了,那所研究室是艾諾突然探查到的。我擔心延誤了時間的話,目標點又被轉移走了,畢竟是存在異端組織意外暴露棲息地的可能性的。”

莫辰所言確為事實,但還有一部分,他沒有老老實實“交代”。如果那所未知研究室的真實情況是極度危險的話,恐怕即使叫上魔法師們同去,也免不了一同犧牲的結局,畢竟某些暗渦一旦踏入就沒那麼容易脫身了。當時,如果不是瑾和艾諾拼命反對,莫辰本是想自己一個人去的。

這種隱瞞起來的小心思,哪裡能瞞得住洛貝莉亞呢。少女本想出言責備幾句,看到莫辰遊離的眼神,和不自覺擺弄著的手指,那副做錯了事的樣子最終還是讓她沒太忍心說什麼。

這個傢伙,明明已經是騎士行列中標杆級的存在了,怎麼在某些方面還是幼稚到讓人想笑啊。

洛貝莉亞忍住想要挑逗他的慾望,故作嚴肅地開口道。

“莫辰,騎士團和魔法組都是城市的守護者,在共有的權責之內,我不應該讓你們獨自冒險吧。而且…那次我們在落日城合力降服七階毒靈時,你可是特意答應過的哦。”

提到攜手除魔一事時,莫辰好似被觸及到了什麼羞恥的回憶,臉上突然蒙起了一絲紅暈,鞋子中的腳趾也不自覺地抓了起來。這個模樣的他,哪怕剛才有心想說什麼,現在也只能唯唯諾諾地連連應下了。

“啊,是、是的……”

洛貝莉亞這才笑了起來。

“好了,記住,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要忘記我,千萬別自己一個人承受。”

“嗯!”

說完這些話,治療術正好結束,洛貝莉亞收回靈力,伊萊的手臂緩緩地垂下,他的面色更好了一點。與此同時,小少年的喊聲也從廚房傳了過來。

“洛姐姐,莫辰哥哥,開飯咯——咦,莫辰哥哥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他沒事…辛苦你啦艾諾,做得這麼豐盛。好好,我會多吃點的。莫辰,還是吃完再去吧,不急,反正現在也有不少存貨。”

融洽的氣氛中,幾人共進了午餐,呆滯的伊萊由艾諾親自照顧,貼心地一口口餵食。而後,莫辰外出採購丹藥,艾諾留家照看伊萊,洛貝莉亞回了一趟魔法組,帶來一堆極品恢復晶石。

“洛姐姐,這怎麼好意思呢?”

“放心啦,我們有的是備用!”

“洛姐姐你真好……”

瑾的身影穿梭在皇家書閣,從第一層到最頂層,於卷帙浩繁的材料庫中,精準地搜查著可用的資料。

在那所研究室裡明中暗處搜索到的一切,都絕不會是僅僅是浮於表面的,不管是明顯更重要的物品如晶石,騎士服,魔力泉和一眾機密信息,還是那些平平無奇

的建築和生活常見之物,連同研究室本身的存在也要考慮在內,彎彎繞繞,模糊不清,完美無瑕的真相註定還很遙遠。

瑾把整合到的已知信息與神秘研究室的情況逐一對應。他的思維擴散為無邊的領域,憑藉自己的閱歷與見識,摸索出各個可能性,細緻到要向下一點點扎根,考慮每一處細枝末節;廣泛到需跳出框架的限制,進行天馬行空的誇張聯想。

是假的。

不可能。

說不通。

……。

研究室裡包含多個組合過的誘導性元素,有許多個可能的結果已無限接近於既定事實,最終還是被瑾一一識破,縝密地排除掉了。得以排除的因素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出現在地下三層的寒冰劍士,它使得事實與預想的結果產生了細微的差別,從而導致全盤推翻。

所以,寒冰劍士是研究室的掌控者“送”出來的,是在各個方面都無法避免的最終形態,很大可能也就是唯一目的,因為並無必要再設額外的障眼。

那麼,他們為何想讓寒冰劍士被諾亞城的騎士發現?所佈下的,又是什麼局?

一切依然歸於未知,不過好在確定了切入點。

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昏時分了,夕陽的畫卷浸著餘暉鋪展開來,感受到光線變化的少年抬起頭,望了望窗外。瑾決定返回諾亞城,因為在何處都不會影響思考,過目不忘的本事也讓他牢記住了今天所查到的一切,有底氣隨地轉移。

瑾頂著星月返回了騎士團,得到了艾諾一通驚喜的擁抱。

莫辰也才剛剛進門不久,帶回了大量的丹藥,此時正在草擬信函,請示王國寒冰劍士一事。

艾諾在騎士團那間空閒的休寢室裡,踮著腳賣力粉刷著牆壁。等伊萊好了以後,這裡就是安置下來的家了,他把牆壁塗成了溫馨的淺藍色,美滋滋地心想前輩到時候一定會喜歡的。

大家都在為伊萊騎士的康復做著努力。

瑾來到書屋,面朝窗子坐下,仍然不停下思考。過了一會兒,艾諾悄悄地走了進來,從後面環抱住他的身子。

“瑾哥哥~”

艾諾習慣性地撒著嬌,不光摟著瑾的腰,還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蹭著,呼出熱騰騰的氣息。

“小艾諾,怎麼啦?”

瑾偏過頭,沒忍住摸了一把艾諾的棕毛。看著他亮晶晶的綠瞳,便猜到夥伴還有話想說。

“咱們的騎士團呀,從建立時就剛好是四間休寢室,到現在也還空出一間。你說,伊萊哥哥,是不是…嘿嘿……”

每個精英騎士團一般有五到六名成員,最少的也有四位,但諾亞城至今也暫時還只有他們三個。這個王國的新城,天塹之地,僅位於王城之下的諾亞城,由莫辰,瑾和艾諾守護得安然有序。

艾諾的意思很明顯了。

……

還記得第一次因公拜訪克佩斯城的那天晚上,艾諾向夥伴們講述了與寒冰劍士握手時的奇妙感覺。

“所以說他才有那樣的外號嘛!”

莫辰給艾諾講述起了寒冰劍士的傳說,包括他在成為精英騎士之前,從來都是將除魔的功勞無償分給同僚一事。

“晉升考核中,他的表現堪稱完美,誰知除魔功績竟然不足,這明顯是不可能的事,於是有皇家騎士徹查了此事,真相終於水落石出,國王重重責罰了他的幾位同僚,並直接破格提升他為精英騎士。”

“前輩怎麼會連晉升所必需的功勞都不留存呢,

真的是他所願意的嗎?”艾諾才剛剛成為精英騎士,思想上純粹的很。

那一刻,莫辰罕見地皺起了眉,瑾的神色也有些複雜。

饒是艾諾再怎麼單純,也大致明白了一些什麼。

那天以後,艾諾對寒冰劍士除了驚歎以外,還埋下了暗暗的敬佩。

……

“喔……你的稱呼什麼時候改成伊萊哥哥了?”

瑾倒是沒先回答這個問題,他換了個語調,面向艾諾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寵笑。

“晚上…喂完飯的時候才開始改口的,我、我覺得這樣叫順口嘛!怎麼啦,難道瑾哥哥吃醋了——”

艾諾一下子直起了身,在下定決心攤牌後,臉上又摻了分狡黠的意味,反問起了對方。

“沒有吃醋,就是覺得你叫得蠻順口的。那麼,等王國准許以後,就和你莫辰哥哥開始一起煉製騎士服吧?”

伊萊遭到赫恩的背叛,不可能再回克佩斯城了。既然是在諾亞城被解救,王國一定會讓精神狀態有待恢復的他暫住在諾亞城,而後再順理成章地分配為諾亞城精英騎士。

“好耶!”

艾諾走後,瑾繼續陷入沉思之中。

這一結果,也是他們所能預料的吧。

然後呢?

第三天,莫辰及時上交了信函,等待王國的回覆,伊萊也安穩地居住了下來,被諾亞城的大家進行著最全面的治療和最精心的照顧。

“今天有好多冰品喔。”

“這是給伊萊哥哥專門做的!我昨天就發現了,他更愛吃涼的食物!”

艾諾一邊炫耀著,一邊餵給伊萊一勺藍莓刨冰。

“我也愛吃…姆姆…好次~”

“莫辰,你把人家伊萊騎士的吃光了怎麼辦。”

“沒關係儘管吃,不夠了我再給大家做!”

洛貝莉亞大約每三天來為伊萊做一次全面治療,她會得到騎士們熱情的款待。

瑾多次前往皇家書閣,繼續調查研究室的訊息。他本不想直接借用皇家的力量,可此事事關重大,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確定結論。期間也瑾與莫辰又同去了兩次研究室,那裡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過一絲絲變化。

雖然為伊萊準備的休寢室已經裝修好了,但艾諾晚上仍然和他睡在一起,美名其曰是方便時刻觀察,夜裡卻總是睡得比誰都香。他專注地負責伊萊的起居飯食潔身喂藥,無微不至。

莫辰亦去了幾回王城,其餘時間大都在能源室裡,常常和艾諾一起研究。諾亞城騎士團的功績向來高居榜首,獲得來自王國的獎勵數不勝數,他們決定清空積攢的能源,為伊萊打造出最棒的騎士戰服。

伊萊的身體十分樂觀,體內甚至開始有了澎湃的靈力徐徐湧動;精神也在慢慢改善,他已經能夠用模糊的語氣詞回應大家的語言,聽從眾人的指令做些簡單的動作,如抬手,張嘴,閉眼等。但距離恢復正常的日子依然遙遠無期。

不過沒關係,大家願意等下去。

艾諾每天睡前還是會拉著他的手,瑾仍在不遺餘力地找查真相,莫辰還是時時掛念著騎士服成型的那一天。

哪怕他永遠醒不來。

這一天,艾諾臨時外出執行任務,瑾去了王城還未返回,只能由笨手笨腳的莫辰給伊萊餵飯。

“伊萊,張開嘴,啊——”

莫辰蹲在床前,溫柔地把一整勺食物送進了對方的嘴巴。伊萊的腮幫像小倉鼠一樣鼓了起來,併發出了嗚嗚的聲音,明顯是被喂多了。

“哎呀,不好意思……

”

莫辰意識到了這一點,手忙腳亂地想要處理,沒能注意到伊萊的瞳孔久違地波動了一下。

坐在柔軟的小床上,嘴巴被塞得滿滿的,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誰也不能聽出是什麼……這個場景,這種感覺,好熟悉。

被破壞的大腦,恍惚間閃過一連串片段的記憶,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場景,又或是,重現了某些畫面。

小伊萊,吃飯咯?

今天也是我餵你哦,來,張開嘴巴——

乖哦,不聽話的話,是要受罰的~

虛虛實實的交錯中,他無意識地呢喃出了一個名字。

“Li…”

“莉……”

“伊萊,你說什麼?”

來到諾亞城騎士團後,這還是伊萊第一次主動講話。莫辰愣了片刻,他意識到這將無比重要的信息,趕快把耳朵貼近伊萊的嘴巴。

莉……莉……安?

重複幾遍後,莫辰終於聽清了那個名字,他趕忙又繼續問道。

“伊萊,那是誰?”

對莫辰的追問,伊萊只是失神地搖了搖頭,他很快回復到了不能互動的狀態,只是口中始終還在不斷輕聲重複著那個名字。

莉、莉、安……

從入門騎士到精英騎士首領,莫辰的旅途浩蕩而精彩,他走南闖北,廣結善緣,在各個領域結識的友人不在少數,也和數不盡的平民有過交集。對於這個名字,他沒有一點印象。

莫辰立刻將此事告知給了瑾。瑾在下一天前去皇家書閣時著重調查這個名字。

“……。”

出乎意料的是,瑾什麼也沒有查到,她是個“不存在的人”。但皇家書閣裡的數據庫是不可能遺留掉任何人的信息的,所以並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排除掉伊萊記錯的情況,衍生出的定論被進一步收縮。

或許那不是她的本名,只不過,是一個“代號”,讓伊萊一直以為那就是她的名字的“代號”,正如騎士們到民間出行時普遍要進行易容隱藏身份一樣。

同理,我們所遇見的研究室……會不會,也完全是展示給我們的“代號”?它的真實情況,與呈現在外究竟有多大出入?最直觀的,它真的只有地下三層嗎?

全部為真,半真半假,截然相反……推論的角度再度擴散了一圈兒,蔓延出數不清條全新的絲線,其中的複雜讓大部分人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陷入混亂了,但瑾必須去直面,他也有能力做到。

騎士團等來了上級的回覆。國王對此十分重視,不光親筆慰問了眾人的英勇行動,還為寒冰劍士專門發放了大量極品恢復晶石,特准他暫居諾亞城直到恢復精神,大家終於能安安心心地待在一起了。除此之外,王國即刻指派了皇家重臣,不日便能與三位騎士會和,一同前去研究室,動用皇室之力展開徹查。

研究室始終是原來的樣子,從來沒有過變化,真的像是一所廢棄之地,把寒冰劍士遺留在了那裡。皇家前來的團隊在三位騎士的見證下詳盡記錄了裡面的一切,瑾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現,不會被誰覺得有所異常,連最親密的莫辰和艾諾也不例外。實際上,他默默記住了來人……那幾位皇家的重臣。

“好耶,伊萊哥哥正式留在我們這裡啦!”

雖然早能知道一定會如此,但結果真正塵埃落定之時,艾諾還是剋制不住地開心,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拉著同伴的手高高舉過頭頂以示慶祝。伊萊還是不能做出回應,化而為水的眸子

裡,反射過粼粼的波光。

騎士團的日子安穩地繼續。不僅是用餐,大傢什麼都帶著伊萊一起。

演武場上,他總是被安置到最佳的位置,在艾諾的歡呼聲中,目睹莫辰的一招一式。於議事大廳集體辦公時,也從不缺少伊萊的身影,他呆呆地端坐在正位,傾聽著大家交流著公文的內容。

他們從來都把伊萊當做騎士。

“晚上我們帶著伊萊哥哥去花園轉轉吧,我負責給他易容!”

……

今天是騎士團的重大日子。

莫辰一早就待在能源室,專心致志地守好最後一步,艾諾圍著他蹦蹦跳跳。瑾佈置著議事大廳,打理著眾人的騎士服。

全透明的能源艙內,懸掛著一件靚麗的戰袍,它呈現海洋的顏色,並且是陽光之下浮到最上面的那一層,從裡到外泛著鎏光,宛如一副持續流動的畫卷。肩膀,手肘,腰束,膝蓋的位置鑲著亮銀色的鎧甲,領口,袖口和褲腿上都有藍色的寶石作為點綴,璀璨凜冽又不破壞整體的美感,精緻至極。護肩尾端垂下一條顏色更深的藍色披風,深邃、幽遠,無法望穿,給人以無限的遐想。

為伊萊準備的騎士服終於煉製成型了。

雙手接過它時,艾諾只覺得幸福到有些不真實,曾經那幼稚的幻想,就要成為現實。

初來諾亞城時的艾諾,受限於較小的年齡和過快的晉升速度,他對正義的理解還十分模糊。直到開始與兩位夥伴建立友誼,才對此有了越來越深的感悟。他跟著騎士團的大家一起省吃儉用,每月無償捐出八成俸祿,聽見商店鞋子打折時的快樂是那樣的發自內心;合作除魔,與夥伴們拼盡全力完成了任務後互相望著露出的喜悅之色;參與城市政建殫精竭慮,接連熬下無數個日夜,不辭辛苦地民間走訪,終於見證了富有成效的結果後所享受到的幸福與滿足……太多了,總之,正義再也不是遙不可及,束之高閣的冰冷道理了,他們一同為之親自賦予上正確的含義。

聽完寒冰劍士的故事,艾諾就下意識覺得,他與自己的兩位夥伴該屬於一類人。

“前輩有可能成為諾亞城的騎士嗎?”

那天,問完以後艾諾自己都笑了。克佩斯城的騎士首領正是前輩的恩師,他有什麼理由和機會轉來呢?但,還是好可惜呀…所有人的年齡明明那樣接近,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有相同的目標,心性和精神。

“我能成為寒冰劍士那樣的騎士嗎?”

現在,他就這樣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途徑,來到了諾亞城騎士團。切身瞭解到其最新遭遇的艾諾更為之心痛,暗自發誓再也不要使詮釋正義之士被遺棄玷汙,也一定不能再有遺憾。艾諾要等待伊萊哥哥清醒的那一天,邀請他加入這個團體,加進這個家庭,哪怕他永遠醒不過來,也會竭盡全力照顧、呵護、守護到底。

我們四個就應該在一起。

……

嶄新的騎士服完美勾勒出少年的體型,一頭皎月般盈白的髮絲和冰藍的眼瞳與之進行絕妙的融合,此刻,這件戰服好像就是為了伊萊而生,那份不容褻瀆的神聖感唯有他一人能夠駕馭。少年威風凜凜,意氣風發,完全就是一位真正的騎士。

艾諾率先拉住了他的左手,瑾接著握住他的右手,反應慢了半拍的莫辰只好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伊萊騎士,請問你願意加入諾亞城精英騎士團,

成為我們的一員嗎?”

作為騎士首領的莫辰清了清嗓子,正式詢問道。當然,他們沒有期待伊萊的回應,更不能替他擅自決定。這個問題,要待他清醒以後,親口回覆。

一切都準備好了,就只是差了一句答案。

四位身著騎士戰服的少年,在驕陽的照耀下格外閃亮,他們好像一直都是一個整體,從未經過離別,也永遠都不會分開。

“……!!”

伊萊流露出此生未曾有過的神色。

自從被挖掘出了冰屬性的天賦,伊萊便十幾年如一日地開始修煉冰系劍術,因為他全然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寒冰、寒冰、一切都是寒冰,凍結了身體,凍結了情感,凍結了思緒。漸漸地,他不再去想為什麼擁有一副遠低於常人體溫的身體,也不再去想為什麼感受不到溫暖,就只是拼命地修煉提升劍術,奮勇地斬敵破陣。不光積累了越來越多的成就,也漸漸演化成了一種本能,他適應了去拼命,去不顧一切地在絕境中追尋生的意義,所以,遭到師父出賣的伊萊在死掉心後,唯一留存下的就只有騎士的概念,那是鐫刻在腦中,短時間內無法抹除的客觀習慣。

可後來,被奪走了身體,被肆意侮辱,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研究室,接受用途未知的實驗,生死不遂己願,就連最後一道防線也終被攻克,主動迎接了敵人的引誘,拋棄了所有的堅持……

殘破不堪的精神,千瘡百孔的心臟,愧對職位的作為,以及不知能否恢復如初的靈力。

我還能是騎士嗎?

一定不是了吧。

不,不光是那樣,就連這糟糕透頂、荒謬至極的人生也是時候走到盡頭了。

這便是茫然無措的內心在這段時間裡悄無聲息衍生出的決定。將善良填進本能的伊萊,心知自己所牽扯到的有多麼複雜,可能會帶來多大的危險,他不忍心將全部的未知連累給拯救了自己性命的諾亞城騎士們,打算在合適的時機,悄悄離開諾亞城。

遺憾地退出騎士的行列,藏匿到悄無人煙的地方,再也不染任何塵埃,靜靜地死去。

所以,當騎士服加身,在莫辰開口之時,他的本能,他的意識,皆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轉,伊萊恢復了騎士的身份,真真切切、名正言順地,接到了諾亞城的邀請。

然後,伊萊什麼都記起來了。

這段時間,他的眼睛能夠正常接收光景,看得見照顧自己的眾人,聽得見大家的鼓勵,但凝滯的思維和凍結的心不允許他嘗試探究,只能儲存在大腦之中。現在,它們並行不悖地重現,每一次握手,每一次擁抱,每一個關懷的眼神,每一句伊萊騎士…伊萊感悟到了艾諾,瑾,莫辰的心聲,由大家給予的熱意猛烈地噴湧而出,它們是那樣的聖潔和純粹,溫柔又細膩,讓習慣了孤寂的少年從頭到腳、從肉體到靈魂都完成了蛻變。

不需要再習慣孤獨,不需要再冰凍內心,體驗到血液的流淌、心臟的跳動的他,可以被理解和接受,能夠感受到關心,允許被賜予愛,即使早早遺忘了那些導致他失活的機體無法適應,也可以從此開啟一個全新的起點。

這一刻,少年激動得熱淚盈眶。全身上下都冰冷異常的他,終於揮灑出熾熱的淚水。

他要答應下來。

他要與大家在一起。

他永遠也不要與夥伴分離。

“艾諾……”

聽著這聲飽含無

限情感的呼喚,棕發小少年的全身都激烈顫抖了一下,險些脫離掉對方的手——那是不會成真的,因為伊萊已經主動把它握得更緊了。

“莫辰、瑾……”

“我願意。”

……………………

“好耶,今天的天氣,很棒!”

“小艾諾,下午和我一起去書館吧?”

“呃嗚,我今天先不去了吧……大家想吃什麼,我去準備!”

“啊……我想喝橙汁,冰鎮的。”

“沒問題,伊萊哥哥!”

“伊萊,晚上一起練劍吧!”

“好啊。”

騎士們開心地用完了晚餐,夜晚又一同出遊觀覽諾亞城的夜景,躺在草地上,自由地說笑、調侃著,直到天明。

單純按客觀實際的情況來看,伊萊仍然帶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靦腆,他還是不太善於言談和表達。但不會有誰介意或是懷疑,大家彼此間早已完成了心靈的對話,翻越過萬水千山,經歷了時間的輪迴,結下永不會磨滅的烙印,見了面流露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便能說明一切。伊萊在一步步融入這個全新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好。

伊萊用餐終於不再需要被餵了,習慣於自立的他回憶起被艾諾一口口餵飯的情景,不免有些羞恥。

“沒什麼的啊,伊萊哥哥。那要不然你現在喂回來,怎麼樣?”

他倒是無所謂,笑嘻嘻地開著玩笑。

“喔,好吧,那你張開嘴。”

伊萊歪著頭思考了一下,認真地挖了一勺刨冰,試探地送到艾諾的嘴邊。

“啊——”

“好吃好吃,被喂的感覺真是棒,嘿嘿~”

艾諾咂著嘴,由衷地感嘆了一句。伊萊非但沒覺得好些,臉反而更紅了。

每日的傍晚,勤奮的莫辰都會在演武場練習劍法,那段時間的伊萊只能看著,現在終於能上場與夥伴一同切磋了。

精神恢復了正常的他,身體也康復得越來越快,散去的靈力重新聚集,流通於經脈之間,提供不再斷絕的力量。

當莫辰揮起絕情,純正的光系天賦總是外展得淋漓盡致,燦爛的金光縈繞在劍尖之上,劍氣更是會在眨眼間構築起靚麗的金色光幕,照亮演武場的每一處角落,在騎士團的範圍之內都能感覺得到。

“好晃眼啊!”

艾諾給出過最直觀的感受。

這樣的特性是極其令人羨慕的,那是與自然屬性貼近的象徵,天賦越純正,屬性特徵就越明顯。自從成為騎士,莫辰就一直是光系劍術的領先級代表,其光之天分,放到皇家騎士陣營中都屬於出類拔萃的佼佼者。

但伊萊所呈現的更是誇張。聖劍與寒刃交接之時,任是再耀眼的金光也會被冰雪消染。伊萊能把任何區域變為自己的主場,所在的領域,饒是炎炎夏日,也抵不住冰霜飛雪,他的冰之屬性甚至能強行扭轉天氣,扭轉乾坤,縱是日月星辰也不能夠與之爭競,大家也都理解了“寒冰劍士”這一稱號的最初來源。

而且,他的冰系能力並不能自如收放,在某些方面全然無法憑藉自己的意志來壓制,整個王國沒有一位騎士或魔法師類似於他。因為體內的靈力屬於從零到有的修煉,原則上不存在違抗本體的可能,伊萊的冰系能力……就好像是與其相伴相生的。這一情形就表現在伊萊遠低於常人的體溫上,和隨時可以凝聚在手的冰刃。

“變得更強,就能守護更多心中所想守護的。”

過去,伊萊似乎從來不明白自己

到底為何要變強,現在,他有了確定的目標。

騎士團的書屋是簡約的深紅色佈景,能夠有效地促人凝神與安定,瑾是此處的常客,這段時間,他也是在這裡為伊萊進行療愈。

瑾唯獨不擅長戰鬥,其餘則樣樣精通,對於精神恢復後的鞏固途徑,他亦涉獵過不少,甚至懂得一些相關的禁術…當然,學習它們的時候,還沒被王國封禁。雖然伊萊已經沒事了,但做些什麼總歸能讓他更好受一些,起到的更像是一種撫慰的作用,唯一有一點不大好的是……需要的時間較為漫長,不過沒關係,瑾會與他全程暢談。而且,艾諾和莫辰幾乎次次都湊過來,書屋一時間成為了四人的小聚點。

“小艾諾,我記得你平時好像是不太來書屋的啊。”為伊萊做著治療中的瑾也不忘扭頭調戲艾諾。

“我……哼!”

被戳穿的艾諾氣憤地把臉扭向一邊,搭在瑾哥哥肩膀上的手卻很誠實地不願意縮回。

他悠然地講述著諾亞城的歷史,騎士團的發展,以及三人之間的趣事,不時夾雜著與夥伴們的互動與玩鬧……伊萊聽得津津有味。

坐踞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擁有四通八達的地緣優勢,作為王國的新域又被投入海量的財資與人口,待挖掘的潛力不可估量,諾亞城是名副其實的王城之下第一大城。

它當然…要配上豪華的精英騎士陣容。

莫辰是世界難遇的天才,頗有當年劍神的風範,我與相國一脈相連,艾諾的特性無與倫比,寒冰劍士伊萊展現出的冰屬性天賦更是無可估量。

一到兩年後,又能順理成章地打造一套原班底的皇家騎士陣容。哪怕足夠謹慎地評價,也確定能讓拉塞爾王國面向世界都再度完成質的飛躍。

……。

所以,那是真的嗎?

寒冰劍士伊萊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了正常,騎士團如期將此上報,等待覆函的時間比料想中的要稍久一些,不過終是沒有缺位。

回覆仍是國王的親筆,他承諾嘉獎眾人,應準下讓伊萊轉職為諾亞城騎士的請求,並主動提及研究室一事,透露了專組的具體進展,保證要給寒冰劍士一個交代。第二天,國王將之昭告於天下,沸騰的人們激動於失蹤的寒冰劍士安全地迴歸王國,樂此不疲地談論著傳奇般的諾亞城騎士團又新添了一位成員,眾人所見的,是伊萊在這一天正式成為了諾亞城的騎士,而對莫辰,瑾和艾諾來說,他早在穿上騎士服的那一刻,就順利加入了騎士團的家庭。

而後,王國對與伊萊失蹤一事有最大關聯的佩恩展開了全面審查,同時為克佩斯城進行了全新的安排,由安迪暫代騎士團首領。受限於多種原因,後面的一系列連帶行動沒辦法同伊萊的事件一樣公佈於眾,但在騎士陣營中一定是隱瞞不住的,迅速流傳了開來。

“是安迪……還好。”

克佩斯城騎士團發生瞭如此大的變故,從入門騎士開始到精英騎士都追隨師父安居在此的伊萊,即使曾經再怎麼被封鎖住感情,也很難不為之牽掛。直到得知這一消息,伊萊才算鬆了口氣,雖然與安迪共事的日子不算久,但在認知之中,以他的能力和人品接管首領的位置不是問題,由他領導騎士團保護城市,伊萊可以放心了。

諾亞城不間斷地收到來自各處的祝賀信,不僅有每一位進階騎士的首領和精英騎士

的成員,還有大部分的魔法師與不少的皇家成員,大家紛紛向諾亞城騎士團和伊萊祝賀、道喜。這段時間,他們集中待在議事大廳,一一回復來信。

今天,在疊成小山堆的信件裡,伊萊碰巧就抽出了其中的一封。

它夾雜在精緻的信封中,平平無奇,只有薄薄的一頁,連標題都沒有,邊緣還有殘缺和破損,根本就不能算是信件,完全就是一張紙。

三人靠近過來,他們都預料到了什麼。伊萊猶豫了一下,還是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它。

玄隱

上面只有兩個字,既沒署名,也沒落款,不知是通過何種方式送來的。

然後,原克佩斯城騎士首領佩恩畏罪自盡的消息便傳到了諾亞城。

面對殘酷現實的那一天,伊萊不願揹負抗命之名,更主要的是自己的劍法和大半的騎士生涯,都由師父所傳授、引領,所以他毅然選擇捨生取義,用性命還過恩情後,就已與師父斷絕了一切情義。現在,告別過去,準備全方位迎接新生的他,本以為不會再為往事起得波瀾,在這一刻,心情突然又複雜極了。

“師父……”

他把那張信紙團進手心,攥得很緊。

而且,終究又有太多的疑惑沒有解開。伊萊到現在也不能明白,到底是何種誘惑或者脅迫,能讓同度數個春秋的師父出賣掉自己。

“伊萊哥哥……”

艾諾前傾身子,輕聲安慰著他,莫辰鼓勵般握住了他的手,瑾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沒事了。”

“謝謝大家。”

幾輪深呼吸後,伊萊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果然還是不太擅長流淚。瑾檢查了那張信紙,與伊萊確認下了是佩恩的筆跡。

將死之時的佩恩沒什麼理由編造謊言,他所表述的很大可能是事實。很明顯,佩恩正是授玄隱之意,對伊萊施加了那項命令。現在,或許也是受玄隱之壓,被迫自盡。這個結果是瑾早在漫長的思考中切實認證過的了,因為能做到那些的,其勢力或所依附的勢力註定非同一般,結果早被收縮為僅剩的幾種有限可能。

玄隱是拉塞爾大陸近兩年新興的暗影組織,除了秘不可宣的暗殺,僱傭,倒賣,監測,連明面上的領域也有涉獵,比如商界、能源交易等等。這組織行事向來極端狠戾,凌駕法規之上,但追捕通緝逃犯,阻擊邊境入侵,打擊異端勢力等正義之事卻樣樣不落,亦正亦邪,既黑又白。

定為積蓄已久,玄隱崛起速度異常之誇張,還未等王國做出回應,已然膨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僅滲透進各階級的騎士團、魔法組,連皇家重臣也有不少的沾染。也正因屬於暗影組織,它的體量難以估量,連帶之深亦難以根除。

問題是,玄隱如此大費周折,只是想將寒冰劍士送往諾亞城嗎?如果沒有後續了的話,那伊萊受辱的經歷又該作何解釋呢?

所以一定不只有表面呈現出的這些,瑾當即就能確定下來。

為了揭開真相,伊萊坦誠地面對了在研究室裡所受的一切屈辱。雖然有些故事實在難以啟齒,但因為他相信大家,所以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陳述了所有。

“撓癢?”

“是的,幾乎每一回,都少不了。”

她們所實施的行為很是奇怪。單純對於撓癢本身,大多數人都會認定為是偏向於打鬧性質的遊戲,但研究室的情況遠遠不是那樣簡單,它將此正規化

到了無法想象的程度,對伊萊來說,配合上各種聞所未聞的專業道具,絕不會是弱於酷刑的存在。發揮到極致的它,將歸類於什麼呢?難以忍受的實際感受和表現出的大笑,會被綜合考量還是擇一定義,究竟是極致的痛苦還是極致的“快樂”?它遵循的是什麼,精神的崩壞、受著刺激的活躍神經或是機體的本能反應,不同的路線,又會得來何種結果?

“自打醒時,我就在那間辦公室一樣的密室裡了,幾乎沒有離開過。僅有的幾次,也都是她有意為之……對不起。每一間的結構都比較相似,至少在外面看是那樣的,還總是有很多機器轟鳴個不停。”

伊萊的記憶遭到過嚴重的破壞,但那些幾乎每天都重複著的刻骨銘心的遭遇,於內於外終究是處處留下了印象,他在努力將之撿拾,拼湊。

“那個少女叫做莉莉安,我沒有記錯。她修煉的是精神魔法,精通於控制心神,左右思維,年齡與我相近,她的外貌出眾,有過腰的銀髮,瞳孔是純粹的青色,主動盯著那雙眼睛,總會莫名地陷入迷失,我以前從不認識她,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看來當時的猜測就是正確的。根據瑾的要求,伊萊詳盡地描述了她的外貌,瑾將藉此定位,全力尋查。

“我的右手腕一直固定著一個黑色的環體。外表…很樸素,沒有任何修飾,總會閃爍起紅光,我觀察過,紅光的頻率並無規律。那東西的存在,讓我的整個靈魂都不得安生,像被各種不同的烈火灼燒,焚盡一切後就只能感受到孤寂,以及各種我從沒體驗過,難以用言語描述出的感覺,已經記不得多少次快要被它弄得瘋掉。我確定那不是束靈環,它不會隨著我嘗試驅動靈力而發生作用。”

以莫辰和瑾對法器類的見識,都從沒聽過有除束靈環以外能限制騎士靈力的道具。這種東西從哪裡誕生,本質上是什麼物質,因何為伊萊配用,已經對他產生了哪些影響?

如果在既定的認知範疇內尋不見痕跡,就必須著眼到禁忌的領域了。

那是作為絕對禁區的存在,在王國,對所有人,尤其是騎士來說,膽敢涉入即是思想上的越界和大不敬的作為。但瑾不會受到影響,禁地的概念說到底是人為設置的,假如它本身就不適當,不正確,那麼,自己有權糾正它,改變它,或是消滅它。

“研究室裡,我會偶爾遇見一位戴面具的少女,她從來沒有與我對過話,只是在我半昏睡期間取走一些東西。我不知道那人是否為研究室的首領,但她的地位在莉莉安之上,莉莉安對她很恭敬……也會表現出畏懼,不是裝出來的。”

果然,研究室的掌控者將身份隱藏得很好。從伊萊闡述的信息中,瑾得到了很多很多有用的信息,進一步將真相推往決定性的路徑。

寒冰劍士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就算現在的結果,是他們已經達成了的最終目的,那麼也不會是第一選擇,必然還有過其他目標。為什麼會臨時改變,是因為中途察覺了不合適,還是因為發現根本做不到,然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起初的第一選擇又是什麼?

皇家封存禁術之處,在迷霧更深的地方。這裡只是單純起到記載的作用,安全起見一概沒有更多的說明,而且絕大部分禁術本就失傳已久了。

因為禁術本身的緣故

,此地依然瀰漫著壓抑和痛苦的氣息。從小到大,瑾聽說、接觸、見識過很多。它們的誕生便伴隨著罪惡,是違背天理與人性的存在,有些或能使人飲鴆止渴的苟延殘喘,最終也註定迎來最慘烈的反噬。在這地獄般的空間裡,瑾沉著得不像樣子,他只是想來尋找自己所需要的。

越接近真相的地方就越為殘酷,瑾肩負著太多的責任,他必須得到答案。

“瑾前往了皇家禁術封存區……沒關係的,那裡早就做完處理了,他不會收集到任何有意義的信息。”

“你說,他在當天又去了以撒監獄?”

“這是為什麼呢……”

以撒監獄作為拉塞爾王國最森嚴的監禁之地,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瑾踏在陰森幽暗的玄地路徑上,周邊嚴密的壁壘將死亡的氛圍連同他一起囊括進內。

少年一步步進入監獄的深處,重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六年前,年紀小小的瑾,不惜一切地反對那份漏洞百出的方案,終抵不過南征大將軍的一意孤行,使得出徵的數萬護衛大軍遭到史無前例的慘敗,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對王國產生的影響至今仍都存在。

再經回憶,瑾發覺了這起事件從一開始就有實質上的疑點。近來,瑾在書閣的資料中確定了南征大將軍的履歷並無問題,好歹是從底層摸打成了後來的將軍,結合他曾有的傲人功績,怎麼會定製出那項荒謬至極的計劃?再者來想,瑾記得真真切切,父親動用了有生力量,卻也未能見得國王一面,即便當時南征大將軍擁有絕對的兵權,可堂堂相國哪裡會被堵絕一切途徑?

瑾站在最深層的一間監牢之外,靜靜地注視著裡面。六年未見,南征大將軍蒼老了很多很多,他低著頭,雙眼空洞地直視著前方,對外面站著的人毫無反應,不知保持這個模樣有多久了。瑾知道自己沒辦法與他交流了,他早就失去了接收和傳遞信息的能力。那起慘案失蹤了上百人,後來陸陸續續找回了不少,但還有一部分人至今杳無音訊。也就是說,南征大將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可以安心地在這裡度過餘生。或者,瑾眼前的人不過是他的替身而已,真正的南征大將軍早已隱姓埋名,再也尋不得聲跡。

瑾想起了燼夜失蹤的弟弟燼染。

他自小體弱多病,雙腿又天生無力,只能坐在輪椅上。燼夜與諾亞城的騎士一向交情極好,早就把弟弟介紹給他們認識過。小染禮貌,謙遜,善良又溫柔,大家都很喜歡他。

小染失蹤後,諾亞城的騎士們傾盡所能提供幫助。艾諾動用自己絕世的探查之力,踏過國土的每一塊區域,結果竟是一無所獲。按理說,以艾諾的能力,哪怕小染已不幸辭世,都能捕捉到有關他的痕跡……

當時瑾便感到疑惑,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

“瑾哥哥回來啦!今天我們一起做了小甜餅哦,我給你留了一些,嘗一嘗吧!”

瑾向來不怎麼吃這類小甜食,更別說現在還是晚上。艾諾雖然沒抱希望,但還是給瑾哥哥特意留了一些。

他的預期,是瑾哥哥像以前那樣能吃一個“給給面子”就好了。所以當瑾今天吃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時……艾諾不禁擦了擦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艾諾。”

“……啊……?”

“這小甜餅,真好吃。”

……

斯諾城以北

的地帶是王國新開發的區域,經過決議保留下了它的原始景觀。過去,此地因四季不斷的飛雪而難以居住,如今在能供予足夠熱量的情況下,又恰好因此而成為一種特色。由常年不化的積雪堆成的山脈環繞圍城,這裡面積廣闊,有天然形成的深藍色冰川坐落在中央,如同一面巨大的天鏡,美麗而蕭瑟,給人以冷峻,聖潔之感。

“好美……”

光滑的天鏡倒映出艾諾被放大的臉,他把身體伏在冰層上,深深地吸著氣,盡情感受著自然的氣息。鏡面的邊角,還反射著三位少年的面孔,他們都在寵溺地望著艾諾。

臨近冰川的城區暫且沒有正式遷入人口,持久的低溫使其周邊很大範圍內都沒有動植物的生存,連綿不斷的飛雪更是為之添附了一抹空曠,四人待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

作為開發新區,它在多個方面都還需要重複的檢驗,這一任務重要又繁雜,不僅要排查魔物的蹤跡,還要親歷親為地參與評估,走訪,交接下級等一系列活動。諾亞城騎士團奉命前去,他們的能力毋庸置疑,又有充足豐富的經驗,定能堪此重任。

“如果我是魔物的話,一定會潛伏在這裡,要重點標記一下。”

“如果你是魔物的話,早就嫌冷跑掉了。”

“才不會呢,我不怕冷!跟伊萊哥哥睡覺的時候,凍到感冒都沒有逃避!”

“那是因為你喜歡你伊萊哥哥。”

“嘻嘻,這倒是沒錯~”

“哎呀,你們在說什麼……”

騎士們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塊規劃的地域,清查所有可能存在的異空間,全方位模擬魔物入侵的情形,抵禦潛藏的危險,認真傾聽、記錄新住居民的感受和意見,評測各方面下步發展的可能性,與這裡的入門騎士和進階騎士們完成了相會,還做了一次簡單的演講。

“這兒就是斯諾城精英騎士團的本營嗎?蠻不錯的,不知道精英騎士的人選擬定得怎麼樣了。是轉任呢,還是晉升呢?”

斯諾城的配置已經基本完型,最後剩下的是精英階層的騎士和魔法師,不過它也早就提上日程,即將塵埃落定了。

“是晉升制的,我也將參與對候選者的定奪。”

“不愧是莫辰哥哥!”

身為精英騎士的莫辰總是習慣性地被當成皇家騎士看待,但這是很難避免的,因為年僅十八的他光是武力就已抵達近衛騎士的水平,考量到綜合能力,潛力等屬性則更是沅江九肋。下一年,他即將再次破格晉升,成為最年輕的皇家騎士,創造震古爍今的歷史,這一傳言在王國不脛而走。

漫長,複雜,艱難的任務,預期本要長達一個月甚至更久,在眾人的努力下,僅僅幾天就完成了。其實對於諾亞城的大家來說,這種事已屢見不鮮了,因為瑾的計劃總是那樣的周密細緻完美無瑕,騎士們彼此間的配合總是那樣天衣無縫。

“呼呼,好耶!”

“大家都辛苦了,那我們回諾亞城?”

“誒誒,好不容易來一次斯諾城,要不然……”

“怎樣?”

瑾歪起腦袋,對艾諾露出了一副玩味的表情,瞬間就讓想找一個“正經”理由的他說出了實話。

“嗚哇,我們玩一玩再回去嘛!你看,精英騎士團本營現在暫時空著,我們晚上正好可以住在這兒…”

“哦?可是,我們並沒有制定什麼旅行計劃呀。”耿直的莫辰撓

了撓頭。

“沒關係,不是有瑾哥哥嘛,他肯定能安排好!”

“嗬,小艾諾,還真是善於策劃呢……”

“瑾哥哥~”艾諾抓住了瑾的胳膊,眼看又要開始撒嬌。

“又來這套……——我又沒說不答應。”

諾亞城的騎士們在執行跨城市除魔、追捕通緝人員等相關任務時,是絕不會因公旅行的,但這一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對於待開發的新城區,哪怕單純留在這裡不額外做事,也都屬於在本職工作之內,到處旅遊實際上就等同於再多加深幾遍巡視,若是臨時有了新的發現,也不會影響或耽擱行動。

他們白天在艾諾的招呼中出門,品嚐美食,遊歷街巷,參觀遺址,感受文化,晚上再回到本營休息。

“很合適練習一會兒……”莫辰望著建築高空伸出來的一條單槓,嘴裡出神地念著。

“莫辰哥哥!”看他這幅樣子,艾諾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趕緊抓住了他的一條手臂。“不許去!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就別想著練功了嘛!”

“哎呦,閒著也是閒著!”

“才不閒,我要你陪我一起賞景,你陪不陪嘛~”

“陪、陪……”莫辰這下沒法拒絕了。艾諾就這樣一隻手抱著莫辰哥哥的手臂,腦中不停盤算接下來該去哪裡,該怎麼做,才能讓他不“閒“下去。

可是等回去以後,艾諾就再也勸不住了,因為玩鬧了一整天的他自己是最先沒了力氣的,只能氣鼓鼓地看著莫辰哥哥和伊萊哥哥在演武場上練劍。

不知是又恢復了一些靈力,還是藉助了環境的加成,伊萊比來時還要強一點。

哪怕斯諾城騎士團的書室還沒有裝建好,瑾還是喜歡坐在那裡。聽著外面夥伴們的喧鬧,他的思考並不中斷。

相比其它城市,伊萊在斯諾城中明顯更有興致,或許是他的屬性與這裡的天氣十分契合的緣故。這一天,他在一座雪制雕像前站住了腳,欣賞之餘不禁感嘆了一句。

“真是個時代悠久的建築,沒想到在斯諾城裡。”

“咦,伊萊哥哥很瞭解嗎?”艾諾抬起頭,不解地跟著他一起打量。

“是啊,我可以給你講一講……”

“哇,好神奇呢!”艾諾變得興奮起來,他或許根本就沒有聽懂,是開心在伊萊哥哥今天主動說了這麼多的話。

“是啊,我還蠻喜歡這個城市的。”伊萊舉目眺望,將一片純白無瑕的雪景收進眼底。寒冷的世界總是什麼都沒有,唯獨能容得下雪花和靈魂。

“啊……比諾亞城還喜歡嗎?”聽他這麼一說,艾諾本能地問了出來,他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有點驚慌。

“當然不會,無論是哪個地方,跟諾亞城相比,只能排到第二呢。”伊萊一怔,隨後鄭重地給出了答案。

“因為,有你們在呀。”

不光是艾諾,連瑾和莫辰都愣住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天地可鑑,但礙於一貫以來的靦腆,伊萊總是羞於表達,因此還沒少被艾諾開玩笑。這一刻,面對大家,不知是什麼力量致使他流利地闡述了自己的心聲,儘管只有短短兩句,卻包含了一切。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無論怎樣,都不要分開!”

“是的。”

在附和大家的感慨時,瑾的語氣和神情都沒有任何的異常。

“這下該回諾亞城了吧?”

“贊同贊同,我都想家了!”

“我也是。”

………………

真慶幸認識了志

同道合的他們。

諾亞城的天氣也開始轉涼了。

“瑾哥哥,快回來吧,颳風啦!”

下雨了,很大的雨,瑾很久沒遇見這麼大的暴風雨了,直讓世界從可視化變成了模糊的一大片,決堤的天空彷彿降落下無數的碎片,由狂風裹挾著砸向地面,發出的霹靂響動呼應起瑾不再平靜、終於掀起了漣漪的內心。

如此之大的雨,能夠洗淨罪惡嗎?

意識被攪進流動的漩渦,隨著噼裡啪啦的雨點上下浮沉了幾下,而後徹底融進去,消失不見。周圍是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冰冷風雨的存在,他好像是第一次感覺到迷茫。

夜晚,瑾發了高燒,他蜷著身子,在窗外激烈的雨聲中昏昏沉沉地睡著。

瑾的體質很好,從小到大都很少生病,這一次卻燒得厲害。半睡半醒的他恍恍惚惚地看見了許多虛實相交的場景,以不同的心境重渡了過往,有時跳出了規則以心如止水的宏觀視角俯視一切,下個瞬間又能同化成微小的組成部位牽連其中,嚴重時每一次呼吸都沾滿上畏懼和不安。昏夢中,畫面雜亂成一團,無法辨析,瑾唯獨記得,自己有睜開過三次眼睛,那時候一定是清醒的。

莫辰全身都被淋透了,可他顧不得擦乾,趕快就送來了冒雨取回的丹藥。

伊萊將手掌貼緊瑾的腦門,另一邊在手動將一條條毛巾傳遞過自身的涼氣,以供備用。那種天然的寒意比靈力催化出來的更加優質,會讓瑾更舒服一些。

夜深了,艾諾還是不肯離開,他雙手攥著瑾的手心,哪怕困的不斷瞌睡,也還是堅持坐在床邊守候。

夥伴們的感情是那樣的真切,帶來的溫暖和幸福沒有可能被篡改,不容被任何骯髒所玷汙。

我哪裡,會捨得與你們分別呢。

風停了,雨不下了,瑾的高燒也褪去了不少,可床前的小少年依然不肯撒開他的手,他就這樣睡著了,睡得很香,手卻攥得緊緊的,呆毛也警覺地立著,生怕有所懈怠。被喚醒的瑾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抬起那隻沒被握著的手輕輕摸了摸艾諾的頭。

“瑾哥哥,你的病好利索了嘛,就要著急去王城……”

“好吧好吧。那你多久才能回來呢?別太晚,我很想你的~到了諾亞城,一定要立刻和我用心感聯繫哦,我給你準備好吃的!”

“嗯嗯,擁抱一下~瑾哥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主動啦?不過,我很喜歡喲!”

……。

“看來瑾哥哥今天不回來住了。”

“第三天了,他還在忙嗎?”

“瑾哥哥……”

“瑾…哥…哥……”

……。

“莫辰哥哥,去王城要帶上我一起……好,我先不哭,不哭了,嗚、嗚嗚……”

諾亞城在眾人的守護下處處都彰顯出盎然的生機,連空氣都充滿了清新。但現在,走在返回路上的騎士們無論是誰只覺得沉悶到了極點,無法從中汲取到能夠存活下去的氣息。莫辰滿臉陰鬱,艾諾雙眼哭得紅腫,伊萊的臉上則刻印著最深的茫然,三人低著頭,往那個暫居地走去——那裡似乎已經不能稱為騎士團了,更不能稱之為家,因為缺少了重要的、必備的組成部分。

是真的嗎?

一路上,哭泣到險些失去行動能力的艾諾可能問出過一句。其實,所有人都有這樣的疑問,也沒有誰能夠給出答案。瑾的所作所為凌厲而乾脆,已經不可能再以正

常的方式回到王國了。一切,真像是一場噩夢。

瑾離開了,他走得那樣決絕,不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沒給任何人留下反應的餘地。可分明又對夥伴們表達出數不盡的依戀與纏綿,從王城到邊境,瑾都製作了重要線索,不僅獨身出境,還佈置下如此舉動,可想而知有多困難,但他還是做了,為最掛戀的夥伴們留下了什麼。

那是隻有他們三個能明白的信號,是以彼此間的小小故事作為紐帶傳遞的消息,其他人不會看懂。瑾在諾亞城騎士團的能源室內提前設置好了全息幻影,那裡有想對夥伴們說的話。

回到騎士團以後,大家依然沉默著,對於那件該做的事,誰都不太敢邁出那步,打心底害怕看見讓他們絕望的一幕。靜止的時間終於被莫辰打破,他小心地提著議,發出了自己都認不出來的聲音。

“那,我們開始吧。”

艾諾還在抽泣著,他根本不能停下溢出內心的悲傷,莫辰心疼地抿了抿嘴,主動拉起來他的一隻手。伊萊的樣子似乎不能夠思考,卻還能在恍然間牽起他的另一隻手。艾諾被夾在中間,仍舊抖得厲害,他無力剋制,只能集中殘破的精神,努力望向能源室中央漸漸聚攏起的人形。

“夥伴們,你們好。”

瑾的面容,以淡藍色的氣態形式浮現到了空中,他笑容依舊,神色平和,就好像從來沒離開過,只是眼裡多了一分揮之不去的眷戀。

“夥伴們,對不起,我暫時離開王國了。我知道,你們都很疑惑,都很不解,但是,請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有一些事情,現在沒法讓你們知道。我不得不率先脫離,去做正確的事。”

瑾走了。以保有精英騎士的身份私自越境簡直難如登天,但他一如既往地運籌帷幄,用計擺脫了所有麻煩,成功踏進拉維大陸的領地。莫辰,艾諾和伊萊都不能明白,有許多想問的,只可惜現在沒有這個機會。

為什麼……

私自離境,對一位騎士來說意味著什麼?待到皇家察覺此事,瑾可能會被列為S級通緝犯,等同於與整個拉塞爾王國為敵……光是想想,就要令他們心碎了。

那個事事考慮國家,句句不離國家的瑾,竟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家放心,我不是任何國家的間諜,我也沒有叛變拉塞爾王國,我的計劃,我的目標,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複雜。夥伴們,相信我,真相如果即刻被揭示出來的話,對大家百害而無一利。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無需過於牽掛。”

作為最出色的一批騎士,早在伊萊加入之前,三人就迎接過了無數的挑戰。瑾從來從來不會落下夥伴,與大家共同除魔制敵,解決難題,商討事宜……伊萊到來之後,諾亞城騎士團就更加成型了,他們心意相連,攜手前行,彷彿再不會有什麼危難能夠將其擊垮。

所以,瑾這一次遭遇的困難,註定是屬於想都想象不到的程度。

到底是什麼,能讓他忍心與大家分離?到底是什麼,逼迫他寧肯離開國土?最主要的是,瑾選擇了獨自一人承受所有,是不是因為希望渺茫而不想拉上夥伴們……也就等同於,他所要面對的危險趨近於無限大?

“夥伴們,照顧好自己,我也會在暗中保護你們,絕不會讓你們出事。”

“莫辰,抱歉了,我的事可能會影響到你,畢

竟你是我的首領……不過王國不會對你怎樣的,你可以放心。”

“伊萊,我有太多的歉意,對不起。這一次不辭而別只是暫時的,請相信,我們最後一定會重逢。”

“艾諾,上一次,你做的小餅乾真是棒極了,等我回來,你還要做給我吃哦。”

平日裡,瑾的言語並不多,但今天,他說了很多很多,因為下一次與大家相見,不知會在多久以後了,又或許永遠也無法再見。

“我會盡快的。”

瑾的全息幻影開始一點點消失,他從頭到尾都充滿了平靜,在最後的時刻,又綻放出勢在必得的決心。

“嗚啊啊…瑾哥哥,不要走!嗚哇啊嗚嗚嗚嗚嗚……!!”

艾諾再也忍不住了,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沉溺在傷痛中的莫辰沒能及時拽住他。他張開手,想要挽回瑾哥哥消散前最後殘餘的身影,最終只是重重地摔在地上,什麼也沒有抓住。

“嗚嗚啊…為什麼啊…瑾哥哥…嗚嗚,啊啊啊嗚嗚!!”

他知道,已經再無任何迴旋的可能了。

瑾哥哥離開了。

艾諾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他不能接受,前幾天還因自認為照顧好了生病的瑾哥哥而沾沾自喜,今天便以國界相隔。那個看見自己就會露出微笑,永遠對自己好,一直能滿足自己各種小任性的瑾哥哥,就這樣離開了。

我還有很多話要和你講呢,我還有很多事想和你做呢……

“艾諾……”

“沒事……”

莫辰和伊萊拖著發軟的身子上前安撫崩潰的艾諾,三人的淚水混在了一起。小少年依偎在夥伴的懷裡,繼續止不住地哭泣,直哭到昏厥過去。

……

這條路真的很難走。

剛入其中,瑾立刻就感受到自己內心傳來的極度空虛,有一種足以將一切化為虛無的力量,不斷抽走身上的力氣。

思念,是刻骨的思念。它蔓延開來,衍生出各種恐怖的負面情緒,孤獨,恐懼,憎恨,哀傷……

瑾努力調整著心智,對抗這種外在的影響。

在這裡,死亡是唯一的仁慈,由心臟每一次跳動詮釋而出的生命,都會受到最高程度的攻擊。

瑾沒有嘗試凝望四周,因為知道不會有任何結果。

這裡的所有都是黑暗做出來的,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缺失的方位感也只能勉強接受到模糊勾勒出的殘破輪廓……前面的路仍是蒼茫,終點遙遙不見盡頭。瑾不敢停下,也沒法停下,他深知現在若是重來,之前所做的一切將前功盡棄。可摧毀一切的漆黑足以壓垮任何堅定的心智,這無關乎外在力量的強弱,而是最直擊內心深處的恐怖,瑾覺得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輕,力氣被一絲絲的抽離,那是即將被同化為虛無的前奏。

“走下去啊!”

“走下去!”

瑾曾想過,與夥伴們的道別是否太過草率。

但現在看來,它一點也不草率,相反,那已經是力所能及做出的最大隆重。無論是以生命向大家做出的承諾,還是藉助與他們的牽繫所滋生出的勇氣。

因為遺憾的現狀告訴他,自己很可能沒辦法到達終點了。

匯聚成群的黑暗持續撕咬著瑾,造成了數不盡的瘡口,流出黑漆漆的血。他還是一概接收不到色彩,僅能夠根據感知了解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已是血肉模糊,流出的血液散進周圍,黑暗開始分解少年的身體。

此時的情況,

連肉體的疼痛都無足輕重了。瑾足夠堅強,但不管是無形的負擔,還是客觀存有的一切,都在極盡對其進行阻礙。等到被完全侵蝕殆盡,就再也別想扳倒這裡,連離開也做不到,將徹底與黑暗融為一體,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瑾的外輪廓漸漸溶解為全黑,脫盡力氣的他終究難以再移動分毫,累加的痛苦於腦海間展開激烈的狂歡,似乎是在慶祝勝利。瑾睜著眼睛,零距離接觸著支撐自己的地面,由它傳遞而來的冰冷在與體溫漸漸接近。

連所處何地都不清楚,更沒法得知最牽掛之人的情況,進無可進,退無可退,倒在原路,絕望地感受著心臟一步步淪落為暗黑,他即將腐朽在這裡。

瑾不確定自己是否失去了意識,在這個本就如同夢境的地獄裡,他好像又做了一個夢。

須臾的恍惚過後,視線內依然是漆黑的一團,在隱隱約約連成片的斷垣殘壁間,瑾難得地看見了格格不入的色彩。那是一個很乖巧的男孩子,他的出現並不突兀,因其散發出的善意能使人感悟到永恆的安定,哪怕他自身本就置在了毀滅的境地。

男孩主動抱住了瑾,藉助自己小小的身子作為依靠,要將他扶起。

這個男孩有著一副稚嫩而姣好的面容,黑色的髮絲卷卷成團,偏向粉色的淺紫眼瞳裡蘊藏著一分懵懂,身體呈現出了非同尋常的虛弱,好像經風一吹就會碎掉。黑暗絲毫不會憐惜這個孱弱的小傢伙,把他從頭到腳,由內至外,層層摧殘到了底。瑾光是從接觸著的身體上就能感覺到,他早已被拆解到支離破碎。甚至……連此時此刻都不能解脫,還在被瘋狂啃噬著軀體。瑾沒有辦法阻止,他能聽到,看到,感受到,就是什麼也做不了。

“前輩……”

“謝謝你。”

男孩什麼都沒有問,也並未勸說誰繼續下去或就此回頭,只是小心翼翼、又飽含無盡感情地,對瑾道了聲謝。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好似讓瑾聽見了千言萬語,明明已經陷落於黑暗,他卻始終能獨立一身,哪怕已經不復存在,他還在保持著盡誠的善良。

沒有額外的動作,僅僅是在這平靜的擁抱中,瑾感知到了一切,那是曾有所預料,而後就算堅強如瑾也不敢細想的事實,現在,突然就如走馬幻燈般交疊重現,他看見了一個善良的生命遭受了無妄之災,不知情的無辜個體作為犧牲品捲入了辨不清的權謀,為無盡的骯髒和齷齪買單,那個天真善良,本該無憂無慮度過有意義的一生的男孩子,突然就墜進了慘不忍睹的地獄。他痛心疾首,肝腸寸斷,在剛剛無窮盡的折磨下,瑾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可現在,他終於釋放出決堤的熱淚。那不是之前產生的任何一種情緒所導致的,而是極致的心疼和懊悔交加在一起的感情,同時又飽含著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

你不該遭受這些的啊。

男孩沒有再說什麼,或許是因為沒了力氣,又或許是已經說完了想說的全部,只是把頭輕輕埋進瑾的懷裡以示安慰,抱得稍緊了一些,同時將那顆火熱的心靠得更近。他的嘴角掛起一個淡淡的笑容,眼睛裡閃爍出斑駁的憧憬。

撲通,撲通……

哪怕身軀遍體鱗傷,每一條神經,每一根血管乃至每一個細胞都遭遇過了無數次的殘害,那顆心臟仍然完好無損,它裝在脆弱的小胸

腔裡,有力地跳動,迸發出不朽的生息。

這一刻,瑾的心脈與之重疊在一起,共同律動,它們合二為一,躍出更強烈的音波,穿透虛無,跨越暗境,追隨上待開拓的領域,迎接無限的美好。瑾深刻地傾聽到了對方的心聲,感悟到了柔弱的外表下那股堅韌不屈的本性不會受到任何限制,足以衝破蒼穹。

黑暗逐漸褪離瑾的身體,從他的周圍散去,他先感覺到的是心臟重新開始跳動,而後慢慢填充進力氣,瑾本能地想把男孩抱緊一些,但逐步恢復了視線的他,才發現懷裡什麼都沒有。

“小染!”

“小染——”

瑾放聲呼喚,可是沒得到任何回應。

他不知何時離開了,就和搞不清他是何時來的一樣。

沒有留下一處痕跡,卻切切實實地為瑾傳達過了心意。

“小染……”

瑾徹底明白了,有些東西是不可能被改變,也不會被困住的。其本質和內核獨立於五行六道之外,無論遭遇何等的迫害,終會保有最初的原狀,沾染不到半分息氣,哪怕在時間的輪迴下也只是一遍遍淨化,變得愈加純粹。

所以,一往無前地走下去就好了。

當再次歸來時,決不會是今天這般狼狽的境遇。

他將,扭轉一切。

……………………

“瑾還是發現了所有。”

神秘人坐在迷霧的盡頭,許久沒有動身,雖仍不見面容,但能察覺到已浸染到空氣中的凝重。作為時代沉浮和更迭的主要掌控者,他有王朝爭建的閱歷,目睹、參與過的殘忍或慈悲不計其數,沾染到的罪惡、希望、滅絕與救贖包羅萬象,早已站在了更高的高度,練就了應對萬物都波瀾不驚的心理,很久很久都沒像這般糾結過了。

以皇室的力量掩蓋、隱藏掉絕大部分真相,展現過應有盡有的誤導信息,相關的線索少之又少且零碎不堪,時間和空間各自存在誇張的跨度,此等條件下,把一切統統還原的概率等同於零,在神秘人浩如煙海的認知中,甚至想不出有誰能夠完成,但瑾做到了。

皇室有做下全方位的暗控,可瑾自始至終沒漏出任何端倪,在沒有人能來得及有所回應的情況下孤入異國,絕斷了王國的把控。他要做什麼,儼然是昭而若揭。

只是,瑾會採取何種具體的行動?他是否能達成目的,王國目前應當做出什麼舉措?

繚亂的霧氣中,神秘人深深地一一設想各種構思,卻連反推瑾從無到有的過程都做不到。因為無論如何,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國家,都是不存有可能性的,那是一個不成立的前提假設。神秘人能夠確信,放眼整個世界,都不會有誰能作為奇蹟脫穎而出,若是追溯到各個國家的上古開闢者…恐怕也難以例外。

但是神秘人沒法因此而定下確論。

因為瑾本身就是超越奇蹟的存在。

“首領,現在應當如何?”

“靜待我命吧。”

習慣了掌控各界的神秘人,這一次不再是胸有成竹地佈置全局,而是迫不得已地留出餘地,準備見招拆招。瑾潛入了深不可測的未知版圖,無影無蹤,再度現身時定將帶來彌天之變,偌大的王國置在明處,藏無可藏。

……

莫辰蹲在艾諾的床邊,小心地為他的眼睛敷著靈藥,特意閒出的一隻手搭掛在胳膊上,兩人捱得很緊。其實現在已經不能叫做“艾諾的床”了,因為那天以後,大家都會

睡在一個房間。他最後悔的就是曾經沒有天天拉著所有人一起睡,沒能爭取到本應和瑾哥哥多待的每分每秒。

“艾諾,痛得話,要馬上跟我講哦!”

一向不太擅長照顧人的莫辰,做起相關之事也變得越來越熟練了。作為拉塞爾王國的傳奇,只要是他想要完成的事,付諸努力後就沒有不能成功的,除了做飯。

所以,莫辰的決心很是堅定。他不知道瑾面對了什麼,但追隨正義的他無條件相信夥伴的選擇,不忍讓瑾獨自承擔其中的艱辛與苦澀,誓要與之共同面對,就像曾經的每一次那樣。

“放心吧,莫辰哥哥,我一點都不疼的。”

小少年嗓子啞啞的,眼睛周圍的一圈兒更是紅腫得不成樣子,但面向夥伴,他還是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那副模樣差點令莫辰的心斷成幾截。

自從瑾離開以後,艾諾的哭泣就沒有停止過。他足夠懂事了,知道莫辰哥哥和伊萊哥哥有多痛苦,所以儘量不會在他們跟前表現崩潰,極力保持住情緒,好幾次連臉上的淚水都沒來得及擦乾便揚起笑臉面對,半夜時常醒來抿住嘴巴悄悄綴泣,過去總愛撒嬌的他,現在哪怕眼睛痛得要命也不肯和大家說,如果不是莫辰及時察覺的話,艾諾極有可能面臨失明的風險。

“乖,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吧。”

“那你能陪著我嗎……”

“當然。”

用一隻手還不夠,兩隻手都要搭在身上,才能讓他安心。莫辰望著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小憩了一會兒的艾諾,臉上露出深深的複雜之色。

莫辰是最早與瑾相識的,自然也是最早與瑾彼此交心、締結了盟誓的同伴,發生這樣的事,他心裡的痛不比誰輕。

艾諾沉浸在悲傷之中,伊萊被異常的消極籠罩,莫辰也很想適當地釋放情緒,排解苦痛……但是他不能,身為諾亞城騎士團的領袖與核心,他必須要擔起額外的重任。

哪怕傷痛已經滲入骨髓,莫辰也會咬緊牙關堅持到底。而且,他相信自己終能實現願望,與瑾並肩作戰,達成目的。

艾諾頭上的呆毛漸漸放鬆了下來,他算是迎來了一回難得的午睡。莫辰又待了好一會兒,才靜靜離開了屋子,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伊萊?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沒告訴我,不是說好了要用心感馬上通知……小心點小心點,我扶你起來。”

“嗯……我沒事。”

伊萊的精神狀態受到了很大的影響,與剛被救到諾亞城時是全然不相同的。平日裡,他什麼也不會主動做,除了睡覺,就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少有活動。不過,他並未失去行動能力,在夥伴的要求下是能夠做出與平時一樣的回應的。在思維層面則比較怪異,伊萊能夠接收、理解夥伴的言語,只是每一回的反應速度都豪無規律可尋,有時候比講話者都要快,有時候收完信息後需要經過長久的沉思,甚至有可能遺忘。而且,莫辰不再能看懂他的眼神,那裡面的所有情緒盡被厚厚的冰層阻塞住了。

他好像進入了自己的世界。

與艾諾壓制不住的外顯不一樣,莫辰不清楚伊萊正在遭遇著什麼。瑾已經離開有一段時間了,遭遇過重複創傷的他呈現出的這種安靜,不一定是嚴密的自我保護機制御行而出的,結果或許將意想不到的可怕。

莫辰隱隱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現在,他必須帶著夥伴做

些什麼……和從前的一樣就好了。

雖然沒可能做得到一模一樣。騎士團裡明明到處都是瑾的影子,演武場上,休寢室裡,空氣中,樹影下,陽光裡……只是無論如何都找不見他。

“很久沒練劍了,我們晚上一起吧?”

“好的。”

“看,這是艾諾給你準備出來的冰點!來吧,讓我餵你。”

莫辰也學會喂人了,他再也不會把一勺子食物塞滿伊萊的嘴巴了。似乎什麼都在變得更好,唯獨瑾的離去讓一切都不再附有意義。

“艾諾……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呀,在休寢室睡著啦。”

“喔……”

那天以後,伊萊幾乎不再開口講話了,少有的幾次,全部都是對夥伴們的關心,莫辰和艾諾對此也不知是該喜還是憂。

傍晚,騎士團的演武場上,莫辰與伊萊進行著劍術比試。寒冰的領域逐步擴散,飛散的霜雪又一次蓋過了耀眼的金光。

伊萊更強了,比巔峰時候還要強。

在寒冰劍士徹底痊癒,完全恢復了靈力後,莫辰與之切戳需要用上七成實力,但今天,他不得不用上八成實力才能招架。莫辰能感覺到,伊萊並沒有轉換劍術或是新修劍法,他就是平白無故地變強了。

在有限的時間內,提升這等質的跨度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可能的。

這是怎麼回事?

場上由冰雪裹挾著的莫辰在心中思忖著結束之後去請一次洛貝莉亞。雖說自瑾走後,她幾乎天天到騎士團來安撫眾人,但這種情況屬實離奇,結合上伊萊怪異的精神情況,容不得等待。

此事的結果終是撲朔迷離,對於實力莫名突增的伊萊,洛貝莉亞還是什麼都檢查不出來。

“洛,不要自責…如果連你都查不清楚的話,王國更沒有誰能夠做到了。”

莫辰這句話是為了安慰,但也是事實。就同從來沒人能理解伊萊獨特的冰之屬性一樣。

今年的諾亞城好像格外的寒冷。才剛剛入秋,騎士團裡的樹木便已開始成片地枯死。艾諾坐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小圓桌上,擺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對於這類不加糖的苦物,小少年是從來不會喝的,但今天,他恍然地端了起來,喝了一口,兩口,三口……

畢竟那是瑾哥哥最喜愛的飲品。

艾諾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位夥伴,視線偶爾會穿過他們,痴痴地望向遠方。

瑾哥哥,你在哪兒啊。

……………………

“他……漫步在雲海裡。”

即使瑾離境而出,對於屹立在世界頂部的拉塞爾王國來說,無論是啟用滔天級的國家層面力量順理成章將他引渡回國,還是發動早有佈局在外的暗勢力將其控制、帶走乃至就地暗殺,都有數不盡的路徑和手段。

神秘人從未懈怠,極盡所能開展一切部署。

但是,竟始終不能如願。

“你是說,由我們專門培養出的組織,寧肯叛變,也不同意交人…?”

“計劃再次宣告失敗。是交接的最後一步被絕雲出手攔截了,沒錯,正是拉維大陸很出名的那個異端團隊,瑾是如何與他們建立關係的?”

每每試圖藉助更迅捷、更直接的暗面力量,就會受到各種形式的阻礙,無論它們是王國親自派出的,還是屬於後天拉攏的。不管王國針對此更換為何種手段,最終都會在莫名其妙的阻力下功虧一簣。瑾以難以想象與不可估量的速度,收納異端、拉攏王室、融於

暗影、組成了深不可測關係網,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逃避兇殘的追討。離開王國時,他初落異鄉,無依無靠,純粹憑藉自身的能力,一步步構建出此些不可思議的壯舉。

“瑾離開拉維大陸了,他親手抹除了所有的痕跡,也就是說,交涉的方式已經行不通了。”

“原來瑾還沒有離開霽月島,前去千霄古國的只是他派出的替身。我們的情報因何沒有查明?在哪一環節出現了問題?”

而終當通過了繁瑣的程序,可以正式以國家之名開啟龐大的交涉時,瑾又會不見了蹤跡。他讓一切恢復原狀,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瑾孤人獨身,兼風顧雨,在遮天蔽日的壓力下,以一己之力,令整個王國為其而左支右絀,他的軌跡無處可尋,他的行動劍走偏鋒,他的計劃又是那般天衣無縫。這個曾經是拉塞爾王國精英騎士的瑾,一連輾轉過數個國家,凌雲王國,千霄古國,洛基聯域,提亞,霽月島……每一回隻身踏入新國,無依無靠的他只能伴著孤獨,攜著危險,從零開始,發展自己單薄的勢力,在各個國家掀起了大大小小的風雨,比如剛剛才艱難地加入了某個強大的暗影組織,卻突然搖身一變取締了首領;歷經數代,根深蒂固的反抗組織,一貫被公認為永不可能與統治者和解,竟最終由瑾帶領著化成涓涓細雨;原本遺失了數百年的文化,被瑾“不經意”地重新挖掘得到,由君主宣佈成為該國的終身貴客;以此等等任何一件事,都沒有誰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只有相同的一點,那就是見過瑾的人,會不謀而合統一稱他為奇蹟。在多個國家流傳的民間傳聞裡,關於他甚至有神明過境的說法。

但瑾知道,自己當然不是什麼所謂的神明。他是相國之子,是莫辰、艾諾和伊萊最好的夥伴。在沒有踏入終極使命之前,一切都還僅僅是個開始。

在不同的地方,他總是能獲得八方支援,包括不少源自於國家的正統之力,除了自身超絕的能力與無可復刻的魅力外,算是又借用了國與國之間明爭暗鬥的趨勢,高層的領導者當然不會希望無過多交集、更無過多牽扯、也非存亡相關的異國得利。瑾就這樣連續創造著奇蹟,反覆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一次次地逆境重生,勢不可擋地奔赴向自己的目標。

研究室盡頭的迷霧更濃了。神秘人被困在其中,深思著,不斷思考著,無法脫身。他起初有想過瑾的事情會很麻煩,但沒想到能達到這等地步。如今來看,瑾在國外所釋放的各處潛力,無不在表明他曾經是有多麼收斂。

這就是一位下盡決心之人所爆發出的全部潛能嗎?它最終將以什麼來收尾?

好在王國確定了瑾的下一步目的。過去種種扣人心絃的博弈,在各個國家都足以留下亙古的傳說,竟統統是他的腳踏板。

瑾要前往星羅大陸。

星羅大陸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因此從不接收任何植入的外國組織,拉塞爾王國至今為止也沒有辦法安插入眼線。這就意味著,在瑾成功潛入星羅大陸後,會即刻斷絕所有來自王國的監測,當真等同於溶進暗淵,得以藏匿住一切,屆時,拉塞爾王國將全然無法反制。再者,星羅大陸的資源無比雄厚,瑾無論是想要做什麼,在那裡都會是最容易,也是最可能實現的。

“不惜一切

代價,阻止他進入星羅大陸。”

雖然歷來偷渡入星羅大陸者從無例外地十死無生,更別說發展自己的勢力了。但一連串的事實告訴他,必須要把瑾假設成一個神明去看待,一個呼風喚雨驅雷掣電,一個彈指之間顛覆天地……的神明。

否則,他或許再也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拉塞爾王國,將迎來全新的篇章。

所以,哪怕要承擔額外的輿論壓力,面臨與數國關係惡化的風險,也要窮盡所能,不得不為了。

“該把瑾宣告失蹤了。”

神秘人並沒對瑾發出通緝的指令,他留有額外的打算。

……………………

瑾失蹤的信息通告了天下,人們再一次陷入了震驚的浪潮。怎麼失蹤的寒冰劍士剛剛加入諾亞城騎士團不久,瑾又失蹤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熟悉莫辰和艾諾的人是不會向諾亞城送撫慰信或者祈福信一類的,因為知道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是有多深,誰都根本不可能有心力回覆。

莫辰作為騎士團的首領,受到召集,去了兩次王城。國王親自詢問了一些有關瑾的情況,並對他進行了一番安撫,下令暫時停止三位騎士的所有任務,均由諾亞城魔法組代為執行,以保證他們調養好身心。其實,洛貝莉亞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主動找了大家,承擔起這項工作了。

動身前去王城前,他都要好好安撫一番夥伴。

“莫辰哥哥,你早些回來,一定要早一點……”

艾諾抓著夥伴的手,無論如何都不願撒開。他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不自覺地聯想到瑾哥哥就是這樣,在一次出發去了王城後就再也沒回來。他真的害怕噩夢重現,唯恐最愛的人再度離開。

“放心,放心,我保證很快就回來,等莫辰哥哥到了諾亞城,第一時間用心感聯繫你們,好嗎?”

……

“莫辰……快些回來。”

伊萊還是僅會對兩位夥伴表露情感,他的手由艾諾牽著,眼睛直直地望著莫辰。莫辰依然讀不出那對冰霧濛濛的雙眼,情緒被堅冰包裹得嚴嚴實實。但又不知為何,他能夠看出,那裡面蘊含的是世間最直白、最純粹的感情了。

“我會的!”

莫辰動容地應了下來。騎士團還有艾諾在,自己外出的時候,他肯定會寸步不離地待在伊萊旁邊的。

……………………

密室末端,神秘人緩慢地來回踱步,步伐中難有地顯露出了慌亂。

“他成功了。”

被恐懼繚繞的感覺是如此的陌生,向來操持全局的他更是不適應現在這種從未體驗過的無力感。

神秘人動用了所有的手段,但無論如何都妨礙不到瑾了,他已經為自己鋪設好了註定的結果。明面上,以國之名的交涉不再能奏效,主要緣於瑾藉助了那些重要身份所獲得的多方協助,其次是由於拉塞爾王國無禮在先,只能收穫到他國堂而皇之的矇蔽與抗拒,哪怕就此發動戰爭都為時已晚;暗面上,無論再派出何等精銳的隊伍都只會自取滅亡,因為瑾已經是無數個暗影集團、異端組織、自立陣營的首領或高層人物,它們發揮出了最大的優勢,分散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域且性質截然不同,想在有限的時間內全部剿滅,除非同時指派劍神和魔皇…但那是不可能的,兩位絕頂高手此時正在南部參與圍剿魔龍,而且,他們誰都不效力,也不會聽令於“神秘人”。瑾在一眾國度

創造的多個身份,被他親手構建出千絲萬縷的聯繫,共同把自己順利地推進星羅大陸。

到了星羅大陸,代表擁有無限的可能。王國再也沒辦法得知關於瑾的任何一項情報了,從這以後,皇室的重臣哪個還值得信任,領地若有動盪會是從內崩盤還是外界干擾,民間繁榮興起的文娛一類是否包含軟侵入的舉動,軍隊的納新有無異常,收容的異國人員有誰是受到指示而來……拉塞爾王國的空氣變了顏色,只有很少數一部分人能夠察覺到已然高高懸在上空的利劍。

這一切,竟然都是由一人所為。

明明都把瑾當做了神明去反制,到頭來卻還是走投無路了嗎?

不,瑾不是神明。

神沒有七情六慾,故而不存在弱點,當真是無敵的存在。瑾憑一副血肉之軀,單靠心念,已無限趨近於比肩神明,他唯獨僅有一個無可避免的、致命的弱點。

針對於此,神秘人有最後最後的底牌……如若實施,瑾就一定會返回的。

那種手段…相比於之前的一系列行動,都要簡單的多。問題在於,如若實施的話,其間的意義一言難盡。它是卑鄙、下流到讓人觸及到就會發狂的地步,骯髒到原先是位高權重的神秘人連想都不會去想的事……如今,為挽救社稷,必須去做了。

除此以外,那與長久以來表達出的主旨相去甚遠,具有激烈的矛盾,足以將所有構設出的宏偉壯志揭穿為赤裸裸的虛偽,所需的代價不可估量,後續的影響幾乎無法消除……這並不是誇張,就連前幾次發佈的任務中,就已經有玄隱成員趁此機會離境叛變,反戈一擊為瑾提供幫助。

所以,神秘人仔細斟酌,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篩選,最終對她下了指令。這項任務較為容易,所剩的人選中不管是誰都能輕鬆完成,無需通知更多的不相關者,那樣沒有益處。

“是。”

君伶沒有一句異言,臉色不曾有半分變化,即刻接受了下來,面對明顯憔悴了許多的神秘人仍保持著最大的恭敬。她就是首領絕對信任的人。

“近些日子,注意留心任何特別的情況。”

“首領,我正要有一事稟告。”

……

“祭司,留步。”

少女穿梭在皇家花園,聽到聲音轉過了身,看清來者後,純白的瞳孔中浮現出一抹詫異,不過很快歸於了平靜。

“燼夜騎士,有何貴幹?”

身穿騎士服的燼夜從暮色的天光中走近過來。他的身高要比少女高上不少,看向對方時又不低下頭,而是用眼睛俯視過去,深紫色的眸子裡展露出一股淡淡的藐視和不屑一顧。

祭司並不在乎,好像早就知道他會是這個樣子,皇家哪一位成員都瞭解燼夜的脾氣。現在奇怪的是他為何突然找到自己。

燼夜不是對她本人有什麼恩怨,而是他不滿於“祭司”這一皇職。九龍大殿上,燼夜曾直截了當地提出虛無縹緲的祈神祭祀並不能使國家強盛和進步,諫言國王立即取消此職位。被否決後,他又在大殿當場拿出長久以來收集的要素和信息,言辭激烈地指出神祭消耗大量的資源和物力,然而民間多地尚有魔物困擾的事實。哪怕過去了已有一段兒時間,仍然沒誰覺得燼夜會放棄此舉,要想讓他改變想法…簡直是難上加難。

“當初,我經過國王的應允,順接下負責調查赫恩謀害精英騎士一事,而後皇家

又介進一批專組,沒過多久,赫恩就不了了之地自盡了。據我所知,你也是專組的人員之一。”

燼夜開門見山地陳述著,語氣也是不含感情的平淡。

“專案成員的分配由上級直接指定,審問過程也按照要求絕對保密,至於赫恩意外自裁的情況也已經盡數彙報了。燼夜騎士,如果你有什麼問題或者懷疑之處,可以向上申請。”

赫恩的自裁在外來看的確算是調查人員的失職,燼夜為之不滿在情理之中。所以,他又是想以此開始收集相關的罪證…作為下次彈劾祭司的其中一步嗎?不拐彎抹角、直接奔著目標而來倒真符合他的性格。祭司沒將任何心理活動反饋在臉上,她面無表情,滴水不漏地回應了對方。

“我知道這些。不過那件事已經結下定論,身為第一手接查它的人,我有權知道其他所有專案人員的身份對吧?”

專組審訊不光過程是絕密的,裡面的人員也向來不會主動公開,只有在結案以後,有相關利害之人才能依申請獲取信息。如果不是對方找到,祭司自己都沒記得今天恰好是赫恩一事結案的第一天,燼夜完全不掩飾自己提前用了些手段得知了她是其中一員,看來真的很迫不及待了。

祭司不清楚燼夜究竟會做什麼,但她本身有分外的想法。不論如何,專組成員的真實名單…不能夠交給他,否則可能會有難以處理的危機。她要交出去一份偽造的名單,製作出足以保證對方相信的名單最多能拖四十五天的時間,正好那件事,也會壓縮在四十五天內行動……燼夜一貫以來的咄咄逼人反倒令祭司為此安心了一些。

“知道了。”祭司稍稍沉默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應了下來。

“那就多謝了。”雖是這樣說著,但他的語氣中可沒有絲毫感謝的意味。

“專組分成了多個小隊,不同小隊之間的人員從始至終是不互相得知的,我需要一段時間。”

“嗯,我要求儘快。”

……

離決斷到來的那天越來越近了。莫辰在無盡的惆悵中珍惜著在騎士團的每分每秒,這天,他主動約了一次洛貝莉亞,那是除了夥伴們以外,他唯一還放心不下的人。

“莫辰哥哥,你去哪裡……”

“噢,是去找洛姐姐啊,好的好的!”

地點,定在了諾亞城外圍的一片原始森林。這裡是個很有意義的地方,莫辰與洛貝莉亞的萍水相逢便在此地。那時候,這片森林還未被規劃進諾亞城的疆域,莫辰才剛剛成為入門騎士。

那天,大風颳倒了一片枯木,又不巧趕上了雨澇,在雜亂的叢木堆中,初來乍到的小莫辰迷失了方向,幸好碰上了每天前來採集露水的女孩,由她帶領著穿出了樹林。

現在,莫辰拉著洛貝莉亞的手,重新走在這條熟悉的小路上。兩人穿梭在樹林之中,步伐放得很慢,天邊開始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落在地上發出滴答的聲響,映起無數的回憶。

“找我有什麼事呢?”

“沒什麼,就是,想感謝一下這段時間以來你的幫忙。”

莫辰果然不擅長撒謊呢。雖說他已經在儘量表演了。

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他紅著臉支支吾吾,不肯承認自己迷了路。或許是出於男孩子那奇奇怪怪的自尊?洛貝莉亞不懂,但她沒有拆穿,忍著笑帶著莫辰離開了。

“噢…不要太客氣啦。”

現在,她仍然不會

拆穿,忍住淚水,回了莫辰的答覆。

洛貝莉亞知道,莫辰選擇隱瞞,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但是,無論那理由有多麼合適,又是多麼顧全大局,都不會和她的決定衝突。因為,洛貝莉亞也有不容動搖的理由。

雨下的大了些,蓋過不安的心跳。

洛貝莉亞什麼都不再說了,她細心地注意到了莫辰微微變紅的眼圈。她哪裡忍心,讓世界上這個最堅強的男孩子當著自己的面哭出來呢。

“莫辰,累了嗎?”

“……有點吧,畢竟走了這麼久了。”

“那就休息一下吧,這裡正好有一棵樹,很茂盛。”

少女坐在樹下,雙腿攏在一起,讓少年的頭枕在上面。

“睡會兒吧。到了時間,我會叫你的。”

洛貝莉亞的水之結界阻斷了大部分的雨水,只有很少的一些滴落下來,她輕輕摸著他的臉,溫柔地撥開被打溼的髮絲。

雨更大了。

莫辰好像還是哭了。

沒有誰看到,也不會有誰知道。

……………………

艾諾悄悄銷燬掉夥伴為自己準備的眼疾靈藥。

擦藥每一次都由莫辰哥哥親自來,沒法規避掉,還好他不是時刻有空注意。

“艾諾,昨天的丹藥有按期服下嗎?”

“吃啦!”

莫辰每天都會問,艾諾也每天都會說謊。

沒關係的,有外敷藥物的話,至少不會導致失明瞭。至於要命的疼痛,他願意承受,也願意裝作不再有事的樣子。艾諾的心思從來都很單純,他只是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失去夥伴,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或許天資不容許他自斷一絕,眼力極好的艾諾在因過度哭泣導致一度近盲時,敏銳程度本就抵達巔峰的心感能力又一次突破了極限,使得他與夥伴之間產生了新的橋樑:當大家內心生出極為激烈的情緒時,他是能夠感覺得到的,悲傷,不安,痛苦,懊悔……就比如莫辰剛發現艾諾眼疾的那一天。當然,快樂和幸福或許也包括,只不過現在它們不會存在。

偶然間“換來”的新能力讓艾諾欣喜不已,但乖乖用了兩天藥物後,又發現新能力明顯變弱了,果然還是流轉回了眼睛裡。

他堅決不要失去新能力,於是便有了後來的一切。如果時機成熟,艾諾要讓自己徹底失明,以爭取…關聯到瑾哥哥的可能性,哪怕可能性根本就是未知,他也要一試。當然,現在還不能這樣做,因為莫辰哥哥和伊萊哥哥絕對會崩潰的。

“夥伴們,我收到了王國的密令,明天要動身前去。放心,放心,我處理完馬上就回來。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猜大概不會很久吧。那是當然了,王國密令當然會全程保障安全……”

莫辰給艾諾的眼睛上了藥,留下了一批治療的靈藥,反覆囑託他按時服用:然後喂伊萊吃了飯,建議他這些天晚上自己練一練劍,若有想做的事馬上叫艾諾一起。其餘時間和他們待在一起,聊了一整天,晚上睡在同一間休寢室。出門的前一天,他表現的非常平靜,和近段時間都沒什麼區別。

……這,就是最大的反常之處。因為艾諾清楚感知到了,莫辰哥哥激烈翻湧的內心,從未止住。

密令……

莫辰哥哥,你,也要離開我們嗎?

第二天,艾諾乖乖巧巧地和莫辰哥哥擁抱、告別,拉著伊萊哥哥的手,目睹那個一步三回頭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了太陽之下。

“伊萊哥哥

,我就出去一小下,真的只有一小下,不會離開諾亞城的,我們時刻保持著心感聯繫好嗎?”

艾諾緊緊握住那雙冰冷刺骨的手,一遍遍地保證著。他感覺到夥伴的身子更冷了,自己灑出的熱淚滴在上面都結成了冰。

值得一提的是,艾諾的心感從沒感知到過伊萊的變化,是他的內心果真如表面一樣平靜,還是……這一新生的能力並不能夠對他生效呢?

伊萊望著艾諾,對那些話似懂非懂,但明晰一點:他要走了。這一刻,伊萊同樣抓緊了艾諾的手,瞳孔裡面的情緒恨不得想要衝破堅冰,最終還是被無情地阻卻。他好像還是變回了那個被辜負、被拋棄、付諸一切也什麼都挽回不了的可憐人。

“艾諾……”

“不要走……。”

看著伊萊哥哥的模樣,聽到他竭盡全力所發出的聲音,艾諾本就迸裂了的心痕更是碎成了粉末。在這種時候又要脫離伊萊哥哥而去,簡直是…無法被原諒,他深深地自責,痛恨著自己的殘忍,但,又必須去做。

“伊、伊萊哥哥,放心啊,我不會走的,我只是…去把莫辰哥哥帶回來,真的!你相信我……”

“伊萊哥哥,乖啊…鬆手吧,我去帶回…莫辰哥哥,我這就去…嗚……”

……。

艾諾從後門離開,飛奔在路上。他的實力與精英騎士的均有水平差出一大截,但速度在不受干擾的條件下幾乎不遜色於任何人。他用出畢生所能,穿梭在由不同空間交疊的近路,全速前往諾亞城與王城的交界之處。

途中,他始終用新能力保持著對夥伴內心的通感。

莫辰哥哥的心感從昨天開始,就在持續跳動,沒什麼變化。而伊萊哥哥那邊的心感還是一直不曾有動靜。他……會沒事嗎?越著急,腳下的速度就越快,他的身體幾乎出現了旋風。

艾諾突然停下了腳步,怔怔地佇立在了原地。

下雪了。

不是幻覺。

他仰起頭,望著空中飄飄散散的雪花,其中一片輕輕落到了鼻尖上,冰涼的觸感讓暫時停止了思考的艾諾眨了一下眼。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雪已然比剛才大了無數倍,猛烈的速度導致其完全切換成了另一種場景,漫天都是一道道白色的颶風,雪間亦夾雜著不成形體的冰霜,呼嘯著似要把一切吞噬。諾亞城迅速被冰雪覆蓋了,一眼望去,盡是茫茫無際的一片,萬物皆被冰雪浸染,開始凋零,他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城民的驚呼。

現在,剛值深秋之末,還沒有到入冬的節氣。而且,諾亞城從不下雪,就算嚴冬時分也不會下。

這些雪的出現全然沒有徵兆。仰起頭的少年似乎能感覺到,目中每一片飛揚的雪花都有自己的生命。既有生命,自然又帶有意願和目的,不過它們是什麼,那就絕對無法得知了。

艾諾的心臟瘋狂跳動起來。他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了,但完全不知來由和結果,連下一步的發展都全無思量。

如果現在返回騎士團的話,就一定不可能有機會找見莫辰哥哥了。

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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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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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莫辰哥哥心感中的不安分悸動從未停下,不斷

呼喚著他的前去,對應的,伊萊哥哥的心感安安靜靜,像是無聲地安撫著他。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就沒有中途反悔的可能了啊。

沒時間再糾結了,艾諾咬了咬牙,毅然頂著風雪繼續向前行進。

伊萊哥哥,我很快就回來……

等我,等著我。

你一定要沒事。

雪花覆蓋了城市的各處,它們沒有選擇將之掩埋,而是漸漸為其渡上一層冰霜。整個諾亞城,彷彿融進了冰雪之中。

地面上堆起的雪越來越厚,把艾諾抬高了不少,並減緩了他的行進速度,好在莫辰的速度同樣也會受到影響。過量的焦慮與透支動用的力量使得痛疾愈發嚴重,加上視野之內一概是白色,漸漸致使他眼裡所接收的跟不上自己的速度,幸虧長期負責勘察一類任務的他十分熟悉地段,單方面的心感也讓他能夠得知與夥伴的距離,不會走偏。

他不停歇地奔跑著,直到茫白的世界映入一抹亮眼的金色。

我終於…見到了你。

明明才分別了幾個時辰而已,艾諾卻覺得他們險些歷經陰陽相隔。

……

“莫辰哥哥,要麼把一切都告訴我,要麼帶著我一起去…總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就這麼讓你一走了之。”

艾諾張開手臂,攔著夥伴的去路,淚如泉湧的他小臉上卻盡是不容商議之色。

諾亞城與王城的交界之地,雪尤其大。神奇的是,沒有一片雪花飄向王城的那邊,就只是在諾亞城的範圍之內肆虐,這是一場獨為諾亞城下起的雪。

莫辰哪裡都是雪,頭上,騎士服上,劍鞘上,裸露的臉和手上……漫天的雪花似乎對他有特別的青睞,在半空中由風助力著不斷改變軌跡,往莫辰身上和周邊聚攏,誓要將他染指、挽留、和埋葬。

莫辰對於艾諾的出現很是震驚,但也來不及詢問了,只能忍住悲痛柔聲安恤他,可是艾諾說什麼都不聽。

“不行不行,我就是不信,嗚嗚,莫辰哥哥,你別想像瑾哥哥那樣不明不白地離開…嗚嗚…”

莫辰抬起頭,透過淚光望向天空,在那輪被大雪封印住了不少光輝的太陽上,勉強校隊了下時間。

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

艾諾,對不起了。

莫辰從沒想到會抽出絕情聖劍面向夥伴,即使不是做出傷害的事情。他對著光幕構成的囚籠最後做下了保證,不顧裡面傳出來的拍打和哭喊,咬了咬牙,決絕地轉過身去準備離開。光之囚籠在半炷香的時間過後會自動消失的,那時候…早就沒誰能阻止他了。

似乎…不是這樣。

在少年轉過身以後,他看見了一個同樣讓自己魂牽夢縈的人,靜靜地站在那一邊。

少女靈動的眼眸中似乎有汨汩的水在流動,莫辰從中讀出了溫柔的責怪,讓他自然而然想起過去那個“有困難一定會與對方說”的誓言。當然,那裡面也沒有在過分地埋怨,更多的是對他獨自承擔一切的決定表述著無言的揪心。

“莫辰,如果你非要去的話,我支持你。只是無論如何,與我一起。”

洛貝莉亞表露出一如既往的真誠,柔和如她,同樣有不容分說的餘地,和不可改變的決心。同她本身修煉的水系屬性一樣,滋潤萬物,匯聚同流,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斬斷。

剛畫完了光之囚籠,莫辰連劍還沒有收回去。他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劍尖的指向本能地偏離了對方。與所愛之

人劍鋒相對,交戰至分出勝負嗎……那是想都不會想的事。

而且,重點已經不是忍心與否,就算真的交了手,也會耗費大量的時間,自己的計劃一定會被延誤。

該怎麼辦?

……………………

瑾回來了。

踏到熟悉的國土上,他一刻不停,奔向朝思暮想、承載著一切的諾亞城。

“殺了燼夜,召集所有能用的人,把歸順和粘連了皇家的組織也都集合到一起,殺了燼夜,快去!!快!!”

密室裡,中年男人歇斯底里地派走了所有人,他再不復有曾經的優雅,淡定,和掌籠全局的氣定閒情,在真正大禍臨頭窮途末路時,和大多數人的反應也都差不多。他很清楚,現在不過是垂死掙扎而已,下達的那項命令不可能實現了。

“神秘人”,不,已經不再神秘了,他的面紗已經被遠在別國的瑾親手掀開,即將公之於眾。

此人正是拉塞爾王國的君主,同時又是玄隱以及多個暗影組織的首領。一人多身,黑白參半。

不過,他很快就什麼都不是了。那個高高在上,萬眾矚目,八方拜服,幾乎凌駕於一切的國王,不時將歸於僅用作踐踏的塵土,封存成歷史長河的一筆。

“王國有什麼錯?我有什麼錯?!能源,能源,唯獨不能缺少能源,那是多少人、多少團體和多少國家求而不得的!有了它,庇護子民,開疆拓土,資供萬物,什麼不在話下…拉塞爾王國是強大的國家,賜予了所有人尊嚴,讓魔物聞風喪膽,讓任何一個國家都仰頭高看,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反對這一切?!”

男人盡顯失態,發狂地砸著身邊能砸的東西,嘴裡發出一聲聲不甘心的怒吼。

“哈哈,完了,全完了……皇室歷代的基業,王國的地界,安穩的政策……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樣的話,魔潮遲早會來的,他國要參與這場動盪的,好端端的王國,最終會被瓜分的什麼都不剩的,瑾,你在哪裡,為什麼不來見我?!”

國王直接或間接抓捕過許多S級通緝犯,他們在面臨審判時,往往都會極其不甘,將從前因為各種原因被迫隱藏起的一切念想全盤釋放,其中的許多不乏頗有道理,但,結果都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是一敗塗地的敗者。

他現在,和那些人何其相似。

唯有一處是明顯不同的,即獲勝者還遲遲沒以審判的姿態面見自己。男人瘋瘋癲癲地吼叫著,失去理智地咆哮著,在無上的艱難中等待瑾的來臨。

男人是等不到的。

瑾很忙,有最重要的事去做。

他在乎的,永遠是自己最愛的夥伴們,沒空騰出時間來與區區一個國王相見。

……

…………

………………

離諾亞城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靜置許久的心,隨著步伐的節律,逐步解開了封印,一下一下澎湃地躍動了起來。

歸來前,瑾為父親傳達了詳盡的信息。所幸相國擁有獨立的力量,可以規避直屬皇家的截取,順利收到。信息裡,瑾闡明瞭一切,剩下的,交給父親就好了,父親知道該怎麼做。

瑾在星羅大陸探知到了更多的真相,也了卻了許多願想,但唯獨沒有任何手段再得到與燼染相關的一知半見。……小染的能力有限,他的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不會侵佔、影響、干擾到外界。國王或許正是被那柔軟的外表所矇蔽,輕易

地下手殘害,後來又妄想以融雪環之提取冰之本源,全然忽略他內在永不改變的韌性即是暴露的根源,是小染付出了所有,給了瑾挽救一切的機會。可是,瑾迄今已無機會挖掘到小染的具體想法,終歸只能替了他斷下選擇。一是根據他所見識到的兄弟感情,明白小染絕對不會忍心讓哥哥喪命,二是因為諾亞城的情況將引動世界的軒然之變,“反叛軍”首領燼夜有能力終結拉塞爾王國的動盪,也本應由他了結這段因果。

在國外親手建立的資源,瑾最清楚哪一個是能夠持續依靠的,哪一個在自己回國後就等同於徹底銷燬的,他已經把詳盡的資料交給了燼夜。日後,燼夜可以依靠多方的力量恢復建設,妄想參與這輪霍亂的異國也不會達成所願。

他終於刺穿了灰黑交織的遮蔽物,讓曾有的一切皆退盡散,把真相公之於世,讓世人的心聲去書寫全新的未來。

瑾什麼都做好了。

諾亞城,是終點,是他全部的答案與最後的歸宿。

……

這是我們想要的嗎?

哪怕到了現在,瑾還總是忍不住問向自己。終焉之前,他的心情複雜得很,回顧過去,聯想了未來的萬千,難免有感慨和惆悵。還有很多問題沒能等來一個具體的交代,還有很多出路原本有著更美好的設想。

可惜,沒時間了。

並非甘願妥協,而是他已然竭盡所能,燃盡了肉體和靈魂,為諾亞城的夥伴們,全力爭取到了一個結局。

雖然還帶著無限的遺憾,但這個句號,終歸是要畫上了。

視線中漸漸浮出了熟悉的城市,還沒接近,就能感覺到刺骨的冷意,那絕不是常識認知裡的冷,而是最純粹、最直接的冰寒,任是穿再厚的衣物,也會被瞬間穿透全身。從外界看,諾亞城成為了一個整體,它的外層由閃亮的冰晶附著,沒有任何物質能從中分離,不僅僅是大地,建築和一個個沖天而起的冰柱,連那些向來不受限制的風、光一類也同樣如此。諾亞城給人的第一觀感或許是在安安靜靜地沉眠,然而每每轉變一個視角,等過一次呼吸,甚至切換一種心境,便又能收穫得到全新的感悟。風自由地吹動,光粒散漫地漂游,它是一個完全獨立的世界,存具內在的法則,由一塵不染、不混何其他的冰屬性,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全新的規律。

走進那裡,一切的輝煌將恢復“平凡”,一種絕對意義上的“平凡”。

瑾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他從中讀取到了很多很多的光景,見到有粼粼的冰瀾在靜謐地流動,可能在一瞬間體悟到其內在的深邃與宏偉,或許偶然又聽見了擴散而出的警告,也時常什麼都得不到,那座城市可以隨時封閉,全不外現。 就像是有洞悉一切的創世之神正在凝視著他,自己則看不透對方的一切。

瑾走了進去。

這個獨立的世界,對瑾沒有施加任何限制,變成全然透明的存在,接納了他。

當瑾踏進諾亞城的那一刻,心中所有複雜的情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產生了往下墜的感覺,不斷地墜,墜到一片空白的區域。血肉與骨骼的組成部分,腦海中構建的思想,富有溫度的靈魂,波瀾壯闊的記憶……這些在常理認知中不具關聯,不處在統一緯度的物質,皆一同作為空白被採摘而出,平行、不交疊地展開,鋪在無限大的空間裡

,它們各有色彩,各有歸路,無論大小,無論性質,皆能在精彩絕倫的故事中表現出獨有的意義。然後,所有的物質一起跨過時間的侷限,壯觀的歷程濃縮為一個小小的奇點,在碰撞,裂解,交融和連接中,順利完成了從無到有的過程,脫離了規則的循環,詮釋了賦予於生命的全新概念,不會坍塌、不會限縮的空間沒有終點的存在,將會永恆地持續下去。

一顆塵埃落向正待開化的混沌,轉而成為一輪升起的太陽,綻放出的藍色光輝破除了烏有,擴展出一片湛藍的天空,光、聲、氣流、粒子等自然之物伴生而出,然後,各種景象拉開序幕,宏偉的建築逐一顯形,填進房屋,草木,雲朵,溪水,土壤,山巒,與一眾生靈。這樣的世界好像有無數個,它們的入口不見了蹤跡,卻到處都是出口,張開懷抱,無限延綿著。

諾亞城的騎士們團聚了。

瑾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這一直都是理所應當的,他們四個,就應該在一起。

艾諾伸出手,分開手指,好奇地觸碰著透明的空氣,發現連氣流中好像都有冰的存在。不知何時,他所在的區域變成了迷之森林,於是艾諾就地躺了下來,舒展四肢,把臉頰貼在草地上,露出了開心的笑顏,享受著幸福。

直到天邊出現了彩虹,小少年才站起了身,一邊抬起頭望著它,一邊數著顏色。

“藍色,藍色,藍色,藍色,藍色,藍色,藍色。喔……”

彩虹一共有七種顏色。他掰著手指頭,疑惑地歪了歪頭,然後又從主色的細節之中分辨出了不同。

“紅藍,橙藍,黃藍,綠藍,青藍,純藍,紫藍。嗯,這才對!

莫辰偶爾會有些許的迷茫。按理來說,他的世界不應存在這種情緒,但諾亞城是跨避了時間的規制,並沒有將時間湮滅,所以,他總是隱約覺得有很重要的事,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該去一次王城了吧?”

這一天,他走在熟悉的路上,來到諾亞城的盡頭。

區境邊緣堆積了好多雪,是最為常見的雪。邊境的那一端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清楚。少年邁開腿,穿過界限,不過,視線裡接收到的,只是從諾亞城的這一邊,到了諾亞城的那一邊。

然而,莫辰並沒有感覺到詫異,跳動的心在跨國重疊的空間時得到了重新的洗滌,安靜下來,那份不知源頭的牽掛也消失不見了。他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感到迷茫和疑惑,眼前又變回了騎士團的場景,莫辰剛好需要,那裡面有最愛的夥伴。

“莫辰哥哥,洛姐姐來找你啦——!”

落日的餘輝透過斑駁的樹影,照耀在演武場上,小桌上擺放著茶水和小甜餅,瑾悠閒地享受著美食,觀看著莫辰和伊萊的比練,和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小艾諾。

真安靜,沒有一點噪音,有的只有夥伴們愉悅的交談。

瑾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卻知道它一定是在活動的。

不會存在任何讓大家不愉快的事。

永遠。

他抬起頭,望向漫天的星辰。

「好耶,今天的天氣,很棒!」

「小艾諾,下午和我一起去書館吧?」

「嗚,我今天先不去了吧……大家想吃什麼,我去準備!」

“啊……我想喝橙汁,冰鎮的。”

「沒問題,伊萊哥哥!」

「伊萊,晚上一起練劍吧!」

“好啊。”

騎士們開心地用完了晚餐,夜晚又一

同出遊觀覽諾亞城的夜景,躺在草地上,自由地說笑、調侃著,直到天明。

全文完

尾聲(一)

“你即刻離開諾亞城,從此不可踏入半步,禁止再與寒冰劍士產生任何聯繫。”

“……”

君伶的語氣還是那樣的平淡,莉莉安能從中聽出確切的威脅。只不過差了一句明示而已,她清楚自己如若違背,必定性命不保。

畏懼?

早在那天以後,她就發誓要讓自己對一切都不再恐懼了。只是礙於君伶的實力威壓,她不得不假裝應下。

莉莉安不會允許自己最喜愛的專屬玩具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上交,她從未離開諾亞城,潛伏在暗處,等待著機會,哪怕得知他加入了新的騎士團都沒有放棄。

諾亞城什麼時候下雪了呢?

好大的雪,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它要把一切都覆蓋嗎?可我會看不清前路的。

莉莉安所擔心的並沒有發生,視線被白色填滿,心中可人的模樣卻越來越清晰。他看起來在很遠的地方,但所感受到的氣息,卻就在很近的地方。

小伊萊……

原來,你在這裡啊。

尾聲(二)

拉塞爾王國大半已落入征討軍之手。

原皇家的殘存勢力聚縮在王城皇宮周圍,他們的破滅已是大勢所趨,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王城已是池中之物,當它被完全收復時,將正式代表著時代開啟更迭。燼夜明白,現在真正難對付的,是各個都想趁亂分食一杯的異國,他將發揮天生的領導能力,充分借用瑾贈予他的禮物,聯友抗敵,儘快安頓下平民,重建國土。

瑾……

一想到他,一想到諾亞城的騎士們,燼夜總是忍不住望向那個方位。

“首領,請小心一些啊,不要總盯著禁地的方向…傳言說,一直凝視著那裡,會被吸進去的!”

燼夜轉過身,正迎上一個滿臉關切的眼神。

“嗯。”

“今天是落日城完全收復的第三天,你即刻去協助分隊巡視一趟吧。”

“遵命!”

打發走了手下以後,燼夜繼續悵然地凝視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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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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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諾思考了很短很短的時間。可是,那好像又漫長得出奇,他的視線透過了茫茫的雪花,他的思維橫跨了長長的界限,穿越往昔,融合了所有的情感,從一開始的憧憬,期待,繼而誕生的保護欲,依賴感,乃至切實能感悟到生命存在的意義……具體到一回回擁抱,一個個眼神,抽象到看不見,摸不著的牽掛與眷戀,全都昭示著堅不可摧的感情和永不分離的決心。

我哪裡捨得離你而去。

我怎會忍心讓你痛苦。

思緒並沒有經過多麼快速的運轉,但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是知道要怎麼做了,哪怕只是為了履行一次承諾,完成一次陪伴,達成一次心願。不能繼續把伊萊哥哥一個人丟在那裡,不能讓伊萊哥哥再像以前一樣孤身沉寂在陰冷的暗界。

感受到心靈呼喚的同時,每一片飄揚的雪花都開始了指路,終點,就是在諾亞城騎士團。

莫辰哥哥……我知道,做出選擇時,你一定有了完整的計劃。

現在,我也要選擇相信你!

一定要小心,一定

要沒事!

返程的速度比去時要快許多。雖然雪越下越大,卻絲毫不對艾諾造成阻塞,富有生機的片片雪花盡情擁抱,撫摸著小少年,最後落在地上,與寒冰化的城市整個歸為一體。艾諾的膝蓋陷入雪堆,呼出的白霧被風扯為絲絮,眼角的淚水剛溢出就凝成冰珠,與方圓萬里的雲層一同坍縮成藍色的漩渦。越靠近諾亞城的中心,冰雪就越是猛烈,那裡是他熟悉到銘心刻骨的騎士團。暴雪完全遮住了視線,並且已經快要覆蓋到胸口的位置,飛舞的冰晶在視野之內展現出一幅又一幅如真似幻的光景,刻印出夥伴一幕幕的孤獨身影。冰雪積聚成杳無形體的旋渦,寒氣編織成一去無返的絕路,處處昭示著危險。不過,艾諾仍未有半分躊躇,他毅然衝了進去,就如在那一時刻牽起伊萊哥哥的手般堅定。

踏進騎士團領域的一剎那,並未闖進任何異空間的艾諾切換到了與外在呈現全然不相匹配的境遇。看起來足以刺穿星河的雪花和冰稜,每一片都打著螺旋精準迴避開小少年的身子以及他下一秒前行的路徑,即便有部分閃著寒光的錐尖離致命部位僅有半寸之遙,也終會化作細雨飄落,就像演武場上伊萊握著艾諾的手腕親自教習劍術時特意收斂的力道;已經侵入體內的氣息霎時間就有了溫度,冰晶順著血管遊走,在心臟位置溫柔拐彎,將刺骨的寒意化作富有獨特溫度的綿長暖流,好似半夜醒來的伊萊在為艾諾掖被角時又怕驚擾夥伴好夢而表現得小心翼翼的手指。本是最狂烈的極冰盛宴中心,此刻成為了全世界最安全的襁褓:守護的本能早已先於理智,將不可抵擋的肆虐轉成最笨拙的溫柔,一路護送著他奔向伊萊哥哥的休寢室——

“伊萊哥哥!”

少年以半蜷縮的姿勢,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頭自然地微微垂下,眼睛稍稍向上挑視,以俯視著眾生的姿態,一覽無餘地包羅萬眾。他如平時大部分時候一樣面無表情,只是此刻多了一分獨立於世的孤獨。淨潔的白髮散亂地交織成凝固的光輝,一雙比任何時刻都要通透的藍瞳裡盪漾著無人可以讀透的浪潮。

於騎士團之外所見顛覆世界的情景截然不同,這裡依然是那樣溫柔,那樣恬靜。看到夥伴以後,艾諾在來時內心那些複雜的情緒無徵兆地消失了,焦慮,緊張,疑惑,不安……統統綜合成純粹的信賴。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且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夢。不過,沒關係了,艾諾現在什麼也不會去想,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衝上去,緊緊擁抱最摯愛、最無法捨棄的夥伴。他不會被外界咆哮的冰雪風暴震懾,因為那一概會變成棉花糖般甜膩的絮語;他不會對夥伴的眼瞳裡仍蒙著驅散不盡的冰霧疑慮,因為它馬上就會映出萬物消融後的嶄新天空——就像每次意圖惡作劇被提前抓到現行時,伊萊哥哥所流露出那無奈又溫柔的眼神。

當艾諾的手臂環抱住那具冰晶軀體的一瞬間,諾亞城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尚未凝聚成型的雪花定格在高空,打旋的冰稜靜止並暴露著軌跡,湖面大範圍結冰的盛景得以中斷,已被封在冰塊之內的小昆蟲由狂風裹挾著吹到空中還沒開始下落就再無下文,初次見雪的孩童們放聲的歡笑聲戛然而止,不明情況慌張逃難的居民

突兀地停下動作,正在為塵埃鍍層的寒冰中止了行動,雲朵邊角折射出的湛藍光線懸浮出半成體的波紋……

在這萬般俱寂,就連法則的譜寫都暫且收手時,卻有一滴幸福安逸的淚水,輕輕地落在伊萊的軀體上。

“……”

面無表情的少年,唇角似乎綻起一個轉瞬即逝的弧度——那個比融雪更短暫的笑容,此刻被永恆拓印在冰雪的領域裡。

我也可以保護你們。

我們不會再分離。

任何人,永遠都不要妄想傷害你們。

別怕,有我呢。

……………………………

全身赤裸的莫辰懸空在絕對密閉的培養艙中央,艙內的溶液浸泡過胸口的位置。那液體乍一看的話與普通的清水無異,實際又處處在呈現違背規則的獨特質感:明明為澄澈一體的透明液,卻像是有密度的差異一般,總能几几積聚吸附在少年的皮膚上,且可隨時散去,偶爾以特定的節奏泛起漣漪,在周邊劃出細小的湍渦,水珠沿著胸膛的弧度緩慢滑過,於鎖骨窩短暫駐留折射出神聖的光暈,順過肌肉線條的溝壑,使腰腹間緊緻的輪廓展現出絕美柔韌的肌理,如同等待開化的凍土,一層發亮的液膜裹在腕骨的凸起之處,襯起少年常年握劍而習慣性微微蜷曲的指節,復刻出他絕情出鞘的前置一幕。整個液體空間彷彿具有自主意識,連水面的波動和水層的紋理都遵循著一定的規律,共同作用在這具完美的酮體上。

如此非比尋常的液體,自然不會純是為了將莫辰封存在培養艙之內。這是皇家冒著無盡未知風險啟用的上古禁術,是不惜違背一切原則與良知,搬出來對付這個為王國竭力盡智、立下赫赫顯功的少年騎士的手段。

禁術的激活一概需要付出不定量的代價,一般來說,最直觀的即是必備鉅額的能源。對獨立的個人或某一團體來講,達到這一門檻幾乎不具有期望實現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對一個強國來說就綽綽有餘了。安置莫辰的培養艙和注進裡面的溶液,都經過了能源的淬鍊,在邪術的集召之下得以喚醒,對浸泡著的肉體實現了絕無損耗的穿透及控制。液體表面上只是單純沒過了心臟的位置,實則已然全同於與心脈連結共通。無論是心臟的跳動頻次,還是體內神經的遊走路線,都盡數歸攏在可掌控的範圍之中,於悄無聲息下深入骨髓,細化到每一根經脈,佔領掉聽覺,視覺,感覺的部分系統……以至於莫辰在混沌之中隱約間總能聽見由他除掉的魔物們的獰笑與狂歡,彷彿在嘲弄這具少年騎士的軀體曾為王國流盡的每一滴血,彼時國王的嘉獎還烙在耳畔;無以聚集的瞳孔閃過一幕又一幕恐怖至極的畫面,那都是他出生入死,真實踏進過的一個個魔物巢穴;堅強的心志被罪惡的禁忌一點點磨散,又常能回憶起初為騎士時那誓死守衛家國的決心。溶液最深之處隱隱展現出莫辰從入門騎士到進階騎士和目前精英騎士的完整歷程,浮起他受封晉級時穿戴的騎士服殘片,每一片都扭曲成了鐐銬的形狀:昔日他親手以絕情劍鋒斬滅過成千上萬的魔物,上繳的結晶經複雜的處理轉為能量,在這一天重新作用成禁錮自己的枷鎖,鎖住這副完全把王國扛在肩上的椎梁。

所以,機體在正式清醒之前產生的一切預先反應,都能被精準無誤

地捕捉到。培養艙中的少年仍在昏睡,外表並無分毫動靜,實際上他的心肌節律已經開始了躍動:基礎心率穩步攀升,修煉的心法和內功開始將澎湃的光之靈力灌輸進每一條經脈,沿著脊髓穿刺而上,綻放於各個神經突觸之中;當這些意識復甦的前兆終以具體化的形式回饋於軀體之上時,莫辰的睫毛便開始顫動,從頭到腳的肌肉呈現出自主的收縮,展現出繃緊的力道。正是此時,滯留在胸膛位置的液體突然化作逆流瀑布轟然上湧,定格於頭頂,讓少年眼球開始轉動的那一刻就被膠質般的溶液瞬間灌滿了口鼻,讓他的肺葉在第一次主動擴張便同步誕生缺氧的痛苦,絕對刻印進窒息的烙痕。吸收不進半點的真實氣流,也仍要無可奈何地激烈起伏,越是收縮胸廓,越有更多虛無的重量壓進肺腔,意識被釘死在將潰未潰的臨界點,在幻覺當中永恆重複著溺斃前的半秒。

而後,艙中溶液以一方整體的構態激烈地炸開萬千處細密到恐怖的電芒。電流貫透莫辰的全身,化成無數條分支蔓延佔據到生命體內外的各處區域,所有折磨一概遵循固定的規格指示,嚴格的強度分級,以不同的壓伏,不同的穿透方式,不同的留置時間,不同的迂迴路徑,同步綻放起致命的狂舞。通電的目標有且僅有一個,那就是最大化地激發癢的感覺,最大程度地詮釋酷刑的含義。

淨潔雙足上的電流劃分最為細緻,光是十隻腳趾,厚實的前腳掌,柔嫩的腳心和結實的腳跟這四類區域就劃出了數個檔次的層級。輕微精準的弱電流穿梭於腳趾縫間,泛起漣漪般的癢感層層擴散,像無數根髮絲在趾中脆弱的嫩肉上輕掃,光電的弧度完美映起足弓的曲線,把這對踏遍每一片國土的腳囊括進內。肋骨處的電壓粗暴殘忍,在一定的範圍內陡升陡降,粗糲的攻擊化作鋼刷,沿著每根骨的外表狠狠剮蹭,在震顫中共舞出殘酷的起落幅度。健壯的肌肉成了傳導電流的幫兇,讓癢意順著骨縫鑽進內部,激烈起伏的胸腔之下,癢的衝擊從不同角度炸開沸騰的海,藉著錯落有致的凹壑攀上胸膛,延順向突起的腰肢,與作用在腰窩的電流交融,使其交替承受兩種模式的折磨:時而如細微脈衝輕輕碾過漫步遊走,時而轉為大面積的灼癢覆蓋整側。一波又一波的強襲使得作為交接之處的小腹如躍動的活魚在刺激中形成波浪狀的抽搐,連帶著肚臍周圍撐起苦痛的青絲。腋肉的裡裡外外宛如炸開羽毛颶風,模擬出千百條韌度迥異的細絨,點蹭刮刺無所不有,把癢神經乃至接近癢的痛感一概席捲入夥。喉結遭環形電極緊扣,每次吞嚥都要伴隨著高頻震顫,由滑動的弧度觸發精確的電擊,令細碎的刺癢順著呼吸道蔓延而下,創建出數條隱蔽的刺激源。耳孔鑽進附有能量的液流,撩起蝸內盤旋結構的絨毛,極微的電流在鼓膜表面開闢新徑,把關所有有關聽的感知。除此以外,莫辰的視線一片模糊,凝膠質感的溶液不光灌進了口鼻,還覆著到瞳孔之上,致使他的視野裡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宛如處在混沌未開,秩序無存的宇宙。那不是未清醒的意識導致的,而是液體刻意形成的屏障膜,故而不管怎樣努力,也絕對沒有機會窺視到周圍的任何一物,連那模糊的雛形

都是虛假的、經過細化處理的。淬過禁術的液體對無法反抗的人做出的種種限制就是這般誇張。

“咳嗚——!噗咳咳——!!”

少年發出苦悶的嗆咳,吐出無措的氣泡還未升到艙頂便通通破裂,喘息溶解進禁忌的溶液,不能攪動流體分毫,更不足以釋放萬分之一的痛苦。額外分泌出的淚水、汗水和其餘的體液盡已算在培養艙的考慮範疇之內,總能被自檢裝置第一時間剔除、改進。除這以外,培養液還強制把浸泡體保持得煥然一新:每當表層肌膚組織因機械刺激稍受損傷,肉眼不可見的微型顆粒就會悄然附著,剝落舊痕將新生的皮膚細胞推到最前線;每有一根接收信號的神經不可逆地表達出疲勞,侵入內部的顆粒便能即刻作用,催動系統重置吐故納新。共同維持住困難到僅在理論上存在的絕對化極致狀態。

地獄既可擴散得無邊無際,也可僅僅是囿於一個培養艙大小的空間。窒息與癢感產生的信號於中樞系統匯聚,形成接連疊加起的爆破浪潮,產生的衝擊和震盪足以沖垮任何能定義理性的腦神經元,將每一分神志都碾碎成混沌的塵埃,過載的痛苦超出生命體數倍的承受極限,甚至一度把本能防護機制逼到自毀的地步,讓軀體從無考量的餘地,恨不得反弓到折斷腰椎,緊繃到撕裂所有的肌肉,脹碎所有的血管——當然那是不被允許的,監測系統總能及時補註鬆弛藥劑,把一切抽搐及痙攣都壓制為神經末梢的細微震顫。

此時這些由王國親自賜予的全部感知,比他過去或未來任何一回的授封都要深刻,那體現到頃刻間墮陷的意識裡,莫辰的思緒在須臾間被扯成碎片,他無處可逃,他避無可避,只是在去往接受皇家任務途中竟突然遭到了滅頂之災,沉重的罪惡誓要將他生生壓垮,不顧一切地把他碾成粉末也不足為夠,簡直就和曾與莫辰交手過的魔物們的目標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是,它們沒做到,拉塞爾王國做到了。

無論是身體還是思緒,莫辰都沒有任何反應的餘地。單從名義上的“清醒”,進行到墜入昏厥的虛無,只度過了短短几秒鐘,可那對他來說分明是超越由生至死的漫長,腦海已然烙上了數不盡的苦痛記憶,全部的細胞皆被印下了毀壞的痕跡,僅存一絲類似於掙扎的回應永遠撕不開這被惡意拉長的時間帷幕。

培養艙自始至終按照計劃的程序運行著。

當他重臨昏厥,水線開始湧動著降回原位,而液體中的電流卻未停止,仍不放過被瘋狂侵蝕到失去意識的少年。處在靜息之中的酮體在被藥劑壓縮到接近於無的活動範圍內簌簌抖動,無聲地吶喊出穿透氣層的驚叫。流逝完固定的時間,莫辰便再次醒了過來,繼而又被折磨到昏死,在暫時斷絕掉電流卻未停止窒息的途中,等待著下一次被強行喚醒……窒息與撓癢同步進行或來回交錯,自由地排列,肆意地組合,呈遞出歷經萬千次演算也無法查詢出的規律,掐滅無從挖掘的隱性適應可能,確保萬無一失。

“嗯咳咳——!!”

“咕……”

“咳……呼嗯……”

代表王國最高科技力的培養艙,就是這以最簡單、最粗暴、最殘忍的手段,致力於用最快的速度完全剝除莫辰的理智,收穫一個絕對安全的人質,得到一個能夠與

瑾談判的籌碼。

清醒,昏厥,清醒,昏厥…………

牽動喉嚨的痙攣,氣管裡淤積的幻痛竟泛起回甘,難受到極點時,連窒息都能釀出詭異的醇厚。肺葉的抽搐不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獻祭的舞步伴奏,踩著毀滅的節拍,被壓入虛無。

莫辰的思維開始無緣由地自行復制,某一時刻有上百個自己在意念的海里同時尖叫,每個都承受起不同身體部位的折磨數據。渙散到邊緣的瞳孔不知何時接收到了無比離奇的色彩,既能延遲看見一秒鐘以前自身的狀況,又能預看到幾個時辰後遇襲的準確片段,包括掙扎的殘影都清晰可見。未能吶喊出的聲音被拆解詳盡的音素,逆流離散著注回聽覺中樞,形成無法識別的噪聲風暴。違反實際記憶的混亂感知植入大腦,導致肌群發出錯誤到無厘頭的指令——腹肌抵禦不存在的攻擊,腳趾卻對真實折磨失去反應閾值;呼吸系統被切割成散落的模塊,左肺超頻收縮的同時右肺卻完全靜止。然而時間並不會逆流,溶液中的電流壓根不可視化,培養艙裡何時也只有一副身體,一眾顛倒的感知正悲哀地應證出莫辰精神錯亂的前兆。

清醒,昏厥,清醒,昏厥…………

真正的酷刑並非單純摧殘肉體,而是將靈魂囚禁在永無止境的循環裡,連崩潰和絕望都要成為程序運轉的其中一部分。

過量的痛苦將意識碾作碎片,然後又崩解成散亂的粒子,在外界的強壓下錯誤地壓縮、重組,導致僅能零星得到清醒的莫辰恍然間誤拾了斷過層的記憶,已遭損害的中樞神經無法解碼,任由大腦被動地收納交叉糾纏到一起的信號。

混沌縹緲無形蕩如煙海,莫辰艱難地堆聚出美妙的過往。因此在某些瞬間,他甚至感覺有點疑惑。

…………

午間的演武場上,金髮少年與被炎日曬得滾燙的單槓合為一體,他雙手撐柱使身體懸空,輕閉雙目平靜吐息,安靜地保持了許久這樣的狀態。即使縱視整個世界,莫辰的實力都已屬於佼佼頂類,他也從不忽略對筋骨的基礎鍛鍊。

”莫辰哥哥,我給你準備了橙汁!哎呀,你怎麼還在練習呀,該休息一會兒啦~~“

“我才練了一個時辰……艾諾乖,跟你瑾哥哥先喝吧,我不渴的。”

“不行不行,我給你加的冰塊會化掉的!”

小少年清亮悅耳的嗓音和活潑又充滿元氣的樣子,從來都能讓莫辰舒心許多,現在反倒讓他現在更有毅力堅持了。倔起來的莫辰讓艾諾氣得跳腳,圍著單槓繞了兩圈,在注意到莫辰哥哥因高舉雙臂而大敞四開的腋窩時,嘴角突然摻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因為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很惡趣味又一定很適用的點子——

“那就再加唄……哎呀哈哈哈哈!幹什麼呀別鬧了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

“嘻嘻,那莫辰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下呢?咯吱咯吱~”

“哈哈哈壞蛋哈哈哈,瑾瑾救命!呵呵呵哈哈你管管他哈哈哈哈~”

靈活的小手輕快地抓撓著兩邊張開的腋肉,莫辰兩隻抓著單槓的手不斷顫抖卻還在堅持求援,企圖叫來在樹下飲茶的瑾幫自己抓走這個調皮的搗蛋鬼,黑髮少年聞聲走了過來,然後……兩隻手搭到了莫辰的腰上。

“呀哈哈哈哈~!你怎麼也…噗嘿嘿嘿哈哈哈哈啊~!”

“我覺得艾諾說得有道理啦,你是該休息

一會兒了。”

有了瑾哥哥撐腰,艾諾也撓得更加起勁了,在歡聲笑語中,被二人捉弄著癢癢肉的莫辰終於支撐不住了,兩手一鬆,身子向下墜去——當然被艾諾和瑾共同接在了懷裡,他們哪裡捨得莫辰摔跤呢?

“喝橙汁啦!”

……癢的感覺不應該是對幸福和快樂的詮釋嗎?

在培養艙裡被吞噬的所有笑音,通通暢快淋漓地表達在了騎士團的那天正午。

…………

莫辰與伊萊是劍術演練的極佳搭檔。自伊萊加進諾亞城騎士團以後,二人的配合在很短的時間裡不斷完成質的飛昇。或許是因為他們內心當中有著相同的目標,有共同想要保護的人。

作為世界上堅定與魔族為敵的文明強國之一,拉塞爾王國的偉大由騎士和魔法師們共同守護。他們的使命極為艱鉅,他們出行在生與死的邊界,面對的兇險無以想象,光是魔窟環境對人類機體來說難以適應的惡劣條件,就是窮出不盡無所枚舉的:高壓,高溫,低溫,黑暗,缺氧,幻境,瘴毒,時停,噪音,空間……

身穿騎士服的少年懸溺於冰湖之下的深位,手裡握緊絕情,保持著睜眼的狀態,按計劃的步驟連續舞動出光幕劍影。莫辰的心跳和脈搏由湖層之上的伊萊實時監控著,除此之外,他還利用著自身超強的冰屬性能力,親自把控著湖水的溫度。

“伊萊,繼續為湖水降溫吧!”

他們以心感進行跨隔空間的交流。

“莫辰…溫度已經足夠低了,你周邊的固態指化也超過了一半,要不然……”

面對夥伴進一步壓縮條件的申請,伊萊忍不住地出言相勸。他不僅有對莫辰的關心,還對主動選擇在低溫強壓窒息凝固環境下修煉的夥伴,表達出難以壓制的心疼。

“沒關係的,相信我!”

有夥伴在湖面外守候,莫辰一點也不需要擔心。

真正除魔時為了夥伴而戰,莫辰更是不會畏懼。

……窒息難道不是因主動練習憋氣去提升實力嗎?

…………

所以,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呢?

答案明明已經揭曉了。

它太殘酷了,殘酷到其本身對莫辰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比現在所受的酷刑更為荒誕。

液體不知第多少次退至鎖骨的位置時,莫辰渙散的瞳孔裡映出異樣的畫面:他突然看見了,自己昔日的絕情聖劍正懸浮在艙外,劍鋒上屬於魔物的暗黑血跡尚未乾涸,劍身通體纏滿了漆黑的瘴氣,排列出罪惡的咒文。當新一輪窒息程序啟動時,那柄曾為王國劈開黎明的利刃,竟將劍尖對準了他震顫不止的心臟。

這個瞬間他忽然發笑。

嘴角已做過無數次的扭曲,但這一回勾起的弧度似乎不是被強制驅動出的笑意。

瑾,艾諾,伊萊……

每一輪“清醒”的時間只有短短几秒鐘,且它們還在不斷被進一步剋扣,但,念一遍夥伴們的名字,足夠了。

艾諾,伊萊,瑾……

伊萊……瑾……艾諾……

莫辰漸漸不再疑惑了,也不再去分辨虛景還是現實,他持續不斷地,用心,用嘴,反覆念著大家的名字。

總有些什麼永不會湮滅。

洛……

瑾……

艾諾……

伊萊……

————————————————————

絕大部分人暫且未被諾亞城的大雪驚動。

已經注意到異常的,也還沒人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君伶以雷光電影之速,接連穿

梭過交疊無序、接連相映的異度空間。這是一條能最快見到神秘人的秘密捷徑,是王國特闢的次元夾縫,基本無人知曉。

毀滅的前奏下,她目前沒有任何能走的路,能做的什麼亦都是徒勞,唯有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時間,見到神秘人,去接受他的指令。

所有獨創的異度空間,均不存在可見的物質,沒進行過任何多餘的修飾。成片的烏黑模糊了邊界,只有液體形態的虛無循環往復著進行流動,所以在穿出或進入下一個空間時全無感知的變化,若非詳悉路徑且實力強大,定會暈頭轉向直至被吞沒成扭曲的殘影。連續飛躍過不同空間但又始終沉浸在虛無中的君伶仍然選擇戴著面具,任由絕對意義上的漆黑吞沒自己的身影,與現在包括將來的一切未知都融成一體。

“……”

君伶突然停下了腳步,她不得不停。

於表裡展現出連時間都彷彿靜止的空間當中,虛空還在照常伴著虛無湧動,君伶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的波動。

而後,這分波動便一發不能收拾。

整個空間重新渡上了一層原始的浸潤感,可它非但沒有遭遇入侵之感,反倒被附以更加合理的意義。除了水系,哪還存在任何元素有類似的包容力?

第一顆水珠誕生時,虛空同步響起了柔順的脆響,那滴泛著熒光的液體懸浮於虛空,表面流轉著不屬於這片區域的奇異色澤,轉眼間,那一滴水就以顛覆擴散理論的形式佔據到了整個空間當中。那當真是一副無比壯麗的景觀,展示了從無到有的全部塑造過程,體現了水之元素充盈萬物的無窮力量。

極度低頻的震顫讓君伶的身體知覺無從追溯地追加了一層沉重感,豐富的戰鬥經驗促發頭腦發出警報的信號。富有活力的靈水持續聚集,漸漸淡出完整的人形輪廓,銀髮藍瞳的少女終於顯形——她踏著不存在的平面降臨,渾身上下泛動著粼粼波光,足尖的落點之處綻放出水波漣漪,所及之處的空間瞬間被沖刷成半透明的水膜,整條法杖繚繞著躍動的活水,在虛空裡留下靈動的軌跡。

闖入者正是洛貝莉亞,王國最年輕的精英魔法師首領,諾亞城的領導者和守護者。

“把莫辰交出來,否則,你走不了。”

少女宣告出這句話。

格外沉穩的聲調與言辭本身所闡述的意義盡不匹配。洛貝莉亞並非不憤怒,只是在是非成敗即將定性的關鍵時刻,必須壓制下來,或將之轉化為力量。她清楚自己該怎麼選擇,才能在與強敵的對決中爭取到最多勝算。

僅僅這一句,就已全權表明完洛貝莉亞的態度,涵蓋盡了不容分說的決絕,斷絕了一切商議的餘地。她們甚至沒進行過一回合完整的交流,這場對話就終以君伶的沉默結束——她清楚,不會再有任何有意義的談判了,只剩下不死不休的戰鬥。

二人正式交上了手。

洛貝莉亞的法杖率先劃出一道幽藍的弧光,吸附周圍的大片水域同步沸騰,浪峰化作千百條激烈的水柱,從四面八方纏繞襲來。君伶的烏髮在呼嘯中散開,法杖頂端迸出刺目的紫電,電光凝成猙獰的雷龍,劈開堅實的水幕,利用擴散的餘威持續壓迫。雷水交接之處,極高的能量瞬間將魔力汽化得具象成騰騰蒸氣。雷電裹挾著水流盤旋上升,在消逝的那一刻迸發出響徹空間的轟鳴。四

面八方的重重水幕糾纏上凌厲的雷霆,交戰之迅,威力之猛,直構建出低溫與高溫並存的悖況。君伶的法杖接連炸開紫色的電暈,在能夠顧及防禦的情況下逐漸佔據了主導攻勢。一個電光火石的回合,洛貝莉亞的水盾尚未完全凝結就被雷電劈成霧靄,君伶正欲順勢侵入時,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繞至龐大戰場邊界的水之帷幕突地散射出萬千銳利的雨針與水刃,君伶被迫揮杖向周圍劈出半月電弧以作保護,洛貝莉亞趁此機會旋身而出,同時橫掃揮出大片激流,逼君伶後仰避過拉開身距。

即便洛貝莉亞已在戰前服用過最高品級的晶石,她與對方仍存在客觀上難以彌補的戰鬥力差距。可目前君伶掌控主動權的速度卻比理論之中要慢上許多,是因除那之外,洛貝莉亞還藉助了自己打修煉以來最為擅長的水系魔法:治療術。只不過,現在它該被稱之為自毀術才是了——治療術的基礎原理被添加了一個負號,本是耗費靈力治癒身體的機制,反向轉化成損毀身體增強靈力。如此顛覆式的手段,代價自然也是永久不可逆轉的,會毫無意外地抹除掉她在治療方面所累積的付出。此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瘋狂至極,若非性命堪憂絕不會被考慮在內,畢竟那消耗的是過往至今的全部心血。但洛貝莉亞自始至終理智得很,她特別清楚,這一刻沒有誰需要被治癒,只有必須被斬除的罪孽。為了拯救莫辰,洛貝莉亞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她以無比堅決的心志,彌補上水系魔法罕有殺技的疲弱一環。

不過,力戰君伶這樣的強敵,如此竭盡把時間線拉長也仍然是為最終目的做出鋪墊。每一滴飛濺的液珠都在折射中增殖,破碎的浪峰在潰散瞬間已孕育完微小的新潮,雷龍貫穿水幕,粉碎的激流只是化作細雨,在下落時凝成更厚重的霧牆。與威力強勁而轉瞬即逝的雷電不同,水包容萬物且不會被取代的本質被詮釋得淋漓盡致,當整個空間積累了足量的元素,洛貝莉亞終得釋放最強水系魔法之一——

“水天一色!”

施放高級之上的超級別水系魔法,需要積累數年的基礎靈力,在機緣巧合以及純正的屬性天分激活下,方能解除超越本身的限制。洛貝莉亞懸滯半空,平舉的雙臂撐開純白的魔法師長袍,碧藍的瞳孔化作萬頃光波,定於正前方位的法杖首端垂下一滴幽藍的水珠,正如伴她登場時的那一滴水珠同樣樸素。

那滴水墜入虛空地面的剎那,空間中以虛無構鑄出的所有界限驟然消融,整片領域褪去混沌,化成通透無垠的水境——天幕垂落的水簾與地淵翻湧的浪濤渾然交融,再無半分間隙。 上下四方無邊無限,天與水融成藍白相接的一體,連時間都被水靈同化。洛貝莉亞在這個空間裡,又創造了自己的空間!將虛無的界壁重置為翻騰著的、充滿生命力的水源,真正實現了活水與蒼穹一體,靈水與天空一色。剛剛與雷電激戰化成霧氣的水原量返回,加註進這煥然一新的世界。它們從沒有消失,只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參與進包容一切的水體,那些曾被認定為"擊破"的元素,此時通通閃耀出重生的輝光,生生不息地詮釋出水的真意。

死氣沉沉機械式流動的黑光,由生機盎然的活水取替,這一時刻,雷鳴啞然失聲,

霹靂的紫電凝滯到半路,光暈染開的墨跡定格在原位,轉眼間君伶已被包圍在了翻騰的水域當中。置身於水的世界,她能感觸到每一滴水的呼吸,也能聽見它們各自的私語……

完美運轉的水天一色,將萬種生靈包攬為渾然的一體,摒棄掉一切異常的雜質與偏離的意念,每一層泛起的漣漪都倒映出完整的水影,恍若無窮嵌套的幻中鏡像。它已調整成全力攻擊的模式,蓄勢待發,那是整片蒼穹都傾覆過來的威勢,液態天幕垂落下千鈞重壓,將空氣和光線都收容入內,看起來絕無迴避戰鬥的可能。

君伶的視線透過這浩瀚而龐大的空間,放眼向很遠的位置……未知的畫面裡,她好像看見了諾亞城始終不停的大雪。當毀滅來臨之際,一切都是那麼不值一提。

二人都是決心堅定到極點的人,只可惜,硬實力略勝一籌的君伶有更多的選擇。

既然全無縫隙,就不去尋找。在真正走投無路時,各個方位都是出路!

隱藏於面具之後的瞳孔突然縱化成雷裂斑紋,原本只是繚繞在周圍的雷光陡然向內收縮,在銳利的一聲爆鳴中與身軀合為了一體。君伶的軀體發生了極端的形態變化,骨骼分解為狂動的電漿,肌肉纖維延展成導電網絡,脊椎節節分離,由電弧重新鏈接;心臟熔解為球狀的閃電,在胸腔內以超脫理論的速度瘋狂旋轉,視覺不斷壓縮成紫白相間的奇點,直至眼瞳都坍塌成雷電的核心。此刻的她通過將血肉之軀元素化,短暫突破掉機體和能量之間的絕對限制,轉變成人形雷電的聚合體——這是連水元素都無法參與分解的形態!

穿出水域空間的一剎那,她的速度達到了無限大。

意識逐漸被能量同化,她正在遺忘血肉的溫度、空間的觸感、甚至是自己的感知,唯有植入腦海的皇室指令瘋狂作響——那是絕對且唯一的優先級。

靈水對雷電之核進行了徹底的貫穿,在能量體化結束後,給君伶遺留下恐怖的內傷:高能量對沖引發了鏈條式爆炸,牽連到各處經絡,覆蓋性地對渾身上下造成無一倖免的損害。這些傷有很多甚至不是靈水直接創出的,更多意義上,是源於君伶自我幻化的雷電之核所導致。

哪怕面對洛貝莉亞最快速推動的超級別法術,以君伶的實力還是可以先行硬抗攻勢,而後穩步取勝。

可在一開始,獲勝就從來不是她要追求的,甚至那根本沒在考慮範疇之內。與攻守兼備的水系魔法相爭本就必然要消耗很長一段時間,更何況水天一色的同化效果極為誇張,在這個狀態下釋放的能量形式都會被水元素解析重構,讓攻擊力大打折扣,那樣的話,戰鬥要被拖得太久太久。所以,君伶選擇了看起來最不可思議的舉動,寧肯主動避掉能勝的戰鬥,寧可自陷負傷!但其實,她的瘋狂亦體現出某種意義上的窮途末路!

逃離戰場的君伶按照原本的計劃路徑扎進下一個空間,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她的速度仍維持著至高。刻骨的疼痛、難以補救的損害……這些代價完全等同於無。

洛貝莉亞的水域仍在用流動闡述著生息。它完好無損,只是失去了目標。

整個空間只剩下最後一抹轉瞬即逝的雷影,終於為這場勝負未分的戰鬥留下遺憾的空白。

……………………………

………

現實裡,艾諾的雙臂仍在緊扣伊萊像似顫抖實際絕對靜止的脊背,意識已經沉浸到冰晶的守護之中。那裡只有混沌初開的靜謐,悄然抽芽的永恆,以及把堅冰都滲透成水的擁抱。雪花懸浮在空中,折射出吞嚥的離別:瑾獨自揹負使命跨離過境的一幕忽隱忽現,莫辰三步一回首的背影在冰稜循環播放,艾諾甚至看見了他自己轉身去追逐莫辰哥哥的瞬間——它們轉瞬即逝,沒有救贖的宣言,沒有頓悟的淚水,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容許生離死別。

伊萊要帶著艾諾一起找見夥伴,在永恆安定的世界永享幸福。冰之神力即將以諾亞城騎士團為原點,遵循特定的秩序和路徑同化萬物,它自始至終都只有最純粹的願景。

聖潔的冰晶從艾諾的腳底開始,慢慢向上覆蓋,那層冰晶與呈現在外界的寒冰仍有不同意義,是專有的、獨屬的、至高層級的庇護。

在感知到透入視線的全新世界時,艾諾並沒覺得驚恐,雖說情感還未開始接受操持,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擔心。然後,他看見了瑾哥哥從雲的那邊歸來,手裡有給自己特意帶回來的零食;他看見了莫辰哥哥去而復返,望向自己滿臉寵愛……艾諾露出了笑容,露出自從瑾哥哥離開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冰晶已經渡到了艾諾膝蓋的位置,等到收容完畢最愛的夥伴,領域便會開始擴散。

可是,這在理論範疇內絕無阻止手段的步驟,突然中斷。

那是一股不顧一切的精神魔法,是一段無形無色、卻附帶以無上勇氣的特殊音色,是直面一位創世之神的奮不顧身,是對一條待完成法則的私語和力勸……

對比冰之本源的力量,它的作用明明等同於全無。已經釋放出力量的伊萊甚至可以完全無視,不去接收。

但他就是暫停了。

“…………。”

精神魔力仍在持續施法,不會有停止的意圖。

君伶順利抵達九龍大殿,如願參見到“神秘人”。她本以為神秘人會忙到焦頭額爛,但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位置上,在已如雨點般打過來的告急文件中給出了提前準備完畢的東西。君伶沒停歇半步,即刻踏上了下一波征程,皇宮之外,求見的傳訊不絕如縷,她沒有回頭也知道神秘人依然保持著靜坐的姿勢,像在沉思,像在等待。

她很快也就明白了。是的,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物尚未現身,一個能夠為一切做下決定的重要人物,或許能讓此刻的所有舉動都成為徒勞。歷來心如止水的君伶在這一片段終於產生了一絲波動:一向慣於左右任何人命運的神秘人,卻即將由他人鋪寫最後結局,一時恍然到有些不得適應。

跨出最後一道異度空間,君伶來到現實世界。此地是一處隱秘的荒原,經過皇家運作而不可能被生人察覺,空曠的原野寂靜得可怕,只有自然存在的聲音,君伶踏著雜碎的砂礫,飛速奔行。

算上時間……培養艙那邊大約能恰好完成。她現在,必須立刻把處理完畢的莫辰帶去九龍大殿,越快越好。

風聲忽然消失了,君伶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分貝越來越高,到第七次時,已與腦海中幻現的轟鳴齊聲作響。她沒打算減速,但速度還是不可控制地慢了下來,剛剛由水傷導致的疼痛也更劇烈了一些。靴底傳來的溫度在升高,不是

來自地熱,而是億萬電子奔湧摩擦的贈禮,細密的震顫從腳底一直爬上脊椎,引發更高頻的共震,晶粒岩層熔斷的嗚咽直讓她的後頸皮膚泛起雞皮疙瘩,太陽穴迸發格外激烈的跳動,那是生命體對危機的自然預警。

“……”

法袍上的魔法符印掙脫掉束縛,自主編排出應激性防禦雷網,下襬揚出收緊的姿態,被怪異的靜電場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皺,呈現出自動防衛機制。法杖開始不受控地低鳴,內部發生了能量回路的異常脈動,那些本該流向自己的雷元素,此刻卻瘋狂湧向前方的未知,如同鐵屑奔向強力的磁極,拔出的剎那,杖頂同步亮出警戒的幽光,不斷翻騰出失控的預兆。雷屬性法術天性敏銳,在察覺到同一類尤其是上位者時,總會產生本能的回應。

一切都在阻止君伶繼續前進。

可是她不能。

青年立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上,漆黑如夜的騎士服筆挺若刀裁,領口鑲嵌的寒鐵護紋泛出忽隱忽現的冷光,與手中銀劍的鋒刃同形成嚴酷的呼應。不僅是劍尖精準的與地面隔空垂成七十五度角,連每個關節角度都精確得令人發寒,幾縷散碎的黑髮掠過眉骨,在稜角分明的輪廓上投下刀刻般的陰影,深紫色的眼瞳與暮色天空融為一體,深處積澱著雷暴旋渦,當瞳孔閃爍過電芒,彷彿天穹都同步賦上了雷電的息影。最奇特的是,他的臉上表情所展現出平靜與殺意並存,沒有恣意,也沒有怒容,將即將到來的取勝歸攏為理所當然的常情。

那是拉塞爾王國最年輕的近衛騎士,燼夜。

君伶霎時醒悟了。她眼前浮現過事件的所有原貌,讀透了那個瘋狂的做局。它明明大有破綻,卻反常地被無限推進成功的概率,藉助的正是燼夜一貫以來不需特意塑造就受人悉知的作風。在皇家花園,當他面對祭司明牌放言預定彈劾且不依不饒只留出四十五天的期限時,持續受瑾重壓的君伶自然以之為來之不易的喘息機會,可一切都只不過是障眼的手段而已,燼夜已與莫辰完成聯合的密謀,發出刺向心髒最致命的一劍。當初,如果神秘人能夠發動力量展開細緻調查,察覺真相併不困難,但幾乎所有的資源都已為遠在異國的瑾分配佈置……一切都已經成為了既定事實,她現在,要被迫面對燼夜。

如果洛貝莉亞單純是出於拯救莫辰的目的,那麼燼夜還要做得更多,遮天蔽日的雷影中所彌散出的殺氣應證到了這一點。燼夜向來不把正邪和上下尊卑掛上聯繫,他會果決地斬除邪惡的根源,他會不惜一切地蕩平所有不義,如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數不清有多少次以下犯上,不顧忌任何餘地去直言上諫……從穩固的皇職祭司、迄今未得蹤跡的弟弟、莫名出走的瑾等一系列事件中,燼夜感受見了重重的阻礙和不可透視的迷霧,現在,當一眾撲朔迷離的事實偶然又必然地牽扯到一起時,他更誓要挖掘探究出背後的全部真相。或許正是因為他整個人都如此純粹,才能夠伴生出純粹到了極點的雷屬性。

燼夜的視線淡淡掃過君伶戴著面具的臉,眼裡表現出的不屑與在皇家花園見面的那回完全一樣,而且他並沒刻意保持,只不過一直都是發自內心的感情流露罷了。無論是調查,彈劾,還是戰鬥。

“給我。”

然後,他發出了

第一道命令,同樣也必定是最後一道命令。僅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既沒額外的廢話,又沒留下任何商討的餘地,他甚至沒有額外想問的。在九龍大殿上帶來的東西就在君伶的法袍內,哪怕經過處理化成隱形狀態,對近衛騎士來說看穿仍是輕而易舉。

君伶很清楚地知道,對方馬上就要開始行動了,自己連拉扯的機會都不會有。整片荒原的電流都如幻象一般集聚到中心點,還未正式開戰,那柄銀色重劍上已然構劃出她未來屍骸的輪廓線。腦海裡自動出現的千百種死亡方式,此刻終於坍縮匯聚為眼前唯一的真兇。

這一刻,即便堅定如此的君伶,也不免感到深深的無力。她不是茫然於糾結自己是否要去做什麼,而是漸漸意識到,即便粉身碎骨,把靈魂都挫成灰燼,也大抵不能改變局數。

她只能走下去,她沒有選擇,甚至早在許久以前,她就僅剩下了這一條路。

戰鬥再次拉開序幕,相距足有五百米的燼夜在一個轉眼便已踏著雷霆閃到君伶跟前,斬擊出摧枯拉朽的一劍。這個瞬間,君伶視線裡所接收到的,是整個天地都砸過來的視感,連帶著無盡的狂雷和電閃,陷進似真似幻、虛實混淆的困境。還未交手,燼夜便已率先負傷,他習慣性地動用天雷罡劍,力求一舉拿下。

只第一擊,君伶就全然無法招架。她堪堪抵擋住重劍的實體,再也無力應對擴散的雷霆衝擊,分散的餘威各個演繹出極盡的殺招,險些在一瞬間把她蠶蝕殆盡,雷龍尚未組合出完整的構型,就被狂猛的攻勢衝得四分五裂——燼夜向來以爆發力強大著稱,哪怕正常的狀態下,君伶也很難撐住初期,更別說現在為脫離洛貝莉亞受過重度內傷了。

君伶將施放出的法術幻化成雷龍形態並非為了炫技,而是要構建立體的防禦,保證魔法力更持久,更靈活,更易於應對變數。不光是她,幾乎所有修煉者都會如此,但燼夜是個例外。對他來說,那些做法太過多餘了,會延緩和阻礙進攻的頻率。重劍斬出之時甚至沒有多餘的劍光,是剝離所有矯飾的純粹能量,力保招招致命。

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燼夜每回合施展的劍法,都是絕對的終結之式,他有充足的自信隨時拿下勝利。實力所致,每一次揮劍都能生生把空間撕裂開一塊焦糊的口子,那些裂口在誕生時就被賦予上了雷的生命,新生同步伴隨著攻擊,攻擊,唯有無窮盡的攻擊。

戰鬥明明剛處在初始階段,君伶就已經受了非常非常重的傷,別說反擊求勝,哪怕招架都已是奢望。血液甚至來不及展現出流動的特製,便在極高的溫度下凝固成焦黑模糊的一團附著到肉體上,高額的能量炸穿黏膜,成群的毛細血管在靜電場中破裂,體內循環出一片血腥的紅霧。皮膚下跳動的不再是血管,而是失控狂竄的雷電,經脈被洶湧的雷擊齊齊斬斷,神經傳導在強電破壞下無奈罷工,只剩下不斷突破極限的劇痛恨不得把身體撕裂。

只是到了第七擊,君伶渾身各處已現多達三十七處觸目驚心的致命傷。進攻的招式已然奏起終章的電響,誓要把敵人焊死在雷霆的處決之界。

……君伶一直在做著準備,早在感覺到異常的雷電氣息時,就著手隱秘地調動藏於法袍內的物件了。她要把其中的一部

分內容調到最前,讓燼夜一拿到手,便開始自動解讀……然後,趁機離去。會有時間的,一定會得到大量的時間。

她知道那樣做的後果,當皇家隱蔽的面具終遭揭露時,一切都再不可收拾,動盪將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激起千層駭浪,政權與人心一同崩解,燼夜的怒火註定焚盡王國任何一處角落。可是,沒辦法了,不然她會被當場被殺死,君伶還有不得不做的事,因為尚且未現身的瑾,和諾亞城的伊萊,比得知了真相的燼夜還要可怕。

君伶終於拋出了那枚閃著明亮光芒的芯片,這舉動仍處在半主動和半被動之間分辨不清。燼夜並不在意,能達成目的便是成功,最重要的一直就是截獲記憶芯片,那裡麵包含著各種謎題的真解,是看透迷霧全貌的唯一。他即刻收回攻勢,中止了對決。

芯片在空中劃出半條完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到燼夜手中,當指尖傳來輕微的灼熱,記憶的粒子也伴著旁白同步移入大腦。

……。

看見朝思暮想唯一的親人後,燼夜握劍的指節猛地痙攣抽動一下,這竟成為了他最後一個動作。

…………………小染!

而後,他的瞳孔驟然擴張到極限,腦電一瞬間就把靈魂炸個粉碎,讓他暫時以無從定義的狀態暫存世間。在任何除魔行動都力爭先鋒,從零開始行於政治場見證過無數出賣與背叛,臥底於異端組織接觸邪教活動,出征他國調取屠殺滅絕一類文件……燼夜本以為,自己已是見過各種形式的頂端罪孽了。

小染!!!!

小染!!!!!!

燼夜向來不習慣自我欺騙,雖然一直沒有停止過尋找失蹤的小染,但心裡或許清楚弟弟大概率已經不在人世了。憑自己從不留情的除魔方式來看,他一直以為弟弟死於魔族的蓄意報復。

作為S級供應體的燼染,早被王國覬覦許久,在合理的時機,由皇家成員秘密綁架走,帶去了地下四層研究室榨取鉅額能源。無數根管線把嬌弱的皮膚插得千瘡百孔,數不清的藥劑溶解了臟器和組織,天生殘疾的雙腿被針頭生生累計到扎斷……更恐怖的是,被拆解、改造得支離破碎的燼染,始終被強行保持在存活的狀態。當專研意外接觸到冰之本源的概念時,他繼而被製作成了可操控的融雪環,去作冰之本源的提取嘗試。

殺戮鎖鏈的盡頭.……竟是一直被攥在的王國手中。曾以斬魔除惡開闢出的前路,如今才發現途上盡是至親的血。

燼夜發不出聲音了,可沉默比咆哮更為致命,悲慟超越聲音能夠表達的極限,絕對寂靜中崩塌的沒有轟鳴,只有湮滅,正如真相的殘忍程度從來無關分貝,而是以心臟的撕裂程度丈量。地面上帶電的砂礫開始融化,晶化的土壤滲出破碎的眼淚,天地成為了同樣的控訴者,宇宙間的一切物質皆被覆蓋上一層痛苦,慘淡的光線折射出所有道路盡頭的荒誕。

他畢生守護的一眾城池終於以能量的視野顯形:每塊土地是壓縮的骸骨,每座高聳的建築都是豎立的培養艙,連風中都飄蕩著散之不去的慘叫和狂笑。

………………。

雷霆不會磨滅,他的處決還在繼續。待顛覆性的痛苦與仇恨重塑完這具肉身,他要把罪惡,連根拔起。

——————————————

事到如今,付出的代價早就無以估量了。

君伶拖著殘損的身軀,強行忽視掉死亡的報鳴,趕去研究室的路上。她顧不及處理任何一處致命傷,包括視網膜遭到的破壞,視線佔滿了光怪陸離閃爍無常的白紫電芒,導致她無法看清路徑,所幸早已把方位牢記於心。

除了帶走莫辰這最後一張漏洞百出的底牌,去往談判桌殊死一搏,還能怎麼辦呢?

君伶隱隱有很不好的預感。

燼夜的出現,明明代表著其已經與莫辰完成了共謀。那麼,即使暫時未得知真相,他們難道就不會預料到莫辰下一步的遭遇?因何又放任不顧?

……她推測出一個非常符合莫辰個性的結論。為了最大程度隱藏端倪不被察覺,他僅僅藉助燼夜的強電減緩心臟活動,便去以自身的意志硬抗住所有改造級別的酷刑。

那在理論上根本就是不能實現的。為莫辰開設的臨時研究室動用了皇家全部的力量,除去以改造為主的藥劑,其餘的各種折磨都已無限接近於地下四層的程度。單獨依靠意志這種可能性,早在計劃開始之前就排除掉了。

但是…真的可以拿理論去衡量莫辰嗎?到底還有什麼,是他們四個騎士創造不到的?

推開了培養間的感應門,君伶有幸見證了正在上演的奇蹟。

這裡沒有垂死的成品,只有刺破永恆黑暗的第一縷晨曦。

在之前,君伶已臨近失去視覺,現在卻看得清清楚楚。因為莫辰的光芒能剝開一意義上的黑暗,讓她完整見證到肉身對抗禁術的奇蹟。

承載莫辰的培養艙怦然碎裂,溶液混合著艙皿碎片散落開來,還未落向地面便被綻放出的極致光芒罩住,而後憑空消失,再也無處可尋。與向下墜去的虛無相反,耀眼的光幕託舉著無數星塵緩緩上升,在空中聚成絢爛的光點,少年的身子在不斷上浮中緩緩舒展,酮體全無溼潤的痕跡,只有閃爍著的亮眼金光,周圍的黑暗逃也似地散開了,這片區域比世界上任何一處地帶都要明亮。

……真是無比壯麗的一幕。

這一刻,君伶的內心平靜到了超乎尋常的地步。

不知為何,眼前的場景,她並不抗拒。甚至隱約有些抓不著痕跡的熟悉之感,或許在某個齊行並進的世界,正是她引導著莫辰做出了這一切。

莫辰慢慢睜開了眼,眸中展露出神聖的精光。他宛如重獲了新生——不,他從來就沒被毀滅過,恐怖的刑罰實際不過是為他剝離汙穢、淬鍊本質、重鑄形態的過程。

也正是在此時,君伶明白了全盤皆輸的首要原因。皇家錯誤地認定禁術能夠湮滅一切,但純陽之體的莫辰打破了這一幻想。假如未以禁術對浸泡液進行過淬鍊,結局或許還有待觀望,不過一旦啟用,就註定絕無任何變數了。當光明浸透每寸骨髓,肉身便能成為正義的化身,當黑暗妄想吞噬光明,就註定要被聖光淨化。那是一種超越限制的覺醒,莫辰打破了枷鎖,淋漓盡致地展示出光明不可磨滅的特性,他再也不會受任何罪孽囚禁,再也不會被任何詛咒玷汙。

正式回神前,莫辰照舊念過一遍摯友們的名字……那已經完全鐫刻在靈魂之中,為保持不潰承擔下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當少年瞳孔之中的光輝彙集過來,君伶深刻地體悟到自己在接受審判,接受正義的審判。

“束手吧,你沒有選擇了。”

莫辰的言語是宣判,是唯一的定論

。

選擇……君伶又一次聽見了這個詞語。可是……她明明早就沒有了啊。在初次沾染王國的秘密時,她已經在極致的矛盾中糾結過了,已經完全泯滅了思考的權利了啊。

……。

連希望都不能支撐君伶繼續戰鬥時,絕望卻驅動了她再次舉起法杖。

既然君伶仍要負隅作戰,那麼莫辰自然會奉陪到底。

在結果毫無懸念的戰鬥即刻打響之際,莫辰周邊的光粒泛起柔美的漣漪,然後進一步拉長,形成錯落排列的光柱。這一變化並不突兀,它們好像時刻都是在演練著,做著等待的。耀眼的星光中,漸漸淡出了一個人形——先是飄動的騎士服衣襬,接著是整齊的黑色髮梢,最後是握在手中的紫色機關扇,他的感情充沛而豐盈,望著莫辰的赤色眼瞳裡流露出世間最溫柔的笑意。

“莫辰。”

他和從前一模一樣。外表、眼神、感情……一切如初。

“瑾!!!”

自從瑾不辭而別,莫辰每時每刻都被思念和牽掛侵蝕著血肉,他又不得不強行表現出堅強。一直以來,他為了追查真相全力以赴,步入致命的風險局,甘願承擔一切痛苦……當執念純粹到化作實體,當回憶固執地凝滯出血肉,連時間都會為這場終得的重逢屏息陪襯。黑髮少年微笑著伸過手的剎那,莫辰心臟的最深之處突然傳出一陣顯著的觸感——那不是疼痛,而是所有被時光割裂的羈絆在重新癒合;落入瑾真實懷抱的一刻,他的身體並非簡單意義上的癱軟,只不過是一切重擔卸下後的解脫,戰前習慣性的繃緊舒緩地鬆弛下來,每一寸筋骨都放鬆成最原始的純淨。

“該好好休息啦。”

“睡吧。”

莫辰側著的臉半埋進瑾溫暖的臂彎,凌亂的髮絲被光塵梳理成流淌的星辰,眉心的掛念被漸漸撫平,眼角不再有噩夢催生的顫動,他真的閉上了眼睛,睫毛掛著的細小淚水隨著平穩的呼吸起伏靜靜閃爍,被瑾寵溺地伸手拭去。分離以後,總是以防禦姿態入眠的莫辰終於鬆開本能握緊的右手,連昏迷時都緊咬的牙關在此刻都柔和如新月,現在,是首次記錄上的美好姿態,沒有防備直立的汗毛,沒有無意抽搐的肌肉,沒有在夢魘中虛空抓起的手指,所有未能言說的疑問,都在永恆安寧的睡眠中得以化解。

瑾的最後一步不是任何形式的攻擊,而是最完美的治癒。

“結束了。”

少年抱著熟睡的莫辰,半側過頭面向君伶微微欠身頷首,給以最後的結語,而後轉過身,直奔諾亞城的方向。

——該回家了。

望著瑾懷抱夥伴、踏著漫天星光的離去背影,君伶出神地愣在原處好久。

是啊,都結束了。

明明在諾亞城下起大雪時,敗局就已經定了啊。

到底還在掙扎什麼呢?

少女從那個背影裡,看見了一個全新時代正在緩緩揭開序幕,宏偉的藍圖萬般耀眼,直讓面具之後的她,首次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好久沒有像現在這般輕鬆了。

………………………………………………

拉塞爾王國犯下的原罪不僅有暴行本身,更是忽略了一個絕對的大前提——任何試圖把生命解構成算法的行為,最終都會陷入無解的死循環。A級少年的日提取量接近全王國的日晶石供應,S級少年的日提取量足夠為大型城市預備全面升級……在他們自詡掌

握了最優解,強行用冰冷的數字丈量生命的寬度時,毀滅的驅動便已同步趨近於無窮大。

艾諾在精心地給三個哥哥烘烤甜品,燼染為燼夜戴上他親手編織的圍巾,從未交過友的伊萊第一次為大家準備禮物,面臨危險時保護夥伴的本能先於思維反應的莫辰……這些溫馨,簡單,卻又難以闡明的片段,哪怕只是個普通的小日常,也統統是規則無法觸及的層面,能匯聚成擊穿所有定律的奇蹟。

這個曾以榮耀與正義自居的國度,正經歷著比魔潮更可怖的自我瓦解。所謂以少數人犧牲換取多數人繁榮的行為,本質是被精緻包裝的至上暴力,是精心偽裝的慢性自殺。當權力開始分算生命的重量,所有的未來都成了獻給死亡的貢品,王國創造的不是能源,而是能夠無限制流傳的可怕詛咒,研究室中流淌的能源並非推動文明的生機,而是將種族拖向深淵的毒藥。那些無辜被封印進培養艙中的少年,他們的每一聲笑音都在腐蝕王國的根基,每一次抽搐都在動搖全體人類共築的精神之網。持權者沉浸在能源產出量的增長曲線中,在虛假的繁榮下醉生夢死,卻忘了痛苦是連通所有生命體的量子通道,黑洞形成時吞噬的不只是物質,還有整個星座的光。當整個國土淪為巨型能源室,大地流淌出黑色的血,所有王國子民的身體都被植入能源抽取裝置,渾身佈滿針管器械的藥劑合成人遊蕩在外時——確實再也不會受魔潮所懾,因為它們儼然已經成為比魔物更可怖的存在。任何建立在踐踏生命之上的繁盛,終將孕育出毀滅自身的怪物。

以拯救為名的掠奪實際是在肢解文明的骨骼,王國改變了原始的死亡定義,讓活著的人被迫變成移動的墓碑,那是踐踏底線的惡,違背了發展進化的主要原則,顛覆了文明本身的意義,必定觸底反彈。

王國的傾覆看似非常偶然,如果不是錯誤地提出融雪環肆意破害伊萊的身體,導致他的冰之本源成功覺醒,拉塞爾王國的境地上也不會突然誕生實力堪比魔龍的概念之神。但實際上,那是歪曲倫理法則的必然結果:所謂犧牲一人拯救十萬人,不過是讓十萬顆心臟從此停跳在過去的某刻,而非拯救。譬如艾諾再也等不到和瑾哥哥下個月約定好的共進晚餐,他的時光將永恆地停留在那裡,把未完成的時態構成最殘忍的語法暴力,他將永久活在被切斷的平行時空,終究造成維度的錯位……一切因果皆已悄然循環相扣。

而且,系統性屠殺從不會精準停在提前設立的警戒線前。

當莫辰發現騎士服和騎士劍的能量來源出自他一直保護的王國子民……

當艾諾發現他最重要的三位夥伴被王國標註為S級供應體……

他們翻起的風浪,或許根本不會比現在小。

毀滅者從來都是王國,騎士們一直所爭取的,是真正的淨化。

………………………………………………

瑾一刻不停地趕往諾亞城。

諾亞城的冰雪留在半空,與整個城市一同靜止。在外看過去,十分違反常理,令不可思議。

但瑾沒有絲毫遲疑和畏懼。

因為他知道,那隻不過是思念的本體。

在冰雪籠罩的區域裡,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早就被重置化、定下了獨立的法則。所以,瑾的第一腳剛剛踏進諾亞城,下一個瞬間便出現在

騎士團的中心——那是伊萊為夥伴們開闢的,永不關閉的特別通道。

再沒什麼能阻止他們的重逢。

“伊萊!”

瑾擁抱住坐立的伊萊,四人的體溫終於連環到一起。

莫辰還在安穩地睡著,膝蓋以下已落進純聖冰界的艾諾驚喜地微微仰頭,亮晶晶的眼睛彷彿在說:“瑾哥哥,你回來啦!”。兩個世界的他,都很高興,只要能和夥伴們在一起,無論怎樣,都足夠了。

“對不起。”

瑾哽咽著,輕輕道一聲歉。

“我回來了。”

千言萬語,最終只是化成了這樣兩句。

軀體接觸中,他們完成了靈魂的重合。伊萊得以悉知瑾的一切,他的心意,他的努力,他的決絕,他的悲痛……一幕幕刻骨銘心的心理歷程,一件件波瀾壯闊的史詩瀚業,他全然理解了夥伴因何而去,讀透了夥伴的一舉一動,深刻感悟到夥伴為這最終重逢所付諸的心血。

已經作為創世之神存在的伊萊,擁有超脫的洞察之力,能夠站到更高的視角,不僅可以望見未來,甚至還能介入其中,強行扭改某些結果…………

他看見瑾備好了一切,在星羅大陸建立好了穩固的獨立勢力,皇室不動則已若要活動即受全面的限制,再無任何翻轉的機會。

他看見了皇家最終和平移交權利,拉塞爾王國的未來主由他們四人引領著書寫。

他看見了艾諾想要偷去小吃街又一次被瑾發現時,調皮地吐出舌頭。

他看見了演武場上,夕陽的光輝照亮了莫辰的笑臉。

……。

伊萊徹底放下心來。

——不需要再去糾正什麼,他們的未來很是美好。

大家終於能永遠在一起了。

確定了無法得到冰之本源且不能借助到它的力量,皇家便將伊萊發配給諾亞城作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意圖打造一套原班原底的皇家騎士團,繼續在錯誤的大前提下試圖把王國發揚偉大。

皇家制造出的慘劇影響極深,所幸也就到此為止了。

伊萊是終結這一切的人。

冰之本源將會在本人的意念下,回收回伊萊的身體,讓所有生命體返歸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這一過程釋放出的誇張能量足以建成一個國家。伊萊將把絕大部分能量儲存,用於維持住王國的現狀並保障繼續發展,接管原皇室的錯誤代替他們彌補。由於時間具有不可逆性,他不能改變既定事實,只能讓大多數人忘記所發生的一切。最後,他要親自把地下四層那些困在過去的少年們,送去未來,再完全抹除他們存在的痕跡,使其在另一個可能存在的世界中重新運轉生機。

瑾在星羅大陸的遊歷收穫頗多。首要的是,他已通過更高級別的方式,得知了小染的心意:那個時候,皇家為了確保安全,綁架走燼染後將之囚禁在密室一段時間,預感到了什麼的他,拖著虛脫的脆弱身體費力地留下最後的痕跡——果然,善良的他不忍心自己的國土發生戰亂,禍及萬千無辜的平民,也不願意讓哥哥永生沉浸在痛苦之中;假如一切能夠走向更美好的未來,燼染願意抹除自己命運上的所有不公。這一刻,騎士們無不為之悲痛心碎,就連熟睡中的莫辰都流下了熱淚。

除這之外,瑾在星羅大陸接觸了誕生於拉塞爾王國、現已在星羅大陸駐足生根的洛家。堂堂精英魔法師首領洛貝莉亞,便是家族之女,她未隨洛家遷移至星

羅大陸,而是選擇了留在王國。瑾從中發覺了一個被埋葬的秘密……它事關與騎士團關係微妙的一位少女,當瑾得知關鍵時刻是她挺身而出延緩了艾諾的收容速度,即刻就決定為她完成至少一場重逢。

如果在整合全盤的重製中強行挽留住某一段時光,很大可能會導致結構的錯亂,所幸瑾還有歃血命紋。那是相國之子獨有的護體聖物,瑾在危機重重的異國之旅中都沒有消耗掉它,現在正能派上最大的用場。等同於“消耗”一回生命,換取一塊短暫留置的光陰區域。

攬雲紫扇手持端的位置開始閃爍光芒……

————————

男孩仍是一副乖巧、柔弱的樣子,紫粉色的眼瞳裡是定格住了的純潔,他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為哥哥包紮身上的傷口。

燼夜的傷當然還是由他自己所創,頻繁動用天雷罡劍,致使層層傷痕反覆覆蓋上舊傷,已然打造出一副雷電之軀。男孩耐心地處理著,治療著,擦拭著,讓一切恢復如初,同時悄悄消抹掉自己的存在。

哥哥果然一點兒都沒聽話。

只是燼染再也不忍心責怪哥哥了。

然後,燼染又親自做了一頓最為拿手的甜品,攬著哥哥的胳膊,在溫馨的小屋裡一同享用。他們度過了很開心的一個下午。

時間過的真快呢。

該走啦。

即便是歃血命紋,也有時間期限的吧。

……小染太懂事了,他一向都是如此,無論在生前還是死後。

望著弟弟微笑揮手準備離去的背影,燼夜明明在保持著平靜的心,卻不知因何跳動得快了半拍。

“小染……我可以再抱一抱你嗎?”

「 哥哥…… 」

兄弟倆的眼淚在擁抱中融合在一起,組合成一顆永不消逝的固態物。

燼染帶著它一起離開了。

————————

洛家在誕生之際就伴隨著鼎盛,其勢之大僅次於皇室,一度發展成拉塞爾王國的中流砥柱。故而培養出洛貝莉亞這樣的天才水系魔法師也不足為奇了。

罕有人知的是,洛家曾經也有一位女孩,得到過同等資源的培養。她的名字叫洛安莉娜,主修精神系,是洛貝莉亞的親妹妹。她們主修之力一內一外相輔相成,本應順利長大成人,一同將治療類法術推向巔峰。

當精神魔法終被敲定歸結為異類法術時,洛家毫不猶豫地棄小顧大,即刻將洛安莉娜從家族除名,再掃地出門,然後動用另外的手段,讓洛貝莉亞從來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一個妹妹。

原本揹負著艱鉅使命的女孩突然遭到了如此的無妄之災,強行與骨肉分離,被放任自生自滅的那一年,她才只有八歲。

這段殘忍的歷程就連皇室都未曾得知,在冰之本源和歃血命紋的作用下,這對姐妹相認了。

“姐姐。”

面向曾經的骨肉至親,莉莉安終於是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她的這聲稱呼,飽含著動容,飽含著悽切,飽含著憧憬……和釋然。

“這是最後一次叫你姐姐了。”

“保重,我走了。”

洛安莉娜早已不存在了。她,是莉莉安。

莉莉安要繼續隨性、瀟灑地活下去,永遠不受牽絆,再也不會感到懼怕。

————————

最後的一步,是伊萊溫柔地退去瑾的一部分記憶,與這場災厄的全部關聯。當然它們沒有消失,是會在未來以其他形式漸漸恢復的,但是現在,瑾將暫時遺

忘。

不知是伊萊的擅自做主,還是瑾未說出口的請求。結果更可能傾向是前者,因為伊萊在復刻瑾的完整歷途時共鳴了他的心跳與感觸。太誇張了,那明明已經是不能承受之痛,可他直到現在還堅強地壓制,不去展露半分……。伊萊心疼自己的夥伴,僅此而已。

一切,歸回本位。

————————

思念得到響應,滿城的冰雪終於消失。

守護的執念散去,萬物精準回撥至異變以前,時光從凍結到解凍的期間全然未得流逝,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只是悄然融化掉了所有的汙瘴。諾亞城的生靈未曾受到驚擾,所有人都沒有過相關的回憶,城外的人只是隱約記得諾亞城下過一場好大的雪,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了。

這是大家共同寫就的完美結局。

……

艾諾的雙腿突然失去了知覺,膝蓋以下的位置用不出一點力氣,且無論如何都查不明原因。洛貝莉亞前來檢查,確定需要一年左右的治療期便能恢復正常,並負責起這項任務。治療開始時,她也驚奇地發現,自己治癒術的水平速度平白無故地退步了一截,不知是因何導致的。

瑾為艾諾定做了一個專門的輪椅,想去哪裡活動的時候,暫且只能由夥伴們推著了。平日最好動的小少年失去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洛姐姐,沒關係的~”

“哎呀,莫辰哥哥,不要沮喪嘛!”

反倒是莫名受傷的艾諾安慰起了大家,天生開朗的他的確不在意,只要能和大家在一起,就會感覺發自內心的幸福。

數月後,莫辰主動推掉了晉升機會,他要在下一年,與三位夥伴一同進位成皇家騎士。

……

夜深了,燼夜回到家後伏在桌前繼續工作,臥室燈光明亮,他能從每一寸光陰中感悟到來自弟弟的愛意,安安靜靜地進行著陪伴。

記憶裡那回高階魔王的臨時突襲,是燼染挺身而出為大部分平民周旋出了時間,最終因天生的腿疾無力脫離,英勇犧牲。

痛心無可難免,但燼夜為弟弟而自豪。

過了很久,青年仰起了頭,視線落向牆上的遺照。

“明天就是節日了,小染,很久沒有出門了吧,哥哥帶你一起。”

……

又是一年冬天,可諾亞城卻不再下雪了。

新年的前一天,長街熙攘,萬家燈火,這裡有著最深邃的安寧。陽光照耀起四個少年的面容,最前面的艾諾坐在輪椅上,興奮地四處張望,莫辰一手推著輪椅,一手挽著伊萊,瑾則習慣性地負責起引領的任務,他們在歡聲笑語中慢慢行進。

“哇,莫辰哥哥,那邊有冰糖葫蘆小攤欸~!”

“想吃啦?我們這就去買,好不好?”

“小艾諾,嘴巴很饞嘛…”

“哎呀,瑾哥哥你…!!”

“冰糖葫蘆……我也想吃。”

“好,好,大家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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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番外(一)

節日前夜,燼染親手為哥哥戴上織好的圍巾。

他的臉蛋被溫暖的燈光映得紅撲撲的,小小的手動作卻很穩當,全神貫注地將一條簇新的圍巾繞過燼夜的脖頸。圍巾的針腳細密勻稱,柔軟得像一條雲朵,每一針每一線都凝結著無數個夜晚的專注與對哥哥的深深愛意。

“哥哥…喜歡嗎?”

男

孩仰著腦袋,一貫恬靜的瞳孔中閃過晶晶的亮光,裡面帶著滿滿的期待和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喜歡,太喜歡了!”

看著哥哥藏不住的驚喜和用力點頭的樣子,燼染的小臉也揚起開心的笑容。

“那……”燼染的一根小指頭,仍在輕輕著圍巾的一角,柔和的聲線中又帶著點小小的堅持,“平時也要一直戴著哦?”

“從此都絕不摘了!”

節日當天,燼夜臨時接到了除魔任務。

燼染從來都會最大程度去支持哥哥,那是燼夜一直以來的勇氣之源。與哥哥告別後,燼染突然想起了什麼。

哎呀…!忘了提醒哥哥…!

不過男孩的心裡還在抱有一絲希望,畢竟哥哥可能會意識得到…吧?

直到燼染晚上看見了滿臉歉意和尷尬的哥哥,和他光禿禿的脖子。

“對不起呀小染,我忘記了,戰鬥時應該摘掉圍巾的,不然它會被我的雷屬性給……”

………就不該對笨蛋哥哥抱有期待的。

燼染不滿地撅起了嘴,大大的眼睛看了一眼哥哥,又迅速轉移開,粉粉的腮幫一點點鼓了起來,像只塞滿了食物的小倉鼠。暖黃的燈光下,兩碟精心裝飾的小蛋糕靜靜地立在鋪著紅白格子餐布的餐桌上。蛋糕頂上堆著蓬鬆的奶油,點綴著鮮豔的果醬,還有閃閃發光的金色糖珠,一看就是為這個特別的節日傾注了心意準備的。他扭過身子,伸過手端起對面的一碟蛋糕,賭氣地放到了自己這一邊。碟盤發出清晰的“鐺”的脆響,同時,還夾雜著一聲輕輕的鼻音。

“哼……”

真是的,哥哥。

圍巾倒是可以再織一條。但哥哥的任務當天去,當天回…說明,那個突襲的魔物並不強呀,為什麼還要用天雷罡劍呢?

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番外(二)

暴風雨中,少女踩著峭壁之上的泥濘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前行,足底被尖銳的石子劃破,留下蜿蜒的淡紅,瞬間又被渾濁的泥水沖刷殆盡。堅韌的雨點能力透骨髓,激烈的狂風裹挾沙石切割重傷的肌膚,泥漿像貪婪的手,不斷試圖將她拖回地面。身後那個曾被稱之為“家”的小村莊越來越遠,連同那些點燃柴堆的扭曲面孔和“燒死妖女”的嘶吼仍在暴雨中迴盪。她只能逃,哪怕前方依然是深淵,她也依然只能逃跑。

原本就簡陋的裙子,此刻更是殘破不堪地死死黏貼在身上,下襬處的大片焦黑猙獰盤踞,邊緣捲曲、碳化成焦黑的醜陋烙印,那是她的卑微“善行”換來的唯一勳章,饒是此時這天河傾瀉般的暴雨,也無法將之洗滌。

終於,“洛安麗娜”耗盡了最後一絲奔逃的力氣,整個人重重地撲倒在懸崖邊。粗糙的岩石邊緣狠狠撞上她的小腹,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冰冷的雨水嗆進嗓子,從喉嚨中湧上一股腥甜,引起撕心的痙攣。狂風捲著暴雨,帶著一股要將她徹底推下萬丈深淵的蠻橫與暴虐。她用指甲死死摳住土壤,一條手臂抱住溼滑冰冷的岩石,強行維持住身軀不再滑下,指尖傳來的銳痛讓她混沌的神智重回一絲清醒,少女下意識順過視線向下望去。

懸崖之下,一處壯麗的景觀格外顯眼,完全是在同一世界裡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光景:燈火通明的學院典禮,在狂暴的雨夜中切割出一方聖潔、美好、秩序井然的天地,飄渺得像一個奢侈

的夢。

“洛安麗娜”一眼就看見了典禮中心的人。她是那麼的耀眼,是寧靜的核心,是傾盆汙濁中不染纖塵的珍珠,靚麗的燈光在禮服上流淌,藍瞳在光暈中折射出純粹的光彩,她站在那兒,從容、優雅、強大,像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神祇,受千人愛戴、萬人敬仰;雨如此之大,但她的身上一滴水都沒有沾,不光如此,還保護著前來參加典禮的人們,狂暴的雨水在接近周邊數尺的距離,就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柔韌的屏障,瞬間改變了方向,化作細密溫柔的水霧,輕柔散開,整個屏障溫柔地籠罩著學院,打造出一片乾爽靜潔的區域。

哪怕經歷了無妄的滅頂之災,她們的身體裡依然流淌著一樣的血,仍都在力所能及地施展好意。

但結果真是荒謬絕倫。

耗盡心力,甚至不惜沾染汙穢與危險,卻因在施展精神魔法時從那些求助者口中吐露的秘密觸及了太多不可告人的陰暗,由她幫助過、甚至救過命的人,冠以“妖女”之名,捆上柴堆,被自己救助過的眾人親自點起了烈火……她的善舉,最終換來了燒焦的裙襬和懸崖邊的亡命。

不是在心中決定了再也不哭泣的嗎……

可是……臉上的是什麼?

她抬手,徒勞地想擦去,指尖觸到的卻只有一片冰涼溼滑。

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從來都沒有洛安麗娜。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少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將自己從懸崖邊緣撐了起來,奇蹟地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

目光最後一次掃過懸崖下勝過夢幻的光景,掃過姐姐微微仰望著的面容,然後,她決絕地移開了視線,不再有一絲留戀,不再有一絲波瀾,青瞳深處最後僅存的一點屬於弱者的情感徹底被更堅韌的物質取代,完成了絕對的剝離。

姐姐,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