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幕 那另一重面相

中幕 那另一重面相

作者:alicelu

“若你受到傷害,願那傷害不致使你墮落。”

——一句在家族中流傳已久的祝福

一

親愛的妹妹:

我已聽聞你啟程前往阿洛爾星系援助的消息。

即便你早已是穿梭星海的歌者,是獨當一面的橡木家系主事人,我仍會為這樣的遠行懸起心——尤其是在卡斯別林亞特-VIII的事之後。

你或許會笑著搖頭,說我總愛過度思慮。可我曾見過你躺在病床上蒼白的面容,也記得你總是把傷痛藏進笑容之後。這一次,你不僅揹負著自己的理想,也繫著匹諾康尼與家族的聲譽。公司的合約再耀眼,也比不上你平安的歸來。

你向來比我勇敢,更願走進世界的裂痕中照亮他人。我只願你答應我一件事:將防護視作與演出同等重要的樂章。你的聲音治癒過無數心靈,你的抉擇引領著許多人的方向——所以你完好無恙,本身便是一首延續希望的樂章。

列車上的旅途很平靜,窗外星河如織,偶爾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一起趴在窗邊認星座的夜晚。母親墓前的藍花今年開得格外安靜,彷彿在默默注視我們各自選擇的道路——你在星空下歌唱,我在星軌上前行,但我們依舊走在同一段旋律上。

願你的歌聲穿透硝煙,而非被硝煙侵擾,更願你知道,無論飛得多遠,我都一直牽掛著你。

在路上的,

哥哥

——一封未寄出的信,寫於知更鳥前往阿洛爾星系援助的第一系統日

二

白日夢酒店的大堂經理丹尼斯有時會覺得自己像個活體佈景板。

待遇是好,提成津貼樣樣不少,都足夠他在“黃金的時刻”買房了,但這差事沒有什麼假期可言。當全銀河的各色遊客湧進匹諾康尼,墜入家族為他們精心編織的幻夢時,他必須站在這裡,站在現實與夢境最光滑的交接面上,機械地微笑,點頭,解決一些算不上問題的問題。

久而久之,他練就了一項無用的本領:透過賓客的衣衫,窺探他們身後拖曳的、或長或短的人生影子。

瞧那位老先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肘部磨損卻燙得筆挺的舊式宇航服,脖子上卻繫著一條嶄新得扎眼的棗紅色領結。丹尼斯腦中便上演了一幕:老人或許曾是一艘貨運飛船的船長,在星海間漂泊半生,終於攢夠錢,或是變賣了所有家當(包括那艘老夥計),只為了來匹諾康尼一次,完成某個對逝去伴侶的承諾,或是單純想在永恆的黃昏裡,為自己畫上一個體面、略帶儀式感的句號。那條新領結,是他對這場“最後航行”的致敬。

另一邊,那對年輕男女。女方裙裝的剪裁是當季流行款,料子卻非頂級,袖口有不易察覺的、反覆熨燙過的細小褶皺;男方的皮鞋鋥亮,但鞋底邊緣的磨損洩露了它們並非頭回出征。兩人舉止親密,笑容卻像繃緊的弦,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焦慮與竭力維持的興奮。丹尼斯心想:某企業的小僱員,大概率是中層技術崗,用盡了年假,或許還動用了某項低息貸款,將婚禮和未來幾年的浪漫預算一次性透支在此。

目光再轉,便是那些真正的“風景”。幾位家族附庸的藝術家或名流正聚在大堂中央——那裡其實空無一物,只有隨著步履會漾開極淡光暈的地板,以及從極高穹頂垂落的、彷彿凝固星塵的光帶——他們本身就成了移動的焦

點。他們披著當季由“織夢匠”工作室出品的限量流光披肩,材質彷彿將星雲的漩渦與極光的色彩一同紡織進去,隨著他們每一個刻意顯得隨意的動作流淌變幻。一位女士戴著造型誇張、鑲嵌著不斷緩慢旋轉的迷你星體模型的耳墜,另一位紳士的袖釦則是兩枚微型的、不斷上演著靜默歌劇的藍色夢泡。他們的笑聲經過精心調製,不高不低,正好能彰顯存在感又不至於粗俗;他們的談話內容充斥著最新的夢境藝術流派術語和只有小圈子才懂的名人軼事。丹尼斯對他們已無太多幻想,他們的故事千篇一律,是資源、人脈、曝光度與精心維護的精密循環。他們是匹諾康尼夢境的活躍細胞,也是構成這華麗生態的一部分,但本質上,和他這個佈景板一樣,都是系統內的角色。

看著他們身上那些造價不菲、足以在邊陲星球換下一座小鎮的流光溢彩,丹尼斯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離開的那位。

那位,知更鳥小姐,當然也穿得起、也時常穿著極其華麗的服飾。在諧樂大典舉行時,她的裝扮就成為全銀河的話題,那些由頂級匠人傾力打造的優雅的家族禮服,本身就是家族藝術的展示。

但丹尼斯記憶更深的,是她一些“非正式”的模樣,比如她不久前前往阿洛爾星進行援助時。她沒有選擇任何引人注目的華服,只是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簡約的沙色旅行裝,長髮簡單地束起,臉上只帶著淡淡的潤澤。她走過大堂時,腳步輕快而活潑,不會刻意營造存在感,但那種自然而然的、彷彿自帶微光的氣質,卻總能吸引目光。她會對認出她的粉絲微笑點頭,也會對酒店的工作人員——包括丹尼斯——禮貌致意。

就在她上次離開時,她還特意在門口停下,轉身朝丹尼斯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微笑著輕輕揮了揮手,用口型說了句“再見”。那笑容很真誠,沒有名流式的距離感,也沒有過度親暱的表演性,就像是對一個每日相見的熟人的普通道別。丹尼斯當時也下意識地微微躬身回禮,那是職業反應,但心裡那瞬間確實掠過一絲淡淡的、被平等尊重的熨帖。

新聞上說她正在阿洛爾星休養。希望她在那個據說有點亂的地方一切順利......

此刻他的腕錶顯示距離下班還有一個系統時。

今晚……他幾乎能聞到那氣息。不是酒店大堂恆定的、混合了昂貴香氛的空氣,而是艾迪恩公園裡廉價的、甜得過火的蘇樂達的氣息,還有夢境各種樂器音浪震動空氣帶來的、幾乎能觸摸到的能量質感。他會在那裡化身“派對客丹西”,把丹尼斯經理這身筆挺的“殼”連同裡面所有必須維持的得體、周全、分寸感,一起扔進夢境回收站。

他要去黃金的時刻喝那種加了三重爆裂風味糖漿、杯口插著會旋轉發光小傘的特調蘇樂達,一直喝到夢中的胃袋發出抗議,然後吐出一道道絢麗的彩虹——反正夢裡不用收拾。或者,去找老夥計們,在艾迪恩公園那裡,攤開那副被仙舟小妹安利後斥“巨資”購入的帝垣瓊玉,當著皮皮西粉絲團的面把上次輸掉的那點苜蓿幣和艾迪恩代幣連本帶利贏回來,聽他們大呼小叫,自己也放肆地笑到喉嚨發乾。

這幻想如此真切,甚至讓他舌尖提前泛起了蘇樂達的甜膩,指尖似乎也感到了牌

張光滑的觸感。他用這片刻的精神出逃,潤滑著最後這段工作時間略顯滯澀的齒輪。

就在這時,大堂入口處那幾扇巨大的、鑲嵌著夢泡流光的旋轉門,將外部宇宙空間的光線無聲地切分、旋轉,一個身影隨著光帶的流轉,走了進來。

丹尼斯的職業雷達幾乎在瞬間便捕捉到了這個身影,並非因為他多麼顯眼——恰恰相反,他看起來太不顯眼了。一身毫無特色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合體但絕不出挑,步伐穩健均勻,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款式老舊的硬殼公文箱。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可能來自某個中型企業、前來匹諾康尼進行商務洽談的中層管理人員,風塵僕僕,卻又刻意保持著基本的整潔。

他沒有像多數客人那樣,一進來就好奇地打量這聞名銀河的夢幻大堂,或是直奔前臺。他的目光只是極快地、近乎本能地掃視了一圈,將主要通道、休息區分佈、幾個出入口的位置納入視線,然後便徑直走向休息區一個既不偏僻、也不張揚的角落沙發。那裡靠近一根裝飾性的立柱,側面有觀葉植物半掩,既能觀察到前臺和大堂主要區域,自身又處於一個相對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坐下,將公文箱放在身側,然後從內袋拿出個人終端,開始瀏覽屏幕,姿態放鬆,彷彿只是一個在等人或稍事休息的普通旅客。

然而,丹尼斯那套“衣著讀心術”和浸淫此地多年養成的、對“異常”的敏銳直覺,卻在此時發出了無聲的警報。

首先是那身西裝。面料是高級的啞光混紡,但這種高級,並非體現在炫耀性的光澤或紋理上,而是一種極致的妥帖、垂順和功能性。丹尼斯見過類似的材質,通常用於需要在特定環境下長時間保持儀表,且行動不受束縛的場合。它太“正確”了,正確到不像來度假或進行普通商務活動的人會選擇的日常著裝。

其次,是男人坐下時,因為身體前傾去拿終端,西裝前襟微微敞開的一瞬。丹尼斯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捕捉到了內裡的一抹深色——那不是尋常的襯衫或馬甲。那是一種質地異常緊密、帶有細微斜紋的深色織物,邊緣隱約可見加固的縫線和可能是接口或卡扣的微小凸起。防彈衣。這個詞彙猛地跳進丹尼斯的腦海,他只在鳶尾花家系出品的電影裡見過這些。不是那種笨重的插板式防彈衣,而是更高級的、集成在衣物內部的柔性防彈材料,輕薄,昂貴,且通常只為有特定需求的人士定製。

外是低調到近乎隱形的商務西裝,內裡卻藏著應對致命威脅的護甲。這種反差,瞬間剝離了所有關於普通商務人士的幻想,只剩下冷硬的事實:這個男人習慣於身處危險。

最後,是那種無形卻切實可感的氣場。男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刷著終端,與周圍沉浸在夢幻氛圍中的遊客彷彿處於兩個不同的圖層。喧囂、歡笑、空氣裡甜美的香氛……這一切似乎都在他周身幾尺外自然而然地減弱、繞行。‘

他像一塊沉入斑斕雞尾酒的黑色磁石,不張揚,卻帶著無法忽視的“重量”和“密度”,將周圍輕浮的愉悅感無聲地排開。那是一種經歷過真實風浪、並將警覺內化為本能的人,才會自然散發出的氣息。

丹尼斯的視線謹慎地滑過男人的側臉。那張臉乍看並無特別之處,年齡約在五

十到六十標準歲之間,是那種容易被忽略的相貌。但細看之下,便能發現不同。他的頭髮是接近板寸的短茬,灰白色,像是常年保持這樣利落的狀態,髮際線規整。額頭和眼角有著深刻的紋路,那不是歲月靜好留下的細紋,而是更像被風沙、壓力或長期凝神思考刻下的溝壑,尤其眉間兩道豎紋,即使在他面無表情瀏覽終端時也隱約可見,彷彿總在權衡或判斷著什麼。

他的皮膚是缺乏真正休憩的質地,不算粗糙,卻帶著一種緊繃的、如同鞣製過的皮革般的韌感,膚色偏深,並非日光浴後的健康色澤,更像是某種環境留下的烙印。鼻樑高而直,嘴唇薄,抿成一條嚴謹的線條,幾乎看不出唇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此刻他正垂眸看著屏幕,濃密但同樣灰白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神,只能偶爾在屏幕光反射的瞬間,捕捉到那瞳孔的顏色——是一種偏冷的灰綠色,像冬日的苔原或某種經過淬火的合金。當他不經意地抬眼,快速掃過某個方向時,那目光便如探照燈般銳利而迅捷,沒有絲毫遊移或好奇,只有純粹的觀察與確認,隨即又收回,重新隱沒在屏幕之後。

那絕非一個來度假或進行普通商務洽談的人會有的眼神。

他的身形在西裝下顯得精悍,沒有多餘的贅肉,肩背挺直,即使坐著,也能看出良好的體態控制,那並非健身房裡刻意雕琢的肌肉線條,而是長期嚴苛自律或某種特定訓練留下的、更偏向實用性的結實。

丹尼斯不認得這張臉,匹諾康尼的名流譜系和常客名單裡絕對沒有這號人物。

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絕非尋常旅客,他甚至有了呼叫獵犬家系的衝動。

丹尼斯維持著臉上無懈可擊的平靜,但眼角的餘光,卻像最忠誠的哨兵,牢牢鎖定了那個角落。男人依舊在刷著終端,似乎在等人。時間在酒店大堂恆定的、甜美的空氣中又滴答走過十幾分鍾。

就在丹尼斯幾乎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以為這或許真是個過於謹慎(或者有被迫害妄想)的普通訪客時,旋轉門再次轉動。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金髮男人,年紀看起來比沙發上的那位年輕不少,約莫三十出頭,同樣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但步履匆忙,眼神銳利地掃視大堂,一眼就鎖定了角落的目標。他快步走過去,俯身在那灰髮男人耳邊低語了幾句,語速很快,神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沙發上的男人聽完,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放下了終端,身體微微前傾,低聲回應了什麼。

隨即,那金髮男人直起身,目光徑直投向丹尼斯所在的前臺區域,然後大步走了過來。

隨著他走近,丹尼斯感到那股原本只侷限於角落的、沉甸甸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向他湧來。金髮男人本身的氣場就帶著一種幹練的銳氣,但與灰髮男人那種內斂的、如同深海般的“重量”不同,他的壓迫感更直接,更像出鞘的刀鋒,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和行動力。兩人的氣場疊加,讓丹尼斯呼吸微微一窒,後背下意識地挺得更直,臉上訓練有素的微笑也彷彿需要更用力才能維持住那完美的弧度。

“兩間普通鐘點房,相鄰,安靜,無需其他服務。”金髮男人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直接遞

上了兩份身份憑證。

“好的,二位客人,請稍等。”丹尼斯雙手接過,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卡片邊緣。他熟練地在終端上操作,錄入信息,目光掃過加密芯片讀取後顯示的身份標識。

當看到灰髮男人那一欄簡短的代號和後面跟著的、猩紅色的“市場開拓部P46級專員-弗朗哥·K·洛奇”字樣時,他捏著卡片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灰髮男人,發現其胸口確實帶著小小的“P46”圖案。

他迅速完成登記,將身份憑證遞還,臉上露出更顯恭敬的神色,聲音也壓得更低:“弗朗哥先生,科爾特斯先生,歡迎下榻白日夢酒店。鐘點房已安排好,位於相對安靜的樓層。如果您二位需要更長時間的休息或更舒適的豪華套房,我們也可以立刻為您調整,這是我們應盡的……”

“不必。”弗朗哥的聲音傳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提著那個舊公文箱走了過來,就站在科爾特斯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丹尼斯臉上,那灰綠色的瞳孔裡沒有絲毫對酒店殷勤的觸動,只有一片冷靜的審視。“我們不會待很久,只是來和奧帝·艾弗法先生談些合作事宜。”

丹尼斯被他看得心頭一凜,他快速查看了一下內部日程,“好的,不過他正在和星穹列車的幾位客人在暉長石號貴賓室會面,目前應該尚未結束。”

“好的。”弗朗哥的語氣平淡,“我們是臨時啟程,尚未收到奧帝先生的正式回覆。他與星穹列車談完後,應該會同意與我們一晤。”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著丹尼斯,“匹諾康尼,哪裡適合進行一次簡短、私密的談話?”

丹尼斯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腦海中蹦出了那個他最熟悉、也最能代表匹諾康尼的名字,一個與他渴望化身“丹西”緊密相連的地方。

“那可以選擇艾迪恩公園,”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黃金的時刻’區域的艾迪恩公園。那裡……有很多休息區,環境……比較活躍,背景音足夠,不太引人注目。” 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麼不推薦朝露公館?而是推薦那個狂歡之地給兩位市場開拓部的高階專員進行“私密談話”?但轉念一想,在極致喧鬧中,反而可能獲得一種奇特的隱私,總比在肅靜的房間裡留下明確的會面記錄要好。

科爾特斯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提議有些意外,看了弗朗哥一眼。

弗朗哥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灰綠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考量。他沒有評價這個建議的好壞,只是點了點頭,對丹尼斯道:“房卡。”

丹尼斯連忙將兩張房卡遞上。

弗朗哥接過,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步伐依舊沉穩均勻。科爾特斯對丹尼斯公式化地點了下頭,迅速跟上。

丹尼斯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裡彷彿還殘留著那身份卡片冰冷的觸感。思緒像被打亂的線頭,不由自主地開始纏繞。

為什麼市場開拓部的高管會突然親臨?還一副輕裝簡從、但內藏戒備的模樣?直接找奧帝·艾弗法先生。他隱約記得前些日子聽到過一些碎片化的傳聞,說戰略投資部正在對奧帝施加壓力,他們想要獲取盛會之星更多的股份……

難道,市場開拓部是嗅到了機會

,想來插一腳,通過支持奧帝先生來制衡戰略投資部?以此在匹諾康尼裡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他微微搖頭,將這些猜測驅散。太複雜了,也太遠了。公司內部派系的傾軋,家族與公司之間的微妙平衡,這些都不是他一個大堂經理需要——或者說能夠——真正弄明白的。

他見過太多表面和氣、底下暗潮洶湧的會面,最後往往都化作酒店賬單上幾個昂貴的房間號碼和一系列加密的服務記錄罷了。

只是,這次感覺有些不同。

弗朗哥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科爾特斯身上那股乾脆利落、近乎鋒銳的行動力,還有那隱藏在得體西裝下的防彈襯層……這一切都指向一種超出尋常商務斡旋的“實務”性質。

他們不像是來談判的,更像來處理某個具體的“問題”的。

而這個“問題”,會不會與近期某些不尋常的動向有關?比如知更鳥小姐在阿洛爾星那略顯蹊蹺的“休養”?沒記錯的話,阿洛爾星那邊正由市場開拓部負責。

丹尼斯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覺得這聯想過於跳躍,或許只是時間上的巧合。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掛上那無可挑剔的職業面具,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工作。無論這些大人物們為何而來,在艾迪恩公園要進行怎樣的談話,那都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情。

他的職責,只是確保他們在酒店短暫的停留期間,不會被打擾,並且忘記他這個“佈景板”的存在。

三

這絕非他擅長處理的事務,弗朗哥的談判技巧或許還不如剛加入公司的實習生,但作為弗洛斯特的叔叔,無論是出於維護個人聲譽還是部門口碑,他都得給他的傻侄子補上這個簍子。

但此程實在過於匆忙,他先前也從未對匹諾康尼這夢國有所瞭解。他只記得當時他正駕駛著機甲撕碎了塞布里克第一軍團長的身軀,棕色的螺絲螺母灑了一地,科爾特斯就發來了緊急通信,說是他那傻侄子又惹出大事了——匹諾康尼那個叫知更鳥的家族使者被公司自己扶持的軍閥安克給綁架了。

這實在是令人震驚,他不禁要問——知更鳥是誰?他只喜歡為公司開拓原始的市場,對娛樂明星什麼的一概不知,他只記得娛樂圈是個無比荒淫的圈子。

在跟科爾特斯簡單瞭解了一下匹諾康尼各家系的歷史和諧樂大典事件後,他腦中也大致形成了問題的解決方案。

而計劃的第一步就是來到匹諾康尼,說服當地家族接受他為知更鳥安排的結局。

他們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轎廂,金屬門無聲滑攏,將內外徹底隔絕,科爾特斯才低聲開口,打破了沉寂。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奧帝先生已經回覆了,同意在艾迪恩公園會面。不過大約還需要幾十分鐘,他得先和星穹列車的人談完。”

弗朗哥按下了樓層按鈕,灰綠色的眼睛盯著上方跳動的數字,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所以說,星穹列車怎麼也在?

“最近戰略投資部對匹諾康尼各家系的施壓正在加碼,”科爾特斯語速平穩,如同彙報戰情,“硬是要從盛會之星身上撕下一大塊股份來。他們用的手段很常規,但有效——原材料斷供暗示,市場準入威脅。苜蓿草家系的家主奧帝·艾弗法掌著經濟命脈,首當其衝。星穹列車也佔了匹諾康尼5%的股份,奧帝找上他們,無

非是想在那群‘無名客’那裡尋求一些道義支持或者輿論聲援,試圖給戰略投資部添點堵。很典型的弱勢方策略,效果嘛……只能說聊勝於無吧。”

電梯平穩上升,輕微的失重感傳來。弗朗哥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息,說不清是嘲弄還是瞭然:“那幫無名客不會是來問知更鳥的事情的吧?”

“確實難說。”科爾特斯承認,“‘休養’這個官方說法,瞞得過普通民眾,瞞不過真正關注她的人。星穹列車和知更鳥私交不淺,他們出現在這裡,不排除會詢問知更鳥下落的可能。而且,知更鳥有自己的社交圈,對於她的朋友而言,‘休養’這個理由太單薄了,普通的休養可解釋不了她為何一直不回朋友消息。”

“確實如此。”弗朗哥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跳動的樓層數字上,聲音低沉,“希望別被星穹列車碰到吧。說起來,奧斯瓦爾多那傢伙,是不是本來也打算借知更鳥之手,入局匹諾康尼這攤渾水?”

“是的。”科爾特斯點頭,“知更鳥這次前往阿洛爾星,表面是她的個人援助行為,背後也有匹諾康尼本地勢力——很可能就是奧帝這邊——與我們部門接觸的試探意味。他們希望引入我們的力量,來制衡戰略投資部越來越咄咄逼人的態勢。如今您親自前來,這份‘接觸’的層級和背後的含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抵達目標樓層。門緩緩打開,外面是另一條安靜、鋪著深紅厚地毯的走廊。

弗朗哥率先邁出,腳步落地無聲,邊走邊說:“看來,奧帝先生會很需要我們投來的這根橄欖枝。”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科爾特斯緊隨其後,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緊閉的房門號:“那我們要以奧斯瓦爾多主管的名義,來提供這份‘支持’嗎?”

“不用。”弗朗哥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此事不宜引發過多關注,尤其不能被戰略投資部那幫鬣狗提前嗅到風聲。以我個人的名義提供援助就行。奧斯瓦爾多……”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微冷的弧度,“那條變色龍的心思太多,我不想被他‘額外關心’。”

“明白。”科爾特斯立刻領會。他略微加快半步,與弗朗哥幾乎並肩,壓低了聲音,思路清晰地推進:“既然如此……我們可以向奧帝先生傳遞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您親自到場,意味著市場開拓部高層力量已準備直接介入匹諾康尼事務,天平正在向我們傾斜。而知更鳥小姐作為中間人和初始聯繫人的價值,在真正的、部門層級的合作意向面前,已經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成為一個不必要的風險點。”

他稍微停頓,觀察著弗朗哥的側臉,繼續道:“如果我們能說服家族——特別是奧帝先生——接受這一點,即知更鳥不再是這場交易的必要環節,甚至是一個需要被妥善處理的潛在隱患……那麼,由我們這邊協助‘處理’掉這個麻煩,為雙方未來的深度合作掃清障礙,就顯得順理成章了。奧帝先生是個商人,也是政治家,他會懂得其中的取捨。”

弗朗哥在一扇房門前停下,看了一眼房卡上的號碼,將其貼近感應區。“嘀”的一聲輕響,門鎖解除。他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沒有立刻推開,而是側過頭,灰綠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

得有些深邃。

“差不多。”他肯定了科爾特斯的分析,但隨即補充,“不過,我們來得急,對這裡的盤根錯節的局勢瞭解得還是不夠深。奧帝的胃口有多大,他內部還有沒有其他對手或阻力,都需要摸清楚。除了我們給出的‘支持’,可能還需要尋找其他的突破口,比如……知更鳥在這裡,還和哪些勢力存在利益矛盾?有沒有人也希望她消失?”

科爾特斯若有所思:“我們的大方向,應該已經確定了吧?”

“沒錯。”弗朗哥手上微微用力,推開了厚重的房門,一股酒店客房特有的、混合了清潔劑和空氣清新劑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他邁步走入,聲音在踏入房間的瞬間傳來,清晰而冷硬,如同最終裁決:

“我們現在追求的,不是部門收益最大化,而是虧損最小化。”

他走進房間,目光掃過鐘點房簡潔到近乎冷硬的陳設,最後落在那流動著淺藍色光暈的入夢池上。

“先進來吧,”他頭也不回地對仍站在門外的科爾特斯說,一邊開始解自己西裝外套的扣子,“夢裡再談。”

他們確實點了兩間房,但分開行動是不太明智的,一同入夢是更安全的選擇。

弗朗哥頓了頓,補充了目的地,語氣如同下達作戰指令:

“記住,是去‘黃金的時刻’。”

弗朗哥沒再廢話,徑直走向房間內側那片流動的淺藍色液體。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好,挽起襯衫袖子,動作乾脆得像在檢查裝備。科爾特斯緊隨其後,快速確認了加密頻道狀態。

兩人前一後踏進入夢池躺下,強迫自己入睡。沒有華麗特效,只是身影在接觸夢池的之後逐漸模糊、拉長,隨即被那片藍色徹底吞沒,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感知被粗暴地切換。

前一秒還是酒店房間的寂靜冰冷,下一秒,喧囂與甜膩便從四面八方湧來,強行灌入意識。震耳欲聾的歡快電子樂、誇張的笑鬧聲、液體噴發的脆響,還有無處不在的、甜到發齁的廣告音效,混合成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

弗朗哥的身形在流光溢彩的“地面”上凝實。他周圍是扭曲如糖漿的金色建築,以及穿著光怪陸離、沉浸在狂歡中的人群。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人工果香和某種微焦的甜味。

一個頂著巨大蘇樂達標識的廣告牌蹦跳著靠近:“喝下這瓶蘇樂達,快樂美夢速速達~”

弗朗哥停下腳步,灰綠色的眼睛冷冷掃過去,那目光像在評估障礙物:“我不買,謝謝。”

廣告牌似是真的被他的氣場驚嚇到了,不再跳動。

弗朗哥不再理會那塊蘇樂達廣告牌,打開終端,開始根據地圖向艾迪恩公園走去。他的步伐沉穩,彷彿周遭震耳欲聾的歡快樂曲、光怪陸離的視覺轟炸和甜膩到發齁的空氣都無法侵蝕他分毫。

他像一把黑色的軍刺,筆直地切入這片流淌著糖漿與霓虹的混沌。

科爾特斯快步跟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沉浸在狂歡中的人群,低聲道:“這裡的小機器人還挺智能,反應比塞布里克戰線那邊那些只知道執行預設指令的‘無機腦袋’要靈光不少。”

“智能?”弗朗哥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灰綠色的眼睛掠過其他跳動的廣告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這地方真是吵得讓人想吐。所有東西都在尖叫,都在試圖往你腦子裡灌些沒用的糖漿。”

科爾特斯有些意外

地看了上司一眼:“專員,您不喜歡匹諾康尼?這可是全銀河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終極夢想之地。”

“這是夢想?”弗朗哥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一個拙劣的笑話,“把自己的意識泡在這種人工合成的橙子汽水裡,就是夢想?一場由信用點驅動、用感官暴力填充的空洞戲劇罷了。表面上熱鬧非凡,底下……”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絢爛的建築和笑臉,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死氣沉沉。你要是真喜歡,我可以給你特批三系統日的帶薪假期,讓你好好體驗一下。”

科爾特斯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啊,不用不用,專員,我們不是來這和奧帝先生談正事的嗎?談完還得去處理知更鳥呢。”

“那就專心辦事。”弗朗哥收回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冷硬務實,“這個知更鳥,你再和我詳細說說。我一直在邊境開拓,對這些搔首弄姿的傢伙瞭解不多。”

“好的,專員。”科爾特斯迅速進入狀態,一邊跟隨弗朗哥穿越越發擁擠、裝飾也越發繁華的街道,一邊低聲彙報,語速平穩清晰,“知更鳥,全銀河知名的歌星,藝術成就很高。同時,她也是匹諾康尼橡木家系現任的主事人。她個人秉持以強援弱的同諧理念,經常主動前往戰亂或貧困的星系進行援助和宣傳活動,這次在阿洛爾星‘出事’,也是在一次公開援助行程中。”

“一個愛作秀的政客,披著藝術和慈善的外衣。”弗朗哥總結道,語氣裡沒有褒貶,只有冰冷的定性。

科爾特斯斟酌了一下用詞:“這麼理解……稍微粗暴了點,但就她在銀河政治光譜中的表現而言,大致沒錯。”

“她在銀河裡的影響力,具體到什麼程度?她和家族總部的關係到底如何?還有,在匹諾康尼內部,她和奧帝·艾弗法,以及其他勢力之間,是否存在我們可以利用的矛盾?”弗朗哥的問題直接切入核心,每一個都指向可能的操作空間。

“影響力方面,”科爾特斯調出一些無形的數據面板,只有他們自己能看到,“她在星際和平網絡的熱度幾乎是現象級的,擁有極其龐大的粉絲基礎。最近因為阿洛爾星事件,關注度更是飆升。公司對外宣稱她‘過度勞累,正在靜養’,但這個說法已經引發了不少猜測和質疑。很多眼睛在盯著,這也是我們不能用太‘常規’的手段處理她的原因之一。”

“一個唱歌的,哪來這麼大能量?”弗朗哥微微皺眉,這似乎超出了他對“明星”的認知範疇。

“她的作品確實……擁有打動很多人的力量,專員。”科爾特斯試圖解釋,“您沒聽過她的歌嗎?”

“我不聽那些軟綿綿的東西。”弗朗哥斷然否定,隨即追問,“她和家族的關係?”

“比較曖昧,或者說,有距離。”科爾特斯分析道,“她宣揚同諧,身體力行,但很多時候會拒絕家族總部提供的直接支持,似乎想保持自己行動的獨立性和某種……理念上的純潔性。如果她完全和家族一條心,沒理由拒絕送到手邊的資源和便利。所以推測,她和家族高層存在理念分歧。因此,在家族總部的價值序列裡,她可能並不像外界看起來那麼不可動搖。”

弗朗哥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家族連‘鐵墓’那樣毀天滅地的事情都能冷處理,那麼,讓一

只不太聽話的‘知更鳥’消失,對他們來說,恐怕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很可能是這樣。”科爾特斯點頭,繼續下一個問題,“至於匹諾康尼內部……從戰略投資部遞交給庇爾波因特的內部報告看,在諧樂大典之前,知更鳥長期在外遊歷,並非匹諾康尼政治的核心參與者。她是在‘太一復活’事件後,才被正式推上橡木家系主事人的位置。另外,有情報顯示,她曾向戰略投資部的翡翠專員讓渡過一部分匹諾康尼的利益,具體內容不詳,但這很可能就是她能夠快速在此立足的交易之一。”

“所以,她是個合格的政治投機者,一個外來者。”弗朗哥的思維清晰而冷酷,“她能坐穩位置,必然動了某些本地勢力的蛋糕。尤其是奧帝·艾弗法,他領導的苜蓿草家系,在知更鳥的哥哥星期日倒臺後,難道沒想過吞併橡木家系的遺產?”

“想過,而且嘗試過。”科爾特斯確認道,“但沒能成功。這背後,恐怕有包括戰略投資部在內的、與知更鳥有利益交換的勢力在制衡。另外,從一些事件報告,比如我部林登·斯科特遞交的關於匹諾康尼第一屆聖盃戰爭的報告來看,知更鳥和奧帝在一些具體事務的治理理念上,也存在明顯分歧。”

“嗯,都是可以切入的點。”弗朗哥將這些信息在腦中快速整合,“她的哥哥,那個叫星期日的,現在是什麼情況?”

“應該被家族秘密囚禁著。”科爾特斯回答,“家族似乎在系統地抹除他存在過的痕跡。就目前來看,他無法對外界產生任何影響。”

“和他妹妹將要面臨的結局差不多。”弗朗哥平淡地說。

“所以,我們的大方向,就是在物理、政治、輿論等多個層面,徹底‘抹除’知更鳥。”科爾特斯總結道。

“是的。”弗朗哥的腳步停在一條相對寬闊的通道口,前方隱約傳來更加喧囂的音樂和人聲,艾迪恩公園的輪廓在迷離的光彩中顯現,“事已至此,市場開拓部沒必要,也不能去救一個充滿‘正義感’、可能隨時引爆輿論的‘明星’出來。我那侄子是真的沒有一點頭腦,就讓她被那軍閥活活玩死不好麼……”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失望與冷酷顯而易見。

科爾特斯快速瞥了一眼,彙報道:“說到這個,麗莎已經將情報洩露給了塔羅克政權的塔裡夫總統,對方已經派出了特種部隊對知更鳥進行攔截暗殺。”

“結果如何?”弗朗哥問,目光已經開始打量艾迪恩公園的佈局,尋找適合會面的地點。

“初步簡訊顯示,暗殺小隊成功清除了部分弗洛斯特專員安排的救援人員,但知更鳥本人……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弗朗哥灰綠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就是沒死。”

幾乎同時,科爾特斯的終端突然微震,他快速瀏覽:“簡訊更新。確認未死,但營救行動也失敗了。安克的部隊及時趕到現場,知更鳥重新落入了他的控制。”

“那也不算太壞。”科爾特斯評估道,“至少沒被救出來,否則我們要處理起來更麻煩。”

“麻煩?”弗朗哥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弧度,“不,如果真被救出來了,事情反而簡單。直接給她一槍,再弄成像是被虐殺、或者姦殺後棄屍的樣子,找個偏僻的沙坑埋了。過幾天,再讓‘當地人’偶

然‘發現’屍體就行。乾淨利落。”

科爾特斯若有所思:“這倒是個直接的方案。到時候,可以嫁禍給安克?”

弗朗哥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

“嫁禍給誰……”弗朗哥低聲重複,灰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鎖定目標的猛禽,“那得看我們和奧帝先生談得怎麼樣,以及……未來新的貿易協定,更需要一個怎樣的‘故事’來為其鋪墊。”

他收回目光,轉向科爾特斯,語氣斬釘截鐵:“先見了奧帝再說。”

聲音雖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彷彿能穿透黃金的時刻那永不停歇的狂歡聲浪。科爾特斯無聲地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夢境中甜膩得有些過頭的空氣,定了定神,準備緊隨弗朗哥穿過最後一段通道。

然而,就在一個拐角處,心事重重、正低頭快速在終端上敲擊指令的科爾特斯,猝不及防地與一位興高采烈、正試圖尋找最佳角度擺弄手中相機的粉發少女撞了個滿懷。

“哎呀!”粉發少女發出一聲驚呼,相機脫手飛出。

“三月!”一旁灰髮金瞳的女性同伴反應迅速,一把扶住踉蹌的三月七。

科爾特斯在碰撞發生的瞬間就已完全反應過來,職業性的警覺讓他肌肉繃緊,但在看清對方是何人後,他立刻收斂了所有可能帶有攻擊性的姿態。他迅速附身,敏捷地撿起那臺相機,同時與聞聲停步、回過頭來的弗朗哥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卻含義明確的眼神——星穹列車的人。

“小姐,實在抱歉!你的相機。”科爾特斯將相機遞還,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不小心衝撞了遊客的歉意模樣。

三月七接過相機,仔細看了看,拍了拍機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鬆了口氣:“啊,沒事的!好像沒摔壞,謝謝啦~”

星卻雙手叉腰,有點生氣地瞪著兩人:“喂,你們走路看著點呀!這麼寬的路,連我們美少女都敢撞!”

科爾特斯立刻微微鞠躬,態度無可挑剔:“真的非常對不起!是我們疏忽了,只顧著聊天,沒留意拐角,請二位務必原諒。”

三月七拉了拉星的胳膊,打著圓場:“哎呀,星,真沒事的,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科爾特斯和弗朗哥的肩部,那裡有市場開拓部職員制服上並不顯眼、但能看清的部門徽記。她眨了眨眼,語氣帶上了一絲好奇:“你看他們……欸?你們是市場開拓部的職員呀?”

星聞言,也仔細看了一眼,確認了那徽記的樣式和級別標識,眉頭微挑:“還真是……而且你是P46!” 她的目光落在弗朗哥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弗朗哥和科爾特斯心下同時一凜。身份被當場認出,還是在與星穹列車成員產生交集的情況下,這略微打亂了他們保持低調的步調。

弗朗哥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平淡地開口,如同在進行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公務接洽:“你們好。我是市場開拓部P46級專員,弗朗哥·K·洛奇。” 他微微側身示意,“這位是我的副手,科爾特斯。”

科爾特斯反應極快,幾乎在弗朗哥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接上了話,並且直接報出了對方的名號,以示對等和掌握信息:“你們好,星穹列車的三月七女士,星女士。久仰大名。”

星可沒打算寒暄,她盯著弗朗哥,直接問道:“你

們這麼大的官,突然跑來匹諾康尼幹什麼?總不會是來度假的吧?” 問題直白,帶著這位開拓者一貫的作風。

科爾特斯上前半步,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語氣卻不容深入:“具體事務涉及部門近期工作安排與商業談判,屬於內部機密,恕我不能詳細告知。不過,二位想必也對近期戰略投資部在匹諾康尼的一些動向有所瞭解?我們此行,正是為了相關事務而來。”

弗朗哥迅速接話,聲音壓低了一些,帶上了一種公務人員特有的、略顯緊迫的務實感:“也請二位理解,目前戰略投資部在此地活動頻繁,競爭態勢敏感。我們的一切行動都需保持必要的低調和謹慎,以免引發不必要的誤解或干擾。能否請二位暫勿聲張此次偶遇?感激不盡。”

三月七和星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月七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些困擾但還算爽快的笑容:“這個嘛……保密倒是沒問題啦。咱也不是多嘴的人。” 她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兩人,帶著朋友般的關切,“不過,嘿嘿,能不能跟你們打聽點事呀?我們是知更鳥小姐的朋友!聽說她最近在你們那邊……呃,合作?反正就是在阿洛爾星那邊休養,她真的沒事吧?我們有點擔心她。”

問題拋來的瞬間,科爾特斯和弗朗哥的眼神再次有了一個極短的接觸。

對方和知更鳥是認識的,很可能已經給知更鳥發過消息了,但沒有收到回覆,因此沿用原本的說法必被識破。

科爾特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官方式讚許的表情,流暢地回應:“原來二位是知更鳥小姐的朋友,失敬。知更鳥小姐確實與我部有著良好的合作關係。不瞞您說,我們此次前來匹諾康尼,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她先前委託意向的推動。她一直關切此地的發展,希望我部能在緩解戰略投資部施加的壓力方面,做出一些更實際、更有效的行動。”

三月七眨了眨眼,對這個有點繞的回答消化了一下,繼續追問:“哦……這樣啊。那知更鳥小姐現在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麼樣嘛?休養得還好嗎?有沒有受傷啊?” 她的語氣裡是純然的擔憂。

科爾特斯臉上的笑容不變,語速卻稍稍加快,吐出一串流暢但信息密度極高的官方辭令:“……要知道,市場開拓部與戰略投資部在多個星域都有長期的競爭與合作歷史,我們的業務線條和專業人員配置比較豐富。此次我們推動高效開拓戰略,也是希望在調整局部佈局的過程中,綜合提升區域市場服務水平,做好必要的成本優化與效能提升,最終目的是促進更健康的星際經濟循環發展……”

“停停停!”星不耐煩地打斷他,再次雙手叉腰,眉頭緊鎖,“嘰裡咕嚕說啥呢!我們問的是她個人怎麼樣!你們公司不是發通告說她休養嗎?她現在到底有事沒事?傷得重不重?說人話!”

弗朗哥向前微不可察地踏了半步,恰好擋在科爾特斯側前方一點點。他灰綠色的眼睛平靜地迎上星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語氣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星女士,三月七女士。知更鳥小姐是我部非常重要的合作方與夥伴,她的健康與安全,在任何時候都是我們優先關注的事項,請不必懷疑這一點。公司為她配備了專業的醫療支持團隊,確保她得到當前情況下最為

妥善的休養與恢復。這一點,我們可以保證。”

他略作停頓,讓“保證”這個詞的重量落下,然後繼續道:“但是,具體的醫療細節、治療方案乃至恢復進度,不僅涉及個人隱私,也關聯到公司內部的管理流程與信息保密制度。這部分內容,很抱歉,我們無權對外透露,這也符合通用的商業合作規範與醫療倫理。”

科爾特斯立刻在旁補充,語氣放緩,帶上了一點安撫和解釋的意味:“啊對的對的。請兩位放心,我們此次行程的部分工作,正是為了確保她在安心休養期間,她所關切的、關於匹諾康尼的一些事務能夠平穩推進,不受外界過度壓力的干擾。這也是對她先前委託的負責,希望能讓她沒有後顧之憂。”

三月七卻從這番無可挑剔的回應中,捕捉到了一絲更令人不安的氣息。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帶著驚疑:“啊?不會吧?她難道真的受了很重的傷嗎?所以才需要這麼嚴格的保密?”

弗朗哥的表情依舊沉靜,但語氣裡帶上了明確的、不容再探究的終止意味:“非常抱歉,二位女士。關於這一點,我們真的無可奉告,也請勿再追問。公司的體系有其嚴謹的運作邏輯和保密考量。過度的、超出必要範圍的關切,既無助於知更鳥小姐本人的康復靜養,也可能干擾我們正在進行的、旨在實際穩定本地局勢的工作。我們破例向二位透露這些機密信息,已是基於對二位與知更鳥小姐真摯友誼的尊重,以及對星穹列車一貫中立立場的信任。請勿讓我們為難。”

科爾特斯趁勢再次微微躬身,做出總結與告別姿態:“再次為我們剛才的不慎碰撞致歉,也感謝二位對此事的理解與暫時保密。我們接下來確實還有重要的會談安排,時間比較緊迫,就先失陪了。願匹諾康尼的美夢同樣眷顧二位。”

說完,兩人不再停留,維持著禮貌但疏離的姿態,迅速融入了虛幻的人群中。

等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三月七臉上強裝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她一把抓住星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急和慌亂:“怎麼辦?!星,你聽到了嗎?他們說話繞來繞去,就是不肯說清楚!知更鳥小姐果然出事了!而且事情絕對不小!星期日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的,我們該怎麼跟他說啊……”

星的表情同樣凝重,她反手握住三月七的手,眼神銳利地盯著弗朗哥他們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別慌,三月。他們越是這樣滴水不漏、避重就輕,越說明心裡有鬼。事情絕對沒他們說的那麼簡單!什麼合作、什麼委託穩定局勢……他們可能根本就不是來幫知更鳥的忙的!”

三月七冷靜下來,當機立斷:“我們得跟上去!至少要弄清楚,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以及——最關鍵的——知更鳥小姐現在到底在哪裡!所謂的‘休養’的地點,究竟是哪兒!”

“三月!”星忽然想起什麼,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準備一下!揭開記憶的被褥,召喚你的小水母!我們得聽聽他們私下裡到底會說些什麼!”

“明白!”三月七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很快,一隻微小的、半透明的粉藍色水母狀的憶靈,悄無聲息地在她掌心上方凝聚,然後輕盈地飄飛而出,以遠快於步行的速度,朝著弗朗哥二人離開的方向悄然而去,化作

一個無聲的幽靈,潛入了黃金的時刻喧囂的底色之下。

四

“你覺得如果你認識的知更鳥,真的做出了和安克合作這樣的事情,那你還會怎麼看她?”

露西亞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被這個問題釘在了原地,臉上血色微微褪去。她那雙總是盛著怯懦和依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更復雜的東西——困惑、害怕,還有一絲受傷。她沉默地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我不知道。”良久,她才開口,聲音乾澀,“我……我不明白。他那麼壞,對您做了那麼多可怕的事……合作,是要幫他做壞事嗎?”她的疑問很直接,帶著最樸素的善惡觀。

知更鳥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疊在被子上的雙手,那雙手今天下午還握過槍,沾過血和塵土。

“不一定是要幫他做壞事,但我可能真的會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知更鳥說得有些艱難,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今天下午想殺我的人,是塔羅克政權的人。他們能知道救援計劃,說明公司內部出了問題,有人想讓我死,可能還想把事情搞大。”

她看著露西亞,語氣變得更冷、更現實:“安克是很邪惡,但他的邪惡,是針對著我一個人的,而且他想要我活著,按他的方式活著。可公司裡有些人,如果為了他們的目的,可能會讓整個阿洛爾星付出更大代價。我早就對市場開拓部的作風有所耳聞,或許我最初選擇接觸他們就是個錯誤......他們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結果‘乾淨’、‘高效’。和他們比起來,安克……至少他的慾望和規則,我能看懂,也有周旋的餘地。”

“您是說……公司會更壞?”

“有可能。”知更鳥不迴避,“如果公司的力量用更粗暴的方式進來,很多人會遭殃,可能比現在慘得多。他們敢下令刺殺我,就說明已經做好了承擔刺殺我所帶來的後果,露西亞,你覺得如果我死了,公司下一步會有什麼動作?”

露西亞愣了愣:“他們會說是安克殺死了您。”

知更鳥點了點頭:“對。”

“然後……他們就有了理由,可以藉著為您報仇的名義,直接覆滅掉安克。”她頓了頓,像是在腦內反覆推演這個步驟,然後,真正的疑惑浮現出來,語氣變得不確定,“但是……我不明白。我聽說,安克先生本來就是由公司……扶起來的,對嗎?是用來嚇唬塔羅克政權的。現在公司要是自己動手消滅了安克先生,那……那他們還怎麼嚇唬人?還怎麼從阿洛爾星……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呢?”

知更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觸及了她也無法完全確定的核心,她只能憑著自己對公司的瞭解和對局勢的恐懼去推測。

“我……不確定,露西亞。”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不再像之前那樣試圖給出篤定的分析,“但我在想……或許對他們中的某些人來說,我的死本身,就是最大的‘利益’。”

她轉回頭,看著露西亞困惑的眼睛,嘗試解釋那種冰冷的可能性:“如果安克殺死了我,公司就獲得了一個無可辯駁的、絕對正義的藉口——為銀河巨星復仇,維護最基本的星際安全與道義。”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有了這個藉口,

他們就可以繞開所有繁瑣的談判和制衡,直接以‘恢復秩序’、‘清除極端威脅’的名義,派遣大規模的武裝力量進入阿洛爾星。他們可以不再需要安克這個已經失控的代理人。他們可以直接用艦隊和機甲,在這裡強行劃定所謂的‘新秩序’。”

她的語氣越來越低,彷彿在描述一個自己也不願相信,卻越來越清晰的噩夢:“到那時,清剿的就不會只是安克。任何不服管的勢力,任何阻礙他們‘高效’建立控制的人,都可能被歸為‘需要清除的不穩定因素’。塔羅克政權要麼在槍口下籤下他們想要的一切,要麼被當成無能的障礙一併搬開……整個過程,會死很多人,毀掉很多地方,但最終報告上只會寫著‘必要代價’。”

她停頓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無力感:“而我的死亡,會成為這一切的完美註腳。一個悲哀的故事,用來證明他們行動的‘正當’與‘必要’。我猜……這就是某些人想要的‘乾淨’和‘高效’。當然,這可能只是我被嚇壞了,在胡思亂想……”

露西亞被這殘酷的推演驚呆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知更鳥的推演其實沒有什麼依據,算是思維極度開放的陰謀論。

“所以……所以您覺得,只要您還活著,還在安克先生手裡,”露西亞努力理解著,“這個最壞的情況……就可能不會發生,或者至少不會那麼容易發生?”

“我希望是這樣,露西亞。我只能這麼希望。”知更鳥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可是……”露西亞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緊緊攥著,“如果您為了這個,一直待在安克先生身邊,按他想要的去做……您會不會……會不會慢慢就……”

“會不會慢慢就墮落了?”知更鳥替她把話說完,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她轉過臉,直視著露西亞的眼睛,那裡面只有一片荒蕪的清醒:

“或許會,露西亞,我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我已經在試著接受這一點了。”

是的,她已經在接受這種轉變了,甚至可以說,正是為了說服自己接受這種轉變,她才想出了那樣的陰謀論——關於公司會如何利用她的死亡,關於在安克身邊或許是“更不壞”的選擇。那套邏輯未必堅實,卻像一劑強行吞下的苦藥,麻痺著良知的不適,為自己即將踏上的、灰暗而曲折的道路提供著脆弱的支點。

但支點之下,依然有無法忽視的顫慄。恐懼並未消失,只是被壓抑、被轉化成了另一種更具體、更貼近皮膚的困惑——關於她自己的身體,關於那些在安克手中引發的、令她痛恨卻又無法否認其強烈存在的反應。

知更鳥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自己交疊放在被子上的雙手,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一下。再抬眼時,那荒蕪的平靜裡,摻入了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脆弱的閃爍。她的臉頰,在昏暗的光線下,不易察覺地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的紅暈,耳羽微微豎起,耳廓也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露西亞,”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語速也慢了些,帶著一種嘗試性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試探,“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可能會……非常奇怪,甚至……有點過分。”

“您說,只要我能做到。”

知更鳥深

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潛入深水。她抬起頭,翠綠的眼眸直視著露西亞,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茫然或沉重,反而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想要看清真相的渴求,但眼底深處,卻翻滾著強烈的羞恥和恐懼。

一種對自己可能發現的真相的恐懼。

“安克……他對我做的那些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撓癢……你知道的。我的反應……很糟糕,很崩潰,那些都是真的。”

然後,她幾乎是用氣音,艱難地繼續:

“但是……當我筋疲力盡,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時候……我有時候會忍不住去回想那種感覺,甚至感到很空虛......”她的臉頰燒得通紅,眼神卻執拗地不肯移開,彷彿在強迫自己面對最不堪的念頭,“不是回想那種恐懼和羞辱,而是我的皮膚被觸碰、被搔刮時,那種……尖銳的、無法控制的……感覺本身。”

她終於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我在想,我的身體是不是……是不是並不完全討厭這種感覺。是不是有一部分……在我意識不到的深處,甚至……會因為它而產生某種愉悅。” 最後這個詞,她說得輕不可聞,帶著巨大的自我厭惡。

露西亞徹底呆住了,血色湧上面頰,這是她完全不敢設想的事情,知更鳥姐姐怎麼可能會喜歡這種折磨。

“您難道,喜歡被撓癢癢嗎?”她小聲地問。

“我……我不知道。” 知更鳥的聲音幾不可聞,臉頰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連露在空氣中的鎖骨都泛著一層粉色。她偏過頭,避開露西亞震驚的視線,手指緊緊揪著身下的床單。“那種感覺……很複雜。非常癢,癢到讓人想發瘋……但有時候,那種被強烈刺激的感覺,又好像……會帶起一些別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彷彿在仔細分辨那些令她羞恥的記憶碎片:“安克的手法……很糟糕,我恨那個。但是當他的手指……在皮膚上移動的時候,那種純粹的、生理上的感覺……它會讓我身體發熱,心跳加速……甚至,在某些瞬間,那種被充分刺激的感覺,會帶給我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她猛地搖頭,灰藍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晃動:“不,我不是喜歡。絕對不是喜歡他那樣對我。是……是我的身體,好像對這種刺激本身,有一種過度的敏感。它記住了那種感覺,甚至會……會有所‘期待’。”

這個詞說出口,她幾乎想把自己埋進被子裡,“這太奇怪了,我知道,我自己都覺得我這樣有些噁心......”

“不要這樣說!”露西亞顯得很心疼,“……這只是身體上的反應。” 她看著知更鳥深深低垂的頭和泛紅的脖頸,心裡湧上一陣酸澀。她不明白那些複雜的感受,但她能聽懂知更鳥話語裡那幾乎要將自己吞噬的自我厭棄。

“身體有時候就是會這樣,有它自己的反應,不受我們控制的。您不要因為這個……這樣說自己。”這句話她說得急切而真誠,帶著一種樸素的安慰。

知更鳥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點,但緊繃的脊背依然沒有完全舒展,彷彿那沉重的認知仍壓在她身上。短暫的沉默在房間裡瀰漫,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可聞。

“露西亞,” 知更鳥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有些發緊,目光遊移,最終落在露西亞的肩頭,似乎沒有勇氣直視她的眼睛

,“我想弄清楚。不是靠猜測,不是靠回憶那些糟糕的片段……我想真正地、在自己清醒、並且安全的時候,去感覺一下。”

露西亞怔住了,她隱約預感到了什麼,心臟怦怦直跳。“感覺……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知更鳥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潛入冰冷的海水。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布料,指節微微發白。“感覺……撓癢。只是……撓癢本身。” 她終於艱難地說出了口,臉頰上剛剛褪去一些的紅暈再次湧了上來,甚至更濃,連耳廓都染上了鮮豔的粉色,耳羽敏感地抖動了一下。

“您說什麼?” 露西亞以為自己聽錯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慌,“這怎麼可以!那是……那是他折磨您的方式!我絕不能對您做同樣的事!” 她猛地搖頭。

“就是因為那是折磨我的方式,我才必須弄明白!” 知更鳥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決。

她轉過頭,翠綠的眼眸直視露西亞,那裡面不再是茫然或悲傷,而是一種灼熱的、非要看清真相不可的光芒,但這光芒深處,是翻湧的羞恥和恐懼。“在他的手裡,所有感覺都和恐懼、侮辱綁在一起,這太扭曲了!我分不清……分不清我的身體到底在回應什麼。是純粹的痛苦,還是……還是這種刺激本身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她的眼神銳利而脆弱,像一面即將產生裂痕的鏡子:“露西亞,我需要知道。在我清醒的時候,在我能信任的人面前,如果只是……只是皮膚被觸碰、被搔刮的感覺,我的身體會怎麼反應。這關係到……我到底被改變了多少,我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看到露西亞眼中滿溢的心疼和抗拒,知更鳥的語氣軟化下來,帶上了一絲懇求,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不是要你模仿他。你可以很輕,非常輕,只要讓我感覺到那種觸碰就好。隨時可以停下。我們……我們從最不敏感的地方開始,好嗎?” 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最不敏感的地方?”露西亞喃喃重複,心理防線在知更鳥混雜著決絕與懇求的目光中開始鬆動。她意識到,這對知更鳥而言,或許是一場痛苦的、卻無法避免的自我審判。

“嗯。” 知更鳥像是在走向刑場。她微微側過身,手臂抬起一些,將身體一側暴露在露西亞面前。絲質睡衣的袖子滑落,露出白皙光滑的上臂,以及其下腋窩的區域。她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腋窩下方、肋骨上方的位置,那裡的肌膚被寬鬆的睡衣遮掩著。“先試試……這裡。這裡……應該不會太……”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起點。

露西亞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碰到了知更鳥的睡衣布料。隔著柔軟的絲綢,她能感覺到下面肌膚溫熱的體溫。

“我……我真的要……” 露西亞看向知更鳥的眼睛,尋求著最後的確認,或者說,是希望對方能收回這個令人不安的請求。

知更鳥閉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彷彿在迎接一場未知的審判,或者說是迎接自己內心可能浮現的、令人恐

懼的真相。

露西亞心一橫,指尖微微用力,隔著睡衣,在那片指定的區域非常輕微、快速地抓撓了幾下。她的動作生疏而剋制,與其說是撓癢,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緊張到極點的、笨拙的撫摸。

“唔……” 知更鳥的喉嚨裡立刻溢出一聲短促的、被死死壓抑住的悶哼。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肩膀條件反射地想要聳起縮緊,手臂也想要夾緊,卻又被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強行控制住,只是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如鐵。一股鮮明的、尖銳的酥麻感瞬間穿透薄薄的睡衣布料,擊中了她。這種感覺非常清晰,帶著明確無誤的癢意,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被突然觸碰敏感帶的驚悸。

“停……停一下。” 知更鳥喘息著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露西亞像被燙到一樣立刻縮回手,緊張地看著她:“很難受嗎?我們不要繼續了,求您了……”

“不……不是難受。” 知更鳥慢慢睜開眼睛,眼底似乎有些溼潤,但更多的是一種專注的、進行分析的神色,“只是……很刺激。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更大的決心,“再來一次,這次……稍微用力一點,直接碰到皮膚試試。”

她主動拉起睡衣,完全露出了那片肌膚。沒有了絲綢的阻隔,肌膚在光線下顯得更加嬌嫩脆弱。露西亞的心臟狂跳,看著那片白皙,手指微微發抖,遲遲不敢落下。她再次看向知更鳥的眼睛,那雙翠綠的眸子裡沒有了哀求,反而是一種灼熱的、近乎命令的期待,這讓她心慌。

“請…請快一點,露西亞。” 知更鳥的催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臉頰又紅了幾分。

這一次,露西亞增加了力度和速度,指尖真正地搔刮起來。

“咿呀!呵…呵呵呵呵……” 一聲短促的驚喘後,一連串清脆而短促的笑聲不受控制地從知更鳥唇邊溢出。她猛地咬住下唇,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身體向後仰去,試圖拉開距離,但那笑聲卻像找到了裂縫的泉水,持續地從她指縫間漏出。“嗚…等等…哈哈哈…這感覺…太奇怪了!”

露西亞的手指僵了一瞬。 這笑聲……雖然依然帶著驚慌的調子,卻比她預想中要…要輕鬆許多?沒有痛苦的尖叫,反而像是…被突然襲擊了癢處的那種最自然的反應?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困惑,動作遲疑了。

“別停…” 知更鳥喘息著說,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被癢意逼出的軟糯,眼神迷離地看著露西亞緩緩停頓的手,“再…再來。快一點試試?” 那語氣裡的期待和懇求更明顯了,甚至有種奇異的催促感。

露西亞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彷彿自己打開了一個不該觸碰的開關。 她依言而行,手指更快、更靈活地在那片肌膚上划動,指腹感受著那片肌膚迅速升高的溫度和細微的顫慄。

“噗嗤——哈哈哈哈!不行!哎呀!那裡…呵呵呵呵哈哈……” 這一次,笑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那笑聲清脆、響亮,帶著甜膩的鼻音和一種近乎歡快的顫音,充滿了整個房間。知更鳥的身體徹底放鬆了抵抗,像一株被春風吹拂的柳條,腰肢款擺,雙腿不自覺地蹬動床單,腳趾蜷縮。她甚至不自覺地微微挺起胸膛,將那片區域更送向露西亞的手指,臉上綻放

出一種混合著巨大羞恥和奇異興奮的、近乎妖冶的紅暈。

“哈哈哈哈哈…露西亞…停…不要停…好癢啊…但是…呵呵呵呵……”

露西亞徹底驚呆了,手指幾乎憑著慣性在動作。 眼前的知更鳥姐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翠綠的眼眸水光盈盈,平日裡優雅沉靜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種沉浸在極致感官刺激中的、近乎放縱的生動。這畫面極具衝擊力,讓她心跳失序,一股茫然湧上心頭。她看著知更鳥那燦爛卻複雜的笑容,聽著那毫無陰霾般的清脆笑聲,竟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另一種形式的崩潰,還是一種陌生的釋放。

癢,依然是鑽心的癢。但笑聲卻成了絕對的主導,一浪高過一浪。那酥麻的熱流隨著笑聲在知更鳥體內奔湧,帶來一種令人暈眩的舒暢感。每一次指尖的划動,都精準地引爆一陣更歡脫、更肆無忌憚的笑聲。

“哈哈哈哈!啊呀…太…太過了…呵呵呵…要喘不過氣了…哈哈…” 她的笑聲開始變得有些斷斷續續,帶著喘不上氣的哽咽感,但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眼中迷離的水光幾乎要溢出來,完全被身體這陌生而強烈的歡愉席捲。

一種令人心驚的、欲罷不能的感覺牢牢攫住了她,讓她在羞恥的間隙貪婪地索取著下一波刺激。

露西亞的手指,因為自己複雜的心緒和知更鳥劇烈的扭動,不經意間劃過了一個更靠近腋窩中心的、極其敏感的點。

“呀啊——!!!!哈哈哈哈哈!!不、不行了!那裡!救命!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陡然拔高到一個全新的音階,尖銳、高亢,充滿了徹底失控的意味。知更鳥整個人像被點擊中一般彈跳起來,又軟軟地倒回床上,身體蜷縮又展開,雙手無意識地揮舞著想要抓住什麼,卻最終只能徒勞地揪住床單,笑得全身發軟,連腳趾都繃直了。

“停…停…哈哈…真的…受不了了…呵呵呵…但是…哈哈…”

露西亞被這激烈的反應嚇了一大跳,猛地縮回了手,臉色發白。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讓您太難受了?” 她聲音發顫,看著知更鳥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狂笑痕跡,心中充滿了負罪感和更深的困惑。

刺激驟然消失。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知更鳥劇烈而不穩的喘息。

她癱軟在床上,胸膛起伏,望著天花板,臉上、脖頸都佈滿了動人的紅暈,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種極致的空虛感伴隨著癢感的褪去,兇猛而清晰地浮現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那感覺,彷彿正漂浮在愉悅雲端時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撐。

寂靜在房間裡瀰漫,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知更鳥望著天花板,眼神裡翻湧著羞恥、迷惘,還有一絲尚未褪盡的、對剛才那風暴般感官體驗的驚悸與……留戀?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臉色蒼白的露西亞,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扯出一個虛弱而複雜的笑容。實驗似乎給出了答案,但又引出了更深、更令人不安的問題。

她身體裡那個被發現的“魔鬼”,僅僅滿足於這樣淺嘗輒止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發寒,卻又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吸引力。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令人軟弱的情愫和殘餘的快感一同壓下去。

再次睜眼時,眼底竟恢復

了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種不將所有角落探查清楚、不將自己逼到絕境誓不罷休的決絕。

“再試試……腳底。” 她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入空氣。

“不!那裡不行!” 露西亞幾乎是尖叫著反對,臉上血色盡失,猛地搖頭,“那是……求您了,知更鳥姐姐,我們停下吧!已經……已經夠了!”

但知更鳥沒有理會,她感覺有火在灼燒她燥熱的靈魂,她支撐起有些發軟的身體,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緩慢,將那雙腳從被子下伸了出來。那雙腳形狀優美,但此刻微微蜷縮著,腳趾緊張地內扣,腳底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嬌嫩白皙,也格外脆弱,彷彿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苦難。

“我要知道,離開了安克的掌控,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刺激,會不會……不一樣。”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上,冰冷而專注,像是在審視兩件實驗品。

露西亞看著這雙腳,心中充滿了巨大的不忍和牴觸。她感覺自己被逼到了牆角,在知更鳥那異常堅定的目光下,拒絕的話語顯得蒼白無力。她幾乎是麻木地挪到床尾,跪坐下來,像一個即將執行殘酷命令的士兵。她伸出手,指尖冰冷,極其輕柔地、彷彿觸碰易碎品般,握住了知更鳥的左腳腳踝。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知更鳥的腳踝冰涼,而露西亞的掌心全是冷汗。

“露西亞,” 知更鳥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別怕。就像……就像只是碰碰我。” 她像是在安慰露西亞,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露西亞閉了閉眼,睫毛上似乎都沾染了溼氣。

再睜開時,她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情緒壓下,只留下一種近乎機械的專注。她的食指指腹,帶著赴死般的決心,極其輕柔地、緩緩地落在了知更鳥左腳的腳心上。僅僅是靜止的觸碰,那細膩溫熱的觸感就讓她指尖發麻。

“呃……” 知更鳥的喉嚨裡立刻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條左腿的肌肉瞬間繃緊,腳趾死死向內摳緊,彷彿要鑽進自己的足心。

冰冷的記憶如同潮水般試圖淹沒她,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熱探索欲,像火焰一樣燒穿了這層冰殼。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露西亞指尖的輕柔,這與安克粗暴的手指截然不同。這種差異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令人心驚的誘惑。

“動……動一下。” 知更鳥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間擠出命令,淚水無聲地滑落,但她死死盯著自己的腳,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在那白皙的肌膚上燒出兩個洞來。

露西亞依言而動。她的指腹開始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在足心移動,與其說是撓癢,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充滿遲疑的、撫慰般的摩挲,沿著那細膩的肌膚紋路輕輕划動。

“咿——呀!嗬…呵呵……” 一聲短促尖銳的驚叫後,竟緊跟著漏出幾聲極輕的、氣音般的短笑,像受驚的小動物發出的嗚咽。知更鳥的身體像被鞭子抽到一樣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落回床上。腰肢不受控制地扭動。

“不……等等……停……” 她喘息著,聲音裡充滿了被瞬間引爆的、熟悉的恐懼和劇烈的癢感,但那幾聲短促的笑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了異樣的漣漪。

然而,就在這幾乎讓她窒息的癢感浪潮中,某種異樣的

東西,如同深水下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

純粹的、尖銳的癢覺刺激,像一根羽毛,又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她過度敏感的神經末梢。在那意識被癢感衝散的邊緣,一種陌生的、顫慄的酥麻感,竟然頑強地探出了頭,與那癢感交織、纏繞。

“嘻…嘻嘻……停……不要……哈哈哈……露西亞……那裡……啊哈哈……太、太癢了……” 抗拒的詞語被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清脆的笑聲切割得支離破碎。那笑聲起初還帶著掙扎的哭腔,像被迫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來,但很快,一種奇異的、帶著甜膩鼻音的、近乎歡愉的顫音佔據了上風,如同悅耳的銀鈴,開始叮咚作響。

她的掙扎不再是純粹的逃離,扭動的腰肢和微微弓起的腳背呈現出一種矛盾的姿態,既想躲避那難以忍受的刺激,又彷彿在無意識地、貪婪地捕捉著隨之而來的、令人暈眩的陌生快感。臉頰上的紅暈迅速蔓延,像滴入清水的胭脂,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豔色。

露西亞被這複雜至極的反應驚呆了。她看著知更鳥那混合著痛苦與某種難以形容的愉悅的神情,聽著那不再純粹是崩潰、反而越來越響亮和生動的笑聲,手指的動作變得猶豫而慌亂。

“別……別慢!噗哈哈哈……快一點……露西亞……哈哈哈……讓我……感覺清楚!”

知更鳥帶著濃重的、笑出來的淚腔命令道,聲音嘶啞,卻有一種灼熱的、驚人的迫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撒嬌般的甜膩哀求。羞恥感在體內沸騰,幾乎要將她燒穿,但那種探索到身體深處隱秘真相的慾望,以及那被意外喚醒的、貪婪的渴求,竟然以更強大的力量壓倒了羞恥。她的笑聲成了最好的催化劑,每一次出聲都讓那份隱秘的快感更加清晰一分。

露西亞的心跳如擂鼓,一種被捲入未知漩渦的恐慌和一種莫名的、被知更鳥此刻鮮活到妖冶的狀態所吸引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她彷彿也豁出去了,手指猛地加快了速度,力度也陡然增加,從剛才小心翼翼的摩挲,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明確目的的搔刮!指尖精準而迅捷地掠過足心柔軟敏感的凹陷處和周圍的癢肉。

“呀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救命!哈哈哈哈哈哈!要死了!!嘻嘻嘻……咯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又像是所有堤壩在瞬間被歡樂的洪流徹底沖垮,充滿了徹底的崩潰感和靈魂出竅般的失控。

笑聲的音調極高,像一把繃到極限的琴絃被瘋狂撥動,卻又奇異地、不容錯辨地混合著一種宣洩般的、近乎狂喜的明亮音色。

她笑得岔了氣,變成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般的大笑,眼淚決堤般湧出,與汗水混合,濡溼了鬢髮和枕頭。身體劇烈地翻滾、扭動,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銀魚,在床上無助地彈動、撲騰。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單,指甲幾乎要撕裂布料。腳趾時而繃直如石,時而痙攣般地蜷縮,腳背弓起一道驚心動魄的優美弧線,彷彿連腳尖都在盡情歡唱這痛苦又極樂的旋律。

在這極致的、幾乎要將她意識徹底撕碎、融化的感官風暴中,羞恥、恐懼、過往的痛苦與那該死的、背叛了所有理智和尊嚴的生理性快感完全交融、沸騰,將她徹底吞噬、溶解。

她分不清那洶湧的淚水是出於悲傷、恐懼,還是某種過載的、無法承受的歡愉;分不清這震耳欲聾的笑聲是崩潰的哀鳴,還是靈魂在灼熱熔岩中扭曲的舞蹈。世界縮小到只剩下腳底那一點燃燒的、帶來無盡折磨與無上戰慄的接觸點,以及自己那完全不受控制的、癲狂的、彷彿擁有了自己生命般的笑聲。

露西亞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陌生、妖冶而又令人心碎的一幕,臉色慘白,心臟狂跳得幾乎窒息。

那笑聲彷彿有實體,撞擊著她的耳膜,也撞擊著她的心神。

她終於承受不住內心巨大的衝擊和一種彷彿參與了某種褻瀆儀式的恐慌,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像燙傷般驟然縮回了手,踉蹌地向後退縮。

世界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唯有那狂笑的餘韻似乎還在空氣中震顫,取而代之的是知更鳥癱在凌亂不堪的床鋪上,發出的破碎的、不成調的劇烈喘息,和喉嚨間無法平息的、細小的神經質抽泣與笑嗝。她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瞳孔渙散,腳底被搔刮過的肌膚火辣辣地灼燒著,傳來陣陣鮮明而持久的悸動,伴隨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虛和……一種深沉得令人害怕的、幾乎讓她靈魂戰慄的饜足。

那饜足感,恰恰是由剛才那場幾乎摧毀她的、歡暢淋漓的狂笑所帶來。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蜷縮起來,將滾燙得嚇人、佈滿淚痕與潮紅的臉深深埋入併攏的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再僅僅是因為戰慄,更因為那回蕩在體內、無法停歇的笑的餘波與隨之而來的、冰冷而滾燙的自我認知。

良久,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貌、帶著濃重泣音和笑後餘韻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膝間傳來,微弱,卻像最終審判的鐘聲,清晰地敲打在露西亞的心上:

“……露西亞。”

那聲音停頓了很久,彷彿積蓄著說出最終判決的力氣。

“我……我已經明白了”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只有壓抑的抽氣聲。

“……我的身體不只是喜歡撓癢癢,我.....”

她哽咽了一下,彷彿要將那過於沉重、過於滾燙的詞彙在唇齒間再碾磨一遍,好讓它沾染上足夠的苦澀,才敢吐露。

“……我上癮了。”

五

上癮。

這個詞比“喜歡”更尖銳,比“需要”更卑劣。它帶著一種主動的、貪婪的、無法自控的意味,讓她的脊背竄過一陣新的戰慄。

她終於從膝間微微抬起臉,露出一雙通紅的、水光瀲灩卻異常清醒的眼睛,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凝視自己體內那個剛剛被確認的深淵。

露西亞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但所有蒼白的安慰都在知更鳥那雙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絲冷酷自嘲的眼睛面前潰不成軍。她看到知更鳥不是在哭泣控訴,而是在陳述一個她剛剛用自己身體的激烈反應驗證過的、殘酷的“事實”。

“不是的,知更鳥姐姐,您別……” 露西亞的聲音乾澀發緊,她下意識地向前膝行一步,想要靠近那個蜷縮的身影,伸出手想去觸碰對方顫抖的肩膀,試圖用行動否定這個可怕的結論。

“別否認啦,露西亞。” 知更鳥打斷了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你親眼看到了,也聽到了。我沒有很抗拒。”

她停頓了一

下,彷彿在搜尋最準確的詞彙,臉上掠過一絲極深的羞赧,但最終還是強迫自己說了出來,語氣近乎殘忍的客觀:

“我的身體在迎合,甚至在渴求更多。真是丟人啊......”

她的聲音低下去,最後的尾音幾乎消散在空氣裡,帶著一種精疲力竭的頹然,她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但又不得不接受。

露西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顫,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下來,蜷縮成拳,抵在自己冰涼的膝蓋上。

看著露西亞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光彩黯淡下去,彷彿承受判決的是她自己一般。知更鳥心中那翻滾的羞恥和自厭之下,竟奇異地生出一股溫柔的情緒。

她好像嚇壞這孩子了……

她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只是讓蒼白的臉頰顯得更加脆弱。

“別那麼難過,露西亞。” 她的聲音緩和了些,雖然依舊沙啞,卻努力驅趕著其中的顫抖,“這沒什麼好特別難過的。就像你之前說的,” 她微微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語氣更平穩,更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觀察,“這只是一個事實。一個比較難讓人接受的事實。”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露西亞緊攥的拳頭上,聲音變得更輕,幾乎像是耳語。

“它發生了,被我確認了。就像確認傷口在哪裡,有多深一樣。只是這次發現的傷口……有點奇怪,有點不體面。”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但它就在那裡,不是我閉上眼睛,或者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它就會消失的。”

知更鳥終於不再完全避開露西亞的目光,而是帶著一種疲憊的坦誠看向她。

“所以,別為我否認它,露西亞。也別為此責怪自己。你只是幫我看到了它,這就是我的一部分,有些丟人,但就是這樣。” 她輕輕搖了搖頭,翠綠的眼眸裡閃過複雜的光,“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剛才太專注於我自己的反應了,沒有考慮到你。”

露西亞把手輕輕覆在知更鳥的手背上,感受到那冰涼的肌膚下傳來細微卻堅定的回握。

“您不需要道歉,知更鳥姐姐。”她輕聲說,語氣溫和而堅定,“我不該否認這些的,您能誠實地把這些告訴我,我很高興。我只是希望您不要被這些身體的反應所困,不要覺得它們定義了您全部的價值,也不要讓它摧毀你。”

知更鳥靜靜地聽著,目光低垂,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露西亞的話像涓涓細流,試圖沖刷她心中那塊名為“羞恥”的頑石。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嘗試卸下重負的疲憊:“摧毀……或許還不至於。但承認它,就像承認自己體內住著一個不受控制的、有點……丟臉的朋友。”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這次,那弧度裡少了些尖銳,多了些無奈的接納,“它不聽理智的號令,要學著與這樣的朋友共處,確實需要一些勇氣。”

露西亞握緊她的手:“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知更鳥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彷彿在凝視自己內心那個剛剛被釐清的、混亂的漩渦。再開口時,她的語氣有了微妙的變化。

“我要看,看公司接下來到底想做什麼,如果他們真的和我推測的一樣,想要除掉我,或者對這裡的人們做一些更惡劣的暴行。”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露西亞臉

上,那裡面有一種讓露西亞屏息的決絕,“那我也許就也不會再有什麼顧忌了,露西亞......”

“不再顧忌?”露西亞顯得有些疑惑。

知更鳥深深嘆了口氣:“露西亞,我是同諧的調絃師,絕非全然無力......如有必要,同諧也會展現其極其殘暴的另一重面相。只是我還是很猶豫......我會需要安克來配合我。”

“配合您什麼?”

知更鳥卻直接略過了這個疑問:“他把我折磨得不輕,一直在享受我的反應,但我也在觀察他。他很偏執,也有些矛盾,既想要重塑我,又不希望我的心智被毀掉。如果我真的變成了只對他言聽計從的空殼,他反而會覺得無趣。”知更鳥像剖析外人一樣冷靜地剖析著自己,“他想看著我在他的手段下逐步瓦解,卻又沒有完全消失的那個狀態。他期待的是我的恐懼、崩潰、羞恥,這些我都給過他,以後也免不了繼續給他。但是,我也有想要的,他可以繼續雕琢我,但我的需求,他也必須滿足。”

露西亞的眼睛微微睜大,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知更鳥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清晰,彷彿撥開了眼前的迷霧:

“我不會再容許他傷害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淬過火的鋼鐵,一字一頓,砸在寂靜的空氣裡,“露西亞,我現在在想,為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卻始終不敢去做。我能讓他的士兵調轉槍口,能讓心懷惡意的人僵立原地,甚至……如果拋開所有顧忌,我能讓他的大腦在瞬間被同諧的洪流沖刷成一片空白。”

她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殘餘的激動,還是某種決意的冰冷。

“同諧命途賦予我的,遠不止安撫與共鳴。它真正的力量,是‘協調’——而協調,在必要時,意味著消除那些‘不協和音’,意味著強制,意味著抹除異議。”她的翠綠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近乎金屬質地的冷光,“家族在有些世界的做法,我並非一無所知。那是我一直抗拒的另一重面相。”

她的語氣裡沒有自誇,只有一種沉痛的清醒:“以前我一直猶豫。害怕一旦用了那種力量,用強權碾壓他人的意志,用‘和諧’的名義施行支配,就會玷汙我所追求的同諧的本質,讓自己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知更鳥微微搖頭,灰藍色的長髮滑過肩頭。

“但在這裡,看著別人為了保護我而死在我面前,看著你每天都活在恐懼裡,看著外面那些在夾縫中掙扎求生的人……我忽然明白了。”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痛楚,“袖手旁觀,固守所謂的‘純潔’,任由暴行持續發生——這難道不是對同諧理念更大的背叛嗎?對需要被保護的人來說,一個乾淨但無力的信念,和塵埃沒有區別。”

她看向露西亞,眼神複雜:“迪克先生說得對,有些黑暗,需要力量去撼動。而我,明明擁有這份力量,卻一直將它鎖在名為‘原則’的囚籠裡。這不是高尚,露西亞,這是……懦弱。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傲慢。”

“所以,”知更鳥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那裡面彷彿有新的東西在凝聚、成型,“我不想再被自己束手束腳了。安克想要那個在痛苦與羞恥中鮮活掙扎的‘知更鳥’,好滿足他扭曲的掌控感。可以,我可以

給他,只要他允許我使用他的力量,那就可以。”

“您到底想利用他做什麼?”露西亞忍不住問,她不懂那些有關命途的形而上的概念或高深莫測的計劃,但她能感覺到眼前的人正在發生十分可怕的蛻變。

“利用他去毀滅那些......我討厭的東西。”

知更鳥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指尖卻穩定地撫平了睡衣上的一道褶皺,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露西亞臉上,那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瘋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專注的冰冷,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計算妥當的算式。

露西亞呼吸驟停,她看著知更鳥姐姐臉上慣有的溫和如同面具般剝落,露出底下某種令人心悸的陌生質地——那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清醒到極致的、近乎殘忍的篤定。

她瞬間明白了,有些事情已在深淵中悄然成型,只是還未到揭曉的時刻。

六

為防止被發現,三月七直接以憶質為觸媒,將兩人的身軀完全隱去,現在她們就如同幽靈在如潮的人群中穿梭,弗朗哥和科爾特斯顯然變得更為謹慎了,繞著黃金的時刻走了整整兩圈,中途沒有再有過一句交談。

“這兩人果然心裡有鬼!”星用意念溝通(在隱匿狀態下,她們的聲音不會外傳),語氣憤憤,“就擱這繞圈圈呢,反偵察意識挺強。”

“沒錯,但他們應該發現不了我們。”三月七對自己的能力頗有信心,長夜月的能力足以抹去她們存在的一切痕跡,“這麼警惕,肯定有問題!我們跟緊點。”

“三月,直接用你的憶靈去讀取他們的記憶!”星有些急不可耐。

“欸?!不行不行!”三月七頭搖得像撥浪鼓,粉發在夢境的流光中劃出弧線,“憶者也不能隨便讀心啊!黑天鵝小姐說了,這涉及到最基本的……”

三月七顯得有些猶疑,那兩位公司高管確有隱瞞,但對她們的態度還算友好,不像是什麼壞人,直接閱讀對方的記憶確實有點侵犯隱私了。

“你是憶者嗎?”星打斷她,“你是‘憶者特攻’!專治各種憶者!讀個公司高管的記憶怎麼了,我們就讀和知更鳥小姐有關的片段!”

“話是這麼說……”三月七氣勢弱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可、可萬一他們記憶裡有什麼不該看的私人內容怎麼辦?比如那個弗朗哥偷偷喜歡喝加了十包糖的咖啡之類的……”

星差點被這個離譜的舉例噎住,她望著三月七有些猶豫的粉藍色眼睛:“三月,現在不是考慮弗朗哥咖啡口味的時候。我們不是要窺探他們的全部人生,只是需要確認和知更鳥相關的關鍵信息,你應該可以做信息檢索的吧?”

“那我試試......抱歉抱歉!我們只是太想知道知更鳥小姐的安危了!我們事後會去澄清補償的!”三月七默默道歉。

她操控著那隻微小的粉藍色水母狀憶靈,讓它如同最輕柔的思緒,嘗試貼近科爾特斯和弗朗哥,憶靈小心翼翼地縈繞,試圖捕捉那些與“知更鳥”、“阿洛爾星”等關鍵詞產生共鳴的記憶漣漪。

然而,剛一接觸,三月七就感到一股明顯的阻滯感。

就算長夜月也並不能隨心所欲地讀取他人的記憶,她在翁法羅斯也無法直接粗暴地刪去星和丹恆的記憶,唯有在對方毫無察覺或精神虛弱時才容易成功。

而並不熟悉這股力量的三月七卻

正好遇上了精神狀態緊繃的弗朗哥與科爾特斯。弗朗哥的意識像一塊經過無數次錘鍊、層層包裹的合金,對外來的、哪怕是極其細微的探查都表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與防禦。他的思維迴路在涉及敏感信息時異常警覺,記憶片段如同被加密鎖定的檔案櫃,沒有對應的“密鑰”或足夠的權限,難以直接窺探。科爾特斯的情況稍好一些,但同樣訓練有素,尤其是在與上司同行、處於執行任務狀態時,精神高度集中且帶有過濾性,那些關於知更鳥的真實情況和內部決策的記憶,被刻意壓制或包裹在繁雜的公務信息流之下。

憶靈傳來的反饋模糊而跳躍,像隔著毛玻璃看水下的光影。三月七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從那些紛亂的思緒碎片中剝離出有用的信息,但收穫甚微。她只能隱約捕捉到一些強烈的情緒底色——弗朗哥意識深處對“麻煩”、“不穩定因素”的冰冷厭煩,科爾特斯在執行“止損”任務時的某種緊繃與決斷感,以及兩人都對“戰略投資部”、“輿論”、“家族”等詞彙保持著高度警惕。

正當她感到意識如同在緻密的迷霧中穿行、難以深入時,一些更表層、更零散的思緒片段,因不那麼具有防禦性,如同水面的浮沫般偶然被憶靈掠過。那並非深刻的記憶或情感,更像是科爾特斯腦海中龐雜信息流的邊角:一串待處理的報表數字、一個關於日程安排的短暫糾結……其間,一個格外清晰、帶著些微放鬆感的畫面碎片閃過——似乎是某個深夜,在結束冗長的戰術簡報後,科爾特斯獨自在休息室的終端前,短暫地打開過一段知更鳥的演唱會全息錄像。畫面中,銀河歌姬的嗓音如清泉流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隨著某個舒緩旋律的節拍,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眼神放空,那片刻的閒暇裡,似乎只是將這段演出當作高質量的白噪音,用以驅散一些過於緊繃的神經。但這畫面一閃即逝,立刻被更現實的待辦事項清單覆蓋。

這些碎片轉瞬即逝,雜亂無章,與眼前緊張的跟蹤任務和沉重的“知更鳥”議題關聯甚微,只是映照出一個高效專員大腦中工作與稀薄個人邊界的模糊地帶。

“不行......”三月七咬著下唇,有些挫敗地對星低語,“他們的防備心好重,只能看到一些無關緊要的碎片,深層的完全看不到。那個科爾特斯好像是知更鳥小姐的路人粉,然後就沒有了。”

“啊這,公司高管都這麼警惕的麼......”星有些無語,“那我們就先跟緊吧。”她果斷放棄強行讀取記憶的打算。

兩人不再嘗試冒險,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跟蹤與竊聽上。得益於長夜月賦予的隱匿能力,她們悄無聲息地跟在弗朗哥和科爾特斯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他們最終還是回到了艾迪恩公園,老奧帝已經坐在了公園中央的酒吧檯上,他依然穿著那套綠色的服裝,手裡握著盛著橙黃色液體的高腳杯微微懸晃。

“欸,老奧帝?他們也要和老奧帝談合作嗎?”星不禁問道。

星穹列車確實是受到了老奧帝的邀請才前來的,他希望星穹列車可以試著調和家族與戰略投資部的矛盾,當然,星穹列車也有自己的目的——知更鳥前往阿洛爾星援助一事全網皆知,數系統日前,星在看到知更鳥出鏡的視

頻後還專門給知更鳥發了消息——

【

星:要注意安全呀!俺們列車組上有家人很擔心你!

】

她指得是星期日,他雖然一直說自己並不擔心知更鳥,相信她能照顧好自己,但身為兄長,看到妹妹又一次前往戰火燃燒之地,他還是有些亂了分寸——他開始不自覺地瞭解阿洛爾星的歷史,不斷查看來自該星域的簡訊,列車組的其他成員從未見過他如此沉迷於刷手機。

知更鳥則是在幾個系統時才回復。

【

知更鳥:[帕姆耳朵比心表情包]

知更鳥: 好的,謝謝你們的關心,請轉告列車組的家人,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祝你們的旅途一切順利!

知更鳥:[知更鳥微笑唱歌表情包]

知更鳥:我先去休息啦,今天在難民營做了很多工作,有些困啦。

系統:您的好友 知更鳥 已下線

星:好的,祝知更鳥小姐好夢!

星:對了,列車組的家人讓我轉告你,阿洛爾星局勢複雜,各方勢力交錯,援助時務必以自身安全為優先。遇到任何不對勁的情況,立刻聯繫家族或星穹列車,千萬不要獨自冒險,他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

星:額,差不多就這意思,他的原話要更文鄒鄒一點,我記不清了。

】

而知更鳥的下一次回覆又是在好幾個系統時後,而且內容出乎意料地簡短。

【

系統: 您的好友 知更鳥 已上線

知更鳥:好

】

這很不尋常,星原本以為這位活潑的明星會再打趣打趣,但她竟然對自己親哥的消息這麼“冷淡”,就好像是她根本沒空回覆,這很不像她的風格。

緊接著,關於她“因過度勞累需要靜養”的官方通告便流傳開來,將所有的疑問與那份孤零零的“好”字,一同封存進了一片模糊的、名為“休養”的寂靜裡。

星幾乎是第一時間給她發了消息。

【

系統: 您的好友 知更鳥 已下線

星:你沒事吧?

星:沒事的話給我回個消息!

星:我們很擔心你,需要幫助的話儘管開口!

星:我們寄了些好吃的過去,我們家人說你愛吃這些,你有時間查收一下

星:怎麼還不上線?

】

但沒有任何回覆傳來,三月七也發去了問候:

【

三月七:知更鳥小姐,你還好嗎?

三月七:千萬不要累著自己呀,休息夠了記得給我們回個消息!

三月七:不然咱列車組的家人會很難過的。

三月七:[三月七流淚表情包]

三月七:知更鳥小姐你沒事吧?需要幫助儘管說,咱肯定盡全力!

三月七:怎麼還不上線呀!

三月七: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三月七:[三月七流淚表情包]

】

消息石沉大海,狀態始終是冰冷的“離線”,知更鳥從來不會一直不回朋友的消息。

“休養”的說法斷然不可信,但要查清真相也不容易,這兩天列車組成員們東問西問,知更鳥的經紀人說他們也一頭霧水,公司官方始終保持原本說法,姬子甚至委託了翡翠專員幫忙追蹤知更鳥小姐的手機信號,但很遺憾,阿洛爾星本就處於公司貿易體系邊境,本身又有恆星風暴,信號本來就不好,最後只能勉強鎖定知更鳥的手機信號消失在了阿洛爾星的一段公路上,那裡位於交戰雙方的分界,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最可怕的可能是——知更鳥可能已經遭遇襲擊,身負重傷,所謂的休養

只是託辭,她很可能已經像在卡斯別林亞特-VII那樣正處於昏迷之中。

正當星穹列車決定躍遷至阿洛爾星一探究竟時,老奧帝發來了信息。於是姬子和楊叔決定先與老奧帝交涉,順便問問知更鳥小姐的下落,等交涉結束後再做決定,丹恆、星期日、黑天鵝留守列車,星和三月七則是準備在黃金的時刻買點特產,回去安撫下心神不寧的老日,但沒想到和兩位市場開拓部的高管撞了個正著。

現在老奧帝也出現在了艾迪恩公園,說明姬子和楊叔已經和他在暉長石號上談完了,不知結果如何。

在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弗朗哥和科爾特斯在奧帝·艾弗法旁邊落座,三人面前擺著色彩夢幻的飲品。

弗朗哥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透過憶靈的轉播,清晰而冷靜地傳入星和三月七耳中:“奧帝先生,此行匆忙,我們長話短說。戰略投資部最近在匹諾康尼的動作,我們都看在眼裡。他們習慣了用資本和合同做絞索,步步緊逼。”他灰綠色的眼睛直視著奧帝,“市場開拓部可以提供另一種選擇。我個人名下掌管著多處星系,可以協助家族穩定關鍵原材料的供應渠道,利用我們在邊境星域的影響力,對沖戰略投資部施加的市場準入壓力。我們還可以提供一筆無需抵押的短期流動性支持,幫助盛會之星緩衝他們製造的價格波動。”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奧帝的反應。老奧帝只是慢慢搖晃著酒杯,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不置可否的微笑。

“作為交換,”弗朗哥繼續說道,“我們不需要匹諾康尼的股份,也不需要額外的商業特權。我們只希望,在涉及匹諾康尼未來的建設上,家族能保持開放態度,優先考慮與我們合作。一份基於互信的長期合作意向,僅此而已。”

這條件實在過於優厚,近乎饋贈。

奧帝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銳利的目光在弗朗哥和科爾特斯之間掃過。他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打著光滑的檯面。

“嚯嗬嗬嗬,弗朗哥專員,科爾特斯先生,”奧帝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帶著閱歷沉澱下的沉穩,“貴部的慷慨與遠見,令人印象深刻。不過,在我漫長的商業生涯中,學到最重要的一課就是:當一份合同看起來好得不像真的時,通常是因為有些條款……寫在了看不見的地方,或者,有些代價尚未言明。”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能穿透兩人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讓我猜猜……這份‘誠意’,是否與我們那位正在與貴部合作的知更鳥的近況有關?”

科爾特斯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立刻開口,試圖用流暢的專業術語構建屏障:“奧帝先生,知更鳥小姐的休養事宜,是公司與她個人基於其健康狀況共同做出的安排,屬於獨立的醫療與隱私範疇,與我們今日探討的商業合作框架並無直接……”

“科爾特斯先生。”奧帝溫和地打斷了他,眼神卻如探照燈般明亮,“我並非在質疑公司的醫療安排。我只是注意到,在知更鳥小姐‘休養’期間,她與家族、與朋友的一切正常聯繫均告中斷,這不符合她一貫的作風,也不符合基本的情理。而恰在此時,貴部帶著如此‘友善’的條件出現。這兩者之間若說毫無關聯,恐怕難以令人信服。我是個商人,但也管理著偌大的家

系,我需要對家族的成員負責。”

他看向弗朗哥,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力:“弗朗哥專員,或許我們可以更坦誠一些。知更鳥到底遇到了什麼?竟然能夠讓市場開拓部大名鼎鼎的征服者為我這個老頭子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弗朗哥與科爾特斯之間,那短暫的眼神交匯被刻意拉長了。科爾特斯嘴唇微動,似乎仍有疑慮,但弗朗哥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終結了內部爭議。他轉回視線,迎上奧帝探究的目光,臉上那層冰封般的職業面具,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近乎沉重的裂痕。

“艾弗法先生,”弗朗哥的聲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談判式的技巧,顯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坦誠,“您說得對。如此優厚的條件背後,確實對應著同等的麻煩,以及……一份沉重的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動作在他身上顯得極不尋常,彷彿接下來的話語需要額外的力量來承載。“我們在阿洛爾星的合作期間,她遭遇了當地反政府武裝的惡性襲擊,知更鳥小姐……她所在的援助車隊,遭到了便攜式榴彈的伏擊。”

他略作停頓,讓這個殘酷的事實本身在空氣中沉降。奧帝臉上那商人式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凝重。

“她傷勢極重,”弗朗哥繼續說道,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經過精確稱量,“我們動用了最高級別的緊急醫療後送協議,將她直接轉運至庇爾波因特總部轄下保密等級最高的醫療中心。目前,她正在接受持續且複雜的生命維持與修復治療,已經經過了多次手術,情況……非常嚴峻,尚未脫離危險期。我們的頂尖醫療團隊正在盡力。”

科爾特斯適時地補充,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惜與公事公辦的剋制:“對外宣佈‘休養’,是出於對她個人尊嚴的保護,也是為了避免事件被過度解讀,引發不必要的星際爭端或公眾恐慌,這符合她一貫避免因個人牽連外界動盪的意願。”

弗朗哥接過話頭,目光緊緊鎖住奧帝,提出了核心請求:“我們告知您這些,並非期望增添家族的憂慮,而是基於尊重與對未來責任的共同認知。我們需要為所有可能性做好準備。如果……如果最不幸的情況發生,我們希望,家族能夠理解並支持——讓知更鳥小姐以‘在踐行同諧理想、援助苦難時不幸罹難’的崇高形象被銘記。這符合她一生的追求,也能最大程度凝聚正面的意義,避免她的犧牲被任何一方用於扭曲的政治目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沉重而懇切:“這是我們市場開拓部,對此次合作中未能完全保障她安全的重大疏失,所能想到的最具誠意的補救與致歉。我們無法挽回已經發生的事,但我們可以共同決定這件事將以何種方式被定義、被記住。我們之前提出的所有合作條件,既是對未來關係的投資,也是……對這份難以彌補的損失與歉意的實質性補償。希望您,以及您所代表的家族,能夠……體諒。”

說完,他和科爾特斯同時站起,向奧帝鞠了一躬。

奧帝·艾弗法靜靜地聽完了弗朗哥的陳述與請求。在兩人鞠躬致歉時,他臉上的凝重更深了,那慣常的、商人式的圓滑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真實的沉痛。他沒有立刻回應那躬下的身影,而是微微向後

靠,閉上了眼睛,彷彿需要片刻來消化這個沉重的消息,以及其中蘊含的冰冷現實。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計算光芒的眼睛裡,此刻蒙上了一層清晰的哀傷與疲憊。

“我明白了。”奧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千鈞重量,“兩位,請先坐下吧。”

待弗朗哥和科爾特斯重新落座,奧帝的目光投向手中那杯早已不再搖晃的、色澤夢幻的飲料,卻沒有去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內部權衡。

“知更鳥那孩子……是個好孩子,一個很善良的孩子。”奧帝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遙遠的某人訴說,“她或許有些過於理想,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天真,但她的心是純淨的,她的善意是真實的。家族裡……像她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他抬起頭,看向弗朗哥,眼神裡帶著一絲近乎懇切的希冀:“弗朗哥專員,科爾特斯先生。匹諾康尼是夢想之地。我們在維持生命與意識方面,有一些獨特的技術和資源。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的身體狀況允許哪怕最微小的轉移……能否考慮將她接送回匹諾康尼?在這裡,我們至少可以嘗試用夢境技術維繫她最基本的生命體徵與意識活性,哪怕只是讓她活在某個安寧、美好的夢裡……也比躺在冰冷的醫療艙裡,完全聽憑命運擺佈要好。這或許是家族能為她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

這個提議帶著濃厚的人情味,甚至有一絲家族長者對晚輩最後的庇護之意。

然而,弗朗哥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他的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判斷:

“艾弗法先生,我非常理解您和家族的心情。但恕我直言,以知更鳥小姐目前的身體狀況——多處臟器嚴重受損,生命系統完全依賴最精密的體外循環和神經接駁設備維持——任何形式的轉移,哪怕是在最頂級的醫療艦上進行短距離躍遷,其產生的微小顛簸、重力變化乃至環境切換帶來的生理壓力,都極大概率會引發不可逆的連鎖惡化,直接導致……最壞的結果提前到來。庇爾波因特的醫療中心是目前已知條件下,能為她提供最穩定、最尖端生命支持的環境。轉移的風險,我們,以及任何負責任的醫療團隊,都絕對無法承擔。”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選擇在哪裡‘休養’的問題,艾弗法先生。這是在與死神爭奪分秒,容不得半點額外的冒險。將她留在庇爾波因特,是當前醫療邏輯下的唯一選擇。”

奧帝靜靜地聽著,眼中的那絲希冀之光慢慢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沉重的瞭然與無奈。他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

“……我瞭解了。專業的事情,確實該聽從專業的判斷。”他低聲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再次變得有些悠遠,“只是……可惜了。一個那麼善良、總是想著用歌聲去溫暖別人的孩子……最後卻要面對如此冰冷的結局。即便真如二位所期望的,能以‘殉道者’的姿態被銘記,對她本人而言,那份在未知遠方獨自承受的傷痛與孤寂……終究是旁人所無法分擔的。”

他的話語裡沒有指責,只有深深的惋惜和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這不僅僅是對一位家族成員可能逝去的哀

悼,似乎也隱約觸動了這位老人內心深處,對於命運無常、對於美好事物易碎本質的某種慨嘆。

“你們提出的方案……”奧帝最終將話題拉回現實,聲音恢復了更多的平靜,儘管那絲沉重依舊揮之不去,“我會慎重考慮,並與其他家系的同仁商議。涉及家族使者的身後名,並非我一人可獨斷。但請二位相信,基於對那孩子本人意願的尊重,以及對當前現實情況的理解,家族會傾向於選擇一個最能保全她尊嚴與理想,同時……也能最大限度避免後續紛擾的處理方式。”

他沒有明確答應,但話語間的傾向已經十分明顯。弗朗哥和科爾特斯聽懂了其中的含義,這幾乎就是他們此行所能期望的最好結果。

“感謝您的理解與通情達理,艾弗法先生。”弗朗哥微微頷首,“我們也懇請您,在家族內部溝通時,務必強調情況的敏感性與保密必要性。任何信息的提前洩露,都可能對救治中的知更鳥小姐,以及未來的平穩過渡,造成毀滅性的影響。”

奧帝擺了擺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已重歸清明,“那麼,具體的合作框架與首批支持事項,我會讓我的團隊儘快與科爾特斯先生對接。在知更鳥這件事上……家族會予以必要的配合。但願,”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那孩子能吉人天相。”

這便是明確的應允了。弗朗哥和科爾特斯沒有再多言,再次鄭重致謝後,便起身告辭,身影迅速淹沒在艾迪恩公園流動的光影與人潮之中,高效、利落,如同他們來時一樣。

酒吧檯邊,喧囂重新包裹上來,卻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壁障。奧帝獨自坐著,沒有立刻離開。他端起那杯冰涼的蘇樂達,卻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沉鬱。

生意談成了,速度飛快,條件優厚得超乎預期。按理說,他該感到鬆一口氣,甚至有一絲商人本能的滿意。但此刻,心頭盤踞的,卻是一種沉甸甸的、與利害無關的悵惘。

他與知更鳥那孩子,其實並不算熟絡。她是新興的橡木家系的明珠,歌聲傳遍銀河,而他執掌苜蓿草家系,更多時候在賬簿、合同與資源流動的曲線中打轉。他們之間隔著輩分、隔著職責,也隔著迥異的氣質與道路。他欣賞她的才華與影響力,也曾權衡過她作為橡木家主事人帶來的變數,但從未有過深入的、私人層面的交集。

可就在方才應允的那一刻,一個遙遠而清晰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匹諾康尼精心編織的“天幕”,灑在一處寧靜的庭院裡。

還是個小女孩的知更鳥,穿著淺藍色的蓬蓬裙,追著一隻閃著微光的、夢境特有的幻蝶,咯咯地笑著奔跑。

她的哥哥,那個同樣年少、已然顯出幾分嚴謹氣度的星期日,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時刻準備在她差點絆倒時伸出手。

小女孩的笑聲清脆悅耳,像灑落一地的水晶珠子,無憂無慮,充滿了最純粹的歡欣。

她跑得臉蛋紅撲撲的,回過頭時,笑靨如花,那雙明亮的眼眸裡盛滿了整個夢境的快樂與陽光,彷彿追逐蝴蝶便是世間最重要、最幸福的事。

那一刻,沒有家族的使命,沒有銀河的盛名,只有一個快樂的小女孩,和一個守護著她的兄長。

那時他們還小,都是歌斐木

重視的孩子,對他這個活了好幾個琥珀紀的老頭毫無印象,但他卻突然回想起了這美好的一幕。

“一個那麼善良、總是想著用歌聲去溫暖別人的孩子……”奧帝喃喃自語,重複著方才的話,手指輕輕捏了捏眉心。

他最終做出了符合家族利益、甚至可能也是當前局面下最“妥當”的選擇。但那個午後陽光下追逐蝴蝶的小小身影,卻像一枚柔軟的刺,悄無聲息地紮在了心底某個角落。

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直到杯中液體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誘人的光澤,才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套標誌性的綠色禮服,臉上重新掛起充滿算計的表情,邁步離開了這片喧囂的夢中之夢。

只是在轉身的剎那,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終究還是融入了黃金的時刻永恆的背景樂裡,無人聽見。

七

星和三月七在原地呆了好一會。

其實在談判時,三月七又再次施展了讀取記憶的能力,但就算兩位專員嘴上說著知更鳥,也沒有一絲和知更鳥相關經歷的記憶浮現......

黃金的時刻永不停歇的歡快樂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周遭迷離的光影也顯得虛假而冷漠。這場會面結束得比想象中要快,所探聽到的“真相”也……過於沉重和慘烈,像一桶冰水從頭澆下,讓她們在夢境的暖風中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三月七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知更鳥小姐……她真的被襲擊了?現在在庇爾波因特,生命垂危?!”

“不止如此,”星的臉色也很難看,拳頭不自覺地握緊,“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單純的合作談判……從頭到尾,他們是在談‘補償’!用優厚的條件,買家族對最壞結果的默許和配合!他們已經在為知更鳥小姐的死亡做準備了!”

這個認知讓兩人心頭髮堵。雖然一直懷疑“休養”的說辭,但親耳聽到如此具體而殘酷的“重傷瀕危”描述,衝擊力依然巨大。

“不行,三月,我們得立刻回列車!”星當機立斷,拉起還有些發愣的三月七,“這件事必須馬上讓大家知道,尤其是星期日!”

“那我們該怎麼說啊?”三月七的驚慌遏制不住,她簡直能想象星期日得知此事之後的表情。

搞不好星期日會當場化身哲學的胎兒來好幾發太初有為......好吧,這只是誇張的修辭,他現在只是普通的同諧行者,並沒有那麼強悍的能力,但他一定會很難過。

兩人顧不上再隱匿身形(反正弗朗哥他們早已離開),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艾迪恩公園喧囂的人群,路上,星已經手指飛快地在列車組的內部通訊群聊“星穹列車一家人”裡發出了緊急消息。

【

星:家人們,緊急情況!我和三月在黃金的時刻偷聽到市場開拓部的重要情報,是關於知更鳥小姐的!我們正在全速返回,建議立刻召開列車會議!

星期日:知更鳥她怎麼了?具體什麼情況?她現在人在哪裡?(幾乎秒回)

三月七:星期日你先彆著急,穩住!情況有點複雜,而且……不太好,等我們回去當面說清楚!

丹恆:……看來確實不是好消息

丹恆:需要我提前準備星圖和可能的後勤方案嗎?

星:對!丹恆老師可以先準備著!等我們回去細說,事關重大!

姬子:不要慌張,孩子們。無論聽到什麼,記住我們是一個整體,任何問題都有共

同面對和解決的辦法。先安全返回列車,我們等你們。

瓦爾特·楊:已收到。我和姬子會在觀景車廂等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

發出消息後,星和三月七更加快了腳步。她們知道,帶回的這個情報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必將激起滔天巨浪。

而最難以面對和安撫的,恐怕就是那位表面上永遠冷靜自持,此刻卻幾乎能透過屏幕感受到其焦灼的兄長了。

當星和三月七氣喘吁吁地衝進觀景車廂時,所有人都已聚集在此。帕姆罕見地沒有在忙活清潔,而是端著一個放著熱飲的托盤,擔憂地站在一旁。車廂內氣壓低沉,與窗外夢幻瑰麗的白日夢酒店形成鮮明對比。

星期日站在舷窗邊,背對著門口,身姿依舊挺拔,但那份慣常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的靜默。聽到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那雙總是清澈明晰的金色眼眸深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一絲極力壓制的驚惶。他甚至沒有先問詢,目光直接鎖定了星和三月七,無聲地催促著。

“我們回來了!”星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事情……比我們想得還糟。”

“先坐下,喝點東西,慢慢說。”姬子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但她和瓦爾特交換的眼神中也充滿了凝重。

“不要慌張帕,事情都有解決辦法的帕~”帕姆像小企鵝一樣走到三月七面前,遞給她一杯飲料。

三月七接過帕姆遞來的飲料,指尖有些發涼,她看了一眼星期日,又飛快地垂下目光,不知該如何開口。

星則直接一些,她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清晰但也不加修飾地將她和三月七在艾迪恩公園聽到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市場開拓部弗朗哥專員的來訪,優厚到異常的“合作”條件,奧帝的質疑,以及最後被迫“坦誠”的所謂“真相”——阿洛爾星的襲擊、榴彈、重傷、秘密轉移至庇爾波因特最高醫療中心、生命垂危、未脫離危險期……以及,那赤裸裸的、關於“英雄殉道”敘事和提前尋求家族配合的“善後方案”。

隨著星的講述,車廂內的空氣彷彿一點點被抽走。丹恆眉頭緊鎖,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划動,已經開始調取庇爾波因特相關星域的資料和醫療資源信息。瓦爾特·楊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沉重。姬子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而星期日……在星開始描述“襲擊”和“榴彈”時,他的臉色就已蒼白了幾分,但神情還算穩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彷彿在強行解析每一個詞彙。然而,當聽到“生命垂危”、“未脫離危險期”以及“為最壞結果做準備”時,他交疊在身前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隱隱顯出青筋。他閉上了眼睛,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在承受某種無形的重擊,胸膛的起伏也變得明顯起來。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失控的舉動,只是那層完美的自持面具上,出現了清晰的、痛苦的裂痕。

“……他們說的,大致就是這樣。”星彙報完畢,聲音也有些乾澀,“老奧帝……最後似乎同意了他們的方案,至少是傾向於配合。”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知更鳥……”星期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但他隨即清了清嗓子,強行找回了些許平

穩,“你們確定沒有聽錯嗎?或者……沒有被誤導的可能?” 他的目光投向三月七,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一次拙劣的表演。

三月七難過地搖頭:“我們用的是憶靈竊聽,幾乎貼著他們,聽得非常清楚。而且……奧帝先生的反應不像是假的,他很震驚,也很難過,還提出想接知更鳥小姐回匹諾康尼用夢境技術維繫她的意識,但被那個弗朗哥以‘轉移風險極大’為由拒絕了。”

“拒絕轉移……”丹恆抬起眼,冷靜地分析,“從醫學角度看,危重病人的長途轉運確實風險極高,尤其是涉及複雜臟器損傷和神經接駁的情況。這個理由本身是成立的。”

“但這也意味著,我們無法輕易驗證。”瓦爾特·楊沉聲道,“庇爾波因特總部醫療中心的保密等級和安防級別都是頂尖的,尤其是涉及公司高層或重要合作方的醫療事件。即使我們此刻前往,也極難接觸到核心醫療信息,更不用說見到知更鳥小姐本人。”

一直安靜聆聽、姿態優雅地倚在車廂一隅的黑天鵝,此時輕輕轉動了一下手中不知何時浮現的、由憶質構成的淡藍色卡牌。她的聲音柔和而帶著某種穿透力,像羽毛拂過平靜的水面,卻讓所有人心神一凝。

“諸位,請允許我——一個對記憶的本質稍有涉獵的憶者,提供一點或許值得玩味的細節。” 她金紫的眼眸帶著一絲深思,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三月七身上,“三月小姐,小傢伙剛才提及,你在嘗試讀取那兩位專員深層記憶時遇到了‘阻滯感’,只能捕捉到一些無關緊要的碎片,比如科爾特斯先生聽演唱會的畫面,卻無法觸及與‘知更鳥’、‘阿洛爾星’等核心議題相關的清晰記憶,對嗎?”

三月七連忙點頭:“對對!他們的意識封得很緊,我怎麼也敲不開關鍵的那部分!”

黑天鵝指尖的卡牌無聲地翻轉,露出背面一片朦朧、近乎空白的區域。“這正是最微妙之處。”她輕聲說,語氣帶著一種專業的審慎,“通常,當一個人在進行重要的、投入情緒的對話或思考時,相關的記憶痕跡會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意識中激起清晰的漣漪,留下深刻的印記。尤其是涉及如此重大、需要精密陳述的事件——比如,描述一位重要合作伙伴遭遇襲擊、生命垂危的細節——講述者的大腦必然會調動大量相關的記憶圖像、情緒反應和邏輯鏈條。這些理應形成鮮明、強烈的記憶節點。”

她抬起眼,目光變得銳利而探究:“然而,三月小姐的憶靈,在幾乎貼身竊聽、且對方正在‘陳述’這些關鍵內容的情況下,卻幾乎無法捕捉到與之對應的、鮮活的記憶畫面或情感共鳴。這隻有兩種可能。”

她豎起一根纖長的手指:“第一,他們的意識防禦機制強大到超越常理,能在講述的同時,將相關記憶徹底封鎖或隔離,如同將最機密的文件放入一個思維層面的保險箱。這需要極其嚴酷的訓練或特殊手段,通常只用於最高級別的特工或情報人員,市場開拓部的專員,尤其是高階專員,對信息戰與反情報的敏感度超乎常人。他們身處黃金的時刻,一個憶質濃郁、意識流動異常活躍的夢境區域,對於外來的、細微的憶質探知產生某種模糊的警覺,並非天方夜譚。當然,

這僅僅是一種推測。”

接著,她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更重的分量:“第二,或許更值得警惕……他們當時‘講述’的內容,並未真正調用與之對應的、真實發生的‘記憶’。他們的大腦並未回溯真實的襲擊場景、醫療急救畫面或對傷者的擔憂情緒。他們只是在‘複述’一套預先準備好的、邏輯自洽的‘說辭’。因此,憶靈捕捉到的,只有語言流動的表層痕跡,以及執行任務時的專注與緊繃,卻缺少了故事核心應有的、來自真實經歷的記憶烙印與情感溫度。”

她指尖的卡牌上,那片空白區域邊緣泛起細微的、不穩定的波紋。“換句話說,他們可能……在講述一個自己並未親身經歷、或至少細節並非如他們所言的‘故事’。無論聽眾是我們,是奧帝先生,還是其他任何人,這套說辭都會是一樣的。它存在的目的,是為了傳遞一個‘結論’,而非分享一段‘經歷’。”

星期日猛地轉身,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一道冰冷的閃電擊中。他理解了黑天鵝話中那可怕的潛臺詞:“黑天鵝女士,所以……‘榴彈襲擊’、‘重傷瀕危’、‘庇爾波因特醫療中心’……這些讓人無從立即驗證的細節,可能根本……不存在於他們的真實記憶裡?”

“我無法斷言。”黑天鵝的卡牌在指尖消散,化作點點幽藍的熒光,融入車廂的光影中,“記憶的領域總是充滿迷霧與隱喻。但作為一個憶者,我可以確認的是:在方才那段對話發生的‘記憶現場’,關於‘知更鳥小姐遭遇’的核心記憶痕跡,異常地稀薄、規整,甚至可以說是‘乾淨’。乾淨得不像是一場需要緊急彙報的慘劇。”

黑天鵝的分析像一縷清風,吹散了部分迷霧,卻又讓水下的暗礁輪廓若隱若現。車廂內的氣氛更加凝重,卻也更加清醒。

“所以,我們面臨的是一個精心構築的、半真半假的信息迷宮。”姬子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眼眸中閃爍著深思的光芒,“弗朗哥透露的‘襲擊’與‘重傷’,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某個事件,甚至可能就是知更鳥失聯的原因,但發生的時間、地點、嚴重程度,乃至她此刻的真實狀況和下落,可能都被巧妙地扭曲或隱藏了。”

“如果知更鳥小姐不在庇爾波因特,那她是還在阿洛爾星嗎?”三月七忍不住猜測。

“不好說,從星轉述的內容來看,我其實有一種更現實的猜想,只不過......那可能有些殘酷,星期日先生。”丹恆也露出不忍的模樣。

星期日彷彿化作了雕像,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內心山崩地裂般的震盪:“沒事的,請說吧,丹恆先生,發生的都已然發生。”

丹恆深吸一口氣,那口氧氣似乎也帶著重量:“我的猜想是……知更鳥小姐很可能已經……在阿洛爾星身亡。”他清晰地吐出這個詞,沒有迴避,“市場開拓部一向貪婪,這次直接開門見山地讓渡如此之多的利益,完全拒絕了其他勢力看望知更鳥小姐的請求,這或許已經預示著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空了。三月七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星猛地別過頭,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

響聲。瓦爾特·楊閉了閉眼,摘下眼鏡,用力捏了捏鼻樑。黑天鵝輕輕嘆息,指尖縈繞的憶質光點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星期日依舊沒有動。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觀景車廂恆定的柔和光線映照下,顯出幾分搖搖欲墜的僵硬。他放在窗臺上的手,指關節泛出的白色已經蔓延到了整個手背,彷彿血液都已凍結。

“當然,”丹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試圖拉住墜入深淵之人的努力,“這仍然只是基於現有線索和對方行為模式的一種概率較高的推測。我們依然缺乏直接證據。而且,即便……即便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我們至少應該知道它是如何發生的。”

就在這時,姬子上前一步,她的聲音像一道破開冰層的暖流,沉穩、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行動力。“丹恆的分析為我們揭示了最黑暗的可能性,也指明瞭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無論知更鳥此刻身在何處,狀態如何,我們都不能讓公司的單方面敘事成為定論。“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星期日身上,帶著尊重與堅定:“星期日先生,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我們需要行動,立刻行動。正如丹恆所說,我們需要不同的視角,需要打破信息壟斷。”

她轉向瓦爾特和丹恆:“我們最初的計劃不變,但目標更加明確。我們現在就聯繫戰略投資部的託帕總監和砂金先生,請求緊急會面。不必隱瞞我們的信息來源——就直接告訴他們,我們截獲了市場開拓部弗朗哥專員與奧帝·艾弗法的談話內容,得知了關於知更鳥小姐‘重傷瀕危’的說法,但我們對此存有合理疑慮,並基於星穹列車與知更鳥小姐的友誼,對此事表示極度關切。”

瓦爾特立刻領會了姬子的策略:“同時,我們可以暗示,市場開拓部可能正在利用此事,在匹諾康尼進行某些可能影響整體平衡、甚至損害公司整體聲譽的操作。戰略投資部與他們存在競爭關係,且目前深度介入匹諾康尼事務,他們絕不會樂見對手部門用這種可能引發巨大後續風波的手段來攫取利益或掩蓋問題。他們很可能掌握著我們不知道的信息,或者,至少能提供另一種視角,幫助我們判斷局勢的真實性。”

“而且,”丹恆補充道,“如果他們也對‘知更鳥重傷’的說法感到意外,或者對此事的細節有不同瞭解,那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破綻,足以證明市場開拓部的敘事存在問題。”

姬子點頭:“沒錯。這次會面,既是為了獲取信息,也是為了在公司的棋盤上投下一顆石子,看看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星期日先生,你意下如何?”

星期日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痛苦的風暴似乎正在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決絕的東西所取代——那是屬於兄長的責任,屬於曾執掌權柄者的冷靜,更是屬於一個絕不肯放棄至親之人的孤注一擲。

“……好。”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重錘落定般的力度,“就按姬子女士說的做吧。請務必謹慎,但也要果斷。時間……”他頓了頓,那個詞似乎重若千鈞,“可能真的不站在家妹那邊了。”

通訊的接通比想象中要快許多,星穹列車運氣不錯,託帕和砂金恰好待在一塊,且恰好手頭沒有要緊的工作。

“星穹列車的各位,還有黑天鵝女

士。”砂金的投影攤開雙手,“在這個時候選擇與我們戰略投資部溝通,是奧帝先生有所委託嗎?”

“不,砂金先生,我們關於市場開拓部的問題需要緊急詢問,這關係到我們星穹列車友人的安危。”姬子單刀直入,“二位是否瞭解知更鳥小姐在阿洛爾星系遇襲一事?”

“知更鳥小姐真的遇襲了?”託帕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們確實在觀察市場開拓部的動向,知更鳥小姐選擇接觸他們來與我們制衡,拋開立場不談,這一點無可厚非,市場開拓部給出休養這個說法確實古怪,但我們從未收到過知更鳥小姐遇襲的情報。你們是從哪裡獲得這個情報的?”

姬子和瓦爾特言簡意賅地講述了星和三月七的發現,以及列車組成員的推測。

“弗朗哥?”砂金和託帕異口同聲,然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露出很不解的模樣。

“怎麼了?這位專員身份很特殊嗎?”瓦爾特問。

“怎麼說呢.......”託帕略加思索,“這麼說吧。弗朗哥絕對不是那種會來匹諾康尼談生意的人,他的專長是原始市場開拓,根本不是什麼商業談判。”

“直白點說。”砂金接過託帕的話頭,“他在公司內部被稱為‘征服者’,‘開拓者’,是奧斯瓦爾多手下業績最多的干將,開展業務的手段也是最為直接高效的,當然,此事涉及公司的內部機密,我也只能言盡於此。”砂金說完又略顯無奈地攤開了手。

“你們的意思是,就算市場開拓部真的要處理知更鳥受傷這樣的重點輿情事件,也是絕對不可能讓弗朗哥這樣的人來處理的?”丹恆好似品出了他們話裡的端倪。

託帕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所謂術業有專攻,他根本不是專攻這方面的人。弗朗哥的介入,很可能根本不是什麼市場開拓部的正式項目決策。”

砂金把玩著那枚標誌性的籌碼,金色眼眸中閃爍著玩味和洞悉:“沒錯。弗朗哥·K·洛奇,奧斯瓦爾多手下最鋒利的劍。讓他來處理一位明星藝人的後事?大材小用不說,風格也完全不對路。除非……”他拉長了語調。

“除非這不是公事,而是私事。”託帕接口,語氣篤定,“弗朗哥和負責阿洛爾星項目的弗洛斯特……他們都姓‘洛奇’。沒錯,弗洛斯特是弗朗哥的親侄子,這在公司裡不算什麼秘密。弗洛斯特能爬到這個位置,可少不了他那位‘征服者’叔叔的蔭庇。”

瓦爾特的鏡片後閃過一絲銳光:“你們的推測是,弗洛斯特在阿洛爾星的行動出現了重大紕漏,以至於驚動了他那位叔叔。弗朗哥現在不是以市場開拓部高級專員的身份在處理‘知更鳥事件’,而是以家族長輩的身份,在給自己侄子收拾殘局?”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砂金點頭,笑容裡帶著一絲對公司內部生態的譏誚,“奧斯瓦爾多那老頭或許知道,或許裝不知道,或許真的被瞞著。但既然弗朗哥來了,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被計劃用‘洛奇’家的方式去‘內部消化’了。目標不是部門利益最大化,而是控制損失。”

“可知道這些,我們也得不出知更鳥小姐現在怎麼樣了啊?只能說明她確實出事了......”三月七大致捋清了他們的關係,但核心問題依然無法確定。

砂金輕輕“嘖”了一聲,指尖的籌碼旋轉著

:“市場開拓部宣稱她在庇爾波因特接受高規格的、需要靜養和保密的高級治療。這個說法雖然有些突然,但也並非完全不合邏輯,庇爾波因特確實有頂尖的醫療設施和保密等級,而且也難以查證,如果他們申請的是最高級別的秘密治療的話,那就算是鑽石本人去申請調查,也至少要在數個系統日後才能收到董事會批覆。”

“沒辦法,一般調用這樣級別的治療,就意味著公司不得不處理一些極其棘手的狀況,知更鳥小姐在銀河受關注度極高,是符合這個標準的。”託帕補充道,“我們可以幫你們去諮詢一下相關情況,但別抱太大希望。”

“等等,” 星忽然插話,她抓住了他們話裡的一個關鍵點,“你剛才說,弗朗哥是‘征服者’,他的專長是‘原始市場開拓’,處理方式一般都很直接高效。那麼,如果知更鳥小姐真的在阿洛爾星出了事,以他的風格,有沒有可能……”

星期日猛地抬起頭,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彷彿被星的話點醒。他接過話頭,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急促,但邏輯異常清晰:“砂金先生,託帕女士。我看過阿洛爾星的局勢分析,塔羅克政權與黑衛隊的對峙……這背後,一直有市場開拓部資本與武器輸入的影子。這不是什麼秘密。家妹選擇去那裡,固然是出於援助的本心,但也很難說不會產生試圖介入調停的意圖。”

星期日回想起,他的妹妹曾多次向他和歌斐木表達過自己的無力,她時常覺得自己的歌聲無法撫平真正的傷痛。她會不會是發現了市場開拓部的一些暗面,進而拒絕繼續合作?

他深吸一口氣,提出了那個在絕望中滋生、卻帶著一絲微弱希冀的猜想:“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知更鳥並非遭遇了意外襲擊,或者至少,襲擊的性質並非那麼單純。她或許……在援助過程中,過於接近了某些核心,觸及了市場開拓部、或者當地代理人不願被外界知曉的交易或秘密。於是,‘休養’就成了最方便的藉口,而實質上……她可能被控制了,或者被秘密囚禁在某個地方,目的就是讓她沉默。”

這個說法確實更為合理,三月七無法讀取到任何有關知更鳥受傷的記憶,說明“重傷”的可信度其實非常之低,“囚禁”顯然更符合邏輯。

這個猜想讓星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囚禁,同樣意味著危險和未知,但總比“重傷瀕危”或“已死亡”多了一絲“人還活著”的希望。

“囚禁一位銀河巨星、家族使者?” 砂金挑了挑眉,指尖的籌碼停止了旋轉,被他穩穩握住,“有一定的可能,但風險可不小。”砂金將籌碼在指間輕輕一壓,語氣轉為一種審慎的評估,“但‘風險’和‘收益’——或者更準確地說,‘風險’和‘其他選項的代價’——從來都是需要放在天平上衡量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投影的面容在列車觀景車廂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那雙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計算的光芒。

“讓我們來推演一下。假設,我是說假設,”砂金強調道,“弗洛斯特,或者他背後的人,在阿洛爾星有些‘業務’不太方便被知更鳥小姐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看見,更不方便被她那有著廣泛影響力的聲音說出去。那麼,當這位歌者意外地、或者說過於

執著地靠近了這些‘業務’時,他們就會面臨幾個選擇。”

他豎起手指,如同列數籌碼:“一,直接滅口。乾淨,但後患無窮。知更鳥不是無名小卒,她的非正常死亡會像一顆炸彈,引發的連鎖反應難以預估,調查和追責的壓力會從四面八方湧來。市場開拓部或許能壓下一時,但絕對會留下永久的汙點和把柄,尤其是給我們這樣的對手。” 他說著,嘴角勾起一絲心照不宣的弧度。

“二,放她走,寄希望於她的‘合作’。但根據這位小姐一貫的行事風格……”砂金搖搖頭,“她或許天真,但並不懦弱,更有自己的原則。觸及底線後,她繼續合作的可能性很低,反而更可能成為一顆不可控的、隨時會爆發的輿論炸彈。弗洛斯特承擔不起這個風險,他叔叔弗朗哥更不會允許這種‘不確定性’存在。”

“所以,”砂金總結道,指尖的籌碼輕輕點在虛擬的桌面上,“三,控制起來。讓她‘消失’在公眾視野,但保留其生命。‘休養’是一個完美的藉口,可以拖延時間,可以淡化關注,可以有操作空間。如果未來風頭過了,或許還能‘恢復健康’,甚至作為某種籌碼進行後續交易。如果形勢所迫,需要她‘不幸離世’,也可以在最可控的時間、以最可控的方式‘發生意外’。這比直接滅口靈活得多,也比放虎歸山安全。”

“那現在弗朗哥宣稱她已身負重傷,豈不是意味著,如果她真的被囚禁了,市場開拓部現在就打算殺死她嗎?”星焦急地問。

“很遺憾,但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砂金的目光掃過瞬間繃緊的列車組眾人,語氣裡沒有安慰,只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弗朗哥拋出‘重傷瀕危’的說法,並且主動來找奧帝先生‘坦誠’,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它可能意味著幾種情況。”

他再次豎起手指,但這次節奏更快,彷彿在倒數計時:

“第一,也是最直接的,知更鳥小姐確實已經死亡,或者處於不可逆的腦死亡狀態。‘重傷瀕危’是走向‘不幸離世’的過渡敘事,為最終的訃告做鋪墊。弗朗哥此行是來統一口徑,提前支付‘封口費’,確保家族不會追究,甚至配合演出。”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她可能還活著,但囚禁的狀態出現了問題。比如,她試圖反抗、逃脫,或發生了其他意外,真的受了重傷。那麼‘重傷’說法半真半假,但結果一樣——他們需要為‘最終損失’做準備,同時試探家族的態度和底線。”

“第三,也是最微妙的一種可能——她還活著,且狀態相對可控,但市場開拓部內部判斷,長期囚禁的風險和成本已經高於‘處理’掉她的風險。或許是因為輿論的持續關注,又或許……僅僅是弗朗哥認為,給他侄子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就是讓這個麻煩徹底消失,一勞永逸。那麼,‘重傷’就是為即將到來的‘離世’吹響的前奏。主動告知奧帝,一方面是施壓,另一方面也是最後的交易窗口——用優厚的條件,買一個平靜的默許。”

託帕在一旁補充,語氣沉重:“無論哪種,弗朗哥親自出面的那一刻,都意味著這件事進入了‘處理’的最終階段。他行事從不拖泥帶水。他帶來的‘合作條件’,很可能既是補償,也是告別禮。”

星期日的

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迅速用手撐住了旁邊的椅背,指關節用力到發白。金色的眼眸中,那強撐的冷靜終於出現裂痕,翻湧出近乎絕望的憤怒與恐懼。如果砂金和託帕的推測接近事實,那麼妹妹的時間,可能真的不多了,甚至……真的可能已經沒了。

“那我們更不能等了!” 星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急切,“如果他們在計劃‘處理’掉知更鳥小姐,每拖延一分鐘,她的危險就增加一分!我們現在就躍遷——”

“問題在於,我們該躍遷到哪裡,是阿洛爾星還是庇爾波因特,或者是別的地方,無論是治療還是囚禁,我們都需要確定一個確切的地點。”丹恆打斷星,這確實是一個嚴峻的問題,他們討論了許多種可能,都不是好的可能,但還是確定不了知更鳥具體的位置。

躍遷到哪裡?庇爾波因特?那無異於直接挑戰公司總部的核心防禦,且可能正中弗朗哥下懷——無論知更鳥在不在那裡,他們都只會得到一套無懈可擊的官方說辭。阿洛爾星?那顆星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尤其在戰亂背景下,一個被刻意隱藏的人,無異於沙漠中的一粒沙。盲目躍遷不僅可能撲空,更會徹底驚動市場開拓部,讓他們加速“處理”進程。

“……丹恆說得對。” 最終,是姬子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但眉宇間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憤怒和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我們失去最後的先機。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精準的情報,而非盲目的衝鋒。”

瓦爾特·楊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投向砂金和託帕的投影:“砂金先生,託帕總監。我知道這或許超出了普通的合作範疇,但情況緊急。戰略投資部在信息渠道和公司內部網絡方面,遠比我們獨立行動要靈通得多。如果你們對市場開拓部此次操作的真正目的,以及可能對匹諾康尼穩定造成的後續影響有所疑慮……”

“嘿,打住。” 砂金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嘴角卻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帶玩味的笑容,“瓦爾特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拿大道理和潛在風險來繞彎子。我們都是明白人,有些事,點到即止即可。”

他指尖那枚金色的籌碼又開始靈巧地旋轉起來,彷彿在掂量著無形的天平:“市場開拓部越界處理合作對象,手段還如此粗糙,留下這麼多引人猜疑的尾巴。這本身就構成了對董事會既定規則和公司整體聲譽的潛在威脅。作為負責維護公司長期價值與市場信用的戰略投資部,我們對此保持合理的關注,是完全符合流程與職責的。”

託帕接過話頭,語氣幹練而務實:“翡翠專員與知更鳥小姐有過直接接觸和利益交換,從純粹的投資與風險控制角度,一位重要的、有影響力的合作者非正常消失,且過程充滿疑點,我們有理由評估這是否會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損害已在匹諾康尼投入巨大資源的我部利益。” 她看了一眼砂金,補充道,“當然,砂金和我個人,對於一位曾有過交情的、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可能遭遇不測之事,也感到遺憾。”

砂金將旋轉的籌碼啪一聲握在掌心,身體微微前傾,投影的面容在列車的光線下顯得清晰而認真:“所以,情報共享,可以。我們可以動用一些不那麼正式

的渠道,去關注一下弗朗哥專員的近期行程、弗洛斯特項目的異常資金或人員流動,以及庇爾波因特醫療中心最近是否有超出常規的、高級別的‘特殊病人’接收記錄。”

“但是,” 他話鋒一轉,金色眼眸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你們要知道,市場開拓部絕不會毫無作為,弗朗哥既然敢親自出面,就意味著他要麼有恃無恐,要麼已經做好了信息隔離。我們的調查必須極其謹慎,避免直接衝突或留下把柄。這需要時間。”

“請問需要多久?” 星期日幾乎立刻追問,聲音緊繃。

砂金與託帕交換了一個眼神。

託帕沉吟了一下:“最快,三個系統日。我們需要梳理線索,交叉驗證,避開可能的監視節點。三個系統日後,無論是否獲得確鑿位置信息,我們都會給你們一個初步的、具備一定可信度的評估報告。”

“三個系統日……” 星期日低聲重複,這個時間單位此刻聽起來如此漫長,彷彿每一秒都伴隨著妹妹可能遭遇不測的滴答聲。他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收緊。

“這太久了。” 星忍不住質疑,她總覺得等待就是一種煎熬。

“星,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選擇。” 丹恆冷靜地分析,“我們自己去查,可能三十個系統日都未必有頭緒,還會徹底暴露意圖。砂金先生他們的渠道和效率比我們高得多。三個系統日,如果操作得當,已經是非常快的速度了。” 他看向砂金。

砂金笑了笑:“所以,在這三個系統日裡,請各位保持最大限度的耐心和低調。不要試圖自己再去接觸奧帝或打探任何可能關聯的消息,那隻會增加我們調查的難度和風險。就當什麼都不知道,繼續你們的日常生活就好。”

“我們明白。” 姬子鄭重地點了點頭,“感謝二位的援手。這三個系統日,我們會利用起來,做好我們自己的準備。一旦有消息,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當然。” 託帕頷首,“那麼,保持通訊靜默,三個系統日後再聯繫。祝你們……也祝知更鳥小姐好運。”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誠的祝願。

通訊切斷,砂金和託帕的投影消失。觀景車廂內再次陷入寂靜,但氣氛已與之前不同。一種目標明確的、壓抑的緊迫感取代了部分茫然無措的焦慮。

“三個系統日……” 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那我們這三天做什麼?總不能真閒著吧?”

“當然不。” 姬子開始部署,“丹恆,瓦爾特,麻煩你們立刻開始蒐集阿洛爾星及其周邊星域所有公開及我們能接觸到的非公開情報,如果知更鳥小姐真的被囚禁在阿洛爾星,那我們就需要提前熟悉那裡。”

“星,三月,” 她看向兩位年輕姑娘,“你們負責留意匹諾康尼夢境中是否出現任何與阿洛爾星、市場開拓部人員或異常醫療物資輸送相關的流言或線索。黑天鵝女士,或許也可以在這方面提供一些幫助?”

黑天鵝優雅地欠身:“樂意效勞。我會留意那些被刻意遺忘或掩蓋的‘痕跡’。”

最後,姬子的目光落在星期日身上。他依然站在那裡,身姿挺直,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所有的血液都湧向了正在激烈思考的大腦,又或者,正在被冰冷的事實一點點抽離。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風暴暫時停歇,只剩

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的平靜。

“星期日先生,” 姬子的聲音放柔了些,“我知道這非常艱難。但請相信我們,也相信砂金他們的能力。這三天,對你來說可能格外漫長。如果你需要獨處,或者想做些什麼……”

“抱歉,我需要……思考一些事情。” 星期日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目光投向舷窗外匹諾康尼虛幻而永恆的流光,他微微頷首,沒有再看眾人,轉身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步伐穩定,卻帶著一種隔絕一切的疏離感。

房門無聲關閉。

星看著那扇門,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握緊了拳頭。三月七擔憂地扯了扯星的衣袖。

“給他一些空間吧。” 瓦爾特輕聲道,“有些坎,只能自己邁過去。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為他,也為知更鳥小姐,做好一切能做的準備。”

分工已定,列車組的成員們迅速行動起來。丹恆和瓦爾特面前展開了複雜的星圖和數據流;星和三月七低聲商量著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進行觀察;黑天鵝閉上雙眼,周身有淡淡的憶質光暈流轉。

而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後,星期日沒有開燈。他走到舷窗前,凝視著窗外那片由家族精心編織的、美麗而脆弱的夢境。繁華之下,是複雜的利益網絡、冷酷的商業計算,以及此刻可能正在遙遠星辰某處發生的、針對他妹妹的陰謀或傷害。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彷彿在虛空中託著什麼。沒有光芒,沒有力量湧動,只有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決意,在他眼底沉澱。

八

飛船在亞空間航道中無聲滑行,舷窗外是被拉扯成絲絮狀的黯淡星光。弗朗哥·K·洛奇坐在指揮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合金扶手,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噠、噠”聲。他灰綠色的眼睛盯著面前懸浮的星圖。

“大概還有多久到阿洛爾星系?”他的聲音不高,在幾乎絕對寂靜的船艙裡卻清晰得像刀片刮過玻璃。

科爾特斯站在側後方,目光快速掃過導航數據。“大約三個系統時。抵達時,阿洛爾星還是白天,大概下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