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五章
作者:不會變成惡龍的少年
夏日蟬鳴,日風潮溼。
空氣中瀰漫著潤物細無聲的血腥與腐臭,白日裡烈日的炙烤毀壞著田連阡陌的白骨腐屍,烈陽西下,讓那平日裡的幽溼潤在其中,加劇了山間眾人的微微不安。
解玉蘭作為這個流民隊伍的頭領,她的心境第一次有些惴惴不安,她站在高處,一覽眾山小,看著下方的微微燈火,心中思緒萬千。
思來想去,卻怎麼也想不出一些所以然來,最後只能悻悻而歸。
回到廟堂,上面的牌匾已經有些蛛網,揮斥方遒的寫著“雲錦觀”三個字,左右兩邊的石獅睜眉怒目,原本怒目金剛的模樣現在卻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平息內心的不安,解玉蘭推開門扉,伴隨著吱呀的聲音,在這夜裡,顯得極為響亮,宛若打破夜裡的沉寂,像是撕碎這裡的朦朧,驚起一陣漣漪。
道觀古樸,如同山中隱世,如今矗立在這山水之間,仿若出門雲遊之人未曾歸來,獨留空門。
落下的紅塵被清掃的一乾二淨,古樸但又清落的房間與山腰之間的斷壁殘垣格格不入,像是仙家,更像是皇宮。
解玉蘭走了進去,堂口禁閉,從紙窗中透出的盈盈燈火讓這裡顯得像是尋常人家一般,在這亂世,夜晚秉燭讓這裡宛若太平之時。
燈光內人影閃爍,如同皮影戲一般的光影填滿了眼中的一切,嬉戲打鬧,尋歡作樂,腐敗墮落的氣息浮在她的鼻尖,早已撥散不去。
推開內門,裡面的飄香讓她心頭為之一振,她看向堂門之內的滿漢全席,上面的大魚大肉讓桌上的眾人吃的滿嘴流油,她們眼神渾濁的看著來著,一個個神色各異。
為首一人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她一身勁裝打扮,長髮紮起高高的馬尾,眼神犀利而又十分的冷峻,與其對視彷彿要洞穿人心。
看見來者,女人站起身舉杯迎接,佳釀飄香,讓解玉蘭都差點忘記了美酒的味道。
【太師,剛才去哪了?今天弄了些食材,來吃罷。】
解玉蘭看著迎接她的女人,不知為何她有些不知所措,在此之前,她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感覺,眼神飄忽,似乎有些三心二意,但是沒有人去提醒她,直到她回過神來,那微微煮沸的美酒都有些微涼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心中有些不情願,不過形勢所至,解玉蘭只能落座,她的位置很好,靠近這位女人,她們的頭領,這個流民隊伍的一號人物,一個曾經的鹽商到如今落草為寇的流寇,殺人無數,眼光狠辣的狠角色。
虞緋。
酒桌上眾人尋歡作樂,她們帶的流民隊伍不算很大,但是也有幾千號人,這些高層各個吃的油光滑膩,身邊陪著幾個漂亮的少年,她們抹著好不容易弄到的胭脂抹粉,一個個阿諛奉承,諂媚至極,將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的奉獻而出,像是青樓裡的妓子一樣,庸俗媚態。
而這些高層一個個眼神陰濁,一隻手吃著桌上那些油脂肥膏,一隻手在身旁的少年身上上下其手,吃的急躁而又醜陋,可卻又樂在其中,她們最樂意的事,吃喝玩樂,飽暖淫慾無不在。
大聲呼喊,觥籌交錯,如若不是身份所在,解玉蘭可能永遠都不會想到她們會是那些飢一頓飽一頓,面色蠟黃的流民群體的領袖。
解玉蘭看著酒杯裡自己的倒影,那原本有著讀書人傲氣的臉龐此刻早已久經風霜,翹
起的嘴角昭示著心中裝著的天下萬民,此刻卻只能倒轉下來,隨後掙扎在這沆瀣一氣的蠅營狗苟。
氣餒,憤怒,沉溺,墮落……
情緒的交織讓她突然想起好幾首曾經背過的詩詞歌句,所謂的壯志未酬還是憤懣憋屈,此刻都化為一場蜷居在心中的苦悶,她突然有些累了。
【怎麼了,我的軍師,現在一言不發?】
虞緋心思細膩,她一下子就發現了身旁之人的異常,作為領頭人,她也展現了她帶領隊伍的才能,要知道在她起事的時候這支隊伍也就只有幾百人而已。
看穿一些人的心思並沒有什麼難度,她舉起杯盞,將自己的那一份送到解玉蘭的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解玉蘭明白其中的意味,她也不是尋常之人,對此處之泰然,隨即舉起酒杯與之相碰,將其一口飲下。
臉上的酡紅瞬間浮現,微微浮起的紅暈驅散了之前的蒼白,苦悶的情緒在酒液的消蝕下,就像泯碎的雲鏡,倒影中屬於過去的知行合一,此刻裂痕密佈。
沉溺……讓她麻醉。
勾起的唇角讓她也沾染上了一些油腥,搖搖晃晃的身體像是要撐不住的裱糊匠,持之以恆的堅持著那看起來尤為可笑的為名請命的名正言順。
眼神逐漸變得有些渾濁,像是清澈見底的小潭,攪起了沉積在湖底的腐臭爛泥,汙濁著一片鏡心。
虞緋看著這一切,臉上閃過一絲哂笑,她的語氣充滿著戲謔和調侃,彷彿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蘭,放心吃罷,這麼多好食材,可是費了不少人才弄到的,你可別餓著了,吃飽喝足才有力氣去爭奪,去搶掠,去做我們想做的事兒。】
解玉蘭聞言撐起身子,她心中有愧,想著曾經見著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窮苦百姓,那些指甲皸裂,蒼老蠟黃的身體,想著那些身形佝僂面若枯槁的老人孩童。
她有種不知覺的愧疚感,像是一種來自世間萬物的譴責,更像是來自上天的詰問,上一次的搶掠,那個村莊裡的那些孩子們被殺掉之前的眼神。
無知,害怕,顫抖,還有一絲天真……
一切的一切,讓她有些無地自容,她的追求,做一個平天安民的父母官,一個得人賞識的名士,一個面對萬敵而從容不迫的儒將,但卻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窮兇極惡的屠婦,一個落草為寇的賊匪兇徒,一個盤踞戰亂之間殺人越貨的禍患。
害怕孤獨,處在這些她曾經厭惡的無知醜惡之人之間,被脅迫著,去走上一條不歸路。
【為什麼要殺掉她們……】
她心中的心境,倒影著自己,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此刻早已支離破碎,黑夜之中,她的心中燃起一種毀壞一切的思潮,黑色稠膩,淹沒著她的心神與思想。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我們也想活著,老虎吃兔子,兔子吃野草,要怨就怨這個世道,而且你以為她們能活著?據我所知,在我們走後,附近的村莊在一次流兵經過的時候直接被洗過一遍,我派人去勘察一番,哪裡早已是黑煙雄起,大火紛飛,我們不殺,她們也會死,她們才是這世道的罪魁禍首。】
虞緋喝著美酒,她臉上也染上了一抹酡紅,但眼神卻異常的堅定與清澈,那雙幽黑的雙瞳,倒影的鏡瞳內早已是累累白骨,那對地位與權勢的追逐,讓解玉蘭彷彿能看見早已具象化。
醜陋而又強大,如同這個
天下,充滿了不公與醜惡,還有那王朝傾覆,生死輪迴的勘破與洞察。
【這世間的生死,早已在別人的一念之間,那為何這個別人不能是我們呢?難道,你想要別人掌控你的生死?我的太師,你要明白,人生就那百年,不去享受那榮華富貴,難道還要吃一輩子土嗎?】
虞緋循循善誘,見識過,瞭解過,那些人的殘忍嗜殺,還有她自己,吃著嘴角的油腥像是鮮血,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她參與著這屬於亂世的遊戲,角逐著她想要得到的一切,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可卻總有人為她唱讚歌,只為她統領天下,還這世間一個太平,當然,只需要收一點她們的民脂民膏,便能讓這些黔首愚婦俯首叩拜,而自己卻能做哪萬人之上的天子,生殺予奪。
【太師,好好想想罷,至於那些有人暗害別人的事,如果人數不太多,不用過多追查。】
【人命如草芥,底下的這些饑荒流民,少一點也是可以接受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果拘泥於兒女情長,只會讓我們命喪此地,這是為了大局,不要在意這些。】
虞緋言已至此,她也沒有什麼需要繼續勸慰下去的了,眾人繼續尋歡作樂,似乎對那風雨欲來的滿城風雨不屑一顧,流民隊伍早已成了流寇,這些離家出走的人們此刻漸漸變得殘忍嗜血,毫無惻隱之心。
解玉蘭喝了幾口便黯然離去,眾人不甚在意,她是她們之中的異類,總想著均分所得,廣安天下,做著那不切實際的美夢只為求得那虛無縹緲的虛名。
損人利己,早已有人不屑一顧甚至惡意針對,讀書人的傲氣,此刻成了她的催命符,解玉蘭早已感覺些許不對,但她從沒想過今夜可能便是她命喪黃泉的黃道吉日。
月色沉溺,朦朧之月墨染著一些白紙透墨的黑雲,月光毛絨,像是曲曲繞繞的波光,走出門外,醉酒的眼神清醒間讓她想要漫山遍野的去尋找一片僻靜幽深之地。
她瞄向山頭,越過高山,那月光籠罩之地宛若心中的世外桃源,讓她心馳神往不拘一時。
踏步上前,走向未曾涉足之地,循聲而去,蟬鳴之間似有仙音寥寥,她東倒西歪的踉蹌蹣跚而行,像一個失意落魄的書呆子,遨遊天下的敬愛美夢被這殘酷至極的現實砸的支離破碎,忘不了詩書當中的仁義禮智信,到頭來面對卻是惡叛亂愚違。
哼著小調唱著家鄉的民謠,解玉蘭朝著山中幽深走去,而在她不知覺的背後,三四個身材高大的蒙面黑衣正悄無聲息的跟隨著她的身後,亦步亦趨的悄悄迫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