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空氣蛹

第五幕 空氣蛹

作者:alicelu

一

對安克來說,撓癢調教確實是一門技術活,純粹把女生亂撓一通,逼著她們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只能算是最低階的手段,是對這門藝術的褻瀆。那不過是粗暴的宣洩,得到的也只是機械的、驚恐的、毫無美感的反應。充其量算是馴獸師鞭子下的嚎叫,實在是低劣。

最高超的境界在於精準掌控敏感區域的閾值,將痛苦與愉悅編織成精神繩索,最終讓對方在失控的笑聲中主動交出自己的靈魂。這需要耐心、洞察力、以及鑑賞力。每一個對象都是獨特的樂器,需要不同的指法和力度去奏響最動聽的崩潰樂章。有人需要持續的、洪水猛獸般的衝擊才能瓦解防線;有人則對精細的的輕觸和充滿心理暗示的言語更敏感。

恐懼有恐懼的用法,羞恥有羞恥的力道,絕望更是絕佳的催化劑。

而這隻小鳥,無疑是他收藏中最珍貴、也最棘手的“藝術品”。

她的與眾不同,不僅僅在於那雙美麗嬌嫩的腳——那只是表象,更在於她那看似脆弱易折,實則蘊藏著驚人韌性的靈魂。

普通的撓癢對她就非常有效,小鳥的身體太敏感了,一次性撓太久不是很好的計策,最合適的方式是分多次撓,每次持續一分鐘左右,讓她慢慢適應這種感覺。

她昨天的崩潰是真實的,涕淚橫流,精神幾近渙散,但那只是肉體被強制激發出的原始反應,是毀滅而非馴服,他還想更進一步。

更需要注意的一點是,長久的折磨當然會讓她崩潰,但這不是安克所期望的那種崩潰,他可不希望這隻小鳥最後被強行調教成沒頭沒腦的癢奴,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要成為她的主人,讓她心甘情願地享受與臣服。他要她保留她自己的情感,卻依然主動獻身給他。

昨天的節奏很不錯,口頭的屈服會逐漸轉變為真正的屈從,她已經知道了只要求饒就會停下,這是個很不錯的條件反射。

不過,憑這隻小鳥的性子,她應該不會任由他擺佈。

現在正值黎明之前,安克由於過度的興奮醒得很早,他掏出手機,打算隨便刷點什麼,算法推薦的第一個視頻就是知更鳥在阿洛爾星援助的視頻,點開評論區,不出意外,熱評前幾都是一些很模板化的追星文案,誇知更鳥有愛心,呼籲宇宙和平啥的,點開按時間排序,新評論裡倒是多了一些擔憂知更鳥的聲音,畢竟公司對外正宣傳知更鳥正在休養中。

一股扭曲的滿足感在心底油然而生,他現在可是有知更鳥“獨家內幕”的人,他突然有點想旁敲側擊地炫耀下這一點——迪克那小子太老實了,對美女一點興趣也沒有,跟他講知更鳥的反應有多可愛,他也不會有啥波瀾,還是和網友炫耀下更有趣些。

他想著,點開了知更鳥的一個粉絲群,群內消息已經999+了,他的ID名為“沙漠鷹”,由於工作繁忙(以及被捕入獄),他絕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在潛水。

他看著最近幾條消息:

【

羅賓斯道格: +1,希望鳥寶平安~

趙相機: +1,希望鳥寶平安~

摺紙帶鳥: 祈禱。話說有人存了上次音樂節姐姐返場清唱的那段嗎?我設備壞了沒錄上,求分享!

羽毛筆與五線譜:同求!那段真的絕了。

高音C守護者:我有無損音頻,私。

咕咕今天開演唱會了嗎

:謝謝大佬!話說……真的沒人有公司的內部消息嗎?我快焦慮死了。

趙相機:+1111,咱家裡也有朋友在擔心鳥寶!

】

“噗!哈哈哈~”安克忍俊不禁,這就是掌握信息差的爽感嗎,他決定偽裝成內部人員來逗群友玩玩。

【

沙漠鷹: 家人們,我有內部消息!

羅賓斯道格:不是,你哪位呀?

沙漠鷹: 我就在阿洛爾星呀,在“相關單位”工作,算有點門路吧。

咕咕今天開演唱會了嗎:真的假的?!什麼單位?是公司嗎?求詳情!

沙漠鷹:具體單位保密哈,反正能接觸到一些非公開信息。知更鳥小姐現在確實在“休養”,不過地點比較特殊,不是一般的療養院。

摺紙帶鳥:特殊?哪裡?環境好嗎?

沙漠鷹:環境絕對一流,獨棟,安靜,安保級別超高,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她可是銀河巨星,招待規格肯定是最高的。

羽毛筆與五線譜:那就好,鳥寶安全就好。

摺紙帶鳥:她精神狀態怎麼樣?有沒有累著呀。

沙漠鷹: 狀態嘛……挺奇妙的。累肯定是有點累的,剛過來時還有點緊張,不過適應得很快,現在她過得挺開心的,笑口常開。讓休息就休息,讓配合就配合,特別省心。

咕咕今天開演唱會了嗎:配合?省心?鳥寶又不是小孩子,你這用詞好奇怪欸......

】

安克嘴角的弧度擴大。對,就是這種反應。隱約的不安。

他顯然誇大其詞了,“鳥寶”昨晚絕對算不上配合,純屬被逼得無路可退。

不過感覺好像暗示地有點太過了,他現在既刺激又有點惶恐。

【

羅賓斯道格:@咕咕今天開演唱會了嗎,感覺很可疑,不會是騙子吧。

沙漠鷹:可疑?怎麼會可疑呢。我說的都是實話。

羅賓斯道格:你有證據嗎就擱這胡說?

沙漠鷹:要不我現在給你拍張鳥寶的絕美睡顏?

】

他當然不會真的去拍,沒必要為了素不相識的網友暴露自己。

【

高音C守護者:已私信管理員。此人言論存在誤導和可疑之處,建議核實

摺紙帶鳥:你說話確實有些奇怪,求管理核實+1

沙漠鷹:害,不信我算了。

】

媽的,這就沒意思了,雖說肯定核實不出啥,但他期望的可不是群友的質疑。

就在安克掃興時,一個私聊窗口彈出,是那個叫“趙相機”的網友。

【

趙相機:鷹兄,你真是內部人員呀?

沙漠鷹:你猜?

趙相機:啊這,那咱就猜你是了啊,感覺編的話不會這麼詳細

趙相機:不瞞你說,我有個朋友,是鳥寶的鐵桿粉絲,現在特別擔心她是出事了被公司瞞著

】

額,感覺確實有點過了,他可不想真的被刨根問底。

【

沙漠鷹:啊?其實我不是欸,我逗大夥玩的呢~

趙相機:???

趙相機:[三月七生氣表情包]

趙相機:別開這種玩笑啊喂,這可一點也不好笑!

沙漠鷹:哎呀,對不起嘛

沙漠鷹:我就是忍不住幻想一下鳥寶休息的樣子嘛

趙相機: 這有什麼好幻想的呀!

趙相機:[三月七生氣表情包]

趙相機:快去群裡澄清道歉!

】

安克突然感覺自己真是吃飽了撐的。

炫耀這個幹嘛,這不就是在暴露自己嗎?!還被陌生網友給訓了一頓。

一股莫名的焦躁感襲來,看來是不得不“澄清”一下了,結果一

看自己都沒機會解釋了。

【

用戶“沙漠鷹”已被管理員“愛鳥人士”禁言24系統時。

愛鳥人士(管理員): 請不要散播知更鳥小姐相關謠言,違者禁言1系統日,再犯直接踢!

趙相機:[三月七生氣表情包]

咕咕今天開演唱會了嗎:真是的,造謠有什麼意思呀!

摺紙帶鳥:害,白激動一場。希望鳥寶能好好休息吧。

】

接下來的群聊他懶得再看,他還收到了幾條問候他的私信,不看也知道沒啥好話。

“操!”

他衝著空氣怒吼,他又沒造謠,只是表達得隱晦了點,憑啥禁言他!

他下意識地走出了房間,走到知更鳥的房間門口,此時晨曦初起。

媽的,不是希望“鳥寶”好好休息嗎?

他偏要弄醒她!

他要可愛的小鳥用悅耳的歌聲來撫平他的焦躁,他要看看小鳥那恐懼的樣子!

二

他打開了知更鳥的門,走到了少女身邊,想看看她害怕的模樣。

只是,接下來的景象讓他有些意外。

她側蜷著身子,陷入一種深沉的睡眠。睡衣布料柔軟,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少女初綻的曲線,一條胳膊枕在臉頰下,另一條則隨意地搭在身前。

她的睡顏竟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和毫無防備的脆弱。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扇形陰影,隨著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耳羽自由舒展,幾縷微卷的灰藍色髮絲落在她的額角和臉頰上,顯得格外柔軟。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潔白的貝齒,氣息均勻而綿長,伴隨著幾乎聽不見的、小貓似的微弱鼻息。

陽光的碎片落在她裸露的鎖骨上,又滑過圓潤的肩頭,最後停駐在她那隻隨意搭在身前的手上。那手指纖細修長,掌心向上,自然地微蜷著,毫無戒備的姿態。連那雙昨天受盡折磨、此刻正藏在薄被下的雙足,似乎也只是在沉睡中微微動了動腳趾,彷彿在回應某個安寧的夢境。

這份睡相太過平靜,太過鬆弛,有點不對勁。

他預想中的畫面應該是蜷縮在角落、睡不安穩、帶著驚懼淚痕的小鳥。而不是眼前這個彷彿在自家閨房中酣睡、散發著寧靜光芒的少女!

他的焦躁轉化成了慍怒,他需要看到她被噩夢纏繞,需要看到她即使沉睡也無法擺脫他的陰影!

他凝視著她安寧的睡顏,幽綠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被更濃重的探究欲和被冒犯的慍怒取代!這不在他的劇本里。他需要喚醒她,需要看到那雙眼睛裡重新浮現他昨日精心植入的恐懼。

他用那刻意放緩的、帶著刻意的冰冷試探的慵懶語調,打破了寧靜:

“睡得不錯嘛,小鳥。”

知更鳥睜開眼,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空氣中切割出幾道朦朧的光柱。他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打火機,開合間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咔嗒、咔嗒”聲,像某種冰冷的心跳。光影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的界限。

她沒動,只是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然後,她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慵懶、甚至帶著點滿足感的鼻音:“唔……”

彷彿剛剛從一個無關緊要的夢境中醒來,而非身處囚籠。

安克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打火機被穩穩握在掌心。他審視著她,那雙翠綠的眼睛裡沒有預想中的驚惶或戒備,只有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

和一種奇異的鬆弛。

這不對。昨天被撓得涕淚橫流、精神幾近崩潰的小鳥,此刻卻像只饜足的小貓。

“你不怕我嗎?”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壓迫感,試圖刺破那層不合時宜的平靜。

他以為會看到她下意識地一哆嗦,或者至少,像之前那樣,用那雙燃燒著憤怒或恐懼的眼睛瞪著他。然而——

“怕啊。”她這才撐著坐起來,動作帶著點剛睡醒的遲緩。她揉了揉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幾縷淺藍色的頭髮睡得有些亂,一縷不聽話地翹在耳邊,給她蒼白的臉添了幾分稚氣。她的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卻異常清晰。

安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更銳利的目光鎖住她。

“怕你,怕癢,怕你接下來又用什麼來撓我腳底。”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列一張無關緊要的購物清單。

安克靠回椅背,打火機又開始在他指間靈活地轉動,銀光閃爍。他看著她,眼神裡混雜著審視、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這隻小鳥,在搞什麼名堂?

“安克先生,”她主動開口,偏過頭看他,翠綠的眼眸在晨光下清澈得像山澗的湖水,深不見底,“你很期待我害怕的樣子嗎?”

“什麼意思?”他反問,聲音低沉。

“發抖,哭,求饒,像昨天那樣。”她語氣平淡地列舉著,彷彿在描述別人的經歷,“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一直那樣?”

安克笑了,笑聲很輕,帶著點金屬的冷意。“你覺得呢?”

他大概明白了。這隻小鳥,正試圖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把自己從恐懼的泥沼裡拔出來。她在嘗試接受這一切,把自己抽離出去,變成一個旁觀者。

有趣,但也危險。

“我不知道。”知更鳥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雙手真的很漂亮,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她的手指很放鬆,沒有昨天的緊繃或蜷縮。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也出不去,一直害怕很累,也很煩。”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而且,你好像也不是隻想看我害怕。”

“那我想看什麼?”安克追問,身體再次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拉近了距離,帶來無形的壓迫。

“我不知道。這得問你自己。”她又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翠綠的眼睛坦然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裡面是一片近乎荒蕪的平靜。

“但我想了想,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會盡量配合。這樣比較省事,”她微微歪了下頭,一縷長髮滑落額前,“省得你絞盡腦汁拿別人來威脅我,對嗎?安克先生。”

配合?怎麼突然就打算配合了?

“省事。”他重複這個詞,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但打火機在他掌心停止了轉動。

“嗯。”知更鳥應了一聲,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她已經完全坐直了,後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被子上。

她甚至抬手,用指尖輕輕將那縷滑落的頭髮別回耳後,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她好像真把這當自己家了。

“你覺得,”安克慢慢開口,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在她平靜的面具上找到一絲裂痕,“我是在拿別人威脅你?”

“我不知道。”她還是這個回答,但這次補充道,“感覺是吧。用露西亞威脅我,好像很有用,不是嗎?

既然有用,你會繼續用。既然你會繼續用,那我提前告訴你——那沒用,沒必要。你想要我怎麼樣,可以直接說。省掉中間嚇唬她的步驟。那隻能浪費你的時間和精力,讓她多受點不必要的驚嚇,”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放在被子上雙腳的位置,“對我也影響不大。”

她說“嚇唬她”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遞杯水”這樣的尋常事。但安克捕捉到她眼底一絲極快閃過的、冰冷的東西。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深切的厭惡。不是對即將到來的痛苦的厭惡,而是對這種低效率流程、對這種毫無意義的精神折磨的厭棄。

安克靠回椅背,打火機又開始在指間轉動,速度比剛才快了些。“你覺得我在追求效率?” 他拋出一個問題,想看看這隻小鳥的邏輯能走多遠。

“我不知道。”知更鳥第四次說這句話,但這次她抬起眼,直視他,翠綠的瞳孔裡映出他帶著審視的臉:

“但如果你要的只是我的反應——哭,笑,求饒,崩潰——”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出這些詞,“那麼直接對我做就行了。用羽毛,用刷子,用你的手,隨便什麼。露西亞在旁邊看著,或者不在,對我的反應影響不大。她害怕的樣子,可能會讓你覺得有趣,但那是另一件事,和她有關,和讓我屈服關係不大。”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分析報告般的冷靜,“我昨天求饒只是因為癢得受不了,生理本能。你要還想聽,那就繼續來撓我吧,撓久了我就會求饒的。”

不對啊,她這是……認命了?

不,這比認命更詭異。她竟然在幫他優化馴服流程?

安克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低沉而短促,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荒謬感。“你在給我提建議,小鳥。” 他盯著她,眼神複雜。

“算是吧。”知更鳥沒有否認,她的目光甚至沒有躲閃,“我覺得既然躲不掉,那讓事情簡單點,對大家都好。我少受點不必要的驚嚇,”她停頓半秒,目光掠過安克手中的打火機,“你也省心。”

安克盯著她,那聲荒謬的短笑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他本該感到有趣,甚至欣賞這隻小鳥的“識時務”。但此刻,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胸口被堵住的感覺悄然滋生。她的平靜,她的配合,她那種把自己當作實驗對象般剖析的冷靜,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習慣掌控一切的心頭。他精心準備的晨間娛樂——想象中她驚恐的眼神、徒勞的掙扎、崩潰的求饒——似乎還沒開始,就被她輕描淡寫地預設了結局,甚至優化了流程。

這感覺很不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安克盯著她那雙空無一物的翠綠眼眸,胸口那股被堵住的感覺如同悶燒的炭火,急需一個爆發的出口。

她的平靜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和被輕視的憤怒。他需要撕碎這層冰殼,需要看到她真正屬於“人”的反應——恐懼、羞恥、崩潰,什麼都行,只要不是這該死的平靜!

“省心?”他重複著她的話,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帶著壓抑的戾氣,“你說得對,小鳥,效率很重要。”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遮蔽了光線,陰影將知更鳥完全吞噬。打火機被粗暴地塞回口袋。

他不再踱步,而是像一頭鎖定獵物的猛獸,一步跨到床邊。沒有任何預兆,他強壯的雙臂帶著碾

壓般的力量,狠狠扣住知更鳥的雙肩,將她整個人像布娃娃一樣重重摁倒在床上!

“唔!”知更鳥的後背砸在柔軟的床墊上,發出一聲悶響。灰藍色的長髮在枕頭上散開。她翠綠的眸子裡,那層平靜的冰面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閃過一絲真實的、猝不及防的錯愕。

安克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沉重的身軀緊跟著壓下,膝蓋強硬地頂開她試圖併攏的雙腿,將自己嵌入其間,徹底將她困鎖在身下。菸草與皮革的氣息混合著他灼熱的、帶著侵略性的呼吸,將她完全籠罩。

然後,他低頭,帶著一種懲罰和征服的狂暴,又一次狠狠攫取了她的唇!

他的牙齒碾磨著她的唇瓣,舌強硬地撬開她的齒關,帶著不容置疑的掠奪,瘋狂地汲取、侵佔。空氣被剝奪,只剩下他灼熱的氣息和唇舌間粗暴的糾纏。他在等待,等待那冰殼徹底碎裂,等待她因窒息和屈辱而掙扎、哭泣……

然而,預想中的反抗並未出現。

身下的身體在他狂暴的侵襲下僵硬了片刻,承受著這粗暴的侵犯。但很快,那緊繃感……消失了。

安克詫異地睜開眼。

他看到身下的女人,那雙近在咫尺的翠綠眼眸正平靜地看著他。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羞恥,只有一片沉寂,以及一絲冰冷的審視?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她原本僵硬的身體,竟然在他的壓制下緩緩鬆弛了。不是癱軟,而是一種放棄抵抗的、近乎順從的放鬆。甚至,她那被他膝蓋頂開的雙腿,也沒有再試圖合攏抵抗的意思。

她微微張開了嘴唇。

不是迎合,而是一種被動的、允許他更深入掠奪的姿態,像一具敞開的、沒有靈魂的容器。

“嗯?” 安克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充滿困惑和驚疑的單音。他猛地停下了粗暴的吻,抬起頭,撐起一點身體,難以置信地俯視著身下平靜得可怕的女人。她的嘴唇微紅,帶著他失控咬出的齒痕,但眼神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品。

這反應……完全不對!

知更鳥靜靜地躺著,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翠綠的眼眸迎上安克驚疑不定的目光,沒有任何波瀾。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因為剛才的粗暴而低沉,但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安克先生不滿意嗎?” 她淡淡地問,目光落在他曾經被她咬傷、如今已結痂的唇,“是希望我再咬你一口嗎?”

被咬的恥辱感瞬間回溯,和她此刻平靜的眼神交織在一起。

他毫不懷疑只要他下令,她肯定會再次執行“咬人”的指令,而且是在這種放棄抵抗的姿態下,這讓他感到一種失控的難堪。

安剋死死盯著那雙平靜得令人發瘋的眼睛,被咬的恥辱感和此刻被冰封般的順從感交織成一股狂暴的怒火。強吻的征服感蕩然無存,只剩下被冰水澆透的狼狽和一種無處發洩的憋悶。他需要另一種方式!一種更原始、更直接、更能撕碎她這層該死平靜的方式!他要的不是她的憐憫或施捨的順從,他要的是她的崩潰!

他的目光像淬毒的刀子,猛地從她平靜的臉上移開,兇狠地刺向她因為剛才掙扎和壓制而凌亂的睡衣領口。領口微微敞開,隱約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下方,那片光滑細膩、微微起伏的腋窩區域。

幾乎在知更鳥那句“咬人”的尾音落下的瞬間,安克那隻原本撐在她身側、

骨節分明的手,帶著被徹底激怒的戾氣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征服欲,猛地探出!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直接粗暴地伸進了她左側毫無防備的、赤裸的腋窩深處!指尖精準地、深深地陷進了那片柔軟怕癢的軟肉裡!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瞬間繃緊的肌肉和那層薄薄皮膚下肋骨微妙的弧度!

“呃啊——!” 一聲短促而尖銳到幾乎破音的慘叫猛地從知更鳥喉嚨裡撕裂出來!這聲音充滿了被突襲要害的、純粹的驚恐和一種劇痛般的、鑽心撓肺的癢感!

她的身體像被高壓電瞬間貫穿,猛地向上弓起,重重撞在安克結實的胸膛上,又被他的體重狠狠壓回床墊!被侵犯的左側身體瘋狂地扭動、掙扎,左臂條件反射地想要夾緊保護那致命的弱點,卻被安克用身體和另一隻手鐵鉗般牢牢壓制在床單上,動彈不得!

“嗬…哈哈哈…不!停!停下!” 笑聲不受控制地開始從她緊咬的牙關中迸發出來,帶著劇烈的顫抖和無法掩飾的驚恐與痛苦。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身體在安克身下劇烈地痙攣、彈動,試圖擺脫那深陷腋窩、帶來地獄般折磨的手指。

安克感受到了!那前所未有的劇烈顫抖!那撕心裂肺的慘叫!這才是他想要的!這具身體對他施加的刺激做出了最本能的、最激烈的反饋!這強烈的征服感暫時壓倒了挫敗感。他享受著指尖傳來的細膩肌膚的觸感和那無法抑制的劇烈抽搐,手指非但沒有拔出,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地在那片溫軟敏感的腋窩深處狠狠摳挖、搔刮、旋轉!指甲邊緣刻意刮擦著那異常敏感的肋骨邊緣。

“哈哈哈哈哈!停!停啊!救命!哈哈哈!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哈哈哈哈!咳咳——”

知更鳥的笑聲變得尖銳而破碎,混雜著痛苦的嗚咽和劇烈的咳嗽,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汗水潤溼了她的額髮、耳羽和睡衣領口。在極致的癢感和安克沉重的壓制下,她的掙扎顯得那麼無助和徒勞。

就在安克以為終於徹底撕碎了她的平靜,沉浸在這具身體劇烈反應的掌控快感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殘忍的滿意弧度時——

身下瘋狂掙扎扭動的女人,動作突然出現了一個極其怪異的、短暫的停滯。

安克感覺到她深陷在自己指下的身體不再劇烈彈跳,只剩下無法抑制的、細微而高頻的顫抖和幾乎窒息的、破碎的喘息。他低頭看去。

只見知更鳥正仰著臉看著他。她的臉上狼狽不堪,漲紅的臉色還未褪去,嘴角甚至還殘留著剛才因狂笑而流下的唾液。但她的眼神……之前的驚恐、痛苦和失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清明?或者說,一種更冰冷的、死寂的平靜?

她急促地、破碎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窒息。但眼神卻死死鎖住安克帶著施虐快感的臉。然後,在安克驚愕的目光中,她那隻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猛地抬起!

安克以為她要反抗,肌肉瞬間繃緊。

但那隻手,帶著一種決絕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抓住了安克那隻正在她腋窩深處肆虐的手腕!

緊接著,在安克完全無法理解的目光中,知更鳥抓著他的手腕,非但沒有將那隻帶來地獄的手拉開,反而……用力地、更深地、將他的手指往她自己那已經飽受蹂躪、敏感至極、甚至可能

被指甲刮破皮的腋窩軟肉裡按去!她在主動加深這份酷刑!

“哈哈哈啊哈——!” 更強烈的刺激讓知更鳥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再次像觸電般劇烈痙攣起來,淚水湧出。但她抓著安克手腕的手指卻死死地固定著他的手,強迫他的指尖更深地陷進那片柔軟,承受著更劇烈的摳撓!

她一邊承受著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慘叫和,一邊仰著臉,用那雙異常冰冷、平靜的翠綠眼眸,死死盯著安克瞬間凝固的、寫滿驚駭的臉。

她的聲音因為劇烈的喘息、咳嗽和難以忍受的癢感而斷斷續續,嘶啞得厲害:“這…這裡…哈…夠…夠敏感了嗎?安…安克先生?我很怕癢的……”

她艱難地喘息了幾口,那雙冰冷的眼睛依舊鎖著他,嘴角似乎想扯動一下,卻因為身體的痙攣而扭曲。

“或者…” 她又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但安克卻聽得清清楚楚,“…你想試試…我的腰嗎?”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聚力量,也彷彿在用這短暫的停頓製造更大的精神衝擊。

“…你之前…還沒撓過…我的腰…” 她的目光甚至微微向下,掃了一眼自己纖細的腰側位置,然後又抬起,平靜地迎上安克的瞳孔,“…聽說…腰也很怕癢…你可以…試試…”

“……”

安克的大腦一片空白。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他聽不見知更鳥破碎的喘息,聽不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只聽見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

她在做什麼?她抓住他的手,把他施虐的手指更深地按進她最怕癢的地方?她在主動加深自己的痛苦?甚至主動向他推薦另一個未被開發的的敏感點?她的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配合”了。這他媽是獻祭!是把自己當作實驗臺上的小白鼠,還冷靜地指導劊子手下刀!

他感覺自己精心構建的施虐者身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不是掌控者,他才是那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獵物!被她這種絕對的、近乎自毀的理性所操控!

“你!你!”安克幾乎是失聲嘶吼出來,聲音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驚駭和一種靈魂深處的恐懼。他猛地、用盡全身力氣抽回自己的手,彷彿那隻手觸碰到了地獄最深處的業火!動作之猛烈,甚至將知更鳥帶得向前撲了一下,差點撞到他懷裡。

他踉蹌著從床上滾落下來,腳步虛浮,像踩著棉花,倒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牆壁才停下。他驚恐地看著床上那個蜷縮著身體、劇烈喘息、臉上狼藉一片、卻用冰冷空洞眼神看著他的女人。

“不再撓一會嗎?安克先生?”她說著赤足走下了床,向男人逼近。

他看著那個從床上下來、向他走來的女人,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而收縮。剛才那股掌控一切、肆意施虐的快感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徹底反制、玩弄於股掌的荒謬感和強烈的挫敗。

知更鳥的腳步在距離安克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她沒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裡,微微歪了下頭,似乎在確認他的狀態。然後,她抬手,用指尖極其自然地,但又顯得有些麻木地,將一縷黏在唇邊的溼發撥開。

“要是沒別的事的話,”她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透著一種徹底的漠然和生理性的倦怠,“我想再補一補覺。”

她停頓

了一秒,目光似乎掠過了安克僵住的臉,又似乎根本沒有聚焦在他身上,只是平視著前方的虛空,用一種平淡無奇、交代日常事務般的口吻補充道:

“早飯,讓露西亞送進來就好。”

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流程安排。

緊接著,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卻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但讓她進來的時候輕點,別吵醒我。”

她的目光甚至沒有聚焦在安克身上,彷彿只是在對著空氣陳述一個必須遵守的程序設定。

“我困了。”

最後三個字,聲音更輕了些,帶著一種疲憊至極的、不容打擾的意味。

說完,她不再浪費任何注意力在安克身上。她轉過身,赤著腳,拖著那具疲憊、顫抖、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緩慢卻異常穩定地走回床邊。

安克僵在原地,背靠著冰冷的牆。

知更鳥爬上床,動作帶著忍耐疼痛的遲滯,但她沒有發出呻吟。她拉過凌亂的被子,將自己蜷縮起來,背對著房間,也背對著那個僵立在牆邊、彷彿被徹底排除在世界運行規則之外的男人。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知更鳥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呼吸聲,以及安克自己粗重的、帶著不甘和深深迷茫的喘息。

晨光蒼白地切割著房間的昏暗。

最終,安克什麼都沒說。他站直身體,動作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樣有些凌亂的衣襟。他甚至沒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彷彿再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更大的嘲諷。他轉過身,腳步沉重地離開了房間。關門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彷彿生怕驚擾了房間主人的安眠——那不是為了知更鳥,也不是為了任何人。

那只是他狼狽退場時,最後一點無意識的遵從。

而床上,蜷縮在被子下的知更鳥,在均勻的呼吸下,身體深處那細微的顫抖終於漸漸平息。她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那片荒蕪的平靜,如同最深沉的幕布,徹底籠罩了她。

露西亞會輕手輕腳地進來。

早飯會放在那裡。

而她,可以繼續睡覺。

這就夠了。

三

再度醒來時,已是正午,她睡得很不錯。

她試著回憶指尖深陷腋窩的感覺,那鑽心蝕骨的癢。

心跳平穩。呼吸平穩。

接受。這個詞像一塊經過打磨的石頭,沉在意識的底部。

她不是在忍受,也不是在對抗。她在學習接受——接受撓癢癢是這裡的一種常態,接受身體會有劇烈反應,接受那些慘叫和淚水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與“知更鳥”可以分離。恐懼需要能量,而能量是稀缺資源。試著去接受後,消耗的心神竟真的少了許多。

安克顯然想要一場表演——她的恐懼,掙扎,崩潰。他享受那個過程,享受一步步摧毀她的樂趣。她越反抗,他就越興奮。

安克不是隻要她屈服,他還想她一定要按照他指定的方式慢慢屈服。

她看出來了。

所以,她偏不給他。

“我不想讓他太享受。” 她終於清晰地想明白了這一點。很簡單,很原始。

撓癢癢很難忍。她差一點就徹底崩潰了。抓住他手的那一刻,需要一種自毀的決絕。她在逼迫自己接受——接受痛苦會成為常態,接受身體會背叛自己。

這很難。癢的感覺太鮮明,太具侵略性,幾乎要衝垮她剛築起的堤壩。

但至少,她找到了一種方式。一種或許能讓她在保持最

後一點精神自主的同時,熬下去的方式。一種能讓他困惑和挫敗的方式。

強吻時,他想要掙扎和屈辱,她給了他一具放鬆的、空洞的軀殼。撓癢時,他想要失控的尖叫和崩潰,她抓住了他的手,加深了痛苦,還推薦了下一個部位。這讓他敗興而歸。

代價是,她正在把自己也變成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掀開被子,赤足下地。早餐就在旁邊,她走到放著冷早餐的托盤前,端起一杯清水,慢慢喝光。冰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陣清醒的刺痛。

“輕鬆一點?”那個微弱而不甘的聲音再次叩問。矛盾在靜默中啃噬。

門口傳來熟悉而怯懦的腳步聲,停在門外。輕微的叩擊聲。

“進。”知更鳥的聲音平穩無波。

門被推開一條縫,露西亞蒼白怯懦的臉探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新的托盤。她快速掃了一眼房間,看到知更鳥站在床邊,又看到桌上幾乎未動的冷早餐,淺藍色的眼睛裡擔憂更甚。她挪進來,動作比昨天稍穩,但依舊謹慎。她將熱氣騰騰的午餐放在小桌上,又把冷掉的早餐盤默默疊放在一邊,整個過程異常安靜。

做完這些,她沒有立刻退開,而是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圍裙下襬,指節發白。她低著頭,嘴唇動了又動,彷彿在下極大的決心。終於,她抬起眼簾,怯生生地看向知更鳥,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知更鳥小姐……您早上沒怎麼吃東西……您還好嗎?”她的目光在知更鳥平靜無波的臉上搜尋,試圖找到一絲熟悉的情緒,卻只看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您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了……我、我很擔心。”

這直接的、充滿不安的關切,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知更鳥心湖那層薄冰。冰面微震,裂紋暗生。

知更鳥看著她,看著女孩眼中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擔憂。這關切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實,繼續用那種抽離的語氣說話,似乎都成了一種辜負。

她沒有立刻回答露西亞的口頭問題,而是集中起有些渙散的意念。同諧的力量,那源自命途的共鳴,被她小心翼翼地喚起。

露西亞身體微微一顫。那種熟悉的、溫和的“觸碰感”再次出現在心底,不是聲音,卻比聲音更直接地傳達著意念。

“我沒事。至少,身體沒事。” 知更鳥的心念回應道,同時,她在現實中動了。她走到小桌邊,將一把椅子拉得離自己近些,然後看向露西亞,用尋常的、甚至略帶一絲疲憊的溫和語氣說:“坐吧,露西亞。早上沒什麼胃口,這些午餐看起來不錯,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再一起吃點吧。”

露西亞怔住了,看看那把拉近的椅子,又看看知更鳥看不出情緒的臉,猶豫著,最終還是挨著椅子邊緣慢慢坐下,身體依舊緊繃。

“您為什麼要這樣?” 露西亞的心念緊接著傳來,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難過,“您好像在把自己關起來。安克先生他是不是又對您……”

“我在嘗試讓事情變得簡單點。” 知更鳥的心念坦白道,一邊在現實中拿起一個空碗,盛了些軟爛的燉菜,輕輕推到露西亞面前,自己也拿起了勺子,“不反抗,不掙扎,甚至試著不去感覺太多。這樣,當他做那些事的時候,痛苦好像就只是身體的一種反應,和我的關係就遠了。心就不會那麼累。”

她在現實中慢慢舀起一

勺食物送入口中,機械地咀嚼、吞嚥,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念卻在繼續流淌,帶著更深的自我剖析:“我知道這很奇怪,也很矛盾。我感覺自己在變成某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東西。一邊厭惡這樣,一邊又發現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喘口氣,才能不讓他那麼盡興。”

“可是這樣還是您嗎?” 露西亞的心念帶著悲痛,儘管現實中她正小口吃著面前的菜,“您昨天還說,無論他對我們做什麼,那都不是我們的意願和本質。如果連感覺都不要了,我們靠什麼記住自己是誰?”

“靠記憶。靠約定。像現在這樣,記得要和你一起離開。” 知更鳥的心念變得低沉而緩慢,如同在搬運沉重的石塊,“這種狀態,是我現在能找到的,唯一的掩護。很抱歉,讓你看到這麼不中用的樣子。”

“不要道歉!” 露西亞的心念幾乎是在吶喊,充滿了痛惜,“您沒有不中用!我只是怕您再也回不來了,您答應過要一起離開的,您答應過要教我唱完那首歌的。那個答應我的您,那個會抱緊我、告訴我別怕的您……不要把她完全關起來,好不好?”

現實裡,兩人安靜地吃著午餐,只有細微的餐具碰撞聲和咀嚼聲。但在那無形的、緊密的鏈接中,情感的激流正在無聲奔湧,衝撞著堤岸。

知更鳥沉默了更長的時間。露西亞的每一句心念,都精準地落在她最矛盾、最脆弱的地方,將她竭力維持的平靜攪得一團糟。

“……好。” 最終,她的心念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傳來,如同一個鄭重的誓言,“我答應你,這是我和你的約定,比什麼都重要。”

她抬起眼,在現實中看向露西亞。這次,她的嘴角似乎更努力地想彎起一個哪怕極淡的弧度,雖然最終只是讓緊繃的線條柔和了少許。她對著露西亞,點了點頭,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吃飯。”

露西亞看懂了,眼眶瞬間又紅了,但她用力眨掉淚意,在現實中也對知更鳥點了點頭,開始更認真地吃飯。調律的鏈接依舊維持著,一種無聲的陪伴、理解和支持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午餐在靜默與洶湧的心念交織中結束。露西亞收拾餐具時,動作比來時輕快了些許。她端起托盤,走到門口,回過頭,深深看了知更鳥一眼。

“我晚上再來。您要好好的。” 她的心念傳來,帶著不捨和堅定。

“你也是,露西亞。一切小心。” 知更鳥用心念回應。

門輕輕關上,那隱秘的鏈接也隨之如潮水般溫柔退去。

房間裡恢復了絕對的寂靜,只剩下空氣中微塵在昏暗光線下緩慢浮沉的軌跡。胃裡的食物帶來些許實在的暖意,與心頭那片冰湖的寒意形成微妙的拉鋸。

知更鳥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這間華麗而壓抑的囚室。厚重的窗簾,從她來這裡時就未曾完全敞開過,總是隻吝嗇地漏進幾線邊緣的光,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牢籠。光線是時間的刻度,也是外部世界的微弱象徵。而她,一直蜷縮在陰影裡,背對著那可能帶來希望或更多絕望的窺視。

她徑直走向那面被窗簾覆蓋的落地窗。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窗簾本身的沉重——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更是一種物理的、帶著灰塵氣味的質量。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灼熱的絨布表面。稍稍用力,布料紋絲不動。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厚重的簾幕邊緣,身體微微後傾,將全身的重量和力氣都灌注到手臂和腰腹——

“譁——啦——”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摩擦聲響徹房間!積聚的灰塵在驟然湧入的光線中狂舞,如同被驚擾的微型幽靈。窗簾被猛地向兩側拉開,金屬環與橫杆發出刺耳的聲音,最終被徹底甩到牆壁兩側,牢牢固定住。

正午阿洛爾星恆星的全部光與熱,如同潰堤的熔金,毫無保留地、蠻橫地傾瀉而入!

“呃——!”知更鳥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緩衝的強光狠狠刺中,眼前瞬間一片灼亮的白,緊接著是無數跳躍的金星和黑暗的斑塊。她下意識地緊閉雙眼,耳語遮住眼睛,並抬手遮在額前,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不僅僅是視覺的衝擊。熱量如同有形的實體,轟然拍打在她全身的皮膚上。裸露的臉頰、脖頸、手臂,甚至透過單薄睡衣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乾燥、霸道、幾乎帶著重量感的灼燙,彷彿一步從幽深的水底跨入了燃燒的沙漠。

過了好幾秒,視覺才從一片混沌中勉強恢復。她緩緩地舒展耳羽,試探性地睜開一條縫,再慢慢完全睜開,適應著這過分慷慨的光明。

窗外,依然是阿洛爾星荒蕪到令人心悸的景象。只有一望無際、在熾烈陽光下呈現出刺眼灰白色的沙海,延伸到視線盡頭,與同樣蒼白無雲的天空在遙遠的地平線融為一體。沙丘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得鋒利如刀,投下短小濃黑的陰影。視野中零星點綴著一些深色的、可能是岩石或戰爭殘骸的凸起物,除此之外,空無一物。死寂,廣袤,被恆星無情炙烤。

這就是她身處的世界。真實,粗糙,殘酷得沒有任何詩意的遮掩。

然後,她低下頭,看向自己。

陽光同樣毫無偏袒地照亮了她。絲質睡衣在強光下近乎半透明,勾勒出身體纖細的輪廓。她看到自己手臂和手背上細小的汗毛被染成金色,皮膚在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她動了動手指,光影隨之流轉。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赤裸的雙腳上。腳踝纖細,線條流暢地延伸至足跟。腳背的皮膚在強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白皙,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隱約可見,如同上好的玉石紋理。足弓的弧度優美而精巧,帶著一種脆弱的力量感。十根腳趾修長整齊,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像小小的貝母,在陽光邊緣泛著微光。

她確實是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自己的雙腳。在過去,它們只是身體的一部分,用來行走、站立,偶爾在舞臺上隨著節奏輕點。

她從不在意它們具體是何模樣。

但現在,在經歷了那些將全部注意力都殘忍聚焦於其上的折磨之後,在如此明亮的光線下,她忽然發現——它們竟是這樣美麗。

一種純粹的美麗。

四

“他媽的!”安克往桌上重重一拍。

“老大。”迪克開口,他站在安克身旁,聲音平穩,帶著一貫的謹慎。

安克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臉上沒有明顯的怒容,甚至比平時更缺乏表情。但那雙幽綠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一種迪克陌生的、冰封般的陰鬱。安克的怒火通常是爆裂的、直接的,像沙漠風暴。這種壓抑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噎住似的陰鬱,迪克只在極少數事情完全脫離掌控時見過。

“坐。

”安克指了指書桌對面一張相對簡樸的扶手椅,自己則走到書桌後,卻沒有坐下,而是斜倚著桌沿,隨手拿起桌上一個沉重的黃銅鎮紙,在掌心無意識地掂量著。

迪克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抬起,恰到好處地落在安克胸口下方,既表示聆聽,又不過分直視。

“流沙窩那邊,”安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今天下午就帶她去。”

迪克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肌肉紋絲不動,只有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預感到晨間的事情會影響老大的計劃,但沒想到會直接提前。

“是,老大。”他先應下,沒有任何質疑,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然後,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消化這個指令,才用斟酌的語氣問道:“是計劃有變,還是那邊有什麼新情況?”

“沒情況。”安克將鎮紙“哐”一聲丟回桌面,金屬與硬木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烈酒,沒有加冰,仰頭一飲而盡。火辣的酒液滑過喉嚨,他眯了眯眼,那股被堵住的感覺似乎稍微鬆動了一點,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煩悶取代。

他走回桌邊,卻沒有坐下,而是用那雙翻湧著複雜情緒的幽綠眼眸,死死盯住迪克。

“我等不及了,迪克。”安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因而更加危險的躁動,“那隻鳥……她今早給我玩了個新花樣。她給自己套了個殼!”

知更鳥小姐的狀態,果然發生了讓老大也感到棘手的變化。

“她不怕了?”迪克順著安克的話頭問,表現出適當的驚訝,“昨天她還……”

“怕?她當然怕!”安克猛地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惱火,“身體怕得要死!撓她一下,叫得跟要殺了她一樣!”

他眼前彷彿又閃過那張瞬間漲紅的臉,那劇烈的顫抖。但緊接著,是那雙冰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眼睛,是她抓住他手腕,將他手指更深按進去的決絕……

“但也就只是身體怕了。”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迪克分析,“心呢?魂呢?躲到那個殼後面去了!她看著我撓她,就像看別人撓一塊木頭!不,比那還糟!她還主動教我撓她腰!”

安克越說越覺得憋悶,仰頭將杯中酒喝乾,重重把杯子頓在桌上。“我要的不是一塊會叫的木頭!我要的是她的掙扎,她的羞恥,她的不甘心,然後才是崩潰,是認命!”

迪克屏住呼吸,靜靜聽著。安克的狀態比他預想的更激烈。這不是計劃受阻的憤怒,而是一種……狩獵對象突然展現出意料之外反抗姿態時,獵手被徹底點燃的征服欲和破壞慾。

“她錯了,大錯特錯。”安克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靠近迪克,幾乎能聞到那濃烈的酒氣和他身上散發出的、灼熱的不甘,“我要的不是一具只會按照流程尖叫的肉體!我要的是她的靈魂在她自己的注視下,被逼到角落,無處可逃,然後親手把它交到我手上!我要看她掙扎,看她羞恥,看她不甘心!而不是現在這副……這副把自己當實驗品一樣剖析的鬼樣子!”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眼中閃爍著近乎偏執的狠厲光芒:“所以,流沙窩,今天下午就去。原計劃?去他媽的原計劃!我現在

就要把她那剛剛糊起來的殼,連她裡面那點可笑的、自以為保住了的東西,一起砸個粉碎!”

迪克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更早,也更猛烈。安克處於一種被徹底激怒、急於證明自己掌控力的狀態。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和一絲顧慮:“老大,我明白了。在她自以為找到應對方法的時候,給予最徹底的打擊,摧毀她剛剛建立的心理防線……這確實比按部就班更有效。”

他話鋒微轉,帶著謹慎的提醒,“不過,流沙窩情況複雜,難民情緒不穩,周邊也可能有零星塔羅克的巡邏隊。原計劃安排更多人,進行更周密的控制和清場,是為了確保絕對安全和效果。現在立刻出發,時間倉促,護衛力量和現場控制可能……”

“那就用最短的時間,組織最精幹的人手!”安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親自挑人,要絕對可靠、下手狠的。我們不是去剿匪,是去給她上課!控制制高點,封鎖出入口,槍口對準那些泥腿子,這還不夠嗎?重點是讓她看,讓她聽,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因為她不肯屈服,因為她那點可笑的‘自我’,那些螻蟻會立刻付出代價!我要讓她的理性,她的冷靜,在血和慘叫面前,變成最可笑的笑話!”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一幕,嘴角咧開一個冰冷而期待的笑容:“去準備吧,迪克。我要在太陽最毒、那些難民最像行屍走肉的時候,帶她到流沙窩。我要讓熱風和塵土,還有那些絕望的眼睛,成為砸碎她外殼的第一錘。”

“是,老大!我立刻去辦!”迪克不再多言,利落起身,迅速退出書房。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書房內那令人窒息的狂熱壓力。迪克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帶著甜膩薰香卻讓他感覺無比渾濁的空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五

“不是,”弗洛斯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荒謬與警惕的神情,“安克這人腦子有毛病吧?要當著知更鳥的面搞大屠殺?”

通訊那頭傳來迪克平穩卻略顯緊繃的聲音,背景裡有細微的電流雜音,似乎他正處在某個信號不甚穩定的移動環境中:

“神經病就是這樣的。他非要把知更鳥徹底逼瘋才高興。不過也怪我,不該提醒他。”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弗洛斯特專員,現在情況比較緊急。我下午就得帶她出去。”

弗洛斯特的眉頭擰緊了。他調出星圖,目光快速掃過流沙窩周邊代表軍事部署的紅色標記。“一定得去流沙窩救人嗎?”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贊同,“聽你這描述,那裡的守備會很森嚴。”

他知道黑衛隊的底細——那可不是什麼散兵遊勇。那是一支超過百萬人的正規化私人軍隊,裝備著星際和平公司“淘汰”下來的各類重型武器。其中不乏能對軌道目標構成威脅的防空陣列,甚至還有一支能在近地軌道執行巡邏和威懾任務的小型艦隊。在這樣鐵桶般的防區中心救人,無異於火中取栗。

“我的建議是,”迪克的聲音再次傳來,冷靜得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你們可以考慮只攜帶輕武器潛入。等接到我和知更鳥後,再快速派一艘運輸船下來接應。動作要快。”

弗洛斯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更快了。“那不還是得被防空武器打下來嗎?”他反問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憂慮。

那些能打到太空的玩意,對付一艘匆忙降落的運輸船,簡直是殺雞用牛刀,但牛刀確實能輕易殺掉雞。

“黑衛隊的防空武器基本是關著的。”迪克解釋道,語速平穩,“塔羅克政權又沒什麼空軍,形不成威脅。日常狀態下,那些重裝備不會開機。只要我們的動作夠快,在他們反應過來、完成系統啟動和鎖定之前撤離,就有一線生機。”他稍作停頓,給了弗洛斯特一點消化的時間,“關鍵是出其不意。”

弗洛斯特盯著星圖,手指滑動,將畫面拉遠,顯示出阿洛爾星錯綜複雜的邊境線和幾個主要的走私通道。“要不……還是考慮乘車偷渡邊境吧?”他提出另一種可能,儘管聽起來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那樣風險更大。”迪克的回答斬釘截鐵,“安克一旦發現小鳥丟了,第一反應絕對是封鎖所有邊境通道,設卡嚴查。到時候我們面對的就不只是預設的守軍,而是機動追兵和天羅地網般的搜查。在荒野裡,我們跑不過他們的裝甲車和空中偵查。”

弗洛斯特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好吧。運輸船我來準備。我們在哪裡接應你們?流沙窩絕對不行。”他在“絕對”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我想想……”迪克那邊傳來細微的、像是查看地圖的摩擦聲,“你知道拉伊斯德鎮嗎?就地圖上那個廢棄的舊城鎮。”

弗洛斯特迅速在星圖上定位。“哦,看到了。”一個黯淡的、標記為“廢棄定居點”的光點出現在屏幕上,“去這裡?”

“對。”迪克確認,“這地方在黑衛隊的日常巡邏範圍邊緣,他們基本不咋去。地勢相對開闊,有部分殘存的建築結構能提供短暫掩護,適合運輸船快速起降。”

弗洛斯特測量著距離。“你怎麼帶她過來?這破地方離最近的公路也至少有四十分鐘車程。而且你一旦偏離預定路線,很快就會引起懷疑。”

“我待會就是要帶她走那條公路。”迪克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計劃通的篤定,“然後,我會‘製造’一點意外。”

“然後呢?”弗洛斯特追問,“就算你暫時擺脫了跟隨的守衛,也會被列為追捕目標。我派的救援隊可沒有足夠的火力去正面擊退黑衛隊的追兵。”

“今天下午,流沙窩到拉伊斯德鎮一帶是沙暴天氣。”迪克拋出了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預報說能見度會低得很。我到時候看準機會,直接衝下公路,開進沙暴裡。黑衛隊的車在那種天氣下不敢深入戈壁追擊,他們多半會以為我們失控遇險,或者優先守住主要道路。”

弗洛斯特閉上眼睛,快速在腦中推演著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沙暴的掩護、廢棄小鎮的接應、快速撤離的窗口期、以及無處不在的失敗風險。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迪克的通訊標識。

“迪克,”他沉聲問,“你有多少把握能成功?”

通訊那頭安靜了一兩秒,然後傳來迪克平靜的回答:“八成吧。”

這個數字或許有安慰的成分,但弗洛斯特聽出了迪克語氣裡的那份基於經驗和情報評估的冷靜。八成,在阿洛爾星這種鬼地方,已經是一個高得驚人的成功率了。

“那行吧。”弗洛斯特最終拍板,“就先這樣安排。我立刻協調‘雨燕’快速運輸艇和輕裝接應小隊

。你保持通訊靜默,但如果情況有變,必須立即聯繫。”

“明白。”迪克簡潔地回應,“讓你的人在那座鎮子等好就行。”

通訊切斷的輕微嗡鳴聲還在空氣中殘留,他的助理麗莎抱著一塊數據板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

“弗洛斯特專員。”她輕聲開口。

弗洛斯特揉了揉眉心,沒有回頭,目光仍停留在星圖上那個名為拉伊斯德鎮的黯淡光點上。“怎麼了?主管那邊又有什麼寶貴指示?”

“不,不是上級的事情。”麗莎走了進來,將數據板輕輕放在桌沿,上面顯示著正在進行的資源調撥清單和風險預案草案,“我只是……想提個建議。”

弗洛斯特這才轉過身,打量著她。麗莎跟了他不少項目,做事一向穩妥周全,很少用這種略帶遲疑的語氣說話。

“說。”他言簡意賅。

麗莎深吸了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數據板邊緣:“關於這次‘阿洛爾星特別營救行動’……我們真的不給P46以上的高管做正式彙報嗎?哪怕只是流程上的備案?”

弗洛斯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麗莎,”他聲音低沉了下去,“你應該很清楚。只要一彙報,這個行動立刻會被風險評估模塊標紅,然後進入無休止的委員會審議。到時候,別說救人,我們連一艘偵察機都派不出去。更何況,家族使者被綁架一事本身,就足夠讓我們降職減薪的了。”

“可是,”麗莎迎著他的目光,堅持說道,聲音雖輕卻清晰,“如果完全繞過流程,一旦計劃執行中出現任何問題——哪怕只是超出預期成本的損耗,或者……更糟的情況,所有責任都將由我們所有人承擔。那後果可能不止是降職減薪。”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市場開拓部對待失敗的擅自行動,從來都不寬容。”

弗洛斯特沉默了。他當然知道麗莎說的是實話。公司這架龐大的機器運行在嚴密的流程和精準的風險控制之上,任何脫軌行為都會被視作需要修剪的枝杈。成功,或許功過相抵;失敗,則萬劫不復。

幾秒鐘後,他轉過身,臉上那絲疲憊和嘲諷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我們會成功的,麗莎。”他說道,語氣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迪克有他的八成把握,而我,相信我的判斷。有些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為此承擔風險,是值得的。”

“等我們把知更鳥小姐救出來之後,我們還會有什麼安排嗎?”麗莎繼續問。

“她不能再留在這片危險的星域了,我會立刻派飛船送她回匹諾康尼。”弗洛斯特沒看麗莎,回覆道。

麗莎顯得有些震驚:“可如果她......”

“沒有如果!麗莎,我們一定會成功的!”弗洛斯特突然有些慍怒,他不知道為啥他的助理要處處和他抬槓。

但其實麗莎質疑的並不是成功與否的問題。

麗莎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顯得十分猶疑,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她拿起數據板,“我會確保運輸船和接應小隊在三系統時內做好一切準備。”

“去吧。”弗洛斯特頷首。

弗洛斯特辦公室的門在麗莎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她最後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室內重歸寂靜,只有星圖投影儀發出低微的嗡鳴,將

阿洛爾星那片飽受創傷的大地以光影的形式鋪陳在牆上。拉伊斯德鎮的標記,像一顆微弱的、亟待點燃的火星。

弗洛斯特獨自站在星圖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麗莎的疑慮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他因決斷而略顯亢奮的情緒裡。他知道她是對的,完全繞過流程是危險的豪賭。但時間,還有那個在安克掌心日漸蒼白黯淡的“知更鳥”,都不允許他按部就班。

“八成把握……”他低聲重複迪克給出的數字,目光鎖死在那片預定的接應區域。迪克是個實用主義者,在阿洛爾星的地獄裡爬出來的生存專家,他的八成,意味著嚴苛條件下一線生機的最大化計算。這計算裡包括了沙暴的脾氣、黑衛隊巡邏的間隙、車輛的性能、甚至守衛瞬間的反應速度。

弗洛斯特調出氣象數據流,最新的衛星雲圖顯示,預報中的沙暴正在流沙窩西北方向積聚能量,如同一隻逐漸甦醒的黃色巨獸,緩慢而無可阻擋地向著預定路線推進。時間窗口正在收緊。

他接通內部頻道,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幹練果決:“這裡是弗洛斯特。啟動‘雨燕’預案,最高優先級。伊森,聽著:我要你挑最可靠的人,組成一個輕裝突擊隊,你來帶隊。編制精簡,武器只帶必要輕武器,配一名醫療兵。所有人,包括你,檢查好你們的跳傘裝備——特別是抗干擾和惡劣氣象模塊。這次不用運輸船慢慢降落,你們直接空投下去。”

他調出拉伊斯德鎮的詳細地形圖,目光掃過那些標誌性的廢墟輪廓。“‘灰隼’艇會把你們帶到預定空域。趁著沙暴最密、能見度最低的窗口,你們跳。降落後,不要聚集,以小組為單位,迅速在鎮子廢墟里分散隱蔽,建立觀察點和防禦陣地。控制住那幾個制高點和關鍵路口。你們的任務是在那裡‘消失’,直到看見迪克帶著目標出現。”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運輸船不會降落等待。它投下你們後,會立刻拉高,在近地軌道隱蔽待機。一旦你們確認目標安全抵達預定接應點,發出信號,它會以最快速度俯衝下來接人。從它出現到再次升空,你們只有最多三分鐘。明白了嗎?空降、隱蔽、等待、確認、接應、撤離。行動授權碼:Frost-Alpha-Nine。”

頻道另一端沉默了一瞬,只有輕微的電流雜音,隨即傳來伊森平穩而清晰的回應:“明白,長官。小隊輕裝,直接空投至拉伊斯德鎮,利用沙暴掩護隱蔽部署,建立防線並等待目標。目視確認目標安全後發信號,引導運輸船快速俯衝接應,窗口期三分鐘。我們將確保接應路徑暢通。”

“沙暴是雙刃劍,”弗洛斯特最後提醒,“既掩護你們,也考驗你們。保持絕對靜默,非緊急不通訊。我要你們像沙子一樣滲進那片廢墟里。迪克會把人帶來,而你們,要確保最後這段路沒有意外。”

“收到。小隊即刻準備,檢查跳傘裝備,待命出發。”伊森的回應乾脆利落,隨即頻道關閉。

將小隊直接空投進去,風險更高,但隱蔽性和突然性也更強。他再次確認氣象數據。沙暴的強度和覆蓋時間與預報基本一致,那短暫的、能見度近乎為零的峰值窗口,就是伊森他們跳入混亂的最佳時機,也是唯一的時機。

幾

系統時後,流沙窩外圍公路。

乾燥灼熱的風已經開始捲起細小的沙礫,抽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天際線處,原本清晰的景物輪廓正在變得模糊,一層昏黃的幕布正從地平線下緩緩拉起。

迪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筆直而空曠的公路。車內後視鏡裡,能看到兩名全副武裝的黑衛隊士兵坐在後座,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窗外逐漸變化的天色,以及副駕駛座上那個安靜得過分的身影——知更鳥。

她依言換回了那身沙色的工裝,長髮簡單束起,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蕪景象,彷彿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偶。只有那雙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洩露著一絲內心的緊繃。

“天氣變糟了。”後座一名士兵咕噥了一聲,調整了一下頭盔的束帶。

“預報說有沙暴。”迪克接話,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家常,“不過到流沙窩之前,應該問題不大。”

另一名士兵看了看車載導航上標記的目的地,又瞥了一眼後視鏡裡迪克沒什麼表情的側臉,沒再說話。安克老大派迪克親自押送,還帶著他們倆,足以說明對這女人的重視。他們只是執行命令,少問多做。

車內的氣氛沉默而壓抑,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漸強的風聲。

迪克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心裡默默倒數。氣象數據、路況、以及身邊這兩個守衛的警惕程度——所有變量都在他的腦中匯成一條清晰的行動時間線。

沙塵越來越密,能見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遠方已經看不清地貌,只有翻滾的、接天連地的黃褐色。

就是現在。

“操,這沙子!”後座士兵抱怨道,下意識地抬手想擦前擋風玻璃內側——雖然無濟於事。

就在這一瞬間,迪克的右腳看似因為路面顛簸而“無意”深踩了一下油門,方向盤同時向左微微一帶!

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車身猛地一晃,偏離了平整的路面,車輪碾上路肩的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嘿!小心!”後座士兵驚呼,身體因慣性歪向一側。

“媽的,打滑了!”迪克低罵一聲,雙手“慌亂”地轉動方向盤,讓車子進一步向路基下傾斜,做出失控衝向戈壁灘的假象。

這個動作非常短暫,但在沙暴初起、視線不佳、人心浮動的瞬間,足以製造致命的混亂。

就在兩名守衛的注意力被這突如其來的“失控”吸引,身體失衡,手下意識去尋找支撐點的電光石火之間——

迪克一直搭在車門扶手上的右手,如同捕食的毒蛇般彈起!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一把緊湊型手槍。

“砰!砰!”

兩聲槍響,在驟然加劇的風沙呼嘯和引擎噪音掩蓋下,幾乎微不可聞。

後視鏡裡,兩名黑衛隊士兵的身體同時僵住,眉心各自出現一個細小而幽深的孔洞,眼中的驚愕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浮現,生命的光彩便已瞬間熄滅。他們歪倒下去,撞在車門和座椅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從“失控”到開火,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同時,他的左手已然穩住了方向盤,右腳狠狠踩下油門!

越野車咆哮著,徹底衝下路基,碾過鬆軟的沙土和礫石,毫不猶豫地扎進前方那堵已然成型、如牆壁般推進的沙暴之中!

劇烈的顛簸瞬間襲來,世界被昏黃與怒吼填滿。

“低頭!抓緊!”迪克對知更鳥吼

道,聲音穿透風沙與引擎的咆哮。

知更鳥早在槍聲響動的剎那,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她強行剋制住了衝動,依照迪克的指令死死抓住身側的扶手,將身體放低。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濺到了後頸和椅背,能聽到身後重物倒下的悶響,也能從迪克瞬間切換的、如岩石般冷硬的側臉線條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以及正在發生什麼。

逃亡,以最直接血腥的方式,開始了。

車身在沙暴中瘋狂搖擺,宛如怒海孤舟。迪克全神貫注地操控著車輛,憑藉記憶和儀器上微弱的方向指示,朝著拉伊斯德鎮的方向奮力前行。

黃沙拍打著車窗,能見度降至不足十米。身後那條公路,以及公路上可能存在的追兵,迅速被這天地之威吞沒、隔絕。

六

厚重的車門將外界沙暴的狂嘯隔絕成沉悶的背景音。車內瀰漫著皮革、塵土和一絲未散盡的硝煙味。迪克粗暴地扯下護目鏡,隨手丟在後座,另一隻手卻穩穩握著那把剛開過火的槍,槍口並未抬起,只是隨意地搭在方向盤旁。

知更鳥蜷在副駕駛座上,安全帶勒過胸前,她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復。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迪克手中那把槍,又移向車窗外那片被黃沙徹底吞沒、扭曲翻騰的昏黑,最後落回迪克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剛剛發生的一切——槍聲、倒下的守衛、迪克冷硬的指令——像一場荒誕的疾風,將她強行從那種被迫抽離的“平靜”中拽了出來,砸回充滿血腥與不確定的現實。

“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驚魂未定的微顫,翠綠的瞳孔裡充滿了困惑與警惕。

迪克沒看她,熟練地踩下油門,越野車發出低吼,一頭徹底扎進那堵接天連地的沙牆之中。瞬間,世界完全被剝奪了顏色與形狀,只剩下無盡呼嘯的昏黃與劇烈的顛簸。

“別害怕。簡而言之,”迪克的聲音穿透引擎和風沙的噪音,平穩得近乎冷酷,“弗洛斯特專員許諾了我許多好處來救你出去。現在,坐穩,抓緊。”

知更鳥下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身側的扶手,指節泛白。車身在沙地中劇烈搖擺,宛如怒濤中的一葉扁舟。她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理清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所以,”她提高了音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是公司僱傭你來營救我的嗎?”

迪克瞥了一眼後視鏡,儘管除了翻滾的沙幕什麼也看不見。

“不然呢?坐穩了,這路會有點顛簸。”他猛打方向盤,避開一處隱約的凸起,車子幾乎側傾。

劇烈的顛簸讓知更鳥咬住了下唇。過了幾分鐘,最初的驚駭稍退,她望向窗外那永恆般的混沌,再次開口,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有些飄忽:“我們這是要去哪?”

“拉伊斯德鎮,公司在那安排了運輸船。別擔心,黑衛隊追不上來,他們現在應該反應不過來,反應過來就會啟動防空武器了,那我們就失敗了。”迪克專注地盯著前方几乎不存在的“路”,右手卻依然鬆鬆地搭在那把槍上,“不過不用擔心,這沙子夠他們喝一壺。我知道方向,大概還有四十分鐘。”他頓了頓,補充道,槍口抬起,直接指向她,“不過先別問太多,明星女士。現在,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知更鳥的心臟微微一縮,目光落在那把槍上,又移到迪克輪廓硬朗的側臉。“請問吧

。”

“同諧的力量,”迪克的聲音混在風沙裡,帶著一種探究的銳利,“能操縱他人的意志,對吧?就像提線木偶一樣?”

知更鳥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點頭:“可以。”

她不喜歡被槍指著,所以直接演示了調律的能力。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迪克搭在方向盤旁的左手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絲線拉扯,不受控制地抬起,握在右手中的槍顫抖著、緩慢卻堅定地調轉方向,冰冷的槍口最終抵在了他自己的太陽穴上。

迪克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緊繃,但那隻手完全不聽使喚。幾秒後,那股無形的力量倏然消失,他的手臂無力地垂落,槍口指向了車底。

“這就是調律。”知更鳥的聲音很輕,在風沙怒吼中幾乎聽不清,但迪克聽見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突然恢復控制的手指,甚至低低地吹了聲口哨。“……好吧,挺強的。”

他非但沒有驚慌或惱怒,反而像是驗證了什麼似的,將槍隨手丟在了兩人之間的中控臺上,徹底放開了對它的控制。

“還有更厲害的嗎?我聽說,同諧能直接……把人變成‘自己人’?”

知更鳥看著他放棄武器的動作,眼神複雜。

“……是的。如果願意,同諧的力量可以直接同化思維,強迫他們成為家族的一員。而且,這是從命途直接汲取能量,這種‘共鳴’的消耗,比精細的‘調律’小很多。”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清晰的抗拒,“只是我從不使用這種能力。”

迪克挑了挑眉,似乎覺得很有趣:“為啥不用?同諧命途自己都給了這能力,說不定希佩那尊大神就等著看你們這麼幹呢。”

“這是兩回事,”知更鳥搖頭,語氣堅定,“家族確實有其暗面,有些世界就是被家族強制控制的。但我追尋的同諧,不應以抹殺個人的心智為代價。我只會用我認可的方式去踐行它。”

“哦——還挺虔誠。”迪克扯了扯嘴角,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只能說,如果我是你,有人欺負到我頭上,那我絕不會放過他們。”

“所以,”知更鳥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

迪克直視著前方昏黃的風沙,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這是阿洛爾星生存智慧,知更鳥小姐:永遠兩頭下注。”

“兩頭下注?”

“意思就是,”他語氣平淡,“如果這趟活兒栽了,咱們被黑衛隊摁著抓回去,我還能跟老大狡辯,說是你用那什麼‘調律’控制了我,我才鬼迷心竅的。這樣,或許能換條活路。”他側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懇求,更像是一種冷靜的交易陳述,“假如……真到了那一步,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他肯定會暴怒,但我發誓,你不會受到太多實質傷害——呃,我覺得撓癢癢應該不算‘實質傷害’吧?……抱歉,開個玩笑,這玩意看著兒戲,但應該對你傷害不小。”

知更鳥的臉頰瞬間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她迅速移開目光,略過了這個話題,聲音有些發緊:“生存智慧……安克的左膀右臂,也會選擇背叛嗎?”

迪克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一個天真的笑話。“這破地方不講那些哥們情義,大明星。相信我,只要價碼夠高,安克賣我也不會猶豫半分。”

知更鳥沉默

了片刻,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沙暴,輕聲說:“嗯。這片土地確實比我想象的還要黑暗。”

車子在沙暴中艱難前行了一段,引擎聲和風沙嘶吼構成了單調的背景音。

迪克感覺有些無聊,更有些隱隱的不安——沙暴固然能掩護行蹤,但也意味著一旦出去,可能面對的是未知的混亂。他瞥了一眼知更鳥,她緊抿著唇,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而緊繃。他正想隨便扯點什麼打破這壓抑的寂靜,知更鳥卻突然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猛地轉過頭來。

“露西亞!”她的聲音帶著猝不及防的驚惶,“露西亞怎麼辦?”

迪克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語氣沒什麼波瀾:“那個小女僕?顧好你自己吧,我們自身難保,明星女士。老實說,她大概率最後還是會被老大當貨物賣掉,或者他正在氣頭上,也可能直接把她處理掉。”

知更鳥的呼吸一滯,眼中瞬間湧上焦急與無措:“這……”

“沒辦法,”迪克的聲音依舊冷淡,“弗洛斯特可沒付大錢讓我去救她。這場戰爭裡,絕大多數人都不可能得到拯救。”

知更鳥張了張嘴,一個天真而不切實際的念頭閃過——自掏腰包讓迪克回頭救露西亞。但現實冰冷地橫亙在眼前:沒有條件,沒有可能。她最終只是沉重地、無力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迪克從後視鏡裡看到她黯淡下去的眼神,扯了扯嘴角:“知道嗎,我挺羨慕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的。普通人被綁了,基本就等死。你們的命就金貴多了,弗洛斯特開的價,夠我活八輩子還有剩。”

知更鳥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低聲道:“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迪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大小姐,醒醒。‘應該’是理想國的夢話。在這裡,踐行你那套東西,需要實力,更需要付出代價。”

知更鳥知道他說得殘酷,卻是現實。她無法反駁,只能將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昏黃,眼底的光彩愈發黯淡。

迪克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打破了沉悶:“你知道安克原計劃帶你去流沙窩幹什麼嗎?”

知更鳥輕輕搖頭,聲音有些乾澀:“感覺……不會是什麼好事。”

“猜對了。”迪克語氣平淡,“他被你今早那出氣瘋了,打算去那兒,當著你的面,隨機挑幾個倒黴難民‘處理’一下,搞崩你的心態。瘋子邏輯,一向清奇。”

知更鳥猛地轉頭:“那那些難民,他們現在……”

“暫時安全了,”迪克打斷她,“安克現在八成在跳腳,滿腦子只想把我撕了。”

“那就好。”知更鳥松了口氣,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可能不太妥當,連忙解釋:“不,我不是說我們被追殺就好,我是說……”

“知道知道,”迪克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難以察覺的玩味,“平民暫時安全是好事。你們這些雲端上的人,煩惱的點總是這麼有意思。”

知更鳥突然感到一絲被刺痛的不適。她明白迪克指的是什麼——她享有的一切:家族的影響力、巨星的地位、常人難以想象的資源。她無法否認這些事實,但她主觀上從未希望用這些來製造隔閡。平等與共鳴,是她踐行同諧的基石,也是她內心的渴求。於是她微微蹙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認真的挑戰:“

迪克先生,如果你想說什麼,請直接告訴我。”

迪克扶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混沌的路,語氣平靜卻尖銳:“我只是覺得,你煩惱的事情,很奢侈。甚至……有點傲慢。”

知更鳥一怔:“傲慢?”

“不是嗎?”迪克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像細針,“你為露西亞難過,為這片土地上的人不該受罪而難過。這沒什麼不對。但‘應不應該’……在阿洛爾星是句空話。就像我說毀滅命途不應該存在一樣,沒用。”

“但就算如此,這也不可稱之為傲慢吧?”知更鳥試著駁斥,聲音卻不如自己想象的堅定。她隱約感覺到,迪克指的並非她的同情心本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話鋒一轉,拋出更具體的問題,像把抽象的概念猛地拽進現實的泥濘裡:“假如露西亞被救出來,想上大學,學費五萬信用點,你願意給嗎?”

“我可以負擔大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我會希望露西亞自己去獲得。”知更鳥毫不猶豫。她相信給予的同時保留對方自立的空間,才是真正的尊重。

“額,你還算挺清,算了,也不影響。好。那阿洛爾星像她一樣,或者更慘,根本不敢想上學的孩子,有幾百萬。一個人算一萬,就是幾百億的窟窿。這種情況下,你願意捐多少?別抽象,給個具體數字。”迪克步步緊逼。

知更鳥沉默了。車輪碾過砂石的噪音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幾百億……這個數字如此龐大,瞬間將她那些“盡力而為”、“傳播希望”的模糊概念衝得七零八落。她名下的基金會運作良好,她的捐款向來慷慨,但她從未如此具體地、冰冷地計算過一個星球苦難的“總價”。她彷彿能看到迪克嘴角那抹了然又略帶譏誚的弧度——他早就知道她會卡在這裡。

“看,你在猶豫。”迪克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她心上,砸碎了她最後一點防禦,“你在想這個數字會不會影響你買下一件高級定製禮服,或者去某個度假星球逛美食街。對吧?你確實有這樣的生活和消費,不是嗎?”

知更鳥感到臉頰微微發燙,並非因為憤怒,而是一種被赤裸裸揭穿的、無處遁形的羞愧。他說的不對嗎?不,大方向確實是對的。她確實過著那樣的生活。身為巨星,出席盛會、定製華服、享受美食、甚至像上次去星穹列車做客時,因為還沒學會所謂的“斷舍離”,就興致勃勃買了一堆用來搭配逛街的漂亮假髮……這些對她而言是日常的一部分,是她“生活”的構成。她從未覺得這有什麼過錯,直到此刻,在一個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亡命之徒面前,在一個用“幾百億”來衡量絕望的人面前,這些日常忽然變得無比刺眼,彷彿成了她“偽善”的證明。

她可以辯解,說她親身赴險援助,說她的歌聲帶給過許多人慰藉,說她真的在乎。但能做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為她本身就已處於精英階層,與弱者有著天然的障壁。

她垂下眼簾,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疲憊的坦誠:“你說得對,迪克先生。我享有的一切,我的事業,我的生活方式……都建立在巨大的資源不平等之上。我選擇幫助誰,幫助到什麼程度……這份‘選擇權’本身,或許就是某種特權的體現。你稱之為‘傲慢’,從這個角度看,並沒有錯。謝謝你指出

這一點。”

迪克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他預想了反駁、辯解,甚至帶著優越感的斥責,卻沒料到竟是這樣一個平靜甚至帶著自省的認錯。

這讓他有些愧疚,其實他這麼問是有些道德綁架的成分的,但沒想到知更鳥真的在反省。

“……平常沒人跟你說這些?”他忍不住問。

“我接觸的人……”知更鳥苦笑了一下,“大多都是在討論我的商業價值、公眾形象,或者藝術合作。去做公益活動時,面對的也是感激和讚美。像今天這樣……直面這種根本矛盾,確實是第一次。”

迪克沉默了,臉上的玩世不恭淡去了一些。“……那些圍著你轉的人,當然只會誇你善良。”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感慨還是嘲諷。

“也正常,”他隨即又扯了扯嘴角,“我看你演唱會一唱就是幾個系統時,回去怕不是累得倒頭就睡,哪有空想這些人生哲學。”

車內安靜了片刻,只有風沙與引擎的合鳴。

剛才的談話給知更鳥的思維開了個口子,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她沒把這個問題看得多麼重要,自己確實享有了太多別人沒有的資源,而她也確實沒有做到將它們慷慨地分享出去,自己真的全身心去踐行同諧了嗎?

這還激發了她第二個疑問。

“迪克先生。”知更鳥忽然輕聲開口。

“嗯?”

“你剛才說,如果是你,你不會放過欺負到你頭上的人。”

“怎麼?”迪克挑眉,“終於想通了,打算給安克來個‘調律’套餐?”

知更鳥緩緩搖頭,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聲音帶著迷茫:“不。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擁有力量,卻又堅持只用我認為‘正確’的方式使用它,拒絕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這算不算……另一種軟弱?”

迪克這次真正轉過頭,仔細看了她幾秒,眼神裡掠過一絲驚訝。“哈,這問題……有點意思了。”他轉回去看著路。

“我只是覺得你很實際,迪克先生。活下去,拿到利益,必要時背叛。這種做法我絕不認同,但在阿洛爾星,這似乎才是合理的邏輯。我的理念和原則……在這裡,反而顯得輕飄飄了。”

“喲?”迪克更驚訝了,“我還以為你要用同諧大道理反駁我呢,怎麼自己先懷疑起來了?”

“因為……”知更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苦澀的自嘲,“我突然發現,我好像從未把我的理念,放在阿洛爾星這樣的天平上稱量過。在和平的星球,在那些光鮮亮麗的舞臺,它似乎天然正確。即使去戰區援助,我也覺得盡了力就好。但在這裡……”她望向窗外狂暴的混沌,“我發現‘正確’的概念有些模糊了。生存是最高法則。我過去堅信的東西,在這裡顯得有些無力,甚至……像在為自己無法做得更多而找藉口。去孤兒院教唱歌、給孩子們講課,我以為這就夠了,但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夠。”

迪克聽著:“所以,你覺得你傳播的理念有問題了?”

“不,”知更鳥立刻搖頭,眼神卻在掙扎,“我相信同諧本身沒有錯。渴望和諧與共鳴,是美好的。但錯的是……或許是我踐行它的方式?我把它想得太簡單了?我以為堅持善意和原則就能影響世界。但安克,這片土地……好像告訴我,有些堅固的黑暗,僅靠道義上的‘正確’,是打不破的。”

迪克琢磨了一

下她的話,恍然:“哈,我有點懂了。你是覺得自己援助的‘力度’不夠!你在糾結,以後遇到阿洛爾星這種情況,是不是該換種更‘有力’的方式去幫忙,對吧?哪怕那方式可能不那麼‘溫和’?”

知更鳥輕輕點了點頭,默認了。

“你還挺能自我反省,”迪克評價道,語氣裡少了些調侃,“不過這事兒也不是你能解決的。宇宙有它的規則,‘眾生平等’是願望,不是定律。”

“但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去追求它。”知更鳥輕聲反駁。

“難。”迪克吐出一個字,“你應該知道邊星貿易戰爭吧,你覺得這能避免嗎?”

“那是博識尊計算出的‘第一時刻’……”

“博識尊算它,也得有現實依據!”迪克打斷她,“還不是公司資本無序擴張,貧富差距炸了,邊星活不下去才反的?你能阻止公司不賺錢嗎?誰也不能。發展到那步,就得挨這麼一下。這是……某種必然。”

知更鳥被他的話撼動,眼神有些動搖:“你想說,這些殘酷是發展的必然,所以我的理念……終究是虛浮的嗎?”

“也不全是,”迪克的語氣緩和了些,“你比絕大多數有錢有勢的人強得多,善良也是真的,這是偽裝不出來的。但身不由己,事與願違是人生常態。”他頓了頓,看向前方彷彿永無止境的沙暴,“而且,我其實不覺得你那理念真那麼‘輕飄飄’。”

知更鳥抬起眼:“嗯?”

“能抱著那種理想走到今天,沒被這狗屁宇宙腐蝕掉……說明那信念本身,硬得很。就算在阿洛爾星,也未必就像聽起來那麼易碎。”迪克的聲音有些沉,“愛與和平誰都會喊,關鍵在喊的人做沒做。你做得……算很好了。有幾個權貴敢往前線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看過你的專訪,你童年也不好過吧?星核災難,失去母親……能走出來,除了家族幫忙,你心裡那點信的東西,肯定起了大作用。所以,以強援弱,不是壞事。我其實有點佩服你們這種人。”

“……謝謝。”知更鳥低聲說,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暖意,“說起來,迪克先生,你覺得面對這些真實的苦難,歌聲是否真的一無是處呢?”

“你剛剛不已經說過這一點了,只給戰火中的孩子們唱歌是不夠的......你那專訪裡不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想再聽一聽你的看法。”知更鳥真誠地說。

“我的看法?”迪克思索了一下,“你這問法真的太抽象了,你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如果一個人快餓死了,那麼你的歌聲就對他無用,如果一個人想聽一首好聽的小曲,那你的歌聲就很有用。”

“那,迪克先生知道卡林別亞特-VIII嗎?”知更鳥輕聲問。

“有點印象,安克說你在那裡中過流彈。”

“沒錯。那裡也爆發了一場戰爭,我當時在學校內為孩子們歌唱著天外的世界,孩子們也很喜歡聽。”

“這不挺好?”迪克沒弄懂她想表達什麼,於戰火中為宇宙的未來帶來悅耳的歌聲,真是一個浪漫故事。

“但沒過幾天,學校就在戰火中被夷為平地了。那我的歌聲還有什麼意義?”知更鳥的聲音又變得有些低沉。

“不是姐們。這都哪跟哪啊,別整這麼抽象行不行?”迪克忍不住打斷了她的抒情,“我給你捋一捋——你先說,你給

孩子們唱歌和學校被炸燬有必然聯繫嗎?”

“這……當然沒有。”知更鳥愣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迪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翻湧的沙牆,語氣卻像在拆解一把生鏽的鎖,“你唱歌的目的是讓孩子們開心,你做到了,對吧?學校被炸是另一碼事,是那些扣扳機的人乾的。你的歌聲的用處,就是在那幾天裡,讓那些小鬼暫時忘了頭頂上還有炮火——這已經夠可以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直白的語言:

“你要真想保住學校,該做的不是在那兒糾結自己的歌有沒有用,而是應該當場發動你那什麼同諧神力,把那些開炮的傢伙腦子擰成麻花。這不是歌聲有沒有用的問題——是你壓根沒用在正確的地方。”

知更鳥沉默了很久。沙暴撞擊車窗的悶響填滿了車廂。

“我以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同諧的力量應該用來聯結、治癒、帶來希望……而不是傷害。”

他側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想用力量去強迫人、傷害人,這挺高尚。但你要真想讓你的歌、你信的那套東西有點用,光唱是不行的。你得先確保還有人能活著聽,有地方能安靜聽——而這往往意味著,你得先把那些不想讓人聽、也不想讓人活的傢伙處理掉。”

知更鳥怔怔地看著窗外混沌的沙黃色。

“你在勸我……使用暴力嗎?”她喃喃道。

“我在勸你分清‘目標’和‘手段’。”迪克糾正,“你的目標是讓孩子們有未來,是讓弱者不被踐踏。至於手段——唱歌是手段,談判是手段,開槍也是手段。別把手段當成了目標本身,更別因為某個手段‘不夠純潔’,就把整個目標給耽誤了。總之,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如果只是想要自己心裡乾淨、手上不沾血,那當我沒說。但如果真想改變點什麼……你得準備好弄髒手,甚至弄髒更多。”

知更鳥的眼神又變得掙扎了起來,她很想反駁迪克的話:“那怎樣才能讓弱者的聲音被聽見呢?”知更鳥抬起頭,翠綠的眸子裡有一種迪克從未見過的迷茫——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困惑,像在黑暗裡摸索早已知道答案卻不願承認的謎題。

迪克沉默了幾秒。沙粒噼啪擊打車窗,他決定再換個方式講一講。

“你小時候玩過傳話遊戲嗎?”他突然問。

知更鳥一怔:“……沒有,但我知道這個遊戲。”

“那你就該明白,”迪克說,聲音在引擎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傳話的關鍵不在於第一個人喊得多大聲,而在於中間每一個環節——有沒有人願意聽,有沒有人肯接著傳。”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道:

“你在卡林別亞特唱歌,孩子們聽見了,這很好。但然後呢?他們的聲音能傳多遠?那些決定炸學校的人,聽得到嗎?就算聽到了,在乎嗎?”

知更鳥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所以問題不是‘怎樣讓聲音被聽見’,”迪克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而是怎樣讓那些不想聽的人不得不聽,怎樣在聲音傳到他們耳朵裡之前,先讓他們沒法捂住耳朵。”

“你是說……”

“我是說,有時候你得先成為‘傳話鏈’裡最硬的那一環。”迪克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用槍指著他們的頭,或者用你的神力

把他們的腦子攪成糨糊——隨便什麼方法,讓他們停下來,聽。”

他側過頭,第一次真正仔細地看著她——不是看名叫知更鳥的明星,而是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塵土卻依然在思考意義的年輕女孩。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我不就和安克、和那些開炮的人一樣了嗎?”迪克扯了扯嘴角,“那我問你:如果你有一把槍,有人要殺一個孩子——你開槍阻止他,和你開槍為了取樂,是一回事嗎?”

“當然不是!但……”

“但扣扳機的動作是一樣的,”迪克打斷她,“區別在這裡。”他用沒握方向盤的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胸口,“也在這裡。可對那個快死的小鬼來說,他不在乎你的動機純不純粹——他只在乎你開不開槍。”

車子碾過一塊凸起的岩石,劇烈顛簸。知更鳥的身體晃了晃,但沒有移開視線。

“所以你是對的,迪克先生。”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把‘手段’和‘目的’搞混了。”

“不止。”迪克轉回頭去,“你還把‘過程’和‘結果’搞混了。”

他似乎也在整理思緒,過了會兒才繼續:

“你給孩子們唱歌,讓他們在那幾天裡開心——這是結果。 學校被炸,孩子們死去——這也是結果。 兩個結果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但它們都真實發生了。你想改變第二個結果,卻只執著於重複第一個過程,並因此而內耗……這就像在漏水的桶裡拼命加水,卻不去補那個洞。”

知更鳥閉上眼睛。迪克以為她又在鑽牛角尖,卻聽見她極輕地問:

“那個洞……該怎麼補呢?”

“看情況。”迪克說,“有時候需要錘子,有時候……”他頓了頓,“需要把整個桶拆了重做。但無論哪種,你都得先承認桶是漏的,而不是繼續假裝水還滿著。”

長久的沉默。只有風沙嘶吼。

然後,知更鳥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我的歌聲沒有錯,也是有用的,它讓一些人在黑暗裡看見過光。錯的是我以為光能驅散所有黑暗——而有些黑暗,需要別的東西來對付。”

迪克有些驚訝地瞥了她一眼。他沒想到她能這麼快理清——或者說,接受。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他點頭,“不過我要補充一點:光本身沒有錯,但如果你明知道有東西在不停地吹滅蠟燭,還只會一根接一根地點——那不是善良,是蠢。”

這句說得有些重,但知更鳥沒有反駁。

沉默片刻,她再次開口,帶著真誠的好奇:“那麼,迪克先生,你呢?我記得你說過阿洛爾星的生存智慧……是什麼樣的經歷,讓你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和我說說嗎?”

迪克愣了一下,話題咋又變了,他顯然沒料到她會對自己的過去感興趣。他沉默了幾秒,目光看著前方翻騰的沙,聲音變得平淡,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沒什麼好說的,我就是個惡徒,按法律夠判一百回死刑那種。”

“但從你對待我的方式來看……我覺得你或許比你自己描述得要更復雜一些。”知更鳥堅持道。

迪克嘆了口氣,似是不願多談,又像是被某種東西觸動。

“……行吧,那你就當個故事聽。我生在伊斯科市,爸媽都是警察,我也想過當警察。”

他語速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阿洛爾星……容不下正義。政變

,內亂,由宗教治國改為共和制了也沒用,上臺的都是吸血鬼。塔裡夫那老東西,更是髒得出奇。”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冰冷,“我爸媽……挺有‘正義感’,看不慣新上任的萊頓警長貪得太狠,私下收集證據想舉報。”

知更鳥屏住呼吸。

“結果?證據沒送出去,人先‘失蹤’了。在我放學常走的巷子裡找到的,說是‘搶劫遇害’,演得挺像。”迪克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警長升官了。我?成了孤兒,沒多久就被趕出家門,帶著個破書包,也沒學上了。”

他忽然問:“知道我那時最恨誰嗎?”

知更鳥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一個念頭閃過,輕聲試探:“……難道,是你的父母嗎?”

迪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一般人都會猜是那個警長,這位明星確實不一般:“猜得挺準。沒錯,我恨他們。恨他們蠢,恨他們天真,恨他們根本沒想過我!他們滿腦子‘正義’,‘扳倒壞人’,結果呢?他們死了,白死。世界變好了嗎?沒有。警長照樣升官發財。我呢?什麼都沒了。”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阿洛爾星的問題是爛在根子裡的。在這兒,談正義?先得有命。自己都活不了,還想著拯救世界、改變規則?那是找死,還拖累別人一起死。我爸媽用命給我上了最後一課:在這兒,活下去,最重要。用什麼手段?不重要。”

“所以……你就成了現在這樣?”知更鳥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然呢?等死?”迪克嗤笑,“在你能借著哥哥的掩護去偷吃冰淇淋的時候,我在扒竊,搶地盤,給更狠的人賣命……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至少,我能活下去,還能活得……不那麼像條野狗。”

知更鳥感到喉嚨發緊:“你選擇安克,是因為他能讓你活下去?”

“不是‘選擇’,”迪克糾正道,語氣漠然,“是那時候,他給了我一口飯。跟著他,夠狠,夠聽話,就能活,甚至活得像個人。公平?正義?是你們雲端上的人才有空想的奢侈品。在我們這泥潭裡,能抓住的,只有自己這條命,和能讓命變硬的東西。”

他側頭,瞥見她臉上那混雜著同情、不解與抗拒的神情,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煩躁。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小姐。你覺得我冷血?可悲?隨便。但這就是阿洛爾星教給我的。露西亞,還有外面千千萬萬的人,他們沒得選。你們天環族運氣好,遇到了家族。我們生在泥潭,現在又來了公司這頭巨獸……我們掙扎的方式,自然和你們不一樣。”

知更鳥沉默了。迪克的話像一把冰冷粗糙的銼刀,磨掉了她過去許多認知上光滑的釉彩。她想起華麗的舞臺、萬眾的歡呼、自己真誠卻或許從未觸及深淵的善舉。她曾深信歌聲與善意能帶來改變,哪怕十分微小。

可現在,她彷彿從雲端跌落,直接摔進迪克所描述的、冰冷粘稠的現實泥沼。她的歌聲與援助在如此龐大根深的系統苦難前,真的足夠嗎?

一種混合著無力、羞愧,卻又悄然滋生出某種熾熱決心的情緒,在她胸腔裡衝撞。她一直以為自己看見了苦難,並努力援助。直到此刻她才驚覺,她或許從未真正“看見”像阿洛爾星這般令人窒息的全貌。她之前的“幫助”,更像

是在無邊的苦海邊,小心翼翼地舀起幾瓢水。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迪克被昏黃車燈勾勒的、稜角銳利的側臉。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沉靜而近乎破釜沉舟的銳利取代。

“迪克先生。”

“嗯?”

“你恨你父母的天真。但……”她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質詢的力量,“如果連嘗試去扳倒壞人的人都沒有,如果所有人都只為‘活下去’而默認這泥潭裡的規則,那這泥潭,豈不是會永遠存在?吞噬一代又一代人嗎?”

迪克短促地笑了一聲:“道理動聽,羅賓大小姐。然後呢?你去扳?用歌聲感化安克?用基金會賄賂塔裡夫?還是用你不肯傷人的力量,對抗這裡的槍炮?”他搖頭,“理想很豐滿,而現實——你正在體驗。”

知更鳥坐直身體,安全帶勒緊了她的肩膀。她沒有退縮,翠綠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不,迪克先生。我指的不是不計後果的犧牲。”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卻堅定,“我和我的哥哥自年幼時就一起約定了要創造出我們夢中的樂園。我的哥哥星期日,他選擇了一條更現實、甚至強制的路去建造它。而我選擇了更自由溫和的路。但現在看來,或許我們……都錯了,或者都不夠。”

迪克沒想到她還把自己的家務事抖出來了,這是很沒有政治智慧的體現。

她的語氣逐漸凝聚起力量:

“我的理念沒錯。但我過去踐行它的方式……或許真的有些高高在上了。我以為傳播歌聲、提供力所能及援助就夠了。但我忽略了,我並沒有出權力,而且在有些地方,黑暗已成系統,它不僅僅需要光去照亮,更需要力量去撼動,需要更根本的改變。”

迪克真正轉過頭,仔細看了她幾秒,眼神驚訝而探究:“所以?尊貴的明星小姐,現在打算下泥潭打滾了?”

“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知更鳥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躲閃,“但我確定,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不能眼睜睜看著露西亞被賣掉,看著你的故事不斷重演,然後安慰自己已經盡力。那才是真正的傲慢,是對同諧的背離。”

她的聲音低沉,卻蘊含著某種正在成形的決心:

“我要找到辦法,迪克先生。不是天真地以為靠歌聲解決一切,也不是不計後果地犧牲。我要找到一種……既能堅持我對‘和諧’與‘善’的定義,又能真正撼動這片泥潭,給像露西亞、像曾經的你那樣的人,一個真正‘選擇’機會的辦法。如果現有的路走不通……我就去找一條新的路。哪怕它看起來不那麼‘正確’,不那麼‘溫和’。”

迪克沉默了許久,才轉回頭,望著前方翻湧的沙暴,低語道:“……祝你好運。我突然感覺你還是有點瘋狂的。”

知更鳥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或許吧。但比起麻木地妥協,我寧願選擇這種‘瘋狂’。”

迪克扯了扯嘴角,語氣複雜:“我真沒想到大明星還有這一面。不過,一切等公司接走咱們再說吧。”

知更鳥“嗯”了一聲,陷入沉思。

提到“接走”,迪克似乎放鬆了些,開始想象未來。他隨口問道:“對了,匹諾康尼……怎麼樣?適合養老嗎?”

知更鳥微微避開他詢問的目光,聲音努力平穩,卻透著一絲艱澀:“你想去匹諾康尼嗎?恐怕……不行,迪克先生。”

迪克挑眉

:“怎麼,匹諾康尼不接收灰色人物?我不配?”

“不是‘配不配’。”知更鳥搖頭,語氣帶著歉意卻堅定,其實匹諾康尼是接收了許多灰色人物的,但知更鳥肯定不會同意接收迪克,“匹諾康尼有它的法律和秩序。你救了我,這份恩情我會銘記。但……你過去的所作所為,尤其是那些嚴重危害他人的部分,按照家族律法,需要接受審查和相應的後果。我不能,也不該,更不願意用我的身份去凌駕這些規則。”

迪克看著她為難卻堅持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故意逗她:“哦,公事公辦是吧?虧我拼死拼活帶你出來。”

知更鳥果然更顯為難,但依然搖頭:“迪克先生,不行就是不行。”

迪克擺了擺手,打斷她,語氣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眼神卻冷了些:“行了,我懂。你是正確的。放心,我也沒真打算去麻煩你和你的家族。”

他靠回椅背,聲音平淡:

“弗洛斯特答應我的條件裡,有乾淨的合法身份,還有花不完的信用點。公司會給我安排個遠離阿洛爾星、也遠離匹諾康尼的‘好地方’。到時候,我就是個‘新人’了。你想抓我?得有證據,還得找得到我。”

他總結道,像在敲定一筆交易:“所以,交易是交易,恩情是恩情,立場是立場。出去了,你唱你的歌,我過我的日子,兩清,兩不相干。這總符合你那套‘正確’規則了吧?”

知更鳥看著他,腦海裡幾個聲音在激烈爭吵。

於理,她不該放過這樣的惡徒。於情,於此刻的處境,她卻對他恨不起來,甚至有一絲複雜的理解。

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未盡的掙扎:“……嗯,就這樣吧。”

迪克似乎看穿了她的糾結,嘴角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現在腦子裡是不是一團亂麻?覺得善惡沒那麼簡單分明瞭?”

知更鳥誠實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迪克的聲音裡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這才是活人。永遠活在矛盾裡,自己跟自己打架,才像個人。”

知更鳥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昏黃,彷彿能穿透沙暴,看到自己內心同樣翻騰不休的迷霧。

她若有所思,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是對自己的確認,又像是在尋求某種看不見的錨點:“所以……就算我以後走的路,看起來和過去的我截然不同,也並不意味著我違背了我的理念……”

迪克握著方向盤,目光依舊鎖在前方几乎不存在的地平線上。他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試圖打破這過於沉重氣氛的、近乎隨意的調侃:

“想那麼深之前,大小姐,有時候可以從身邊的事兒試試水。比如——”他側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你能想象自己去唱搖滾,或者當個DJ,在臺上搖頭晃腦打碟的樣子嗎?”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兀,與之前關於生存、背叛、理念崩塌與重塑的沉重話題格格不入,以至於知更鳥愣了一下。

隨即,她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羞澀的古怪神情,視線微微下垂,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坦誠:

“……這……其實我都做過。”

“哈?!”迪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握著方向盤的手都晃了一下,車子在沙地上打了個小滑,他趕緊穩住。他轉過頭,這次

是真正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以空靈治癒系歌聲聞名銀河的偶像。“你還打碟?真的假的?我我實在想象不出來你擱那兒搖頭晃腦,對著臺下吼‘Hey!Put your hands up!’的樣子。” 他邊說邊做了個誇張的、與他硬漢形象極不相符的抬手動作,自己都覺得滑稽,可能是好日子近在眼前,他也放鬆下來了。

知更鳥的臉頰微微泛紅,莫名暴露另一面確實有些尷尬。

她抿了抿唇,小聲辯解道:“我那時也沒那麼張揚啦。當時用這樣的樂器更能引起人們心裡的共鳴,所以就胡鬧了些。” 她的解釋非常合情合理。

迪克看了她幾秒,搖了搖頭:“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轉回頭,重新目視前方那似乎永無止境、翻滾咆哮的沙暴之牆。

車內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微妙地鬆動了一絲,但那沉重的核心議題並未消散,只是暫時被一層薄薄的、略帶荒誕的日常感所覆蓋。

幾秒鐘後,迪克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平淡,卻像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投入知更鳥心中那潭被攪動得愈發渾濁的深水:

“好吧,那麼回到正題。”他頓了頓,彷彿在整理措辭,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這終究得問你自己了,羅賓小姐。”

“想不想違背——這是慾望和念頭的層面,哪怕只是一瞬間的動搖。”

“有沒有違背——這是行為和結果的層面,你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

“以及,”他加重了語氣,目光似乎穿透了風沙,看向某個更虛無的遠方,

“違背後,是否還要繼續遵守——這是選擇之後的再選擇,是跌倒後要不要爬起來,以及……爬起來後,是走回老路,還是踏上一條連自己都看不清的新路。”

他的聲音在風沙與引擎的噪音中,顯得異常清晰而冷靜,剝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問題的骨架:

“這是三個不同維度的問題。而答案……”

他停頓了一下,留給知更鳥,也留給自己,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空白。

“每個人,都得自己去找。”

車廂內,沙暴依舊,前路未明。但某種更內在的航程,似乎在這顛簸的逃亡車上,被悄然開啟了。知更鳥不再看向窗外,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雙手曾經只握住各種樂器,如今卻沾上了沙塵,或許未來還會沾染更多未知的東西。

“迪克先生,”她輕聲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為了去踐行我的理念,而做出了一些很邪惡的事情……你會覺得,我背叛了從前的自己嗎?”

迪克沉默了很久。久到知更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裡有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樹會長高,鳥會換羽。你問我你會不會背叛從前的自己?我倒覺得,真正的問題是——從前的那個你,會不會理解現在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如果她會,那就不是背叛,是成長。”

“如果不會呢?”

迪克又沉默了,良久,才說道:“我也不知道。或許也算某種成長吧。”

“我會好好想想的……謝謝你陪我聊這些,迪克先生。”

她不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被黃沙徹底模糊、失去所有參照物的混沌世界,彷彿也在凝

視自己內心那片正在劇烈攪動、尚未沉澱的迷霧。

迪克也不再開口。他全神貫注地操控著車輛,在幾乎完全失去能見度的沙暴中,依靠著某種近乎本能的方向感和對地形的模糊記憶,艱難前行。

“快出去了。”迪克突然開口,打破了長久的寂靜,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後的鬆弛,但警惕未減。

知更鳥精神一振,努力向前方望去。果然,翻騰的沙幕邊緣逐漸稀薄,隱約能看見遠處扭曲但確鑿的地平線輪廓,以及幾處如同黑色剪影般的嶙峋岩石。

車輛猛地衝出了最後一道沙牆,世界驟然清晰,卻又被黃昏的暮色籠罩。他們駛入了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區域,遠處可以看到低矮的山丘和更遠處模糊的建築輪廓——那應該就是迪克所說的“拉伊斯德鎮”,一個在舊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廢棄定居點,如今被公司選作臨時接應點。

“看到那邊的燈光了嗎?”迪克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遠處山丘背面隱約閃爍的幾點微小光芒,並非鎮子方向,“那是公司的信號,運輸船好像還沒到?”

知更鳥的心跳加快了幾分,目光緊盯著那幾點彷彿希望之星的微光。迪克再次加快車速,越野車在遍佈礫石的戈壁上顛簸疾馳,揚起長長一道煙塵。

很快,他們接近了信號源。那是一片背靠陡峭巖壁的半環形窪地,地形相對隱蔽。十來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警戒,他們穿著統一的灰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動作幹練,透著一股職業軍人的冷峻氣息。

迪克將車停在一個相對隱蔽的碎石坡後,沒有直接開進窪地中心。他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整個接應區域。

“待在車裡,鎖好門。”他對知更鳥低聲道,聲音裡沒有離開沙暴後的放鬆,反而繃得更緊,“等我確認。”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手中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知更鳥能看出他全身肌肉都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他走向窪地,一名看起來是小隊指揮官的公司軍官迎了上來。那人約莫三十多歲,面容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眼神銳利,肩章顯示他是一名上尉。

兩人在幾米外站定,快速交談。迪克似乎出示了什麼,軍官檢查後點了點頭,但兩人的表情都不算輕鬆。

迪克指了指空曠的窪地和遠處隱約的鎮子廢墟輪廓,又指了指天空,顯然在詢問運輸船的情況。軍官抬腕看了看錶,又看了看通訊器,搖了搖頭,說了幾句什麼。

過了一會兒,迪克才轉身,朝越野車這邊做了個“可以過來”的手勢,但手勢顯得有些凝重。

知更鳥深吸一口戈壁傍晚乾冷的空氣,推門下車,朝他們走去。她能感覺到那些公司士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知更鳥小姐,”那名軍官上前一步,利落地行了個禮,聲音刻板,“伊森上尉,弗洛斯特專員委派的救援小隊指揮官。請在此稍候,你們到早了一點,運輸船預計……”他又看了一眼表,“大約十分鐘後抵達。”

“嗯,謝謝你們。”知更鳥禮貌地微微鞠躬。

十分鐘。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在暮色四合之時。

迪克立刻開口,語氣直接得不帶絲毫委婉:“伊森上尉,這裡地形太開闊了,就是個靶場。在船來之前,我建議立刻轉移到鎮子廢墟那邊,距離這裡不到百米,有斷牆殘垣

做掩體,也比在這兒晾著強。”

伊森上尉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地回答:“迪克先生,你的建議收到。但根據評估,當前區域已在兩系統時前進行基礎清場和警戒布控,風險可控。貿然轉移可能增加暴露風險,並與運輸船抵達時間產生錯位。最高效的方案是原地等待。”

“高效?都過去兩小時了!”迪克幾乎要氣笑了,他指向四周,“你看看這地方!除了那幾塊破石頭,還有什麼?在場的用的都是輕武器,一旦有遠程火力覆蓋,或者小股精銳突襲,我們連周旋的餘地都沒有!十分鐘,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伊森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弗洛斯特專員的命令是:接到目標後,於預定座標等待運輸船,最大限度減少移動和變量。請配合。”

迪克的眼神陰沉下來。他不再和伊森爭辯,而是轉過身,再次用那種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遠處的地平線、山脊線、以及每一處可能構成威脅的地形。夕陽正在迅速沉入遠山背後,天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陰影從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吞沒岩石的輪廓。

忽然,他的目光在側前方一處較高的、光禿禿的巖丘頂端定住了。那裡,在夕陽最後一縷殘留的、近乎水平的光線下,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小的、不屬於岩石自然紋理或礦脈的反光,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立刻又隱匿在迅速降臨的昏暗中。

迪克的脊背瞬間繃直,他側過頭,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清的音量,對著伊森:

“你們還安排了狙擊手嗎?”

伊森上尉明顯愣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乃至一絲茫然:

“什麼狙擊手?”

七

迪克瞳孔驟縮,所有血液彷彿瞬間湧向心臟,又在下一秒泵往四肢。

“小心——!”

迪克的嘶吼與伊森慢了半拍、但同樣因驚駭而變調的示警幾乎同時炸響!迪克根本來不及思考,純粹的戰鬥本能驅使著他,如同撲向獵物的猛獸,整個人的力量和重量向斜前方——知更鳥所站的位置——狠狠撞去!

“啊!”

知更鳥甚至沒來得及理解那兩聲示警的含義,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側面襲來,狠狠撞在她的肩背處。天旋地轉,視野瞬間被翻卷的沙土和灰紅色的天空碎片佔據,緊接著是堅硬冰冷的地面重重砸在後背的鈍痛,肺裡的空氣被猛地擠壓出去。

就在她身體失衡、被迪克撲倒的同一瞬間——

“咻——嘭!!!”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與任何槍響都截然不同的厲嘯,幾乎貼著她的頭皮掠過!緊接著是身後金屬被重錘猛擊般的恐怖悶響。

無數縷被切斷的、帶著微卷弧度的灰藍色髮絲,在暮色中緩緩飄落,落在距知更鳥咫尺之遙的沙地上。

是她的頭髮。

子彈。重型狙擊槍子彈!從她剛才站立的高度水平射過。如果不是迪克那迅猛一撲,她的頭就會和氣球一樣被打爆!

迪克沒有半分停留。在撲倒知更鳥、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將她大半覆蓋的瞬間,他持槍的右手已經從身側閃電般抬起,根本無需瞄準——多年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對威脅方位的直覺如同烙印在靈魂裡的地圖——朝著那處巖丘頂端、那反光最後消失的大致方位,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三聲急促而有力的手槍射擊聲,劃破了短暫死

寂後的混亂。子彈呼嘯著飛向數百米外的山脊,更多是威懾和壓制,為接下來的反應爭取那寶貴的零點幾秒。

“敵襲!!!全體防禦!找掩護!!!”

伊森上尉的嘶吼在槍聲中迴盪,但訓練有素的公司士兵們已經在第一波狙擊槍響時便本能地行動起來。離迪克越野車最近的幾名士兵一邊猛烈開火向四周可能的火力點進行壓制射擊,一邊弓著身子,用最快的速度衝向迪克和知更鳥所在的車輛掩體。

“這邊!快!”

迪克在開出三槍後,已經拖著知更鳥緊貼車體底部,他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戰場:山脊上的狙擊手暫時被壓制,但至少還有四個不同方向的隱蔽點正噴射著火舌,子彈“噗噗”地鑽入沙土,打在車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公司小隊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裝備精良,反應不算慢,已經開始組織交叉火力還擊,暫時遏制了伏兵立刻衝鋒的企圖。然而,對方佔據了先手和有利地形,拖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最要命的是那個狙擊手。不除掉他,任何露頭都可能迎來致命一擊。

“上尉!狙擊手在一點鐘方向巖丘!我需要火力壓制他,給我創造機會摸過去!”迪克衝著不遠處的伊森吼道,同時快速更換著手槍彈匣。

伊森臉色鐵青,他當然明白狙擊手的威脅,但此刻他的人被多個方向的自動火力糾纏,難以抽調足夠火力持續壓制遠處的高點。“我儘量!但你……”

就在這時,一直被迪克護在身後、緊貼著冰冷地面和車輪的知更鳥,抬起了頭。

她臉上沾著沙土,幾縷被切斷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那雙翠綠的眼眸,在瀰漫的硝煙和漸濃的暮色中,卻燃燒著一種異樣的光。

她不想死,更不想看著這些來救她的人死。

她的聲音顫抖,但目光死死鎖定遠處山坡上那些噴吐火舌的陰影:“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用鎖鏈縛住這些惡徒的兇魂,剝奪其掌控身軀的權利!”

一種低沉的、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的鳴顫席捲了小片戰場!

以知更鳥為原點,一道無形的、帶著淡金色微光的漣漪急速擴散開來,精準地掠向山坡上那幾個正在瘋狂射擊的伏擊者位置!

山坡上,那幾處噴吐的火舌同時僵住!彷彿電影畫面被按下了暫停鍵。那些穿著迷彩服的身影,依舊保持著蹲踞、瞄準、扣動扳機的姿態,但他們的動作完全凝固了。槍口不再閃光,身體不再有絲毫顫動。

然後,每一個藏在掩體後的身影,包括那個狙擊手,都直接起身,直面小隊的槍口。

“別發呆!!!”伊森的咆哮如同驚雷,炸醒了所有人,“目標被控制住了!射擊!解決他們!快!!”

“噠噠噠噠——!!!”

這一次,沒有還擊。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在那些靜止的靶子上。迷彩服上瞬間炸開朵朵血花,僵硬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力下扭曲、跌倒,揚起一片片塵土。短短兩三秒,山坡上那幾個最直接、最致命的火力點便被徹底清除。

槍聲稍歇。山坡上一片死寂,只有幾具不再動彈的屍體。

而知更鳥,在釋放完那個律令後,整個人彷彿虛脫般向後軟倒,靠在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眼神有些渙散。

“幹得不錯,大明星。”迪克拍了

拍知更鳥的肩膀。

窪地中的槍聲暫時停歇,但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血腥味和緊繃的危機感絲毫未減。山坡上那幾個顯眼的火力點是被拔除了,但誰也無法保證陰影裡是否還藏著更多敵人。

伊森上尉臉色依舊難看,但指揮本能讓他迅速做出判斷。“檢查傷員!補充彈藥!A組保持對山坡及周邊警戒!B組、C組,準備交替掩護,向鎮子廢墟方向移動!我們不能留在這開闊地當靶子!”他的命令快速而清晰,士兵們低聲應和,開始高效地行動。

迪克確認知更鳥暫無生命危險,只是力量使用過度後的虛脫。

伊森趕忙更新情報,語速很快但儘量清晰地彙報:“長官,目標和迪克已接應到。但我們遭遇不明身份武裝分子伏擊!對方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有狙擊手和至少一個火力小組,埋伏在預定接應點周圍!不是黑衛隊的制式裝備和戰術風格!”

“什麼?!”弗洛斯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怒火,“不是黑衛隊?哪來的勢力?傷亡情況?”

“對方率先開火,我們一度被壓制。但知更鳥小姐使用了同諧的能力,暫時控制住了主要火力點,我方趁機將其清除。目前暫無隊員陣亡,兩人輕傷。但敵人可能仍有殘餘,且位置暴露。運輸船尚未抵達,我正指揮小隊向拉伊斯德鎮廢墟轉移,依託建築建立防禦,等待接應。”伊森快速說道。

“那個狙擊手的目標是知更鳥。”迪克說道。

伊森覺得這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迪克先生說得沒錯,那顆子彈是對著我的頭打的。”知更鳥補充道,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覺依然讓她有些後怕。

“這沒有道理,安克不可能去刺殺知更鳥,塔羅克政權......他們應該不知情才對。”弗洛斯特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

但廢墟中的槍聲沒有留給他思考的時間。

“先別想那麼多了。”迪克壓低聲音,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坍塌的拱門,“大明星,你能探測到前面的建築物裡有埋伏嗎?”

知更鳥閉眼凝神,試圖將感知擴散出去,但隨即臉色蒼白地搖頭:“現在不行,抱歉,這裡的不協和音實在太多了。”

槍聲、慘叫、金屬碰撞、碎石滾落——整個戰場就像一首瘋狂走調的交響樂,淹沒了所有細微的惡意波動。

“那就只能硬闖了。”迪克咬緊牙關,對伊森做了個向前推進的手勢。

小隊以戰鬥隊形緩緩向廢墟深處移動,每一步都踏在瓦礫和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七名公司士兵分列兩側,槍口對準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迪克護在知更鳥左前方,伊森在右翼。

他們剛踏過一堵半塌的土牆,進入一個相對開闊、曾是鎮廣場的區域——

“砰!砰!砰!噠噠噠——!”

槍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響!

左側鐘樓殘骸的二層缺口、右側地下室的通風口、正前方教堂廢墟的彩色玻璃窗後——至少六個火力點同時開火,形成完美的交叉火力網!

“呃啊——!”

“醫護兵!”

三名公司士兵在第一時間就被撂倒。一人頭部中彈,當場斃命;一人胸口中彈,防彈插板碎裂,口吐鮮血;另一人大腿被子彈貫穿,慘叫著倒地。

“找掩體!”伊森的吼聲幾乎破音,“他媽的,果然有埋伏!早

知道不來了!”

“不來也得死!”迪克大吼。

所有人撲向最近的斷牆、石堆、汽車殘骸。子彈追著他們的腳步,在石頭上濺起火花,在塵土中打出一個個彈坑。

迪克在槍響的瞬間就一把將知更鳥拽到一堵厚重的石牆後,子彈“噗噗噗”地打在牆體外側,石屑飛濺。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備用的緊湊型手槍,塞進知更鳥顫抖的手中。

“我不會用這個......”知更鳥的聲音在槍聲中幾乎聽不見。

“沒時間學原理了!”迪克吼著,握住她的手,拇指“咔噠”一聲撥開保險,“看到這個紅點了嗎?現在它亮了!對準想殺你的人,扣這裡!”他用力按了按她的食指,“用力扣下去!!明白嗎?!”

知更鳥的手指冰涼,但死死握住了槍柄,用力點頭。

“注意安全,必要時用律令!”迪克說完,猛地從掩體後閃出半個身子。

就在那一瞬間,教堂彩色玻璃窗後一個敵人剛探出頭準備瞄準——

迪克的槍響了。

“砰!”

不是連發,是精準的單發點射。子彈穿過破碎的玻璃窗,精準地鑽進那名敵人的眉心。對方甚至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迪克沒有停留,身體順勢一滾,避開從鐘樓射來的子彈,在翻滾中又是兩槍——

“砰!砰!”

鐘樓缺口處,一個正準備投擲手雷的敵人手腕中彈,手雷脫手落下,在鐘樓內部爆炸,慘叫和火光同時迸發。

“左側地下室,兩個!”伊森在掩體後吼道。

迪克已經看到了。他沒有立即射擊,而是對知更鳥喊道:“大明星,地下室門口,用你那定身術!”

知更鳥深吸一口氣,儘管雙手還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兩個躲在陰影中的惡意——尖銳、冰冷、充滿殺意。

無形的波動如同精準的箭矢,穿過廣場的混亂,直達地下室通風口後的陰影。

那兩個正準備交替射擊掩護同伴推進的敵人,動作突然僵硬了一瞬。就像錄像帶卡頓,他們的手指停在扳機上,身體保持半蹲的射擊姿態,眼神出現短暫的茫然。

三秒。

對迪克來說,足夠了。

他根本沒看瞄準鏡,完全是憑感覺抬手就是兩槍——

“砰!砰!”

兩個被“定住”的敵人額頭上幾乎同時綻開血花,向後倒去。

“打得好!”一名公司士兵忍不住喊道。

但戰鬥遠未結束。敵人的數量遠超預期,而且顯然是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利用廢墟複雜的地形,不斷變換位置,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襲擊。

“十點鐘方向,二樓破窗!”

“正前方石堆後,至少三個!”

“小心手雷!”

戰鬥進入白熱化。迪克像幽靈一樣在掩體間穿梭,他的槍聲總是不多不少——每次槍響,幾乎都伴隨著一個敵人的倒下。他沒有浪費一顆子彈,射擊節奏快得驚人,總是在敵人露頭的瞬間就完成瞄準、擊發、隱蔽的全過程。

知更鳥則逐漸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她不再試圖大範圍感知,而是專注於輔助迪克和身邊的士兵。每當有敵人準備偷襲,或者試圖從側翼包抄,她就會集中精神,用小幅度的“調律”干擾對方的動作——不一定是完全定身,可能只是讓扣扳機的手指慢半拍,讓瞄準的視線模糊一瞬,讓衝鋒的腳步踉蹌一下。

這些細微的干擾在生死相搏的戰場上

,往往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砰!”迪克又撂倒一個從斷牆後冒頭的敵人,順勢滾到知更鳥所在的掩體後換彈匣。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佈滿汗珠,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還剩多少?”他問伊森。

“敵人至少還有八個,我們......”伊森掃了一眼周圍,聲音低沉,“還能戰鬥的除了你我只剩五人了。”

廣場上倒著四具公司士兵的屍體,還有兩人重傷,在掩體後痛苦地呻吟。

彈藥也快耗盡了。

“他們第二波攻勢要來了。”迪克敏銳地察覺到敵人正在重新組織,“大明星,還能來一次大的嗎?”

知更鳥臉色蒼白如紙,連續使用律令讓她的精神力接近透支,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但她看著周圍倒下的士兵,用力點了點頭。

她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交疊,這一次幾乎是將所有剩餘的精神力壓縮成一次爆發:更強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覆蓋了大半個廣場。這一次的效果要更明顯——至少五個正在移動、準備發起新一輪攻擊的敵人同時僵住。

“就是現在!清場!”伊森吼道。

還能戰鬥的士兵們同時開火,子彈如同死神鐮刀,收割著那些靜止的目標。迪克更是如同殺戮機器,在短短四秒內打空了整個彈匣,四名被定住的敵人應聲倒地。

槍聲漸歇。

第二波埋伏,差不多被打完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傷員的呻吟。硝煙混合著血腥味,在暮色中瀰漫。

“檢查傷亡,補充彈藥,準備向點B移動......”伊森的話還沒說完。

“砰!”

一聲冷槍。

來自廣場邊緣一棟他們以為已經清理過的三層破樓頂端。

“呃!”一名叫做湯姆斯的年輕士兵——他剛才在戰鬥中表現出色,擊斃了兩個敵人——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炸開一朵血花。他低頭看著自己破碎的防彈插板和湧出的鮮血,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緩緩跪倒,然後向前撲倒在地。

“湯姆斯!”伊森驚呼,“狙擊手!還有漏網之魚!”。

但更糟的是,湯姆斯倒下的位置剛好在兩處掩體之間,完全暴露在狙擊手的射界下。他還活著,身體在痛苦地抽搐,試圖爬向掩體,但每動一下,鮮血就湧得更快。

“他現在需要急救!”那名醫護兵打扮的士兵焦急地說,但剛想探頭就被一槍打在掩體上逼了回去,“誰去把他拖過來!”

迪克臉色陰沉。那個位置太糟糕了,誰出去救誰就是活靶子。

“我去!”一個聲音沙啞地大喊。是知更鳥。

她看著那個在血泊中掙扎的年輕士兵,看著他那雙逐漸失去焦距、卻還在努力望向同伴的眼睛。

“你瘋了?”迪克抓住她的手臂,“那個狙擊手就等著有人露頭!”

“所以,迪克先生,我需要你掩護我。”知更鳥轉頭看他,翠綠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迪克從未見過的、近乎冷酷的堅定,“用你最快的槍法,壓制那個窗口。我會把他拖到那位醫護兵那裡去。”

“你——”

“迪克先生。”知更鳥打斷他,聲音平靜而懇切,“請你幫幫我吧。”

兩人對視了一秒。迪克看到了她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鬆開了手。

“......媽的。”他低罵一聲,迅速檢查了步槍,“我數到三。一、二——”

“三!”

迪克猛地從掩體後站起,步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連續

開火!

“砰!砰!砰!砰!砰!”

五發子彈,幾乎連成一聲長鳴,全部精準地射向三層破樓的那個窗口!碎石飛濺,狙擊手被這狂暴的壓制打得根本抬不起頭。

知更鳥在同一時間衝了出去。

她沒有匍匐,沒有翻滾,而是以直線衝向湯姆斯。她的速度很快,灰藍色的長髮在身後飄揚。整個世界彷彿慢了下來——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迪克的槍聲,聽到子彈打在遠處牆體上的悶響,聽到湯姆斯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五米、三米、一米——

她撲到湯姆斯身邊,雙手抓住他的戰術背心,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拖拽。她只是少女,湯姆斯的體重也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地面上的碎石和瓦礫增加了阻力,但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後挪。

迪克的壓制射擊停了——他需要換彈匣。

就在這換彈的間隙,三層破樓的窗口,狙擊手的槍口再次探出。但公司的其他隊員接續了迪克的射擊,又一次壓制住了狙擊手。

但還不止一個窗口!

廣場另一側,兩處他們以為已經肅清的廢墟中,竟然又冒出了剩下三個敵人的身影!

三把槍,同時對準了正在拖拽傷員的知更鳥。

“小心!”伊森的吼聲幾乎撕破喉嚨。

迪克剛拍上新彈匣,抬頭就看到這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知更鳥背對著那三個新出現的敵人,正全力拖著湯姆斯,完全暴露在三個方向的槍口下。而他的位置,根本來不及同時壓制三個目標。

沒有任何猶豫。

迪克做出了一個在戰術上完全錯誤的決定——他沒有尋找掩體,沒有采取任何規避動作,而是直接朝著知更鳥的方向衝了過去!

他在奔跑中開火,第一槍撂倒了最左側的敵人,第二槍擊中中間敵人的肩膀,但第三槍——

“砰!砰!砰!”

三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

迪克射出的第三顆子彈擊穿了右側敵人的喉嚨。

而那個被他擊中肩膀的敵人,在倒下前扣動了扳機。三發子彈全部射向迪克。

“噗!噗!噗!”

第一發打在迪克左胸的防彈插板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了一步。

第二發同樣命中胸腹之間的防彈層,陶瓷板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第三發——

射穿了他來不及完全閃避的左上臂。

子彈撕開肌肉,帶著血肉和碎骨從另一側穿出。迪克悶哼一聲,整條左臂瞬間失去了知覺,步槍脫手掉落。但他沒有倒下,而是用右手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那個已經倒下但還沒死透的敵人補了一槍。

爆頭。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知更鳥和傷員湯姆斯,單膝跪地,右手持槍警戒四周,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塵土中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整個過程,從衝刺到擊斃三個敵人到自己中槍,不超過五秒。

知更鳥終於將湯姆斯拖回了掩體後,醫護兵立刻上前急救。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然後抬起頭,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背影。

迪克背對著她,肩膀因疼痛而微微顫抖,但持槍的右手穩如磐石。他的防彈衣前胸有兩個明顯的彈孔凹陷,左上臂的傷口血肉模糊,鮮血已經浸透了半條袖子,順著指尖不停滴落。

這個畫面,如同烙印,深深燙進了知更鳥的靈魂。

“迪克先生......”她的聲音在顫抖。

“別廢話,”迪克沒有回頭,聲音因疼痛而

沙啞,卻依舊冰冷,“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那個狙擊手還在,他是最後一個。”

小隊尚未從剛才激烈的交火中完全重整隊形。他們仍散佈在幾處掩體後,伊森正在快速清點傷亡和彈藥,醫護兵在為湯姆斯和迪克做緊急處理。迪克靠坐在矮牆後,臉色慘白,左臂的貫穿傷雖然經過了粗暴的加壓包紮,但鮮血仍不斷滲出,染紅了臨時繃帶。失血和疼痛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呼吸粗重。

知更鳥跪坐在他身旁,手裡還緊握著那把開了保險的手槍,眼神不時擔憂地掃過迪克慘白的臉和不斷滲血的傷口,又警惕地望向狙擊手可能藏身的遠方屋頂。所有人都知道,必須儘快移動,但在移動之前,那個幽靈般的狙擊手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上尉,迪克的傷勢傷及動脈,需要儘快手術,出血很難完全止住!”醫護兵焦急地報告。

“我知道!再給我三十秒規劃路線......”伊森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是從預想的遠處制高點。而是從他們側前方,一棟距離他們藏身的掩體不到七十米、之前被部分摧毀、認為不可能藏人的半塌二層小樓的樓頂邊緣,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他丟開了那支曾給小隊帶來巨大威脅的狙擊步槍。此刻,他肩上扛著的,是一具粗短的、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的——

“火箭筒!!!”一名眼尖的士兵發出變了調的嘶吼。

七十米。對於火箭筒來說,這是近乎絕對的死亡距離。尤其當它瞄準的是固定掩體。

而它瞄準的,正是迪克和知更鳥所在的那處矮牆掩體!

狙擊手的目標從未改變,當精準點殺受挫,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徹底的毀滅方式。

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攥緊、凝固。

迪克因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瞳孔在看清火箭筒的瞬間驟然收縮!極致的危機感像一桶冰水澆下,暫時壓過了疼痛和眩暈。他看到了射手穩定抵肩的動作,看到了那黑洞洞的發射口穩穩指向這裡,更看到了射手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開始施加壓力——

來不及警告,來不及組織撤離。

只剩本能。

迪克的右手——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手——閃電般抬起!他甚至沒有完全從矮牆後探出身體,只是憑藉著對角度和位置的驚人直覺,在不到零點五秒的時間內完成了瞄準、鎖定、擊發!

他瞄準的不是射手被防彈衣保護的身體。

而是火箭筒發射管下方,射手為了穩定而前伸的、支撐著發射筒的左手手腕。

“砰!”

槍聲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血花在射手左手腕處炸開。

“啊!”射手痛呼一聲,身體因突然的創傷和劇痛而失衡,扣下扳機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顫動和偏移。

但,扳機已經扣下。

“嗤——咻!!!”

火箭彈拖著刺眼的尾焰和死亡的白煙,從發射管中咆哮而出!

然而,由於射手手腕中彈導致的微小角度偏差,它的彈道並非筆直射向矮牆中心,而是略微偏向左側——恰恰是迪克和知更鳥所倚靠的位置!他本來是想讓那傢伙射偏,沒想到這發更準了!

“趴下!!!”

迪克的吼聲與火箭彈的尖嘯同時炸響!他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完好的右臂爆發出重傷之下最後的、驚人的力量,狠狠攬住身旁知更鳥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向自己右側、掩體更深處

的角落猛地甩去!

與此同時,伊森和其他已經找到掩護的士兵死死趴在地上,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揹包、碎石、甚至只是用手臂護住頭部要害。

醫護兵在最後一刻做出了選擇——他沒有完全躲開,而是用身體儘可能地覆蓋住迪克的軀幹,尤其是已經受傷的左臂區域,試圖為他抵擋部分破片。

知更鳥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襲來,整個人重重摔在幾米外的碎石堆後,摔得七葷八素。

而迪克自己,在將知更鳥推開的反作用力下,身體反向踉蹌,加上左臂重傷無法有效支撐,他非但沒能向安全方向撲倒,反而更暴露在了火箭彈的殺傷錐範圍內。

他只來得及將頭儘可能低下,蜷縮起身體,用後背和那件已經破碎的防彈衣去迎接——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火箭彈狠狠撞在矮牆左側邊緣,猛烈爆炸!

灼熱的氣浪和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吞噬了一切。矮牆的上半部分在爆炸中徹底粉碎,化作無數致命的碎石炮彈向四周激射!濃煙、火光、塵土混合成死亡的蘑菇雲升騰而起。

衝擊波將伊森等人掀得東倒西歪,碎石像雨點般砸在他們的頭盔和防彈衣上,發出密集的砰砰聲。距離爆炸點較近的一名士兵被一塊較大的碎石擊中肩部,悶哼一聲,但得益於防彈插板,沒有受到致命傷。

醫護兵的情況則糟糕得多——他覆蓋在迪克身上的後背承受了爆炸的主要衝擊和大量破片。防彈衣被撕裂,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隨即癱軟在迪克身邊,失去了意識,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的後背。

知更鳥被氣浪狠狠掀翻,後背砸在粗糲的碎石上,短暫的窒息感後,耳朵裡只剩下尖銳持久的耳鳴和爆炸沉悶的餘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世界彷彿被抽去了聲音,只剩下嗡嗡的轟鳴。她沒有絲毫猶豫,用顫抖的手臂撐起身體,不顧周身的疼痛和眩暈,掙扎著爬起,視線急切而模糊地投向那團尚未散盡的硝煙中心。

塵土沾滿了她的臉頰和脖頸。額角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一道不算深但足夠長的破片刮傷斜斜劃過她的右額上方,殷紅的鮮血正從傷口中滲出,順著眉骨和臉頰的輪廓蜿蜒而下,流過沾染灰塵的眼角,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她沙色的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暗紅的溼痕。血與灰土在她臉上交織,模糊了她原本精緻的五官,也模糊了她作為“明星”的最後一絲殘跡。

此刻的她,看起來和這片廢墟中任何一個掙扎求生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煙霧緩緩散開。

原本還算完整的矮牆掩體,左側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個冒著青煙的焦黑豁口和滿地狼藉的碎石。

迪克被爆炸的衝擊波直接掀飛,摔在離彈坑約三四米遠的地方,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他的情況看起來糟糕到了極點。

整個後背一片血肉模糊。那件本已受損的防彈衣被徹底撕爛,邊緣焦黑捲曲,混合著燒灼的作戰服布料和模糊的血肉。

大大小小的碎石和金屬破片嵌在他的背部、肩膀,最大的是一塊扭曲的、疑似火箭彈尾翼或是矮牆鋼筋的金屬片,深深插進了他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只露出一小截猙獰的尖端,鮮血正順著邊緣汩汩湧出,迅速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的左臂以更詭異的姿勢扭曲著,顯然在爆炸中再次受到重創。

他的臉側貼地,沾滿了血汙、塵土和黑色的爆炸殘留物,眼睛緊閉,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只有口鼻前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溼氣,證明他還有一絲遊離的氣息。

伊森掙扎著爬起,甩掉頭上的塵土,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但訓練讓他迅速恢復了對環境的感知。他第一時間看向火箭筒射手的方向——那個射手在發射後已經從中彈的樓頂消失,不知生死。

“清點人數!檢查傷亡!”伊森嘶啞著嗓子喊道,同時跌跌撞撞地衝向迪克和醫護兵的位置。

其他士兵也陸續爬起,雖然個個帶傷——擦傷、瘀青、輕微腦震盪——但基本保持了戰鬥力。他們迅速建立警戒,槍口指向可能威脅的方向。

“醫護兵重傷!迪克......天哪......”一名士兵檢查了醫護兵後,聲音顫抖地報告,隨即又看向迪克,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另一名士兵已經蹲在昏迷的醫護兵身邊,開始進行緊急止血包紮。

伊森衝到迪克身邊,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勢,瞳孔緊縮。他單膝跪地,手指顫抖著探向迪克的頸動脈——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而且正在迅速衰減。

“操......”伊森低聲咒罵,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樣的傷勢,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不可能救回來。

“上尉,我們得......”士兵的話沒說完,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知更鳥的動作。

知更鳥緩緩走到迪克身邊,腳步有些虛浮,但異常穩定。眼前的景象衝擊著她的感官——濃烈的血腥味、焦糊味,那具幾乎被摧毀的軀體,身下不斷擴大、粘稠暗紅的血泊。胃部生理性地抽搐,一股酸澀直衝喉頭,但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默默跪了下來,巨大的恐懼和悲慟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但更深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麻木。

結論其實很清晰,即使沒有醫學知識也能看出來:這樣可怕的傷勢,在這種條件下,死亡已不可逆轉。

她看著迪克灰敗的側臉,看著他因痛苦而微蹙卻再也無法睜開的眉眼。

這個男人......算不上什麼好人。他自己也承認是惡徒,手上沾滿鮮血,為了利益可以背叛,生存法則殘酷而現實。

但今天,他救了她。不止一次。

“謝謝你救了我,迪克先生。”少女輕聲說,聲音發抖,她在極力地剋制。

如果不是她執意要去救那個倒下的隊員,如果不是她暴露在狙擊手的槍口下,他可能根本不會陷入這種絕境。他或許能憑藉經驗和身手,找到另一條生路。

愧疚嗎?是的。但不僅僅是愧疚。

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無力與迷茫的悲傷。她見過戰場,見過生死,在阿洛爾星的難民營也目睹過無數苦難。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是因為她,導致了他人的死亡,如此直接,如此慘烈,近在咫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溫度正在飛速流逝,像指縫間的沙,無論如何緊握都留不住。其他士兵焦急卻絕望的動作,伊森對著通訊器的狂吼......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想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逆轉生死的神蹟,那超出她的能力,或許也超出了同諧命途在此刻能賜予的恩典。

在這個一切努力似乎都徒勞的時刻。

她只是想......為他做點什麼。

然後,她想到

了。

她依舊跪在他身邊,握著他冰冷的手。

她只是微微低下頭,靠近他染血的耳畔,用很輕很輕的、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開始哼唱。

那不是她任何一首著名的歌曲,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旋律。那是一首她曾在失落的世界尋覓而來的,安魂曲的調子,音節模糊,旋律輕柔得如同嘆息,如同清涼的夜風拂過羽毛。

伴隨著這輕柔到近乎虛幻的哼唱,她調動了精神世界裡最後殘存的一絲、最微弱的同諧之力。這不是攻擊,不是防禦,也不是控制。

這是一種饋贈。一種編織。

她將這股細微的力量,混合著哼唱的旋律,小心翼翼地、如同用露水編織蛛網般,輕輕地覆蓋在迪克那即將消散的意識邊緣。

她不是要拉住他,不是要對抗死亡。

她只是,想給他造一場小小的夢。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迪克恍惚看見了一片光。不是阿洛爾星暴烈的陽光,而是某個午後,從乾淨窗戶透進來的、帶著微塵跳舞的暖光。鼻尖縈繞著烤麵包的香氣和肥皂乾淨的味道。兩個穿著舊式警察制服、面容模糊卻氣息無比熟悉的身影,在光裡對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著各自平靜的瑣事——母親擦拭著桌面,父親低頭整理著臂章。沒有鮮血,沒有背叛,沒有必須攥緊武器才能呼吸的生存。只有一片他早已遺忘、甚至從未真正擁有過的、絕對安寧的沉默。

然後,光溫柔地吞沒了一切。

阿洛爾星的亡命徒,迪克·迪普蘭德,死亡。

八

伊森和其他倖存隊員強忍悲憤,迅速檢查了昏迷的醫護兵和迪克的狀況。醫護兵還有呼吸,但背部傷勢嚴重,必須立刻後送。迪克……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

“上尉,我們現在怎麼辦?”一名士兵啞聲問,目光掃過四周愈發昏暗的廢墟和寂靜得可怕的遠方——那個狙擊手雖已中彈,但可能還在某處窺伺。

伊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接連的打擊中恢復指揮官的冷靜。他看向跪坐在迪克身邊、剛剛結束低吟、臉色蒼白如紙的知更鳥。“知更鳥小姐,我們……”

“那個狙擊手,”知更鳥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那棟半塌的二層小樓,“他還活著,我能感覺到……他的旋律很亂,帶著痛苦和強烈的殺意。他還在那棟樓裡。”

伊森眉頭緊鎖:“你想做什麼?”

“抓活的。”知更鳥的眼神冷了下來,那裡面燃燒的不再只是悲傷,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心,“我們需要知道是誰派他來的,為什麼目標如此明確。我們需要答案。” 她頓了頓,“而且,他可能還有同夥,或者有通訊設備。不解決他,我們會很危險。”

伊森權衡利弊。放任一個受傷但仍有威脅的狙擊手在側,撤離風險極高。如果能抓住活口,獲取情報,甚至利用其通訊設備誤導敵人,價值巨大。但這也意味著要主動進入危險區域。

“太危險了,你留在這裡,我帶人……”

“不,”知更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的能力可能……更能讓他開口。我去,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她看向伊森,“伊森先生,請掩護我,我需要接近那棟樓。”

伊森看著眼前這個臉上血汙未乾、眼神卻銳利如刀的歌星,知道她已不再是需要被完全保護的目標。

他點了點頭:“好。我會掩護知更鳥小姐接近目標建築。其他人原地警戒,準備接應!”

知更鳥在伊森的掩護下,快速而安靜地穿過廢墟,接近那棟半塌的小樓。伊森佔據有利位置,槍口死死鎖住樓房可能的出入口和窗口。

知更鳥繞到建築後方,從一個坍塌的缺口鑽了進去。裡面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越來越濃的血腥味。樓梯已經斷裂,她踩著瓦礫和倒塌的傢俱殘骸向上攀爬,動作小心,儘量不發出聲音。

二樓相對完整一些,但一側外牆已經消失,可以直接看到外面逐漸被暮色籠罩的廢墟。在一個由傾倒的文件櫃和破碎水泥板構成的臨時掩體後,她找到了目標。

那個狙擊手蜷縮在那裡,左手手腕有一個明顯的槍傷,鮮血染紅了半邊上衣和身下的地面。他臉色慘白,滿頭冷汗,呼吸粗重,顯然失血不少,但手中仍緊緊握著一把備用的手槍,眼神如同受傷的困獸,兇狠而警惕。當看到知更鳥出現在缺口時,他明顯一愣,似乎沒料到她會主動找上門,隨即試圖舉槍。

但他受傷了,動作遲緩,而且,知更鳥根本沒給他機會。

在他扣動扳機前,知更鳥已經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凝聚起來,化為一根尖銳、冰冷、充滿壓迫感的“刺”,直接釘入了狙擊手因傷痛、失血和驚愕而變得脆弱的意識!

“呃——!”狙擊手如遭重擊,整個人僵住,舉槍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神瞬間渙散,被強行拖入一種半昏迷、思維無法設防的狀態。

知更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失去焦距的眼睛。她臉上未乾的血跡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用熱鐵烙他的舌和手心,使他不能編造謊話,立定假誓!”

這次她沒有絲毫猶豫,這不是溫柔的“調律”,而是冷酷的、掠奪式的“侵入”。

她已不在乎這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創傷,就像他之前毫不留情地將火箭筒對準她時一樣。

同諧的力量,此刻徹底化為審訊的刑具。

“試問:是哪支勢力派你來刺殺知更鳥的?你們從何處得知我們的具體位置和行程?”

狙擊手渾身劇烈顫抖,眼球凸出,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彷彿有燒紅的鐵塊堵在那裡。強制性的誠實與嚴苛的保密訓練在他腦海裡激烈撕扯,帶來堪比凌遲的精神痛苦。他左手傷口因為身體的痙攣而崩裂,鮮血流得更急。

“是……是……”他的牙齒咯咯打戰,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裡硬摳出來,帶著血沫,“塔裡夫……總統……”

“塔羅克政權?!”知更鳥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弗洛斯特的警告、安克的暗示、市場的算計……碎片在腦海中拼湊出更黑暗的圖景。當地政府要殺她,是為了嫁禍給安克嗎?但他們是怎麼獲取到公司的情報的,公司有內鬼?

她的眼神在極致的痛苦和恐懼中瘋狂閃爍。

突然,他完好的右手——那隻一直無力垂落、握著備用手槍的手——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或許是多年殘酷訓練烙印下的條件反射,或許是意識到洩露絕密後的絕望自我了斷。

槍口猛地調轉,並非指向知更鳥,而是塞進了他自己的下巴!

“不要!”知更鳥瞳孔驟縮,想要加強律令的威壓來阻止,但她的心力已因維持律

令和之前的消耗而幾近枯竭,反應慢了半拍。

“砰!”

沉悶的槍聲在狹小空間內炸響,混雜著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響。狙擊手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後腦勺撞在背後的水泥板上,紅白之物瞬間濺開,染紅了牆壁和他殘破的軀幹。他舉槍的手頹然落下,手槍“哐當”掉在地上,身體徹底癱軟,再無聲息。

知更鳥僵在原地,維持著蹲姿,沾滿灰土和血汙的臉上又濺上幾點溫熱的液體。她沒有立刻擦拭,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具瞬間自毀的屍體,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和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充斥著她的鼻腔。

她用同諧的力量……逼死了一個人。

沒有時間沉浸在這種衝擊中。她猛地回過神,迅速檢查屍體。在他的戰術背心內側,她找到了一個沾血的小型加密通訊器,似乎是單線聯繫上級用的。她一把扯下,擦去表面的血汙,塞進自己沾滿塵土的口袋。或許這裡面有更多情報,或者能派上別的用場。

外面隱約傳來伊森壓低的聲音的詢問:“知更鳥小姐?情況如何?我聽到槍聲了。”

“我沒事!”

她最後看了一眼狙擊手的屍體,眼神複雜——有冰冷的憤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破釜沉舟的決絕。然後,她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房間。

當她從建築缺口躍下,與伊森匯合時,她的臉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彷彿最後一點血色都被那間充斥著血腥與背叛的房間吸走了。

但她的眼神卻徹底變了——不再是之前的悲傷、憤怒或迷茫,而是冷硬、沉凝如經歷過淬火的黑鐵,所有多餘的情緒都被鍛打一空,只剩下最核心的意志。

“問出來了,”她的聲音乾澀而快速,“是塔裡夫總統派人來刺殺我的,但我還沒問出他們怎麼得到的情報,他就自殺了。” 言簡意賅,信息卻足夠驚心。

“這怎麼可能......”伊森瞳孔一縮,這消息必須立刻帶回去。但眼下……

就在這時,運輸船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沉悶的雷霆滾過天際。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天神執劍,劈開愈發濃重的暮色與未散的硝煙,一遍遍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

“船來了!”殘存的士兵們精神一振。

然而,幾乎同時,地平線盡頭,大股的沙塵沖天而起,呈巨大的扇形合圍而來——黑衛隊!剛才的戰鬥動靜已經足夠大了。

腹背受敵。行動已經失敗了。

“知更鳥小姐,走!”伊森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就要衝向敞開的艙門。

“聽我說,伊森先生。”知更鳥用力穩住身形,語速極快但異常清晰,“不用管我,帶著所有人,立刻走!運輸船起飛需要時間,黑衛隊有防空武器,我們一起走,誰也走不了!”

“可你……”

“他們的目標肯定是我,活著的我。”知更鳥打斷他,目光掃過逼近的沙塵,“我留下來,我可以說服安克不擊落你們。”

“這太瘋狂了!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才有談判的資格。”知更鳥的眼神銳利如刀,“安克想征服我,至少在他達到目的前,他不會讓我輕易死去。但如果強行起飛,我們就都會死。”

她用力抽回手,將一樣東西塞進伊森手裡——是那個通訊器,“這是那個狙擊手身上的通訊器,你

們可以去調查一下!現在,伊森先生,你們快走!”

黑衛隊先頭車輛的身影已經從沙塵中清晰浮現,猙獰的改裝外形,車頂武器的輪廓,甚至車上人員模糊的身影都已隱約可見。距離迅速拉近,壓迫感如同實質的牆壁推進。

伊森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這個嬌小卻挺直脊樑的少女,看著她臉上乾涸的血汙、額角猙獰的傷口、以及那雙冷如寒潭卻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眸。理智告訴他,這是目前形勢下傷亡可能最小的選擇,儘管這個選擇殘酷得讓他想怒吼。情感和軍人的榮耀感在瘋狂嘶吼,讓他無法接受拋棄保護對象獨自逃生。

時間,每一秒都在滴血,他來不及再向弗洛斯特請示。

“……好。”這個字像是從伊森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

知更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個極輕微的頷首。

不再有告別,不再有多餘的話語。伊森猛地轉身,嘶啞著喉嚨下達一連串急促而清晰的指令。隊員們攙扶著傷員,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艘象徵著生還希望的運輸船。船艙如同巨獸之口,吞噬著一個個傷痕累累的身影。

知更鳥沒有目送他們。

她有一定可能會死,但她必須賭一把,她絕不能讓自己輕易就被黑衛隊抓住,她必須找到自己的主動權!

她緩緩地、堅定地轉過身,面向那片已經完全衝出沙塵、車燈雪亮刺眼、如同鋼鐵洪流般碾壓過來的黑衛隊車隊。

她開始向前走。

不是奔跑,不是躲閃,而是迎著數十道交織的刺目車燈光柱,迎著無數黑洞洞的、隨時可能噴吐火舌的槍口,一步步走去。

狂風捲起沙礫,抽打在她身上,吹散她沾滿塵土的灰藍色的長髮,幾縷髮絲黏在臉頰的血汙上。潔白的耳羽沾滿了塵土,黯淡無光。臉上,暗紅的血斑、灰黑的汙跡、額角凝固的傷口,共同勾勒出一張與那優雅歌星毫不相稱、卻充滿殘酷真實感的面容。那身沙色的工裝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汙、硝煙和塵土。

但她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像踩在無形的階梯上,將她從廢墟的塵埃中,送入一片由敵對目光和致命武器構成的舞臺。

探照燈的光柱最終牢牢鎖定在她身上,將她照得纖毫畢現,也襯得她身影愈發孤單。她就在這光明的囚籠中,走向黑暗的陣列。

黑衛隊的車輛在距離她約五十米處開始減速,最終呈一個巨大的半圓停下,將她與後方正在關閉艙門的運輸船隱約隔開。

車燈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她身上。車門打開,數十名身著黑色作戰服、戴著護目鏡和麵罩的黑衛隊員魚貫而下,動作迅捷而專業,迅速依託車體建立防線,手中的自動步槍、衝鋒槍、乃至車頂的重機槍,槍口無一例外,都指向了孤身前來的她。

一片壓抑的、充滿敵意的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風沙的嗚咽。

所有黑衛隊員的目光都穿透護目鏡,落在這個看似脆弱卻行為反常的目標身上。命令是明確的:攔截,控制,務必確保知更鳥存活。

但眼前的情景超出了常規預案——目標沒有躲藏,沒有試圖登船,反而主動送上門來,而且……狀態詭異。

知更鳥在距離最近的黑衛隊防線大約二十米處停下了腳步。這個距離,對於現代自動武器而言,無需刻意瞄準也能形成致命的彈幕,

這是絕對的死亡領域。她孤零零地站在強光與無數槍口的中心,身後是隱約的運輸船輪廓和廢墟陰影,身前是鋼鐵、槍火與沉默的敵意。

她的右手,慢慢探向腰間——那裡放著迪克留給她的那把手槍。

這個動作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不許動!”

“放下武器!”

“手離開槍!立刻!”

厲喝聲從多個方向同時炸響,冰冷而充滿威脅,瞬間打破了寂靜。

一片密集的“咔噠”聲傳來,那是槍栓被拉動、保險被打開的聲音,在引擎背景音下格外清脆刺耳,宣告著死亡一觸即發。

無數個紅點或肉眼不可見的瞄準基線,瞬間鎖定了她的頭部、胸膛、持槍的右手。

空氣凝固了,壓力陡增。

然而,知更鳥彷彿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或顫抖,甚至沒有加快。就在數十個扳機即將扣下的臨界點,她拔出了那把緊湊型手槍,動作穩定得近乎儀式化。

但她沒有將槍口指向任何黑衛隊員。

而是手臂伸直,槍口垂直朝向佈滿暮色與沙塵的昏暗天空。

所有黑衛隊員的呼吸都為之一窒,手指壓在扳機第一道火上的力度不自覺地鬆了一瞬。他們要的是活口,不是擊斃一個挑釁的目標。指揮官正通過耳麥在急促地下達著禁止開火的指令。

就在這剎那的凝滯與困惑中——

“砰!”

一聲孤寂而響亮的槍聲,撕裂了緊繃的空氣,迴盪在廢墟與荒野之上。槍口焰轉瞬即逝!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隱藏在護目鏡和陰影后的臉。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安克在哪裡?”

短暫的寂靜。黑衛隊員們面面相覷,無人應答。命令是攔截,不是回答問題。

知更鳥點了點頭,彷彿明白了什麼。她的嘴角扯起一個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

“他現在不在這裡,對吧?”她自問自答,聲音更輕了,“但他命令說要確保我的安全,對嗎?”

依舊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很好。”知更鳥說。

而下一刻,知更鳥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他們的驚愕。

她的手臂落下。但這一次,槍口沒有垂向地面,而是穩穩地、平直地端了起來,指向了正前方——指向黑衛隊的防線!

她的眼神徹底變了。最後一絲屬於“知更鳥”這個身份特有的、或許殘存的柔軟或猶豫,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灰燼,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冰封般的專注,以及眼底那壓抑到極致後驟然爆燃的、近乎毀滅性的決絕幽焰。但那幽焰並非熾熱,而是幽暗冰冷,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某種無形的東西以她為中心猛然擴散——那不是物理的衝擊波,而是精神的、充滿強制與壓迫感的場!是同諧命途之力,但不再是撫慰與共鳴的絃音,而是化為了尖銳、沉重、令人心悸的鎮魂曲前奏!

緊接著——

“砰!砰!砰!砰!砰!!!”

手槍射擊的爆鳴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近乎歇斯底里的節奏瘋狂炸響!不是精準的點射,不是戰術的壓制,而是毫無保留的、傾瀉式的狂射!知更鳥雙手死死握槍,纖細的手臂被劇烈的後坐力衝擊得不斷顫抖上揚,她卻粗暴地一次次壓下槍口,槍口

跳動的火焰在暮色中連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光斑!

“嘭!”一輛沙地車的擋風玻璃炸開蛛網般的裂紋。

“叮!當!”子彈打在車門和引擎蓋上,火星四濺。

“嘶——”輪胎被擊中漏氣的聲音。

“我中彈了!她瘋了!!”

“開火還擊!壓制她!”

“不行!命令是活捉!傷到要害我們全得完蛋!”

黑衛隊陣線瞬間陷入混亂!指揮官氣急敗壞的吼聲、隊員驚慌的喊叫、車輛警報的嘶鳴混雜在一起。他們訓練有素,但從未面對過如此不合常理的場面——一個身份特殊、必須活捉的目標,正像瘋子一樣對他們進行自殺式掃射!

更讓他們心底發寒的是,那個開槍的女人,臉上沒有任何瘋狂的表情,只有一種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她一邊射擊,一邊還在向前邁步!儘管步伐踉蹌,儘管子彈不久就已打光,她依舊扣動著空槍的扳機,發出“咔嗒、咔嗒”的撞針空響,眼神死死盯著他們,彷彿那目光本身就是子彈。

沒有黑衛隊員敢對她進行任何的瞄準射擊。流彈?跳彈?誤傷?誰也不知道打中哪裡會觸怒安克。他們只能倉促地尋找掩體,零星地朝她腳邊或身側開槍威懾,試圖逼停她。

“別打要害!打腿!打她拿槍的手!不,不能開槍!”

“媽的!她還在往前走!”

“攔住她!用車撞!別開槍!”

幾輛沙地車試圖啟動,從側翼包抄,但知更鳥彷彿預判了他們的動作,突然轉向,朝著車燈最密集、人員最集中的核心區域直衝過去!她丟棄了空槍,赤手空拳,但那股一往無前、同歸於盡般的氣勢,竟讓幾名試圖上前擒拿的黑衛隊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滾開!!!!!!——”她嘶吼著,聲音沙啞破裂,不再悅耳,而是野獸般的嗥叫。她抓起地上一塊尖銳的碎石,狠狠砸向最近的一名黑衛隊士兵的面門!

那名隊員慌忙偏頭躲開,碎石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就這一瞬間的遲疑,知更鳥已經像一尾滑溜的魚,從他身側的空隙鑽了過去,繼續走向車隊中心一輛看起來是指揮車的龐然大物。

“攔住她!!!”指揮官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指揮官僵在原地,護目鏡後的眼睛因震驚而瞪大。周圍嘈雜的引擎聲、隊員的叫喊、車輛警報的嘶鳴,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燈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指揮車旁、滿身血汙塵土卻又突然變得異常“禮貌”的身影上。

那股狠厲突然被她剎住了。

“請幫我聯繫安克,謝謝。”她輕聲說。

她站在那裡,微微歪著頭,灰藍色的長髮被幹涸的血塊黏在頰邊,額角一道尚未完全結痂的擦傷正緩緩滲出血珠,順著蒼白的皮膚流下,與之前濺上的暗紅混在一起。她的衣物破爛不堪,沾滿了沙土和不知名的汙漬。

但她的姿態卻挺直著,甚至帶著一絲殘存的、屬於舞臺的儀態。

最令人心底發寒的是她的眼睛。翠綠的瞳孔在強光直射下微微收縮,裡面沒有淚水,沒有恐懼,也沒有剛才那野獸般的狂怒,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碎掉,又被一種更堅硬、更陌生的物質重新粘合。

“請幫我聯繫安克,謝謝。”

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舊沙啞,每個字

都像粗糙的砂紙摩擦出來。她隨意地抹了一下流到下巴的血,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擦去雨水。鮮血在她臉上抹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她卻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看著指揮官,等待回應。

指揮官喉嚨發乾,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周圍,黑衛隊員們舉著槍,圍成一個鬆散的圈,槍口猶疑地指向地面或別處,沒有一個人敢真正對準她。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一個應該被輕易制服的、手無寸鐵(至少現在看起來是)的女人,用最禮貌的方式,下達了一個不容拒絕的命令。

“你……”指揮官試圖找回自己的權威,聲音卻有些發虛,“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我沒有武器,”知更鳥打斷他,甚至攤開沾滿塵土和血跡的雙手,展示了一下空空的手掌,然後指向指揮車,“我只需要用一下通訊設備。或者,你們有更直接的方式聯繫他?”她的目光掃過指揮官腰間可能存在的通訊器。

指揮官感到一陣荒謬和無力。

投降?對方看起來根本沒有“戰鬥”的意圖,但那種平靜之下透出的決絕,比任何槍口都更具壓迫感。他想起老大的命令——“務必完整地帶回來,不然你們就別想完整地回來!”

完整……包括精神狀態的“完整”嗎?

眼前這個知更鳥,顯然和那個溫和善良的明星相去甚遠。

他看了一眼指揮車,又看了一眼周圍明顯不知所措的部下。強行抓捕?她剛才那副瘋起來不要命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萬一掙扎中真傷到了哪裡……他承擔不起安克的怒火。而且,是她主動要求聯繫安克的,也許……也許老大有辦法處理?

“……把車門打開。”指揮官終於妥協,對自己的副手示意,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至少,這個燙手山芋可以扔給老大去決定了。

副手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拉開了指揮車的後車門。車內空間寬敞,配有加密的通訊設備和監控屏幕。

知更鳥沒有立刻上車。她先是對指揮官輕輕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感謝別人為她扶了一下門。然後,她才踩著踏板上車,動作有些遲緩,顯然體力已接近透支,但姿態依然維持著一種奇特的、殘存的優雅。

車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部的大部分噪音和視線。

指揮車內空氣混濁,瀰漫著金屬、電子設備和汗水味。司機和一名通訊兵緊張地坐在前排,不敢回頭。知更鳥徑直走到通訊臺前,那裡有一個帶有複雜按鍵和屏幕的加密通訊終端。

通訊兵看向指揮官,指揮官隔著車窗點了點頭。

一陣加密握手和頻道建立的嗡鳴聲後,通訊接通了。沒有全息投影,只有音頻。

“……說。”安克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背景音裡隱約有車輛行駛的風噪。他顯然在移動中,很可能正親自趕往這裡。

“安克先生。”知更鳥開口,聲音透過通訊器,顯得更加平靜,甚至有些空洞。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

“……小鳥?”安克的聲音裡那一絲不耐煩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訝、玩味和某種更深層興奮的語調,“真是令人驚喜。我親愛的迪克沒能照顧好你嗎?“

“他照顧得很好,我們遭遇了塔羅克政權的襲擊,迪克先生

為了保護我已經犧牲了。“她冷冷地說。

“塔羅克?他們怎麼混進來的,還敢襲擊公司救援隊了。”安克直接略過了迪克的犧牲。

“我也不知道,我本來想審問一個活下來的士兵的,但他趁我不注意自殺了。”知更鳥繼續陳述。

“死士呀,看來是特種部隊。”

她覺得現在要開始說正事了:“聽著,安克先生,我需要確保公司運輸船的安全離開。他們救了我,我不希望他們因我而死在這裡。作為交換,我可以跟你回去。”

“你現在還能不跟我回去?”

“當然可以,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小鳥自殺的話。你的小鳥現在很難受,很想一死了之,安克先生。”她好似在實話實說,她不斷告訴自己,“你的小鳥”這個稱呼只是她刻意的讓步,得讓安克覺得自己的馴服有了效果才行。

安克突然感到又怕又喜,他萬萬沒想到知更鳥會用“你的小鳥”來自稱,但讓他害怕的是,他的小鳥的精神狀態好像不是很好。

她彷彿是在宣告一個事實:她的生命已經繃緊到了極限,隨時會斷裂。而他,恰恰是那個可能成為最後一根稻草的人。

“……有趣。”安克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慢條斯理,帶著一種斟酌的意味,“用你自己,換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的命?小鳥,你總是能給我新的驚喜。”

“這不是驚喜,是交易。”知更鳥的聲音冰冷,沒有絲毫動搖。

“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饜足的笑意,彷彿達成了什麼滿意的協議,“我喜歡你開始用我的邏輯思考問題,小鳥。成交。我會命令黑衛隊讓開通道,讓你的‘恩人們’滾蛋。但你要記住你的承諾——回到我身邊。”

“我會遵守。”知更鳥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那麼,我期待與你見面。”安克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期待,“很快,我親自來接你。”

通訊切斷。

知更鳥離開通訊終端,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操作檯才坐穩。談判成功了,但心頭那根緊繃的線並未放鬆,反而因為暫時卸去了一層對抗的壓力,顯露出更加脆弱的內在。她感到一陣冰冷的虛脫,以及更深邃的空洞。

車外,指揮官接到了命令,臉色複雜地開始調度。黑衛隊的車輛緩緩向兩側移動,讓出了一條通往運輸船的狹窄通道。運輸船上的伊森等人顯然接到了通訊或看到了信號,引擎開始發出準備起飛的轟鳴,但依舊警惕著。

知更鳥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運輸船已成功起飛,她沒有再看運輸船的方向,也沒有理會周圍黑衛隊員複雜的目光,只是靜靜地站在沙地上,望著黑衛隊來時的方向,那裡,車燈的光芒正在地平線上匯聚,越來越近。

安克的車隊來得很快。幾輛更加厚重、改裝更誇張的裝甲車拱衛著一輛線條流暢、宛如黑色巨獸的指揮車,疾馳而至,粗暴地停在離知更鳥不遠的地方。沙塵揚起,緩緩落下。

後車門打開,安克邁步下車。

他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作戰服,外面隨意披著一件防風外套,依舊沒戴頭盔,頭髮在車燈映照下有些凌亂,但那雙幽綠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站在空地中央、孤零零的知更鳥。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她——渾身的血汙、塵土、破爛的衣物、臉頰上乾涸和新鮮的血跡、額角

的傷口……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上。他看到了那份強行維持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破碎邊緣的顫抖。

他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帶著勝利者的從容和一絲迫不及待的欣賞,朝她走去,步伐輕鬆,彷彿只是來迎接一位鬧了點小別扭的歸家愛侶。

“我親愛的小鳥,”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溫柔得詭異,“你受傷了,看來你經歷了一場很有趣的冒險。”

知更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他走近。五米,三米,一米……

安克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或者拂開她額前的亂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的瞬間——

“你這個畜生!!!!!!!”

積蓄已久的、壓抑到變調的尖嘯,如同火山噴發,猛地從知更鳥喉嚨裡炸開!那聲音完全不似人聲,充滿了徹底的崩潰、滔天的怨恨、以及被逼到絕境後最原始的瘋狂!

平靜的面具四分五裂!

與此同時,她動了。不是後退,而是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傷痕累累的母獸,用盡全身殘餘的、甚至透支生命換來的最後力氣,猛地撲向了安克!

安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但更多的是驟然燃起的、病態的興奮。他沒躲,或者說,他刻意沒有完全躲開。

知更鳥的拳頭,裹挾著風聲和所有無處發洩的憤怒、恐懼、屈辱,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砰!” 悶響。作戰服緩衝了部分力道,但依舊結結實實。

“畜生!!!!滾!!!————” 她嘶吼著,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語言組織能力,只剩下最本能的咒罵和攻擊。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砸向他的胸口、肩膀、手臂。沒有章法,只有發洩。

安克被打得微微後退了半步,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擴大了,幽綠的眼眸在夜色中閃閃發光,如同看到了最精彩戲劇的高潮。他甚至微微調整姿勢,確保她的拳頭大多落在不會造成真正嚴重傷害的部位。

“說點大夥不知道的!我的小鳥!” 他非但不怒,反而用一種鼓勵般的、帶著喘息的語調低語,“釋放出來!把你所有的痛苦、憤怒,都給我!”

周圍的黑衛隊員們全都驚呆了,下意識地舉槍,卻又不知所措。指揮官張了張嘴,沒敢下令。眼前的場景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老大在捱打,而且……好像在享受?

安克終於抬手,輕易地抓住了知更鳥兩隻瘋狂揮舞、卻早已力竭的手腕。她的手腕細得驚人,在他掌中劇烈顫抖,像折翼鳥兒的翅膀。

她的攻擊被強制中止,身體卻因為慣性還在前衝,被他牢牢固定在身前。她抬起頭,淚水、血汙、塵土糊滿了臉,那雙翠綠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燃燒著無盡的恨意和絕望的火焰,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卻發不出連貫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嗬……嗬……”聲。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溫柔,無比滿足,甚至帶著一絲憐惜。他輕輕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內側劇烈跳動的脈搏,然後,用那低沉悅耳、卻彷彿來自深淵的聲音,輕聲問道:

“鬧夠了嗎,我最愛的小鳥?”

這句話,不是質問,不是訓斥,而是一種縱容的、欣賞的、甚至帶著寵溺的確認。彷彿她剛才那番拼盡全力的瘋狂攻擊,不過是一場值得嘉獎的、淋漓盡致的“情緒宣洩表演”。

周圍死寂。風捲著沙礫,刮過裝甲車的金屬表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所有黑衛隊員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安克那溫柔到詭異的笑容和知更鳥徹底崩潰卻僵直的身體之間遊移,試圖理解這超乎常理的景象。

知更鳥胸膛的起伏漸漸平復了一些,但那急促的、帶著血沫味的呼吸聲依舊清晰。她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和火焰,在安克那包容一切般的目光注視下,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柔軟卻無法穿透的牆壁。瘋狂燃燒後,只剩下灼熱的灰燼,和灰燼深處冰冷的虛無。

她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結的血塊和塵土簌簌落下。然後,非常緩慢地,她眼中的焦距一點點消散,那瞪大的、燃燒的眼眸,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光亮的餘燼,迅速黯淡下去,變得空洞,平靜得可怕。

她不再看他,視線垂落,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骨節分明的手上,又或者只是無意義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知更鳥嘴唇翕動了一下,乾裂的唇瓣上血跡斑駁。

“安克,我越是這樣……像野獸一樣發瘋,想殺了你……你就越高興,對嗎?”

“我的痛苦,我的崩潰,我拼盡全力反抗你的樣子……對你來說,就是最好的表演。”她的目光掃過他眼中未退的興奮,“你享受這個。享受把我變成現在這副歇斯底里的模樣。”

她的身體晃了晃,脫臼手腕的劇痛讓她額上滲出更多冷汗,但她強行穩住,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豁出一切的、尖銳的直白:

“所以,剛才那幾下……夠了嗎,安克先生?你的小鳥在發瘋哦,你滿意了嗎?”

安克沉默地聽著,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驚訝、讚賞、以及更深的佔有慾交織其中,他其實並不期待她變成這副模樣,甚至有一點害怕,但又突然感覺她這樣也挺有趣的,瘋子可真是矛盾。

“如果我說還不夠呢?”他柔聲反問,帶著挑釁和鼓勵。

知更鳥眼中的那點冰冷銳光,在聽到這句話後,終於像風中的殘燭,劇烈搖曳了幾下,熄滅了。

所有支撐著她的那股“揭露”的力氣,似乎瞬間被抽空。疲憊、劇痛、以及更深邃的虛無感,如同漆黑的潮水將她淹沒。

她緩緩地、徹底地垂下了頭,不再看他。

“那我也沒辦法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空洞,“我真的演不動了。”

沒有咒罵,沒有哭泣,甚至連一絲情緒起伏的漣漪都沒有。

停頓了很久,久到周圍的夜風都彷彿凝固。

然後,她用最後一絲氣力,吐出了那句決定性的、也是徹底放棄抵抗的話:

“我鬧夠了……帶我回去吧。”

安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他幽綠的眼眸深處,那簇因她激烈反應而燃起的興奮火苗,似乎被這絕望的話語吹得搖曳了一下。他預想過她的崩潰、求饒、倔強,甚至預想過她更瘋狂的攻擊,卻沒想到會是這種……近乎真空般的平淡。

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心頭掠過一絲極輕微、卻又無法忽視的……失落?或者說,是一種掌控感落實時,卻抓到了一把流沙的微妙空茫。

“很好。”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彷彿真的在對待一件易碎品。失去支撐,知更鳥的身體晃了晃,但她自己穩住了,站得筆直。

安克後退半步,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他那輛黑色指

揮車敞開的後門。

“那麼,我們回家,小鳥。”

知更鳥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輛車。她只是極其緩慢地、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邁開了步子。腳步虛浮,在沙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足跡,走向那輛象徵著囚籠與更深噩夢的車輛。她的背影單薄、挺直,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寂寥。

車廂內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沙礫的單調聲響。窗外的景緻從燃燒的廢墟過渡到無邊的、被暮色浸透的荒漠,最後連天際線那抹殘紅也徹底消失,只剩下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車內昏暗的光影,以及兩張模糊的面孔。

安克一直沒有移開落在知更鳥身上的視線。他看著她側臉的輪廓,看著她空洞地望著窗外、對一切流逝都無動於衷的模樣。那份激烈的崩潰後留下的真空般的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她身上。他想敲碎這層冰,想看看下面是否還有暗流,或者真的已經徹底凍結。

他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高,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他那特有的、混合了探究與玩味的語調。

“今天下午這場‘逃脫遊戲’,”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感覺如何,我的小鳥?”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過了好幾秒,那沙啞乾澀的聲音才飄了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很難過。”

安克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他眉梢微挑。難過?他預想過憎恨、後怕、甚至麻木,但“難過”這個詞,帶著一種柔軟的、近乎詩意的頹喪,與他期待的“強烈反饋”有些不同。但這沒關係,同樣吸引他。

“難過?”他重複,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錯覺,“因為那些死掉的人?因為迪克?還是因為你自己?”

知更鳥沒有回應。

“這下真的不怪我了,小鳥。”他輕聲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承認,我是個畜生,這點你罵得對。”他甚至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彷彿在分享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但這次,是塔羅克政權先動手的。他們想殺你,滅口。我的人……迪克,雖然是個可恥的叛徒,但至少護著你到了最後,不是嗎?”

“我知道……”她停頓了很久,久到安克以為她不會再說了,“我現在也不知道我該怎麼想。”

這是實話。她的思維像一團被反覆撕扯又勉強粘合的棉絮,無法凝聚成任何清晰的形狀。恨意、悲傷、恐懼、麻木、還有那一絲可恥的、對刺激的隱秘依賴……各種情緒碎片沉浮交織,她無力整理,也拒絕整理。

“你知道嗎,小鳥,”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親密的柔和,在這劍拔弩張的寂靜中清晰無比,“你現在這副樣子……”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精確的詞彙,幽綠的瞳孔裡映著她狼狽不堪的倒影。

“……比你在舞臺上最耀眼的時刻,還要讓我著迷。”

“破碎,但依舊在發光。”安克繼續說道,拇指撫過她臉頰上乾涸的血跡,動作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帶著恨,帶著痛,帶著所有被逼出來的、最真實的東西……這樣的你,獨一無二。”

他終於說到了重點,也是他此刻愉悅的核心:

“那個只會微笑、只會唱歌、完美得像個瓷娃娃的‘知更鳥小姐’,很多人喜歡。”他嘴角勾起,“但只有現在這個你—

—會憤怒,會殺人,會逼問,會像野獸一樣想撕碎我,最後又不得不站在這裡的你……”

他的臉湊近了些,氣息幾乎拂過她的皮膚,聲音低得如同惡魔的耳語:

“……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她緩緩睜開眼,這一次,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車廂內某個虛無的點上,輕聲問道:

“你不是很喜歡舞臺上的我嗎?”

這句話問得輕飄飄的,沒有挑釁,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更像一個單純的、帶著點疲憊困惑的疑問。

安克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湊近的姿勢定格,幽綠的瞳孔在昏暗車廂裡收縮了一瞬,細細端詳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臉上血汙未乾,睫毛低垂,目光渙散地落在他肩章的位置,似乎真的只是好奇,又像是精神過於渙散後無意識的囈語。

“舞臺上的你?”他重複,聲音比剛才更沉,那層親密的假面褪去些許,露出底下更真實的、近乎解剖般的審視興趣。“當然喜歡。誰會不喜歡呢?光芒萬丈,歌聲能撫平靈魂的皺褶,一個活生生的、行走的‘美與和諧’的象徵。”他語速緩慢,指尖從她臉頰的血跡上移開,轉而輕輕勾起她一縷沾著塵土的灰藍色髮絲,在指間纏繞。

“但那種喜歡,小鳥,”他湊得更近,氣息幾乎噴吐在她冰涼的耳廓上,聲音壓成氣音,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坦白,“是大街上任何一個抬頭看知更鳥代言廣告牌的人都能產生的,膚淺得很。”

他鬆開那縷頭髮,指尖順著她的下頜線,極其輕柔地滑到她纖細的脖頸,停駐在跳動的脈搏上,感受著那底下微弱卻固執的生命力。

“而現在的你……”他拇指摩挲著她的頸側,聲音裡摻入了一種混合著佔有慾和創作欲的狂熱,“是我親手……從那個完美無瑕的琉璃罩裡,取出來的。”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確認了她的脈搏因他的話語和觸碰而有了細微的加速。

“舞臺上的知更鳥屬於所有人。但在這裡,眼淚是你的,恐懼是你的,憤怒是你的,殺意是你的,連此刻這種空洞的‘難過’……也都是你的,是最私人的、最真實的部分。”他幽綠的眼眸緊緊鎖住她終於微微轉動、對上他視線的瞳孔,那裡面依舊沒什麼神采,卻映出了他此刻毫不掩飾的、貪婪而滿足的臉。

“我喜歡把這些最私密的東西,從你骨頭縫裡,一點一點,撬出來,打磨,觀看。”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情話。

“這才是最極致的‘喜歡’,小鳥。獨一無二,無法複製,也無法被任何人奪走或分享。”

知更鳥靜靜地聽著,脖頸處他指尖的觸感溫熱而清晰。很意外,她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果然如此”的明悟。

她眨了眨眼,長時間的凝視讓乾澀的眼球有些刺痛。然後,她非常緩慢地,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漠夜景。

“……是嗎?”她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平淡,聽不出是接受、反駁,還是單純的確認。“聽起來很複雜。”

安克沒有立刻接話。他欣賞著她移開視線的側臉輪廓,那上面沒有抗拒,只有一種近乎真空的疲憊,十分奇特。知更鳥現在的態度和上午很相似,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抽離與平靜。但此刻,他卻並沒有感到上午那種被冒犯的慍怒。

上午那份平靜像一面鏡

子,冰冷地映照出他掌控的徒勞,讓他煩躁。而現在,這疲憊下的平靜,更像是一塊被過度使用的、溫順的軟玉,所有鋒利的稜角都被磨鈍了,只剩下一團可供他任意塑形的混沌。他清晰地看到了兩者之間的區別,也明白了自己該如何“雕琢”此刻的她。

“這並不複雜,小鳥。”他順著她的話,聲音低沉而耐心,像在引導一個困惑的孩子。“或許可以換個更簡單的說法——我只是喜歡‘全部’的你。而大多數人,只願意,或只能喜歡他們被允許看到的那‘部分’。”

他的指尖再次滑到她的下頜,沒有用力逼迫,只是輕輕託著,讓她的臉微微轉向自己。這個動作更像一種提醒,提醒她注意力的歸屬。

“上午的你,試圖用理性把自己切割開,把‘感覺’剝離出去,好讓自己不那麼痛苦,也讓我不那麼‘享受’。”他娓娓道來,如同分析一個有趣的實驗現象,“那是很主動的平靜,帶著算計和對抗。所以我會生氣,因為那是在拒絕我的遊戲。”

他的拇指撫過她乾裂的下唇,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而現在……”他凝視著她眼底那片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因過度消耗而產生的虛無,“你連‘切割’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痛苦、恐懼、記憶……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沉在底下,表面只剩下累。”

“你看,小鳥,這其實是你對我更深的敞懷。你無法再精心佈置防線了,只能把最原始的狀態攤在我面前。這種毫無防備的‘疲憊’,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能讓我觸摸到你的本質。它告訴我你的極限在哪裡,你的恢復能力如何,以及——在這樣徹底的放空之後,你會滋生出什麼新的東西。”

知更鳥靜靜地聽著,下頜處他指尖的觸感恆定而溫熱。他的話像冰冷的細流,滲進她疲憊不堪的意識。

奇怪的是,他這番剖析,並沒有帶來被看穿的恐慌,反而有一種詭異的解脫感。

就像一直勉強支撐的某個重擔,被人清晰地指出來,並且被告知:你可以暫時放下了,因為我已經看到了它的全部重量。

她現在就是一片“疲憊的廢墟”,連情緒都是一種奢侈。

“你說得對,安克先生。我連抽離自己、假裝平靜的力氣都沒了……這感覺很陌生。”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誠實地說道:“我感覺自己的心已經被這裡的殘酷給填滿了,又好像什麼都裝不住,只是漏。”

安克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這是一個感興趣的信號。她在嘗試描述內在狀態,這很好。

“漏?”他溫和地重複,像一個引導病人述說的醫生。

“嗯,漏。”知更鳥確認道,依舊閉著眼,彷彿對著黑暗自言自語,“心裡所有東西都像水一樣流進來,又流出去。留不下多少痕跡,也帶不走什麼。只剩下……溼漉漉的、很沉的疲憊。”

“迪克先生救了我,我很感激,也很難過。可他也是綁架我和露西亞的人之一,傷害過許多無辜的人。他的手不乾淨。我的手……”她極輕地抬起自己那雙開過槍、沾滿塵土的手,看了一眼,又無力地放下,“……現在也不乾淨了。”

知更鳥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向安克吐露這些,或許她只是覺得安克會認真地聽她這些疲憊而雜亂的思緒吧。

安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種

欣賞藝術品般的專注神情。她在混亂中掙扎著進行道德和情感的梳理,這種內在的混亂本身,就是最美的景象之一。

“所以,”知更鳥的視線終於飄向他,翠綠的眸子裡是純粹的、不設防的迷茫,“你說你喜歡‘全部’的我……那,一個連自己該有什麼感受都弄不清楚的、空蕩蕩的我,對你來說,還有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了,小鳥。”他笑著摸了摸知更鳥的頭,“你不變得空蕩蕩的,我又怎麼把你雕琢成我最喜愛的模樣呢?”

她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升起憤怒。

“我累了,安克先生。先不談這個了,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她只是輕聲說。

安克凝視著她徹底卸下所有攻擊性、甚至連悲傷都顯得渙散的模樣,幽綠的眼眸深處光芒流轉。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用言語刺激。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重新拉開了距離。

“好。”他也只回了一個字,聲音平靜。

九

回來的時候已是夜晚。

建築內部恆定的光線模糊了晝夜,但身體記得風沙的粗糲、硝煙的餘味,以及腎上腺素褪去後,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疲憊。

安克跟在她身後幾步遠,一路沉默。

她那一頓發洩般的拳腳沒多少力道。他身上沒什麼明顯傷痕,只是走路時下顎線繃得極緊,幽綠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熱烈的情緒——有幾分猝不及防的驚愕,更多是更深的、近乎欣賞的玩味。

彷彿她這過激的、如同困獸撕咬般的反應,依然落入了某種他預期的劇本,甚至讓他看到了更“有趣”的發展可能。

知更鳥懶得去解讀,也無力深究。她太累了。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痠軟的抗議,扣動扳機的手指關節隱隱作痛,虎口被後坐力震得發麻。但比身體更疲憊的,是精神。

迪克臨死前推開她的畫面、火箭彈爆炸的火光、黑衛隊士兵驚愕的臉、還有自己手中槍械那陌生而灼熱的觸感……無數碎片在腦中嗡鳴盤旋。

然而,在這片混亂與疲憊之下,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清明卻逐漸顯露。

救援失敗,但她心底某處,竟可恥地感到……慶幸?

塔羅克政權要刺殺她。弗洛斯特或許真的不知情,但公司的其他人呢?市場開拓部那潭水有多深,她如今才窺見一斑。在這種情況下被“救”回公司,無異於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至少在這裡,安克的慾望雖然扭曲變態,但指向非常明確——他要的是征服活生生的、完整的“知更鳥”,而不是一具屍體。

她失控掃射時,那些黑衛隊士兵無人敢對她開槍,便是明證。

待在安克這裡,反而給了她一種扭曲的“安全感”。界限分明,代價清晰。

她徑直走到浴室,反手鎖上門——“咔噠”一聲脆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這是個象徵大於實際的舉動,但此刻,她需要這脆弱的儀式感來劃定一塊暫時屬於自我的邊界。

蒸騰的熱氣已從注滿的浴缸邊緣漫溢出來,氤氳了鏡面,模糊了室內奢華卻冰冷的輪廓。她在朦朧的水汽中站定,開始緩慢地、幾乎是滯澀地,解脫身上那層浸透塵土、硝煙與淡淡血腥氣的“外殼”。

手指解開緊扣的領口時,牽扯到肩胛處一片僵硬的肌肉,她幾不可察地吸了口氣。外衣、沾滿灰漬的裡襯……布料摩擦過皮膚的感覺變得異常鮮明,每一次細微的牽

扯都在提醒下面隱藏的創傷。衣物被一件件褪下,隨意堆疊在光潔的地磚上,像一堆被遺棄的、色彩黯淡的蛻皮。

當最後一絲織物離開身體,她並未急於投入熱水的懷抱,而是垂眸,在氤氳的光線下,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審視這幅傷痕累累的軀殼。

燈光柔和,足以照亮每一處不和諧的印記。手臂外側有大片摩擦造成的暗紅,像是被粗糙的地面或牆壁狠狠刮過;肋下和腰側分佈著幾處深紫色的淤青,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是爆炸氣浪衝擊或劇烈碰撞的紀念;更細微的劃痕如同蛛網,遍佈在手臂、小腿的皮膚上,滲出的血珠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細線。鎖骨下方那道較深的擦傷,邊緣微微凸起紅腫。

她將自己沉入那片滾燙的包裹中,感受著熱量一點點驅散四肢的寒意,也刺激著皮膚上細微的傷口和淤青。舒適感是真實的,撫慰著緊繃的神經。熱水沒過肩膀,她閉上眼,在水下緩緩吐出一口氣,氣泡升騰。

主動權。

這個詞在她心中變得清晰。她發現自己握著一張醜陋卻有效的牌——她既是安克渴望征服、雕琢的“鳥兒”,不知何時,也成了他某種不願承認的“軟肋”或執念的焦點。這種畸形的關係是牢籠,但或許也能成為撬動牢籠的支點。

有些代價,是不得不付出的。她想。

而有些改變,一旦發生,就無法回頭。她必須接受這一點,才能繼續走下去。

當她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物剛回房間時,門外傳來了熟悉而怯懦的腳步聲,停在門口,輕微的叩擊聲。

“進。”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沐浴後的微啞。

露西亞推著餐車進來,動作比平時更輕,淺藍色的眼睛飛快地掃過知更鳥,在觸及她手背上新鮮的擦傷和淤痕時,猛地定格。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看見知更鳥身上結痂的傷口,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你的身體怎麼了,有好多傷口......”

“沒什麼,受了點傷。”知更鳥走向床,語氣平淡,“下午發生了很多事。我有點累,晚點再細說,先吃飯吧。”

“好……”露西亞順從地點頭,將飯菜一一擺好,卻站在一旁沒有坐下。

知更鳥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眼底的不安,沉默了一瞬:“坐吧,一起吃。”

露西亞有些受寵若驚地挨著床邊緣坐下,依舊拘謹。

餐叉拿起又放下,知更鳥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抱歉,露西亞。”

露西亞怔住,抬頭看她,眼裡滿是不解:“欸?為什麼道歉?”

“今天下午,”知更鳥的目光落在碗沿,沒有看露西亞,“是迪克先生和公司的人計劃好,要救我出去的。”

“啊?”露西亞短促地驚呼一聲,淺眸睜大,“那、那您怎麼……”她話問了一半,突然意識到如果知更鳥獨自被救走,自己的處境恐怕……

她立刻住了口,臉上血色褪去,卻不是因為自己可能被遺棄的後怕,而是純粹的、對知更鳥的擔憂。

“我們失敗了。”知更鳥的語調平直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遇到了塔羅克政權的襲擊。迪克先生,還有公司的好幾名戰士都死了。迪克先生是為了推開我,被火箭彈炸死的……”

露西亞徹底呆住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迪克先生……那個總是沉默跟在安克身後、眼神複雜的男人。他幫著安克做了很多可怕

的事,甚至自己現在的處境都是他導致的。可他最後竟然……

“他是個複雜的人。”知更鳥彷彿看穿了她的思緒,低聲說,“為了利益,傷害過很多無辜的人。但也用他的生命救了我。”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像冰層下暗湧的河流,壓抑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露西亞不知道該說什麼,笨拙地伸出手,又縮回,眼底湧起難過和茫然。

“他教了我最後一課。”知更鳥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自己指節上那些細微的、開槍時留下的痕跡,“在這裡,活下去需要代價。想保護什麼代價更大。有時是錢,有時是良心,有時是生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某種淬鍊後的冷硬:“他付出了他的。而我好像才剛剛開始學,該付出什麼,又能換來什麼。”

“那……那我們怎麼辦?”露西亞的聲音帶著顫,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恐懼重新浮現,“安克先生他……他會不會因為下午的事……”

“他暫時不會動我。”知更鳥打斷她,語氣肯定,“也不敢動你。”

她抬起眼,翠綠的瞳孔如同結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露西亞驚慌的臉。然後,她用一種緩慢而清晰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露西亞,聽好。”

“以前的我,或許會對你說,‘忍耐’,‘等待’。”

“但今天之後,不會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令人心顫的重量:

“他要是還敢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我就殺了他。”

“啊!”

露西亞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後縮。眼前的知更鳥姐姐依然美麗,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清晰地散發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光彩,但那光彩不再僅僅是溫暖與慰藉。它冰冷、鋒利,如同終於徹底出鞘的利劍,劍身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與火的痕跡,散發著令人本能畏懼的寒意。

露西亞感到害怕。那是對絕對力量與決絕態度的陌生恐懼。但在這恐懼的最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甚至扭曲的“安心感”,卻悄然滋生——就像在無盡的飄搖風雨中,看到一根或許冰冷、但絕對堅固的錨鏈。

知更鳥看到了露西亞眼中的恐懼。一絲細微的刺痛,像針尖般劃過心底。但很快,那刺痛便被更堅硬、更冰冷的決心覆蓋。

她知道自己變了。那個僅僅用歌聲和擁抱去安慰他人的“知更鳥”,正在消失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

她不能倒退,也無法倒退,她感到形勢正在起變化,而她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放下餐具,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恢復了慣有的優雅。

“露西亞,”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待會兒,我想去花園坐坐。你去告訴安克,讓他來花園找我。”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

“我有些事,需要和他談一談。”

十

知更鳥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模擬的“天光”恆定而蒼白,將玻璃穹頂外的真實夜色隔絕,也模糊了時間。空氣裡,那些顏色妖異的花朵散發出芬芳。

在來到這裡前,她先叫露西亞去給她叫了醫生來給她簡單處理下傷口,藥物作用給她帶來陣陣刺痛。

今天下午的經歷真的讓她恍如隔世,現在她竟感到十分地放鬆與安心,至少安克的要求是十分明確的,她也不是不能演給他看,甚至假戲真做也可以接受。

這次,她刻意換上了一雙輕

便的露趾涼拖,纖細的皮質帶子虛虛地環過她纖巧的腳踝,襯得那截骨骼愈發伶仃脆弱,肌膚在冷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她沒有蜷縮,反而微微後仰,雙手向後撐著冰涼的椅面,赤裸的足尖點著光滑微涼的地面,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晃。那動作帶著一種慵懶的韻律,腳背隨之繃起又放鬆,淡青色的血管在幾乎透明的皮膚下若隱若現,如同隱秘的溪流。足弓繃出一道飽滿而柔韌的弧線,從圓潤的足跟流暢地滑向微微翹起的前掌,那道凹陷的曲線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深邃誘人。十根腳趾修長勻稱,指甲修剪得圓潤完美,泛著健康柔和的珍珠光澤,隨著搖晃,趾尖偶爾擦過地面,帶起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響。她的小腿線條從涼拖邊緣延伸出來,筆直而勻稱,小腿肚有著少女特有的、飽滿而柔軟的弧度,肌膚光滑緊緻,只有幾處極淡的、黃昏奔跑時留下的淺淡紅痕,像是落在白玉上的零星花瓣。

安克的身影出現在那片純白花叢旁。他已換下戰鬥的裝束,穿著一件深色的絲質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膚色較深的小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幽綠的眼眸在看到她以及她那雙輕輕搖晃的赤足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那是一種專注到極致的凝縮,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審視與玩味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他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立刻靠近,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撐著椅面的手,那手指纖長,指節處還殘留著用力握持後的微紅,最後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定格在她微微晃動的小腳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溫度與重量,彷彿已提前感受到了那肌膚的細膩觸感。他勾起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聽露西亞說,小鳥想找我談心?”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刻意的慵懶,像是在調侃,“真是難得。我還以為,經過下午那麼激烈的運動,你會更想一個人靜靜。”

知更鳥的雙腳停止了晃動,足尖輕輕點住地面,那小巧的足跟微微抬起,露出足弓更完整的優美曲線。她抬起眼,翠綠的眸子直接迎上他的視線,裡面沒有黃昏時殘存的狂亂,也沒有退縮,只有一片經過沉澱的、冷靜的深潭。

“安克先生。”她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請坐吧。”

她甚至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長椅另一端空著的位置。這個細微的、帶著主導意味的動作,讓安克眉梢微挑。他依言走了過去,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側前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陰影投下,將她半籠罩其中,卻更凸顯出她那雙在陰影邊緣、被蒼白光線清晰勾勒出的腿與足的輪廓,彷彿它們是獨立的發光的藝術品。

“想談什麼?”他單刀直入,顯然也無意繼續繞圈子。傍晚的衝突像一層薄冰橫亙在兩人之間,看似平靜,底下卻湧動著未明的暗流。

知更鳥沒有在意他的壓迫感。她微微側身,更直接地面向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是一個放鬆卻又不失警惕的姿態。這個動作讓她腿部誘人的線條更加清晰,膝蓋併攏,小腿優雅地斜倚著。

“我想了解一下,阿洛爾星目前的局勢。”她開門見山,“塔羅克政權,星際和平公司,還有你——安克先生,以及你代表的勢力。你們之間,究竟是一種什

麼樣的關係?我想更深入地瞭解一下。”

安克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哦?小鳥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來了?”

“為了自保,今天下午的事刺激到我了。”知更鳥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迴避,“塔羅克政權想要殺我,我猜他們或許是想嫁禍給你,但他們又是怎麼知道公司來救援我的情報的,以及,公司對塔羅克政府的行為真的不知情嗎?我不知道公司到底對我是什麼態度。”

安克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踱了半步,最終在長椅另一端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臂多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在親密與談判的分界線上。他身體後靠,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態看似放鬆,那雙幽綠的眼睛卻緊緊鎖住她,尤其是她擱在冰涼地面上、微微併攏的雙足。

“很聰明的問題。”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說明下午那趟還是沒白跑,腦子給弄清醒了。不過,小鳥……”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掃過她交疊的膝蓋和那雙引人注目的赤足,那目光如同手指,已經虛擬地撫過了她腳踝的曲線和足弓的凹陷,“想從我這兒打聽消息,總得……表示點誠意吧?或者說,付出點‘學費’? 畢竟,情報也是有價的。”

花園裡寂靜了片刻,只有模擬通風系統低微的嗡嗡聲。那些妖異花朵的香氣似乎更濃了,甜膩得幾乎凝滯。

知更鳥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臉上甚至慢慢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羞澀的紅暈——那紅暈如此自然,又如此突兀,出現在她此刻冷冽的神情上,顯得格外矛盾而誘人。她彷彿猶豫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雙腿放平。小腿的肌膚擦過粗糙的椅面,帶來細微的摩擦感。

接著,在安克驟然加深、幾乎化為實質的目光注視下,她將穿著露趾涼拖的雙腳,輕輕抬起。那動作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彷彿舉起的是某種易碎的貢品。然後,她將它們擱在了安克併攏的膝蓋上。

小巧的腳掌隔著薄薄的絲質襯衫布料,瞬間感受到了他腿部肌肉的緊繃和灼熱的體溫,那熱度幾乎能透過她微涼的腳心。涼拖要掉不掉地掛在足尖,纖細的帶子鬆垮地搭在腳背,愈發襯得那足弓的裸露弧線驚心動魄。腳踝彎折出一個脆弱而優美的角度,肌膚薄得似乎能看見底下細微的骨骼輪廓。她沒有動,只是將雙腳安放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禮物,一份用她自己最纖細的部分書寫的契約。

“……這樣可以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微顫,分不清是表演還是真實的緊張,“我……今天走了很多路,腳有些酸。”她給了彼此一個臺階,一個十分奇怪的藉口,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向初戀笨拙地調情,卻又在這情境下充滿了令人心跳加速的悖謬感。

安克的喉嚨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幽綠的眼眸深處,風暴在聚集,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變成一種更為幽暗、更為專注的光芒,如同深潭底部燃起的鬼火。

他沒有立刻去碰她的腳,只是垂眼看著它們,如同最苛刻的鑑賞家凝視一件失而復得的、獨一無二的藝術珍品,目光一寸寸逡巡過她纖細腳踝上那清晰的骨凸

,順著跟腱柔韌的線條向下,流連於足跟圓潤的弧度,然後深深陷入足弓那道誘人的凹陷,最後停留在前掌那五顆如粉色貝母般圓潤的趾肚,以及趾甲上那層珍珠般的微光。他的視線熾熱而緩慢,彷彿在用目光進行一場無聲的觸摸與佔有。

“安克先生,可以幫我按摩一下嗎?”她將臉側向一旁,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幾乎要將她灼穿的視線,臉頰染上更明顯的緋色,那紅暈甚至蔓延到了她白皙的耳廓。

安克嘴角的笑意終於真切地加深了,那笑容牽動了他臉上冷硬的線條,透出一種得償所願的愉悅。“當然了,這是我的榮幸~”

知更鳥的腳在他膝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足趾微微收緊,趾腹抵著他腿部的肌肉,帶來一陣微妙的觸感,隨即又緩緩鬆開,恢復了那舒展而脆弱的姿態。

“只是按摩,先不要撓......”

“好呀。”安克低笑一聲,終於抬手。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先是鬆鬆圈住她右腳的腳踝。那觸碰本身就讓知更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小腿的肌肉微微收縮。他手指的溫度比她微涼的肌膚要高得多,帶著薄繭的指腹貼在她踝骨側面最細膩的皮膚上,帶來一陣清晰的戰慄。然後,他的拇指指腹,帶著那灼熱的體溫和略顯粗糙的質感,不輕不重地按上了她足跟上方、足弓起始處那片異常嬌嫩的軟肉,開始打著圈揉壓。

“唔……嗯!” 一陣強烈的、混合著酸脹與尖銳酥麻的感覺瞬間竄起!知更鳥猛地倒吸一口氣,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喉嚨裡溢出一聲短促而甜膩的驚哼。她立刻咬住下唇,試圖將那類似笑音的顫抖壓下去,但腳趾已經誠實地蜷縮起來,粉嫩的趾肚緊緊內扣,腳背也微微繃緊,拉伸出更為清晰優美的弧線,淡青色的血管也隨之更加明顯。

“這裡……這麼敏感?”安克的聲音帶著愉悅的發現,彷彿找到了最珍貴的寶藏。拇指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加重了一絲力道,沿著她足弓那道誘人的凹陷曲線,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推按。他的指節偶爾擦過足弓內側柔嫩怕癢的肌膚,帶來一陣陣細微卻清晰的、如同電流掠過的酥麻感。

“啊……哈……別……” 細碎的笑聲混合著嗚咽還是從她齒縫裡漏了出來。那感覺太矛盾了!按壓帶來深層的酸脹確實緩解了肌肉的疲勞,但指尖劃過最嬌嫩皮膚時引發的、鑽心的癢意卻讓她頭皮發麻,腳心不自覺地想要蜷縮躲避,足弓試圖拱起,卻被他按在原處。“等、等一下……那裡……嗯啊~!”

“哈哈~嗯啊~”當他的拇指終於遊移到她足心偏前那片癢癢肉時,指腹稍微施加壓力並輕輕畫了個圈,知更鳥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拔高的、甜膩到幾乎破音的笑聲,腰肢都軟了半分,小腿也無意識地輕輕彈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抽回腳,腳踝卻被他溫暖而有力的手掌牢牢固定,那握力溫和卻不容抗拒,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纖細的踝關節。

“舒服嗎?”安克低語,幽綠的眼眸緊盯著她瞬間漫上水汽、變得迷離的翠綠眼睛和緋紅的臉頰,另一隻手也加入進來,開始用指關節頂住她左腳同樣敏感的足心位置,緩緩畫著圈。他的左手同樣覆上了她左腳的腳踝,指尖若有若無地摩挲著那凸起的、精緻的踝骨,感受著那薄薄

皮膚下骨骼的形狀。

“不……哈哈……安克先生……停、停下……我們來說正事吧……嗯~!” 她左右腳同時遭遇襲擊,酸、麻、癢、還有一絲奇異的緩解感交織在一起,如同複雜的浪潮徹底沖垮了她的鎮定。笑聲變得細碎而甜膩,不受控制地從紅唇中溢出,身體在椅子裡微微扭動,小腿的線條隨著她的動作時而繃直時而放鬆,腳趾瘋狂地蜷起又張開,淡粉色的腳趾如同受驚的貝類一開一合,在蒼白的光線下閃爍著溼潤的光澤,卻完全逃不開他手掌的掌控。更讓她心慌的是,在最初的驚恐和難耐之後,那持續而有力、帶著特定技巧的按壓,似乎真的在驅散她身心的緊繃和深入骨髓的酸乏,帶來一種……令人羞愧的、沉淪般的舒適感。

“正事?”安克低笑,指下的動作卻並未停歇,反而因她聲音裡的那絲甜膩的慌亂而更添了幾分興致。他右手的拇指依舊在她右腳足心那片溫軟溼潤的凹陷裡打著圈,力道時輕時重,精準地撩撥著她最敏感的神經末梢,感受著那細膩肌膚下微微的顫動;左手的指關節則在她左腳足心以穩定的壓力順時針畫著更大的圓,從足跟揉按到前掌,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積聚疲勞的肌理。“我們現在做的,不就是正事嗎?

在安克的邏輯裡,帶給他的小鳥這種混合著痛苦與極樂的感官體驗,其權重確實高於其他任何形式的對話。

“嗯啊~哈哈……不、不是這種……”知更鳥試圖集中精神,但腳底傳來的、混合著尖銳癢意與深層舒緩的複雜感覺如同潮水,不斷衝撞著她思維的堤壩。

她用力吸氣,胸膛起伏,“塔羅克政權……他們和公司到底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敢揹著公司來刺殺我?啊~!那裡……輕點……” 她的尾音再次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更強烈的按壓帶來的酥麻感激得拔高,左腳足弓不受控制地向上彈了一下。

安克幽綠的眼眸緊鎖著她努力維持理智卻不斷被生理反應打斷的凌亂模樣。他稍稍放輕了右手的力道,拇指改為沿著她足弓邊緣那道優美的弧度緩慢滑動,指腹感受著那弧線的每一寸變化,帶來另一種綿長而磨人的、如同羽毛輕掃般的酥麻。

“公司?”他慢悠悠地開口,如同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目光卻貪婪地攝取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和身體的反應,“小鳥,看來我是得給你科普科普我星的歷史了。”

他一邊說,左手卻突然變換手法,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夾住她左腳的腳趾——那腳趾圓潤可愛,趾甲如同小小的粉色花瓣——輕輕向外一拉,使得整個前腳掌的肌膚繃緊,足心那柔軟的窩點更加明顯。然後用拇指的側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地刮過她腳趾根部那片極其怕癢的、如同花瓣褶皺般的嬌嫩軟肉!

“咿呀——!!!” 知更鳥猝不及防,腰猛地一彈,發出一聲短促尖銳到變調的驚叫,笑聲幾乎破音,雙腿也瞬間繃直。“哈哈哈……停!那裡不行!說好了不撓我的!哈哈……安克先生!你……你繼續說……!”

她笑得眼角迸出淚花,腳趾猛地全部蜷縮緊握,足背弓起如受驚的貓,大腿的線條清晰畢露。

“那行,不撓你。”安克從善如流地放過了她最脆弱的腳趾根,拇指又回到了足心,開始極輕地

、帶著安撫意味地揉按,這種感覺就很舒服了,像溫暖的熨斗熨平了褶皺。知更鳥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放鬆,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足趾也一點點舒展開,露出柔軟的趾腹。她終於能一心一意地聽了,“我們這爆發過不止一次內戰了,沒有一屆政府能解決這個問題。塔裡夫恰好是在市場開拓部打算直接介入前上臺的,選舉這種東西,就是從垃圾中選垃圾。”

知更鳥喘息著,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所以他們之間沒有聯繫嗎?”

“聯繫?”安克輕笑一聲,右手的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壓在她右腳足心偏上、靠近足弓頂點的那片區域。一陣強烈的、難以言喻的痠麻感混合著些許緩解的舒暢,如同通了電流般竄上知更鳥的脊椎,讓她控制不住地挺直了腰,脊背離開椅面,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在喉嚨裡的、帶著滿足顫音的“嗯…”。她的小腿也無意識地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膝蓋。

“當然有聯繫,而且不小。”他享受著掌下肌膚細膩如緞的觸感和她身體最誠實的反饋,語氣帶著一種洞悉內幕的從容,“塔裡夫上臺不到一年,就因為貪汙等各種爛事要被彈劾了,不過抗議什麼的都被他手下的人給武力鎮壓了。公司倒是不在乎這個,只要那老狐狸願意去做他們的傀儡,讓他們開礦就行。”

他說話間,左手離開了她左腳的足心,轉而沿著她纖細的腳踝那流暢的線條緩緩上移。溫熱的掌心完全貼住了她小腿後側那優美而微微凹陷的曲線,手指張開,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那緊實而富有彈性的肌理。長途跋涉和生死緊張後積累的肌肉痠痛,被這恰到好處、滲透力極強的力道緩緩化開,知更鳥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綿長的“啊~~”,全身都放鬆地舒展了些,甚至微微往下滑了一點,讓小腿更貼合他手掌的支撐。這確實是純粹的、令人放鬆的按摩,讓她幾乎想要沉溺。

“啊~~但是,塔裡夫總統不願意嗎?”知更鳥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抽走骨頭般的慵懶甜膩,彷彿被小腿上那恰到好處的揉捏奪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陷在一種暖洋洋的、漂浮般的舒適裡,“可是從你的描述來看,他應該會選擇接受公司的條件吧……”她微微眯起翠綠的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公司肯定有實力幫他平息民怨,哪怕採用……嗯啊呼~”她的話語被一聲滿足的喟嘆打斷,因為安克的手指正精準地按壓在她小腿肚一處緊繃的肌肉結節上,酸脹感瞬間化為令人沉醉的鬆快,那感覺讓她腳趾都愜意地張開,“……強制手段。”

安克看著她幾乎要融化在椅背裡的姿態,看著她放鬆下垂的足尖和微微分開的、泛著健康粉色的腳趾,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帶著點嘲弄的弧度。

“你還是不太瞭解大資本家呀,小鳥。”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同時,那隻原本在她小腿上帶來極致放鬆的右手,悄然滑落,離開了那溫潤滑膩的肌膚。

下一秒,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帶著恰如其分的、不容忽視的力道,精準地抵住了她右腳足弓內側一道極其敏感、連通著無數神經的經絡。沒有搔撓的意圖,只是沿著那道凹陷的、柔軟的曲線,緩慢、穩定、卻又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滲透力,開始向上推按,彷彿要疏通某

種淤塞。

“唔嗯~!” 知更鳥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一瞬,腳趾猛地蜷起,足弓本能地想要拱起躲避這過於直接而深入的刺激。隨即,那力道帶來的、混合著酸脹與奇異疏通感的複雜滋味,又讓她像被抽掉了力氣般軟了下去。那感覺太奇異了!深層的酸脹感被有力地推開,帶來一種筋骨舒展的舒暢,但同時,經絡被如此精準而持續地刺激,又引發一陣陣鑽心蝕骨卻又並非純粹痛感的酥麻,如同無數細小的電流從腳底那敏感的觸點直竄上脊椎,讓她頭皮發麻,後頸泛起細小的疙瘩,腳趾不受控制地在蜷縮與舒張間微微顫抖,足弓也呈現出一種欲拒還迎的微妙弧度。

“哈啊……安克先生……”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臉頰飛起更豔麗的紅霞,聲音裡帶著被這複雜快感衝擊的慌亂和一絲迷茫,“那裡……好……好奇怪的感覺……” 她的小腿微微繃緊,線條變得有些僵硬。

安克對她的反應很滿意,拇指的力道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深入地按壓著那道敏感的線路,感受著掌下肌膚的細微顫抖和足弓彈性十足的反抗。“總統帶頭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貿易條約,”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彷彿在講述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目光卻緊鎖著她因刺激而微微溼潤、眼波流轉的眼角,“百姓怎麼可能放過他,又怎麼會去配合公司的安排呢?”他的拇指在她足弓最高點、那處嬌嫩柔軟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畫了個圈,指腹清晰地感受著那細膩紋理。

“咿呀~!”知更鳥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輕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隨即又化作一串無法抑制的、細碎而甜膩的笑聲,因為那畫圈的觸感實在太像撓癢的前奏了。“哈……癢……別……別這樣按……”她試圖抽回腳,腳踝卻被他早已準備好的左手溫柔而堅定地握住,指尖還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踝骨。

安克低笑一聲,似乎欣賞夠了她的緊張,拇指的力道稍稍放緩,改為更溫和的、打圈式的揉壓,那蝕骨的、令人心慌的酥麻感如潮水般退去,深層的、令人安心的舒暢感再次佔據上風,讓知更鳥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忍不住又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鼻音的輕哼:“嗯~~~”,腳趾也重新舒展開,顯得慵懶無力。

“所以那只是給那老東西畫個大餅,”安克繼續道,一邊說,左手的大拇指開始在她左腳腳踝骨下方、連接跟腱的那處重要穴位上,用指腹打著小而緊實的圈揉按。那是一種令她極其舒適的手法,彷彿有暖流從那裡注入,驅散最深層的疲憊。知更鳥舒服得腳趾都徹底舒展開來,足尖無意識地在空氣中輕輕點了點,劃出微不可見的弧度,整個足部呈現出一種全然放鬆的、任由擺佈的柔軟狀態。

“市場開拓部入局本地政治並不是難事。”安克的目光掃過她放鬆的、微微分開的腳趾,幽綠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塔裡夫是國賊,市場開拓部帶頭誅殺了他,扶持一個新傀儡上去,那之後對當地的改造就會減少很多阻力。”

他的拇指在她右足弓的按壓再次變得深入而穩定,帶來持續的、令人筋骨舒展的舒暢感覺,讓她右腳也不自覺地想要迎合那力道。“當然,這只是我的合理推測,”他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那幫P4幾的傢伙辦事風格各有不同,像

弗洛斯特他那P46的叔叔就不喜歡整這些拐彎抹角的。”

知更鳥此刻正享受著左腳踝那恰到好處、直擊要穴的揉捏,感覺連日的疲憊和緊張都從那裡被一點點擠壓、驅散了出去,舒服得幾乎要嘆息出聲。她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覆,聲音帶著濃濃的、被暖意浸泡過的鼻音,像浸在溫水裡般模糊:“嗯……後來的事情……我大概能理解了……塔裡夫肯定不會選擇自殺……那公司就只能請……嗯啊~~”她的話語被一陣更強烈的、從腳跟傳來的舒適感打斷,因為安克換了個手法,用整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左腳腳跟,有力地、帶著旋轉力道地揉搓著,緩解著那裡最深層的、支撐全身重量的疲憊。那感覺讓她足心發燙,腳趾愜意地蜷了蜷。“……請像你這樣的人來說服他妥協一下了……”

“不過,”她努力集中起有些渙散的精神,睜開水汽氤氳、波光瀲灩的綠眸,那眸子裡還殘留著舒適帶來的迷離,“他能派人來刺殺我,我確實是很意外呢~”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但身體依舊沉浸在令人沉醉的按摩餘韻中,小腿放鬆地擱著,足部線條柔和。

安克的目光在她放鬆而帶著困惑的、暈紅未退的臉上停留片刻,那模樣比任何刻意的誘惑都更動人。“這也是……”知更鳥剛想繼續追問,安克那隻正在揉捏她左腳腳跟的手,拇指突然極其靈巧地、帶著一點惡作劇般的精準,輕輕刮過了她足心的窩點!

“噗嗤——哈哈哈!啊呀!” 毫無防備的知更鳥瞬間破功,從慵懶雲端跌回現實的癢感地獄,爆發出一陣清脆又帶著點羞惱的、完全失控的大笑,身體在椅子裡猛地一彈,像被扔上岸的魚兒,“安克先生!說好了不撓的!哈哈哈……”她一邊笑一邊徒勞地試圖縮回腳,腳踝卻被他早有預料地穩穩握著,那手掌如同鐵箍,溫熱而牢固。

安克看著她笑靨如花、眼角帶淚、鼻尖都沁出細小汗珠的生動模樣,似乎心情更好了,拇指離開了那致命的癢癢肉,重新回到腳跟,繼續那令人沉醉的、一本正經的按摩,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不經意的失誤。

“我想不通的地方,”她喘息著,努力平復著狂亂的心跳和未止的笑意,臉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桃子,“營救的事情分明是公司的決定,當地政府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具體?”

安克的手掌穩穩地託著她的左腳,拇指指腹在她腳跟與足弓連接處那片厚實而富有彈性的軟肉上,施加著穩定而深透的壓力,帶來一種令人筋骨酥軟、幾乎昏昏欲睡的舒適。他的手指能感覺到她足底肌膚因剛才大笑而微微潮溼的熱度。

“確實,”他慢悠悠地說,享受著掌下肌膚逐漸放鬆、乃至微微顫抖的觸感,“我不覺得他有能力去反滲透公司,除非是弗洛斯特那邊,還有別人通風報信,而弗洛斯特本人不知情。”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一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微涼的腳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塔裡夫知道這個情報後直接來刺殺你,我倒是不意外。”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與他手上那溫柔舒適的按摩手法形成詭異而令人心悸的反差,“就像你說的,你死在我的地盤上,他就能借著輿論裹挾公司把我給滅了,至少是

解了心頭之患。”

知更鳥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腳跟上那持續而深透、恰到好處的按壓又帶來一種難以抗拒的舒適感,像溫暖的沼澤般讓她幾乎沉溺,思維都變得遲緩。她的足趾無意識地微微動了動。

“啊——可是,”她強迫自己從那舒適的泥沼中拔出一絲清醒,眨了眨迷濛的眼睛,“拋開弗洛斯特先生的決定,公司的其他人又有什麼理由來殺我?”

安克按摩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幽綠的眼眸,那目光如同最鋒利的解剖刀,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彷彿要剝離所有偽裝,看清她靈魂最深處的思慮。他原本託著她腳跟的手掌,輕輕上移,覆上了她線條優美的腳背,拇指在她微涼、細膩如瓷的皮膚上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憐憫和評估的力道摩挲著,從蹠骨滑向趾根。他的聲音變得輕飄飄的,卻字字千鈞,砸在她的心頭:

“可能有人怕你洩密啊。”他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你這樣剛正不阿的人,現在的你難道會願意和公司再同流合汙嗎?救你出來真的有那麼多好處嗎?”

她翠綠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又顯出幾分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更加清亮銳利。擱在他膝上的雙腳彷彿也感知到了氣氛的變化,失去了方才全然放鬆的柔軟和溫度,微微繃緊了些。

“……嗯,我理解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認命的、洞悉黑暗後的平靜,“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弗洛斯特先生真的把我救了出去,我也還是會被公司軟禁的。”

安克的手掌依舊覆在她的腳背上,拇指的摩挲帶著一種奇異的、矛盾的安撫感,與他口中吐露的殘酷話語形成鮮明對比,彷彿在說:看,只有在我這裡,你才能得到如此“坦誠”的對待和“周到”的照顧。

“也許還會更慘一點,小鳥。”他的聲音低沉而殘酷,如同最終的宣判,在寂靜的花園裡迴盪,“市場開拓部是公司最不做人的部門了。”

知更鳥忽然輕輕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呼……” 那氣息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又夾雜著洞悉真相後的疲憊,以及某種下定決心的空洞。她抬起眼,翠綠的眸子像被最清澈的冰水洗過般,清澈銳利得驚人,直直地看向安克那雙幽深莫測的綠瞳。

“安克先生,”她的聲音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俏皮、卻毫無暖意的尾音,“我突然發現,你現在的說法,跟上次不一樣呢~”

“哦?”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他覆在她腳背上的手掌,拇指那原本規律摩挲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半秒,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的質疑按下了暫停鍵。幽綠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快的、被戳中心事的錯愕如驚魚般掠過,如同平靜湖面下突然翻湧的暗流漩渦,但瞬間就被更深沉的、帶著審視與玩味的幽光所覆蓋。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那抹弧度,但那份從容似乎多了一層薄冰,底下是急速權衡的冰冷計算。

知更鳥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帶著一種天真的探究,卻更顯鋒芒。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拇指那瞬間的僵硬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這細微的破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讓

她心中的疑慮如同瘋狂滋生的水草般瘋長。

她其實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來反駁安克關於公司意圖的推測,塔裡夫的刺殺、公司的冷酷邏輯都顯得那麼真實。但他之前言之鑿鑿地說“公司會很忌憚我出事”,現在又話鋒一轉,強調“公司想要殺死她”……這搖擺不定、前後矛盾的立場,目的何在?

“你之前明明說,”她清晰地複述,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小錘,敲打著安克話語邏輯鏈條上最脆弱的那處裂縫,“公司會很忌憚我出事。”她翠綠的瞳孔緊緊鎖住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情緒波動,彷彿要穿透那層幽綠的屏障,看清其後翻騰的思緒。“但現在……”她故意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覆在自己腳背上、此刻顯得有些僵硬和用力的手,又緩緩移回他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冷靜探究的弧度,“你好像又在說,他們其實也想除掉我?”

她的話語輕柔,卻精準如手術刀,刺中了安克試圖編織的信息羅網中最脆弱的一環。她並非完全不信他那套關於公司冷酷的分析,而是敏銳地察覺到,他此刻刻意強調公司的殺意,與他之前塑造的“公司因忌憚而不敢讓她出事”的形象截然不同。這矛盾本身,就像一盞在迷霧中突然閃爍的紅色警示燈——他需要她更恐懼,更需要她相信,外部世界充滿殺機,只有在他身邊,在他“盡力保護”的羽翼下,才是唯一可能存活的道路。他在引導她的依賴,建構她對他的需要。

安克沉默了片刻。花園裡妖異花朵的濃香似乎變得更加粘稠,甜膩得令人窒息,幾乎要掩蓋住兩人之間無聲交鋒的硝煙味。他覆在她腳背上的手掌,拇指的摩挲不再帶著之前那種安撫或評估的意味,反而帶上了一種緩慢的、帶著明顯壓迫感和警告意味的力道,指腹壓著她的皮膚,微微下陷。

然後,就在知更鳥以為他會繼續用言語巧飾、辯解,或者拋出更多真假難辨的信息來圓謊時——

那隻原本只是摩挲著她腳背的右手,毫無徵兆地滑了下去!寬大、灼熱、指節分明的手掌瞬間如同捕獸夾般合攏,完全包裹住了她小巧溫涼的右腳,五指張開,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灼人的溫度,牢牢地固定住她纖細的腳踝和柔軟的腳掌。緊接著,幾乎在右手動作的同時,他左手的大拇指,帶著那層標誌性的薄繭,精準地、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耐心和宣告主權的意味,抵在了她右腳足心最中央的那片軟肉上。

沒有快速的搔撓,沒有激烈的動作,甚至沒有用力按壓。他只是用那帶著薄繭的、略顯粗糙的指腹,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在她敏感的足心軟肉上,畫著圈。那動作輕柔得近乎溫柔,卻又因緩慢和持續而變得無比磨人。

“唔嗯~!噗……嘻嘻……” 知更鳥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電流猝然擊中,喉嚨裡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即又被一陣迅速湧上、無法壓抑的細碎而甜膩的笑聲取代。那緩慢的、持續的、深入肌膚紋理每一寸的摩擦感,帶來的不是尖銳劇烈的癢,而是一種鑽心蝕骨的、綿長不絕的、如同千萬只微小螞蟻同時爬行啃噬的酥麻!它從腳心那個被精準“照顧”的點擴散開來,順著神經瘋狂上竄,讓她頭皮瞬間發麻,脊背

繃緊,腳趾瘋狂地、無助地蜷縮起來,試圖抵抗那可怕的侵襲,足弓也本能地想要高高拱起躲避,卻被他鐵鉗般的右手手掌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能被動地承受那緩慢的凌遲。

“哈啊……安克先生!你……哈哈……別……!”她的呼吸驟然急促紊亂,臉頰瞬間又飛上鮮豔的紅霞,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聲音裡充滿了被突然襲擊的驚惶和難以抑制的生理反應,笑聲如同被疾風撥動的琴絃,斷斷續續、高低起伏地從她試圖緊咬的唇齒間流瀉出來,在寂靜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晰而誘人。

安克對她徒勞的掙扎和甜美的笑聲置若罔聞,甚至更加欣賞。他幽綠的眼眸緊盯著她瞬間漫上水汽、變得迷離溼潤的翠綠眼睛和緋紅滾燙的臉頰,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邪氣與征服欲的弧度。他左手的拇指依舊不緊不慢地在她足心畫著圈,那緩慢的折磨彷彿在凌遲她最敏感的神經末梢,每一次指腹的移動、每一次方向的轉換,都引發她身體一陣更劇烈的顫抖和喉間更密集、更甜膩的笑聲。她的腳在他掌心像一尾離水的魚般扭動,卻只是讓摩擦更頻繁,刺激更強烈。

“呵呵呵……停……停下……安克先生……哈哈哈……太……太奇怪了……啊呀!”她試圖用殘存的理智組織語言阻止,但那深入骨髓、無孔不入的酥麻感讓她的話語破碎成不成調的甜笑和喘息,身體在椅子有限的空間裡不安地扭動、輕顫,像一條被魚鉤牢牢勾住、正在做最後掙扎的美麗魚兒,每一寸扭動都透露出無力與脆弱。

“小鳥,”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被戳穿意圖後的、不加掩飾的惡劣與掌控的快意,拇指在她足心最怕癢的那個中心窩點稍稍加重了一絲力道,畫圈的速度卻依舊保持那種令人崩潰的緩慢,“你不相信我的推測,也可以。”

他欣賞著她因這微小的變化而驟然拔高、幾乎破音的甜美笑聲,“嘻嘻嘻……啊哈!別……別按那裡……哈哈……”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晶瑩的淚花,身體幾乎要蜷縮成一團,卻又被腳踝上那不容置疑的禁錮拉直,呈現出一種被迫伸展的、脆弱的姿態。

“等著看就好了。”他慢悠悠地說,彷彿在談論天氣,拇指的折磨依舊持續,讓她的笑聲如同被風吹拂的銀鈴,叮叮咚咚,清脆而慌亂地響個不停,交織著細微的嗚咽。他微微傾身,靠近她因強烈刺激而微微顫抖、笑聲不斷、散發著熱度的身軀,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通紅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威脅與承諾的蠱惑,一字一句地滲入她嗡鳴的耳中:“但不管如何——”

他包裹著她右腳的手掌微微收緊,讓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容反抗的掌控力,拇指的折磨依舊在持續,緩慢地碾磨著她的理智,但他的話語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篤定:

“我安克,肯定會盡全力保護你。”

“哈……哈啊……你……你先……停下……哈哈……我……我知道了……”知更鳥笑得幾乎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地抗議著,那緩慢的、綿長的酥麻感如同潮水,幾乎要徹底淹沒她所剩無幾的理智和思考能力。

那緩慢的、磨人的指腹畫圈終於停了下來,但他的手依舊牢牢地禁錮著她的腳踝,掌心灼熱。他幽綠的眼

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牢牢鎖住她帶著迷濛水汽、未乾淚光和殘存笑意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彷彿要將她此刻的狼狽與脆弱深深鐫刻。

“所以,我建議,”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低沉的磁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最終裁決般的意味,“我們,應該在未來達成合作。”

知更鳥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試圖平復那被狂笑和刺激攪得一團亂麻的呼吸。腳心殘留的強烈酥麻感和微微的刺痛讓她心有餘悸,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臉頰的紅暈如同晚霞般尚未褪去,反而因為喘息而更顯豔麗。她看著安克那雙充滿野心、算計和毫不掩飾的佔有慾的眼睛,以及他話語中那看似提供庇護、實則要求徹底依附的意圖。她翠綠的瞳孔深處,最後一絲清明在掙扎,如同風中的燭火。

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令人心慌意亂、幾乎失控的生理反應餘波中掙脫出來,凝聚起渙散的意志。聲音還帶著一絲喘息後的沙啞和未散盡的笑意顫抖,卻異常地、清晰地堅定起來:

“合作之事……可以從長計議。”她甚至忍不住又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點自嘲和無奈意味的輕笑,“呵……” 那笑聲輕飄飄的,卻彷彿劃開了一層迷霧。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毫不退縮地、直直地迎上他幽深難測的綠瞳,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冷卻的熔岩中淬鍊而出:

“但是,安克先生,我絕不會為了你,去牽連其他勢力。”

她的腳在他依舊緊握的掌中微微用力,試圖抽回,帶著一種無聲但明確的抗拒。那纖細的腳踝在他掌心轉動,細膩的肌膚摩擦著他的指腹。

“像是家族,無名客……他們與此無關。”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磐石般的重量和清晰的界限感,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冷靜的嚴肅,如同覆上一層寒霜,“就算合作,也僅限於——我們兩人。”

十一

安克靜靜地聽著她說完,那雙幽綠的眸子在她突然變得無比正經、甚至透出冷冽的小臉上逡巡了片刻。他臉上那抹被戳穿後的惡劣和邪氣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她這劃清界限、突然豎起的原則聲明後,緩緩漾開一個更深、更帶著玩味和某種意料之中般的壞笑。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得只剩兩人呼吸和花香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瞭然,和某種得逞般的、幽暗的愉悅?

“僅限我們兩人?”他重複了一遍,拇指在她腳踝內側那片極薄、極敏感的肌膚上,若有似無地、帶著撩撥意味地輕輕颳了一下。那處皮膚幾乎能感受到脈搏的跳動,知更鳥的腳趾立刻本能地應激般蜷縮了一瞬,帶動足弓也微微收緊,顯出清晰的骨骼線條。

“好啊,小鳥,我同意。”他答應得如此乾脆,爽快得出乎意料。

知更鳥微微一愣,心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並未因此放鬆,反而因為這過於順利的應允而升起一絲更深的警惕。她看著他幽綠眼眸中閃爍的、難以捉摸的光芒。

然而,安克似乎並不打算立刻解釋他的“同意”背後藏著怎樣的算計或妥協。他幽深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彷彿在欣賞一件剛剛展現出新特質、因而更加有趣的藏品。他注意到她臉頰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動人的紅暈,以

及那雙強裝鎮定、卻依舊因為剛才的刺激而殘留著一絲生理性水汽的翠綠眼眸,那眼眸在嚴肅的神情下,反而透出一種別樣的誘惑。一絲惡劣的、想要再次打碎她這份強裝鎮定的念頭,再次浮上他的心頭。

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溫熱的男性氣息混合著花園的甜膩花香籠罩下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卻充滿了不容拒絕的試探語調:

“那麼,作為達成初步共識的慶祝?”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幽綠的瞳孔在近距離閃爍著狡黠而期待的光芒,“能不能讓我再撓一會兒?剛才看你笑得那麼開心,聲音那麼好聽……我還沒盡興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紅潤的唇上,又滑回她那雙此刻顯得格外“無辜”的腳上。

“不行!”知更鳥幾乎是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斬釘截鐵地拒絕,聲音因為急切和羞惱而拔高了一絲,臉頰剛剛開始消退的紅暈瞬間又洶湧地迴流,甚至比之前更甚,如同火燒雲般蔓延開。

她翠綠的眸子瞪著他,裡面盛滿了真實的羞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再次淪陷那種失控狀態的慌亂:“之前說好了的!只能按摩!不能撓癢!” 她的腳在他掌心裡不安地動了動,足跟蹭著他腿部的布料。

安克看著她瞬間像只小貓一樣炸毛、又羞又急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純粹的、逗弄獵物般的愉悅。他故意露出一個誇張的、帶著遺憾的表情,但那份遺憾怎麼看都像是精心偽裝出來的,底下是滿滿的興致盎然。

“哦?只能按摩啊……”他慢悠悠地重複著,拇指在她腳踝處那片細膩的肌膚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輕微的顫抖和溫熱的體溫,“那……正規的按摩,總可以吧?”他抬眼,目光灼灼地、帶著期待地看著她,彷彿在提出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建議,“畢竟,小鳥剛才也說了,‘從長計議’,我們還有的是時間,慢慢培養信任和默契,不是嗎?” 他把“慢慢”和“培養”兩個詞咬得格外清晰,帶著曖昧的暗示。

知更鳥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尤其是腳踝處那若有似無、帶著薄繭的摩挲,帶來一種磨人的、介於癢與舒適之間的微妙感覺,讓她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理智和羞恥心都在叫囂著應該立刻拒絕,抽身離開,結束這場危險的遊戲。但身體卻誠實地記得,記得之前那精準按壓在酸脹點上帶來的、深入骨髓的舒緩感,記得那深透揉捏後筋骨舒展的極致舒適,那種感覺像烙印般刻在疲憊的肌肉記憶裡,此刻正無聲地、強烈地誘惑著她渴望放鬆的軀體。而且,她需要維持這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合作”氛圍。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動,試圖遮掩眼底激烈的掙扎和湧上的羞赧。最終,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對抗的力氣,又像是某種破罐子破摔的妥協,微微側過頭,用自己那對柔軟而敏感的、潔白的耳羽,輕輕遮住了自己紅得幾乎要滴血、燙得驚人的臉頰。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耳羽下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妥協,細若蚊吶,卻清晰地鑽入安克耳中:

“隨你吧……”

這三個字,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

他覆在她腳踝上的手掌微微調整了姿勢,寬大而灼熱的掌心重新

完全包裹住她小巧的、微微汗溼的腳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掌控感的力道。拇指指腹帶著恰到好處的、令人安心的壓力,開始沿著她足弓那道優美而脆弱的凹陷曲線,緩慢而穩定地、一下下地按壓起來。這一次,是純粹的、專業的、令人筋骨舒展的舒適按摩。他指腹的溫度透過她微涼的皮膚傳遞進去,精準地揉開她足底每一處細微的緊張和結節,從足跟厚實的承重區,到足弓柔韌的彈簧區,再到前掌敏感的平衡區,每一寸肌膚和肌肉都得到了細緻而體貼的撫慰。他的手指彷彿帶有魔力,能準確地找到那些積聚了疲憊和痠痛的隱秘角落。

知更鳥感受著腳上傳來的、熟悉而令人沉溺的舒適力道,緊繃如弦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那感覺如同溫暖的潮水漫過乾涸的沙灘。她依舊側著頭,耳羽下的臉頰依舊滾燙,但身體卻誠實地隨著那有節奏的、舒緩的按壓而一點點放鬆下來,脊背不再僵硬,肩膀微微下沉,甚至不自覺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細微的、滿足的、如同貓咪般的輕哼:“嗯……” 她的雙腿也逐漸不再戒備地緊繃,小腿放鬆地擱在他結實溫暖的膝上,腳趾也慢慢舒展開來,呈現出一種全然信賴的、毫無防備的柔軟姿態,趾尖微微下垂,透著慵懶。

安克專注地按摩著,目光卻時不時透過她顫動的耳羽縫隙,掃過她緊閉的雙眼和通紅的臉頰,嘴角始終噙著那抹愉悅的、如同主人欣賞愛寵般的弧度。當他用指關節輕輕推刮她足弓內側那條因為緊張而略顯僵硬的筋絡時,知更鳥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氣,身體微顫,但這次沒有尖銳的刺激,只有深透的鬆解感和隨之而來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舒暢,讓她足弓的弧度變得更加自然柔美,像一張被拉滿又溫柔釋放的弓。

“這裡……”她悶悶的聲音從耳羽下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慵懶和感覺被照顧得很好的坦誠,甚至有點撒嬌的意味。

安克低笑一聲,手上的動作未停,那按摩的節奏穩定而富有技巧,目光卻更加灼熱地落在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徹底放鬆的身體曲線上。

“你看上去很享受哦,小鳥。”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和滿足,清晰地傳入她因舒適而有些遲鈍的耳中。

知更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羽下的臉頰溫度似乎又升高了些。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承認的快感與維持尊嚴之間的微妙平衡。最終,或許是那舒適感瓦解了心防,或許是某種更深層的、想要維持這片刻安寧的渴望,那絲坦誠戰勝了殘餘的羞赧。悶悶的、帶著鼻音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了些:

“啊……是還挺舒服的。”她承認了,聲音裡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索性坦誠的意味,甚至有那麼一絲幾不可察的、對於自己竟然享受其中的無奈。

安克按摩的動作微微一頓,幽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不小的驚訝。他確實沒料到,在經歷了剛才的“審訊”與對抗之後,她會如此直接、甚至近乎坦然地向承認這種由他施加的、帶有明確權力色彩的“享受”。隨即,那驚訝迅速化作了更深、更濃的笑意,裡面摻雜著濃厚的探究和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

“哦?”他挑眉,聲音裡的玩味更濃,拇指的力道稍稍加重,帶著點研磨的、

彷彿要確認什麼的意味,在她足弓上那個最舒適的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壓了一下,“小鳥怎麼變得這麼誠實了?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他的指尖能感覺到她足底肌膚瞬間的收緊和放鬆。

知更鳥似乎被這研磨的力道弄得有點癢,腳趾敏感地蜷縮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細微的波動,但依舊維持著那種奇特的坦誠:“安克先生,我之前有騙過你嗎?”她頓了頓,耳羽微微掀開一絲縫隙,露出她一隻帶著點倔強和認真、卻依舊水潤的翠綠眼眸,瞥了他一眼,“只是那些話你不喜歡聽啊哈哈哈~~~~”

她的笑聲突然毫無預兆地拔高,帶著明顯的驚惶和抗議——因為安克那隻原本在按摩足弓、帶來無限舒適的拇指,毫無徵兆地、帶著一點惡劣的試探和挑釁,在她靠近腳趾根部的、那片如花瓣褶皺般嬌嫩敏感的軟肉上,飛快地、輕輕地搔颳了一下!

“我說了,別撓我!哈哈——”她猛地縮腳,笑聲裡帶著真實的惱怒和猝不及防的癢感,小腿也瞬間繃緊,線條變得僵硬,“再撓你就不許按了!哈哈——停下!說話算話!”她一邊無法抑制地笑著,一邊試圖把腳從他掌心抽回來,身體在椅子裡扭動,試圖遠離那可惡的手指。

安克穩穩地、早有預料地握住了她的腳踝,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阻止了她逃離的企圖,但拇指也立刻停止了那惡劣的、短暫如電的搔刮,重新回到了足弓的位置,恢復了那沉穩的、令人安心的按壓節奏。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歉意和得逞的壞笑。

“不好意思,小鳥,”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刻意放軟的、哄騙般的語調,“你的小腳……太可愛了,沒忍住。” 他幽綠的眼眸緊盯著她帶著水汽、羞惱和未散笑意的眼睛,話鋒卻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種令人不安的、陰鬱的底色,彷彿不經意間洩露了某個黑暗的念頭,“我之前……還有點擔心呢……”

他拇指的按壓依舊專業,帶著穩定的節奏,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但他的聲音卻壓得更低,透著一種冰冷的、評估般的算計,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要是我的小鳥……一點也不怕癢,那就沒啥意思了……”他停頓了一下,感受著她腳掌在他手中瞬間又有些緊繃的反應,彷彿在確認這個“弱點”的真實性和可利用性,“估計……就不得不用點藥物了。”

“啊~~什麼藥物?”知更鳥的聲音立刻帶上了警惕和好奇,身體也停止了扭動,注意力完全被他這危險的話語吸引。她甚至忘記了腳踝還在他掌控之中,微微偏過頭,耳羽掀開,露出完整的、帶著探究神色的臉龐。

安克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近乎殘酷的弧度,拇指在她足心邊緣、靠近足弓的位置輕輕劃過,帶來一陣細微的、如同預警般的戰慄。“很多種,”他幽幽地說,聲音平緩,像是在列舉晚餐的選項,“有塗在敏感部位……增加皮膚敏感度的……也有給人喝下去,用來改造神經反應、放大某些感覺的……”他抬眼,幽綠的眼眸如同最深最冷的寒潭,牢牢鎖住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情緒變化,“不過說真的,小鳥,我也不想對你用那種……改造類的藥物。”

知更鳥看著他幽深的、毫無玩笑意味的眼睛,一絲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但隨即,那

寒意又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挑釁與驗證的念頭取代。她翠綠的瞳孔直視著他,不閃不避,聲音清晰而冷靜,彷彿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是因為那樣……”她微微停頓,在謹慎地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尖銳地試探他的底線和真實意圖,“會讓你覺得無法征服我嗎?” 她將“征服”這個詞,清晰而直接地拋還給了他。

安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慣常的玩味和掌控感出現了一絲裂痕。隨即,一個更大、更肆無忌憚的、充滿了侵略性和赤裸裸滿足感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那笑容裡不再有絲毫掩飾,充滿了純粹的、近乎野獸般的掌控欲和佔有慾。

“是啊,”他坦然承認,聲音低沉而危險,拇指的按壓也帶上了一種宣告主權般的、沉重的力道,彷彿要將這個認知烙印進她的肌膚,“我要馴服的,是知更鳥。”他身體微微前傾,更加靠近她,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羽和臉頰,帶來一陣戰慄,“如果知更鳥都不是她自己了……”他刻意拉長了尾音,幽綠的眼眸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掠奪光芒,緊緊攫住她的視線,“被藥物弄得神魂顛倒,或者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我又能有什麼成就感呢?” 他的話語,將他那扭曲的“愛”與“欣賞”的本質,赤裸裸地攤開在蒼白的模擬天光下。

一絲微妙的、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的平靜,在知更鳥心底緩緩蔓延開來,驅散了方才的寒意和波瀾。

她翠綠的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著安克此刻毫不掩飾的、充滿侵略性的臉龐和慾望。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打的是明牌。

從始至終,他都將他的目的、他的手段、甚至他那扭曲的“成就感”來源和底線,都如此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沒有虛偽的溫情掩飾,沒有道貌岸然的藉口。

他要征服她,馴服她,讓她成為他的所有物,並且,他固執地要求這個所有物必須是“原汁原味”的、會掙扎、會恐懼、也會在對抗中迸發出別樣光彩的知更鳥。

這種近乎野蠻的直白,在某種程度上,在這充滿謊言與背叛的阿洛爾星,在這雲譎波詭的各方勢力傾軋中,竟讓她感到一絲……荒謬的、扭曲的安心?

至少,她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知道遊戲的規則,知道對方的底牌(至少是部分),知道代價的明確刻度。

於是,在安克帶著毫不掩飾的掠奪光芒的注視下,知更鳥沒有表現出他可能預想的恐懼、憤怒或是更激烈的抗拒。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扇形陰影,巧妙地遮住了她眼底最後翻湧的、複雜的思緒。她的身體依舊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彷彿接受了一種既定的命運。那雙被他牢牢掌控在溫熱掌中的腳,也並未再試圖抽離或表現出任何抵抗,反而更主動地、甚至帶著一絲疲倦的順從,在他掌心舒展開來。

那小巧精緻的腳掌,帶著他按摩後殘留的微微暖意和之前笑鬧時未能完全褪去的、細微的神經性顫抖,此刻卻像一朵經歷了風雨、終於在他掌心全然綻放的花,每一道優美的弧線,每一寸細膩的肌膚,每一個圓潤的趾尖,都在蒼白恆定的天光下,毫無保留地、安靜地展示著它們的形態與柔軟。這姿態,彷彿是一種無聲的、疲憊的邀請,邀請他繼續那令人沉溺的舒適按

壓,也默認了這場以身體為媒介的、扭曲的談判與共存。

“繼續按吧,安克先生,”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耗盡力氣後的平靜,以及一種異常清晰的、對於現狀的認知,“至少現在……我們都需要這樣。”

她斟酌了片刻,才說出了“需要”這個詞。不僅僅是他需要掌控、需要欣賞、需要確認他的所有權和影響力;她,也需要這短暫的、確定的放鬆,需要這明確的、可承受的代價,需要在這扭曲而脆弱的平衡中,為自己和露西亞,爭得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和一份可能改變局面的、危險的“合作”基礎。

安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幽綠的眼底有什麼複雜的東西沉澱下去,變得更加幽暗難測,但那份掌控者的愉悅和滿足,依舊清晰可見。他沒有再說話,沒有讚許,也沒有進一步的逼迫,只是重新專注於手中的動作,拇指和手指配合著,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細緻和熟練的技巧,繼續按摩著那對他而言宛如絕世藝術品、也象徵著某種勝利的雙足。花園裡,只剩下模擬通風系統低微的、恆定的嗡鳴,妖異花朵濃郁到化不開的甜膩香氣,以及指尖與細膩肌膚接觸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溫暖的細微摩擦聲。

十二

按摩最終在一種近乎催眠的舒適感中結束。知更鳥幾乎要在他沉穩有力的按壓下睡著了,直到感覺身體一輕,被安克打橫抱了起來。她沒有掙扎,只是將暈紅的臉頰下意識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那平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混合了淡淡菸草與危險氣息的味道。他抱著她,步伐穩健地穿過寂靜的迴廊,將她送回了屬於她的那間奢華卻冰冷的客房。

安克輕輕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指尖拂過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髮絲,幽綠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沉難測。

“好好休息,我的小鳥。”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饜足,“考慮清楚,我期待與你的合作。”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離開了房間,厚重的門扉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房間裡只剩下知更鳥一人。她躺在柔軟的床鋪裡,腳底似乎還殘留著那令人沉迷的按壓感和……那要命的、讓她失控大笑的癢意。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鬆弛如同潮水般湧上,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

合作。

這個詞在她腦海中盤旋。安克,這個危險的、掌控欲極強的暴君,明確地想要“馴服”她。而公司……如果公司的最終決定真的是清除她,那麼她還有什麼選擇?坐以待斃?還是抓住安克拋來的,這根帶著尖刺的藤蔓?

她必須承認,儘管過程充滿了羞恥和失控,但安克的“手段”——無論是那精湛得足以瓦解意志的按摩,還是那讓她又怕又忍不住戰慄的撓癢——確實有效。

它們以一種扭曲的方式,讓她體驗到了久違的、拋開一切束縛的感官刺激,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她可恥地感到了愉悅。如果滿足他這部分近乎變態的慾望,能換來生存的機會,換來對抗公司的資本……

“去滿足一下安克的慾望也不是不行……”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冷靜。這更像是一場交易。用她的部分尊嚴和身體的反應,去換取活下去並可能翻盤的籌碼。在生死存亡面前,羞恥心似乎成了可以權衡的代價。

就在她思緒紛

亂之際,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知更鳥小姐?你睡了嗎?”是露西亞的聲音,帶著關切。

知更鳥收斂心神,應道:“請進,露西亞。”

露西亞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擔憂。她快步走到床邊,仔細打量著知更鳥:“你還好嗎?我……我看到安克先生抱你回來的。他有沒有……有沒有欺負你?”她的目光掃過知更鳥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和略顯凌亂的衣著。

知更鳥撐著手臂坐起身,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有,露西亞。他……沒有欺負我。”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只是……談了一些關於合作的事情。”

“合作?”露西亞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充滿了難以置信,“知更鳥小姐,你……你怎麼會想和他合作?”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恐慌,顯然,安克在她心中留下的陰影極為深刻。

看著露西亞純然擔憂和困惑的眼神,知更鳥心中也泛起一陣迷茫。

她的決定,在露西亞這樣單純的人看來,無疑是墮落甚至背叛吧?與虎謀皮,臣服於暴君的慾望……

她抬起眼,望向露西亞,翠綠的瞳孔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情緒,輕聲問道:

“露西亞,你覺得……”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她最後還是下決心一般問了出來:

“你覺得如果你認識的知更鳥,真的做出了和安克合作這樣的事情,那你還會怎麼看她?”

十三

加密通訊頻道的嗡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內顯得格外清晰。麗莎深吸一口氣,輸入了那串高級別代碼。

短暫的等待音後,一個略帶訝異的男性聲音響起,背景裡混雜著艦橋特有的、低頻的引擎震動和隱約的指令聲。

“請幫我轉接弗朗哥專員。”麗莎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你好,弗朗哥專員正在……”對面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辨認出了來電者的身份編碼,“等等,麗莎?”

“你是科爾特斯?”麗莎略微放鬆了一絲緊繃的神經,科爾特斯是弗朗哥專員最信賴的副手之一,“能幫我去找一下弗朗哥專員嗎?有緊急事務。”

“暫時不行,”科爾特斯的聲音帶著無奈的實誠,“他正率領第三征服艦隊‘說服’塞布里剋星區那幫鐵疙瘩呢,陣仗不小,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你有什麼事先和我說……是不是弗洛斯特又惹事了?”他的語氣從公事公辦迅速轉向了某種瞭然的猜測,甚至帶著點習以為常的調侃,“阿洛爾星那麼個破地方,形勢評估報告我都看過,簡單清楚,這都能出岔子?”

麗莎抿了抿唇,沒有否認:“是的,而且事情不小。”

“你長話短說。”科爾特斯的語氣也嚴肅起來,背景的雜音似乎被調低了些。

“匹諾康尼的知更鳥小姐,之前與我們市場開拓部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前往阿洛爾星進行人道主義宣傳,這你是知道的。”

“嗯,那件事,我記得。形象工程,對緩和我們部門的負面輿論有幫助。然後?”

“然後,主管之前扶持的當地代理人,安克·馬克西姆,他是知更鳥的狂熱粉絲。”麗莎儘可能簡潔地陳述,“他在我們的人面前,強行劫持了知更鳥。”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科爾特斯略帶詫異的分析:“然後呢?弗洛斯特為保護重要合作方兼星際知名人物,把那個

不知輕重的代理人給處理了?這……雖然有點麻煩,但也不是不能操作。去找安克手下那幫人的內部矛盾,再快速扶持一個聽話的上去就行。雖然項目進度會受影響,報告會難看點,但算不上什麼大事吧?”

“不,”麗莎的聲音沉了下去,“弗洛斯特專員……他當時在場,但未能採取有效措施,最終眼睜睜看著安克把知更鳥帶走了。”

“臥槽?!!”

科爾特斯那邊顯然沒繃住,一句粗口直接爆了出來,緊接著是混雜著難以置信和某種荒謬佩服感的苦笑。

“牛逼啊!弗洛斯特他是怎麼做到的?!這操作神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探究細節的好奇,麗莎甚至能感覺他已經豎起了大拇指。

但他隨即意識到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迅速收斂,“咳……總之事已至此,我大概明白你找弗朗哥專員的原因了。麻煩確實不小。”

“是的,”麗莎承認,“我們需要弗朗哥專員的經驗和建議。”

“這下麻煩了……”科爾特斯咂了下嘴,思維快速運轉,“你們上報給施耐德主管沒有?”

“還沒有。”麗莎坦白,“此事一旦正式上報,按照規程,不僅弗洛斯特專員,相關項目組乃至區域協調的我們都得承擔連帶責任,處罰不會輕。”

“這倒也是。”科爾特斯表示理解,市場開拓部內部的競爭和問責同樣殘酷,“那你希望弗朗哥專員怎麼幫你們?事先說明,他雖然級別夠高,但你是知道的,他老人家的風格和專長是‘正面征服’,擅長把不聽話的星球打到聽話,或者用艦隊和合同讓人沒法不聽話。像阿洛爾星這種涉及到本地代理人失控、與合作方關係破裂、還得瞞著上面擦屁股的麻煩……他可能不太擅長處理。”

“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辦,”麗莎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和焦慮,“但我有種強烈的預感,不能再任由弗洛斯特專員按照他目前的思路處理下去了。他的判斷……可能已經受到了不必要的干擾。”

“那倒也是,”科爾特斯深表贊同,畢竟弗洛斯特驚為天人的操作已經突破了常規的下限,“你們現在具體怎麼規劃的?弗洛斯特下一步打算幹什麼?”

“他正在緊急組織一批人手,策劃對知更鳥進行營救,大概三系統時後就會行動。”麗莎彙報,“按照他的計劃,一旦營救成功,會立刻安排船隻,直接將知更鳥送回匹諾康尼。”

“不是——他傻逼嗎?!”

科爾特斯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和惱怒。

“等知更鳥回到匹諾康尼?那是咱們市場開拓部能隨便伸手的地方嗎?她一旦踏上匹諾康尼,把在阿洛爾星的遭遇往外一說,再把我們部門和安克的交易一抖,戰略投資部那群聞到腥味就上的鯊魚會怎麼做文章?到時候輿論壓力、外交糾紛全來了!部門為了撇清關係,絕對會把鍋推給你們,說是弗洛斯特乃至你們整個項目組的個人行為!到時候開除都是輕的,說不定全得上星際法庭!”

他的分析又快又急,卻句句砸在要害上。

麗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我不太瞭解那位知更鳥小姐具體的性格,但從她過往的公開言行看,她是個很有正義感和原則的人。我不認為她在經歷了這一切後還會保持緘默,替我們遮掩。最大的可能是,她會將一切公之

於眾。”

“沒錯!所以絕對不能讓那個營救計劃成功,至少,一定不能放她回匹諾康尼!”科爾特斯斬釘截鐵地說。

他快速思考了幾秒,語速放緩,給出指令:

“這樣吧,麗莎。弗朗哥專員這邊的戰鬥大概還要一個系統時左右才能基本收尾,我會找機會把這些情況簡明扼要地轉告給他。在他給出明確指示前,你需要做兩件事:第一,盡你所能,拖延、干擾甚至破壞弗洛斯特那個愚蠢的營救計劃,至少不能讓它輕易成功。第二,如果……萬一營救還是成功了,記住,第一時間控制住知更鳥,不能讓她離開市場開拓部的掌控範圍!就地‘保護’起來,找個藉口,比如需要詳細調查事件經過、評估安全風險、或者進行全面的健康檢查……總之,軟禁起來,切斷她與外界的直接聯繫,尤其是與家族和戰略投資部的聯繫!絕對絕對不能讓她逃出我們的手掌心!”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後,穩住局面,等我和弗朗哥專員的進一步消息!明白嗎?”

麗莎握緊了拳頭,指尖微微發白。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已經超出了她原本職責的範圍,甚至可能要與直屬上司弗洛斯特背道而馳。但科爾特斯的分析讓她意識到,這或許是為數不多能挽救局面的辦法。

“……明白。”她最終沉聲應道,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會盡力。”

“保持頻道加密,隨時聯繫。”科爾特斯說完,切斷了通訊。

大家要是喜歡的話,也可以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