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尋找姐姐女裝潛入精靈學院的我，才不會變成心甘情願的舔腳奴隸呢！！
作者：蛁蟟
序章
米黃色的石砌長廊裡，兩串腳步聲交錯迴響。
一邊是古板的硬底鞋跟叩地聲，另一邊則輕快而隨意。屬於少女的軟底鞋活潑地踏在石板上，脆響迴盪於走廊之中。
“您屈尊蒞臨老身管理的艾希莉婭靈導院，實在令此處蓬蓽生輝。”
走在前方的蒼髮修女稍稍側過身，黑色修道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姿態，既能領路，又不失禮節。
“如歐菲利亞大人所知，精靈大祭的正賽已於日前開幕。這承襲女神艾希莉婭諭旨的帝國傳統，即便以老身的權限亦無法動搖分毫，勝負終究需仰賴您自身的力量。”
她目光恭順地垂下些許。
“不過，在賽程的安排上，老身會盡力為您爭取更多準備的時間。還請您做好準備。”
“知道啦～”
我拖長了語調回答，手指漫不經心地拂過走廊一側的牆壁，粗糙的石材觸感從指腹傳來。
無趣。
“那麼，老身告退了。”
修女在走廊盡頭微微欠身，隨後便轉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石廊的另一端。
我獨自站在原地，輕輕呼出一口氣。
受可愛的“她”之託，我再次以這個身份，來到了這無趣又汙穢的這裡。若非“她”的請求，這種地方根本連踏足的價值都沒有。
“一定會很有意思的呢咕啾～♡，請您一定要好好享受呢咕啾～♡”
奢華至極的寢宮裡，“她”跪在我身前，一邊輕吻著我翹起的腳掌，一邊仰起爬滿潮紅的臉這樣說著。那紫色眼眸裡閃爍的光芒，實在惹人憐愛不已。
於是，我沒做任何事前調查便來到了這所學院。畢竟，雖然這塊地界拙劣又無聊，但總歸是誕生了“她”的地方。哪怕只是為了讓“她”稍微開心一些，允出幾個月時間來這裡玩玩也好。
……然而。
比起對我的忠誠，“她”居然更優先那個傢伙的事情。
不講理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不滿地半閉起一邊眼睛，金髮從肩頭滑落。算了，既然來了，就稍微找點樂子好了。小格特蕾德讓我來到這所學院，總該準備了些餘興節目才是。
這樣想著，我伸手推開了面前宿舍房間的門。
然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純銀的長髮，溼漉漉地貼在泛著水光的纖潤肩項上。修長的小腿線條優美，雙腳慌亂地別成內八。那隻慌忙遮擋小腹的瓷白右臂上，一道暗紫色的不規則細疤，自腕背一路斜貫蔓生至肘側，卻反將小臂襯得愈發伶仃易折。
此刻，在那過分精緻的臉蛋中心，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正驚恐地睜大，有些動搖地瞪著我這個無禮的入侵者。
無論怎麼看，都是令人心跳不已的美少女身姿。
但是。
視線向下移動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肩寬略大於胯，胸部殘念得小——不如說根本不存在。最重要的是，股間生長著迷一樣的凸起。
如此綺麗的……
少年。
全身赤裸，驚慌失措，正發出高亢尖叫的美貌少年，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進入女子宿舍的我眼前。
如此魔幻的場景，在我眼前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格特蕾德……你這傢伙，果然不會讓咱無聊呢♡”
在對方丟過來的厚重課本飛向面門之前，我的腦內已被亂七八糟的愉悅妄想填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聲音衝出口的瞬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並非因為赤裸——雖然這確實讓我羞憤欲死——而是因為這副沒戴特質胸墊與束腰的男性身體，在學院內被人撞見了。
而且好巧不巧，那張出現在門口的臉，那燦金色的長髮，碧藍的眼眸，以及那張即使在我所知的無數帝國貴族中也堪稱絕頂的容顏……
阿爾比昂的歐菲利亞·狄奧多拉。
先帝的遠親，擁有切斯特女伯爵頭銜，鮮少在外走動的旁系皇族，也是在母親大人駕崩、皇姐失蹤後，極少數完整保留頭銜的前皇室成員……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是在我的宿舍房間門口？！
萬幸，出身高貴的她從未見過身份敏感的我，否則我的人生便就此結束了。
求生本能反覆捶打過的神經，在尖叫餘音尚未散去時，強行替我拉回了理智的韁繩。
“噓——！！”
我壓低嗓音示意對方安靜，然而滿腔的赧怒讓我無法就此揭過，我抓起手邊最近的東西——一本厚重的『高等精靈導論』——朝那張令人火大的漂亮臉蛋砸了過去。
書被她輕易地偏頭躲過，砸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反倒踏前一步，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
“咔噠。”
鎖舌扣合的聲音，響徹重歸寂靜的房間。
我強迫自己挺直腰桿，試圖用視線傳達威壓，儘管水珠滑落脊背的冰冷觸感，不斷提醒著我未著寸縷的現狀。
“立刻出去，切斯特女伯爵。擅自闖入他人房間，這就是你的教養嗎？若你此刻退去，我尚可不予追究。”
話剛出口，我便有些後悔，讓她出去？出去宣揚一個變態在女學院中男扮女裝嗎？然而，混亂至極的大腦讓我只能沉默地注視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歐菲利亞歪了歪頭，金髮流淌過肩頭，藍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接著，魔女似的笑意在她的嘴角綻開。
“哦呀？” 她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視線把我從頭到腳舔了一遍，尤其是在某些身為男性，絕不該被注視的部位。“闖入？我可是被安排住進這間宿舍的新室友哦，親愛的同學？”
室友？！開什麼玩笑！奧絲瑞卡修女長到底在想什麼？！
不，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每一秒的拖延都增加著暴露的風險。我抿緊嘴唇，思緒飛速運轉，試圖找出任何能威懾或打發她的藉口。
“無論緣由，”我儘可能用著禮貌而冷徹的口吻，試圖讓話語聽起來更加危險，“你此刻最好立刻轉身離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並無益處，女伯爵。”
“哦？”她非但沒怕，反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那雙藍眼睛眯了起來，向前又走了一步。淡淡的花香穿過我們之間稱不上距離的距離，湧入我的鼻腔。“對我無益？那麼，對誰有害呢？”
她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
“讓我想想……一個‘男’學生，在貴族千金雲集的艾希莉婭帝國靈導‘女’學院裡，冠冕堂皇地生活、學習，甚至準備參加只有‘少女’才能角逐的精靈大祭……”
歐菲利亞指尖捲起一縷自己胸前的燦爛金髮，一邊把玩，一邊心不在焉地打量著我的房間。
“如果這件事不小心傳了出去。屆時，會感到困擾，憤怒，甚至不惜一切代價來掩蓋醜聞的人，會有多少呢？安排你進來的人？默許你存在的學院高層？還是……
掛不住臉的整個帝國皇室？”
咕？！
無法駁斥的正論。她手握我的秘密，至少知道其中最直接、最致命的部分——我是男性。況且，我還有著“那個”目的，不論如何，我都絕對要在精靈大祭中拔得頭籌，獲得謁見女神艾希莉婭的機會。
為了“她”，我絕不能在此刻功虧一簣。
“……你想怎麼樣？”
指甲嵌進拳頭，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嗯~我想想……” 歐菲利亞食指搭上臉頰，故作思考狀。然後，她走到房間內那張我平日裡用於學習的座椅旁，優雅地坐下、朝我轉了半圈。
隨即，她輕輕踢掉了腳上那雙精緻的軟底鞋，腳趾靈活地互相交疊，輕鬆脫掉了腳上的棉襪。
骨肉勻停的白皙玉足，毫無遮掩地呈現在我面前。圓潤飽滿的大腳趾俏皮地一翹一翹，與其他四根腳趾大大地分開，顯出腳趾縫間被鞋子悶出的晶瑩汗溼，在房間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粉嫩。
“剛才一路走來，有點累了呢。” 她靠在椅背上，單手撐著下頜，一隻腳高高翹在膝蓋上，前腳掌正對著我，隨著玉足的晃動，足心軟肉若隱若現地撩撥著我的視線，“既然我的新室友讓我受了這麼大的驚嚇，是不是該稍微補償一下？比如，用你的舌頭，幫我舒緩一下足部的疲勞？”
“你……！” 暴怒的熱流湧上天靈蓋。舔……舔她的腳？！我可是……我可是……
“不願意嗎？” 歐菲利亞的笑容不變，語調卻屈折起來，好似下午茶中，困擾著挑選什麼口味馬卡龍的貴族千金，“那我只好現在就去敲響隔壁的門，和熱情的新同學們分享一下我發現的有趣秘密了。你說，她們是會先驚訝於你偽裝的完美呢，還是先好奇你混進來的目的？”
惡魔！這個金髮的女人根本是個惡魔！
就在我氣得渾身發抖，權衡著是拼死一搏還是屈辱服從的剎那——
叩、叩、叩。
禮貌而清亮的敲門聲響起。
“哈蕾娜姐姐大人？您沒事吧？我們好像聽到很大的動靜和……尖叫聲？” 門外傳來一個有些擔憂的女聲，聽起來像是那位住在隔壁，平時對我頗有好感的子爵千金。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歐菲利亞的眼睛略微睜大，嘴角隨即更為高昂地上揚。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口型，然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伸出的那隻腳，沉默地催促著。
時間短暫地凝固，門外的詢問聲如同催命符。
“……沒、沒事！” 我迫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正常，“只是……只是剛才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摔倒，嚇了一跳而已。抱歉，讓你擔心了，艾米莉亞同學。”
“真的嗎？但姐姐大人的聲音好像有點奇怪？” 門外的艾米莉亞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冷汗沿著我的赤裸的背部滑下。歐菲利亞饒有興味的目光扎入我的皮膚。
“真……真的！” 看著歐菲利亞右手五指併攏放在唇邊，做出一副下一刻就要叫出聲的樣子，我一邊急促地回應，一邊向著那個金髮魔女的腳邊一步步挪過去，每踏出一步，全身溼透的冰冷與劇烈的羞恥都令我胃部更加抽動。最終，我在她腳邊停下，單膝觸地。
歐菲利亞大大地俯下身來，溫熱的吐息伴著氣聲呢喃撲在我的耳廓。
“‘姐姐大人’，可愛的學妹在
擔心你呢~賣力點，證明你‘真的沒事’呀，我親愛的室友♡。”
說完，她甚至用腳尖碰了碰我的下巴，腳趾甲輕輕瘙過我的喉結。
羞憤又一次從脖頸湧向全身。強烈的、就在這裡召出精靈魔裝「拉匹爾」，向面前女人開炮的衝動緊緊攥住我的全身。
可是！可是……
為了那個目標，為了“她”——為了曾與我相依為命的皇姐，為了我那唯一可能還活著的親人。
我閉上眼，銀色睫毛劇烈顫抖著，然後，低下頭，自暴自棄地伸出了舌尖。
……舌感微涼，沒有想象中的噁心氣味，輕微的鹹味、酸味，以及屬於她肌膚本身，茉莉花般的清香氣息。然而，那嬌嫩的肌膚上，明顯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是悶在軟底鞋中長時間行走後的女性雙腳上，自然分泌出的汗液。
屈辱的浪潮令我牙齒打顫。然而，當我稍微減緩了舔舐的速度，想要喘口氣時，那金髮魔女的眼睛幾乎要彎成月牙，燦爛無比的笑容隨即變為了微張的小嘴——我毫不懷疑，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下一秒她就會驚叫出聲。
可惡，可惡，可惡！！
被憤恨與恐懼揪緊頭皮，我只得放棄模仿著記憶中那些不堪的宮廷秘聞，生澀卻快速地動作著，舌頭因長期的快速撥弄已經有些酸脹，嘴裡滿是那茉莉花與酸鹹混合的味道，連唇邊都黏了一層來自那雙腳的細密水珠。
“哈啊……嗯……”
無法完全壓抑的細微嗚咽，從齒縫間漏了出來。
聲音……對，我需要說話。我必須讓門外的艾米莉亞相信，我只是在處理意外。
“你看……我、我在做……嗯……一些舒緩筋骨的伸展……哈啊……剛才那下真的扭到了……” 我斷斷續續地對著門外解釋，極力掩飾的窘迫被噁心與恐懼所致的顫聲壓過，“沒、沒什麼好看的！真的！請……請回吧！”
門外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這樣啊……那，哈蕾娜姐姐大人請小心一點，需要幫助的話隨時叫我。” 艾米莉亞似乎勉強相信了，腳步聲終於漸漸遠去。
直到確認那腳步聲完全消失，我緊繃的神經才稍稍一鬆，動作也隨之停頓。
“繼續~” 歐菲利亞刻意嬌作的愉悅聲音從頭頂傳來，“我還沒說可以停哦~”
“……” 我狠狠瞪向她，眼角有些酸脹，視野中的一切隨即變得模糊。
“哦呵呵？”
歐菲利亞……她看著我，笑出了聲。那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嘲笑。
“眼神不錯嘛，我高貴的‘姐姐大人’？” 她慢條斯理地說著。與此同時，我感到另一隻腳踩上了我左側臉頰，在我的臉頰上打著旋，不時換用腳背輕輕撫弄著，“不過，現在的你，除了乖乖聽我的話，還有別的選擇嗎？為了你那不為人知的什麼大業，這點小小的代價很划算，不是嗎？”
我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鐵鏽般的血腥味。
是的，沒有選擇。
這份深入骨髓的屈辱，我記住了，歐菲利亞·狄奧多拉。
終有一日……
在內心最深處發下毒誓，我再次垂下頭顱，將那份足以焚燒靈魂的羞憤怒火，連同唾沫與足汗一起狠狠嚥下，繼續服侍著面前可恨魔女的腳底……
***
精靈，神的使者。
於大氣中流淌，於火焰中雀躍，于海洋中翻湧，於大地中搏動——構成這世界基底的，無一不是它們沉默而偉
岸的存在。它們是女神創世時留下的無形之手，遠離高遠的神座，悄然運行著森羅萬象。越是美麗純潔的少女，便越能獲得精靈的青睞，調動磅礴如海的精靈之力。
簡而言之，作為女神的僕從，精靈能，且僅能被貼近女神姿態的少女們馭使——帝國的精靈學者們如是相信著。
自遠古以來便被稱作“魔法師”、“巫術使”的她們，時至今日，仍遠遠凌駕於一切武術與技術。統治半個大陸的帝國，今日的一切軍事與政治結構，無不建立於這群被稱為“精靈役者”的存在之上。
而這所艾希莉婭帝國精靈魔導學院，簡稱“艾希莉婭靈導院”，便是帝國，也是全世界唯一的精靈役者教育機構。這股在過去僅作為朦朧的秘儀被蕪淺利用的神秘力量，於這所學院中，首次被以一門學科的方式系統地研究與解析，並被授予那些經過層層篩選，承載著帝國未來的貴族千金們。
帝國自詡有著統治整個大陸的昭昭天命。這種選民思想，正是因為“精靈大祭”的存在。
一個世紀以前，女神艾希莉婭顯聖於彼時的帝國皇帝面前，賜予其精靈術的奧秘，同時降下神諭，於這所學院每隔五年舉辦一屆“精靈大祭”。唯有十九歲以下的少女，方有資格踏入這神聖的擂臺；而最終的勝者，將被賦予覲見女神的無上榮光。
傳聞，全能的女神將恩允拜謁者的一個願望。儘管歷屆勝者對覲見的細節皆閉口不言，但她們身後的家族，在之後數年於戰場上所向披靡，於宮廷中權位日隆的事實，反覆印證了神恩的真實。
這本應是獨屬於少女們的戰場，是女神對其選民的恩賜與試煉。
而我，哈蕾娜——或者說，哈雷特，一個本應與此絕緣的男性，卻於五年前，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覺醒了這悖逆常理的天賦。遠超常人的龐大精靈量，自那時起就在我體內奔流。
依託這份詛咒般的天賦，我偽裝身份，來到了這座冠以女神之名的學院，為了找到“她”——我那以「炎凰的羽衣姬」之名，前無古人地橫掃上屆精靈大祭，卻自此下落不明的皇姐。這是我賭上一切，甚至不惜扭曲性別也要潛入此地的唯一理由。
我必須在這裡勝出，必須站上精靈大祭的頂點。別無他途。
“輕鬆拿下了呢！姐姐大人！”
清脆的女聲將我拽回現實。
方才邁出角鬥場下方的隧道，午後陽光灑滿學院精緻而整齊的花園。剛剛結束的精靈大祭三十二強第一戰，以我的勝利告終。對手是一位性子頗急的風精靈役者，試圖全力施放高速風刃，在我發出炮擊之前將我拿下，卻被我立即鋪開的十六道同屬性「拒斥風陣」輕易偏轉了所有攻擊，最終魔力耗盡，黯然退場。
無可指摘的決策。「面對火力強於自己的敵人，應儘可能速戰速決」，這正是基礎戰術手冊中的說辭。然而，在絕對的精靈量之差下，教科書式的戰術反會被輕易看穿。
“嗯，謝謝各位。”
我揚起練習過無數次，屬於“哈蕾娜”的營業笑容，對著圍攏過來的幾名女學生點頭致意，其中大半是平日課程中受過我指導的同學，還有小半我無甚印象，或許單純是來觀賽的學妹吧？
“不愧是哈蕾娜學姐！剛才的魔陣展開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是怎麼佈置的！”
“那種從容的樣子真的好帥
氣！”
“下一場比賽也請加油！我們會一直支持姐姐大人的！”
七嘴八舌的稱讚湧入耳中。我維持著微笑一一回應，內心卻感受不到多少喜悅。勝利是理所當然的階梯，踏上它，只是為了攀登到能見到“她”的高度。這些純粹的善意，反而讓我這卑劣的偽裝者胸口發悶。
“哼哼~”
輕佻的哼笑聲在身側響起。
歐菲利亞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我旁邊，她今天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改良騎裝，燦爛的金髮束成高馬尾，更襯得她脖頸修長，本就極為高挑的身姿愈顯挺拔。她單手抵著下頜，碧藍的眼眸斜睨著我，又掃過周圍熱情的女學生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偏偏又心軟得看不得別人苦惱，每次被請教總是耐心解答……”她慢悠悠地對我說著，音量卻明顯足以讓靠近的幾人聽清，“再加上這張騙死人不償命的臉蛋，會被學妹們這樣喜歡，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她的視線在我和那些眼神躲閃，卻又不時偷看我的女生之間來回逡巡，一副欣賞有趣樂劇的模樣。
“歐菲利亞大人！” 有女生紅著臉小聲抗議，但眼神裡並無惱意，反而因為這位傳聞中地位崇高，卻意外平易近人的皇室成員前來搭話而有些興奮。
“啊啦，我說的是事實呀。” 歐菲利亞笑容不改，伸手將一縷垂落在我肩頭的銀髮撩到耳後，指尖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碰到我的耳廓，讓我整個人一個激靈：“明明在角鬥場上叱吒風雲，平時卻是這麼一副弱柳扶風的可憐樣，真教人放不下心來，不是嗎？”
她好似對周圍說話，湛藍的眸子卻緊盯著我，一副只要我膽敢反抗，就立刻將我的秘密公之於眾的做派。
周圍的視線變得更加熾熱，興奮的低語聲隱約傳來，百合花香悄然瀰漫。
我完美的營業笑容差點隨後槽牙一同崩碎。這個魔女……絕對是故意的！
“您說笑了。” 我後退半步，盡力維持著體面的疏離，“只是僥倖獲勝而已。比起這個，歐菲利亞大人您的比賽是在明天吧？也還請您專心準備，謹祝武運昌隆。”
“哦呀，擔心我？放心好了，這種程度的對手……”
她沒再說下去，但那副遊刃有餘到無聊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副姿態與數天前的深夜，空曠角鬥場上那道令人絕望的強大身影，緩緩重合到了一起。
***
“——我要求以帝國貴族的方式，進行決鬥。”
數日前，宿舍那場屈辱風波暫時平息後，我儘可能地整理好混亂的情緒，對那個佔據了屬於我的下鋪寢床，正懶洋洋翻閱著我書架上精靈理論典籍的金髮惡魔提出了交涉。
我不是沒試過向校方申訴，然而，向修女長提出合理質詢的我，反倒捱了那為老不尊的傢伙一記厚書悶棍，被一路追著打出了校長室。
「這……老身也是有著各種各樣的苦衷啊。還有你小子也是，給老身添了這麼多麻煩，就不能自己想辦法處理好那位麻煩的大人物嗎老身平時也是很忙的沒時間追著你們這群小兔崽子餵奶喝——」
訴諸合理途徑未果的我，只好想辦法自行解決問題。
“如果我輸了，” 我盯著她湛藍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就隨你處置，在不危及生命與根本目的的前提下，我會聽從你的命令。但是——”
我深吸
一口氣，說出真正的目的。
“如果我贏了，請你搬出這間宿舍，並且保守秘密。我們從此各行其是，兩不相干。”
用力量說話，勝者贏得一切，敗者付出代價，這正是合乎帝國精靈役者榮耀的做法。
雖然我能感受到她不經意間流露的龐大精靈量，但我對自己的魔炮「拉匹爾」仍有信心。那是我以男性之身驅動精靈的奇蹟，是足以正面轟碎山脈、蒸發湖泊的絕對火力。來自聖地“阿爾比昂”的皇族分支本就不怎麼摻和帝國的世俗與軍武事務，在我還能以原本身份行走於宮廷之時，我更從未聽過歐菲利亞是強大精靈役者的傳聞。縱使她繼承了皇族的天賦，我多半也能依靠技巧將其壓制。
歐菲利亞從書頁間抬起眼，長長的睫毛眨了眨，隨即，那張美麗的臉上漾開一副笑吟吟的表情。
“決鬥啊~好啊，我答應了。” 她合上書，隨手丟回書架，“時間地點呢？就在這所學院嗎”
“就選今晚深夜。我會去申請借用第三訓練場。” 我沉聲道。夜色能掩蓋許多細節，減少不必要的關注。
“可以哦。” 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姣好的身體曲線，隨即走到我面前，俯下比我還略高些的身子，氣息伴著昂貴的香水味拂過我的鼻尖：“不過，‘隨我處置’這個條件，聽起來真讓人期待呢，我可愛又不聽話的新室友♡。”
我強忍後退的衝動，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深夜的第三訓練場空曠寂寥，巨大的圓形場地被淡淡的魔法照明映照得一片慘白。擔任臨時裁判的是一位被修女長特意囑咐過的中年女教師，她確認了雙方以“假想形態”——一種用魔力模擬傷害，只會大幅消耗體力而非造成真實創傷的模式——展開魔裝，便退到了場邊。
“那麼，開始吧。” 女教師平淡地宣佈。
“來吧——「拉匹爾」！”
銀光綻放，變形長杖落入手中，杖身流轉著秘銀的色澤，前端的利刃在月光下泛起冷芒。我沒有絲毫保留的打算，開場便是全力。龐大的精靈量自我體內奔湧而出，遠超普通學生所能想象的魔力洪流在角鬥場上空激盪。
「通用術式·魔彈焰陣·六十四重展開」！
六十四道橙紅色的法陣，在我身前、頭頂、甚至歐菲利亞的四周層層疊疊地浮現。每一個魔陣核心都在急速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這是結合了我龐大精靈量與演算天賦的獨有戰法，以絕對的數量和火力覆蓋，在一瞬間剝奪對手所有的行動空間與反擊可能。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同級生窒息的絕技，歐菲利亞只是輕輕“咦”了一聲，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
她甚至沒有召喚出她的精靈魔裝。
就在第一波火精魔彈即將從六十四重魔陣中噴發而出的剎那——
她隨意地向前輕邁了一步。
不……她的身體依舊站在原地。但在她腳尖點地的方向，角鬥場銘刻著堅固防護符文的地面，猛然炸開一個直徑數米的凹坑，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足狠狠踐踏而下。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卻磅礴到匪夷所思的衝擊力，以她腳尖為起點，如同海嘯般沿著地面洶湧而至。
崩裂聲於耳中迴盪。
我腳下立足的地面劇烈顛簸，提前鋪設的魔陣結構受到粗暴的干涉與震盪，半數以上完全扭曲，剩下的也變得明滅不定，蓄勢待發的
魔炮在陣內紊亂衝撞，引發一連串小規模爆炸。我本人更是被那傳導而來的恐怖力道震得氣血翻騰，險些握不住「拉匹爾」，踉蹌著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是什麼力量？！不通過魔裝，僅僅是腳部的動作……就能引發如此誇張的物理干涉？！
地精靈的土地操縱嗎，還是風精靈的風壓……不對，這是直接朝我施加了某種形式的力量，是拋開屬性，對精靈力極為本質的運用，她怎麼會連騎士團的精靈役者都不會的招數——
“唔，稍微有點控制不住力道呢，抱歉啦。” 歐菲利亞歪了歪頭，輕佻的語氣卻聽不出半點誠意。然後，她終於抬起了雙手，十指在胸前輕輕交疊。
“不過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稍微認真一點好了——顯現吧，「克勞狄烏斯」。”
奪目的金光，自她身後湧現。
繁複的鏤空雕花，鋪滿紫色羽毛的靠背，兩側扶手盡頭鑲嵌著不知名的寶石，那是……巨大的黃金御座，靜靜地懸浮在離地數米的半空中。
王座外觀的精靈魔裝，是要塞型的嗎？
不等我思考完畢，歐菲利亞輕輕一躍，優雅地側身坐上了王座，一手慵懶地搭著扶手，另一隻手支著下巴，雙腿交疊。腳上的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根玉趾上分別戴著的華貴腳戒，與腳踝處叮鈴作響的金色腳鐲。那姿態根本不像投入戰鬥的精靈役者，反倒像是蒞臨後宮、欣賞戲劇的帝國皇帝本人。
“繼續？” 她俯視著下方有些狼狽的我，調侃地詢問。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與屈辱同時攥緊了心臟，但我有著不能後退的理由。
將「拉匹爾」重重頓在地上，我強行穩定體內躁動的精靈，更多的魔力不計代價地灌注。
沒關係，哪怕暫時被打斷，我的精靈量也完全足夠再展開一次魔陣。只要重新執行預定戰術就好。
最初的計劃本就是用“數量”換取“時機”。既然她的力量遠超預期，正面抗衡魯莽且愚蠢，那就更需要嚴格執行戰術核心——騷擾，遮蔽，然後，一擊決勝。
「魔彈焰陣·三十六重，再展開！」
心念電轉間，我放棄了對覆蓋範圍的追求，轉而追求更快、更持續的彈幕壓制。三十六道橙紅色法陣再度於我身周亮起，規模比之前稍小，但充能的速度要更快。
咻咻咻咻——！
不再是追求威力的齊射。連綿不絕的火焰魔彈從各個角度，向著半空中那金色的王座攢射而去。彈幕的威力多半不足以突破金色要塞的防禦，但它們的真正目的，是爆炸產生的耀眼光焰與刺鼻濃煙，是用持續不斷的噪音填滿她所有的感知縫隙！
角鬥場上空被連綿的爆炸與膨脹的火雲籠罩。熾熱的氣浪四下翻卷，歐菲利亞的身影連同那座王座，頓時被淹沒在橙紅與灰黑交織的狂暴帷幕之後。
就是現在！
我雙手緊握「拉匹爾」的杖身，將所有的精神與精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這件與我靈魂共鳴的魔裝之中。
“形態轉換——轟鳴吧，「拉匹爾」！”
「拉匹爾」的秘銀杖身前端，開刃的部分向內收縮、摺疊，露出下方複雜精密的蜂窩狀結構，無數細密的精靈迴路在杖身上次第點亮，一直延伸到我的雙手。杖身中段開始延伸、加固，兩側展開銀色的輔助穩定鰭，整體形態從一柄修長的槍型魔杖，向著充滿幾何美感的
炮擊兵器轉變。
這才是「拉匹爾」擁有「秘銀魔炮」異名的真正原因。它不僅僅是一件優秀的靈導媒介，其核心能力，在於允許原本獨立的攻擊性魔陣進行特殊的“軸流疊加”。
尋常精靈役者，即便精神力足以同時展開多個魔陣，其攻擊也是各自為政，威力簡單相加。而「拉匹爾」能將這些魔陣的能量流在炮擊軸線上進行強制諧振，無上限地吞入魔力，使最終的破壞力呈現出駭人的幾何增長。而此刻，我正將我所持的魔力全數灌入，擊發出最終、也是最後的一炮！
以「拉匹爾」變形後的炮口為中心，光線開始扭曲，高溫使得周圍的景物看起來如水波般盪漾。在刻滿炮身的風靈法陣校準下，火與光之精靈的澎湃魔力被違背常理地壓縮，於炮管內腔形成一顆亮度不斷攀升，體積卻漸漸縮小的核心光球。橙紅、豔黃、青藍，最後化為熾白，狂暴的能量亂流從我身側溢散，將地面的碎石吹飛、碾成齏粉。我的雙臂因承受著巨大的負荷而顫抖，銀色的長髮在熱浪與魔力流中狂舞。
透過火焰魔彈的殘留魔力，我能感知到，在被火焰與濃煙遮蔽的空域後方，那龐大的存在感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直擊。我必須抓住這短暫的視野盲區，必須在她的下一次反擊到來之前，完成這賭上一切的一擊！
「拉匹爾」的炮身傳來過載的震顫，熾熱光球的亮度達到了頂點，連我自己都無法直視。
“貫穿吧——「擬似陽炎」！”
我嘶吼著，將約束的意志徹底解放。
恐怖的尖嘯貫穿空氣，一道直徑不過手臂粗細的熾白光柱，從「拉匹爾」的炮口迸發而出。
它所過之處，空氣徹底化為等離子體，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幽藍軌跡。前方那片由我的魔彈製造出的火焰風暴，被這道光炮從中剖開，一路轟向了王座所在的位置。
成功了……？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啊啦，終於有點像樣了呢。”
歐菲利亞那帶著一絲讚許的慵懶聲音，穿透了能量激盪的餘波，傳入我的耳中。
煙霧被光炮的餘威盪開。
那金色的王座依舊懸浮在原處，紋絲未動。王座前方，一隻約莫半人大小，由純粹金光構成，輪廓與她右腳完全一致的半透明裸足，正穩穩地踩在激盪的陽炎之光炮上。
足以蒸發鋼鐵山岩的能量，衝擊在纖長而優雅的足弓光幕上，卻始終無法寸進，只能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般，向四周無力地濺射、潰散，將王座前方的防護屏障衝擊得漣漪狂湧。
而王座上的歐菲利亞，仍維持著右手支頤的姿勢，翹起的右腳腳尖，正對著我的方向向前抵著。
“喝啊啊啊——！” 我不甘地榨取著體內每一分精靈，試圖維持光炮的輸出，在我全力地調動下，大氣中的精靈洪水般地朝著我體內匯聚，光柱甚至開始逐漸地增強——
但歐菲利亞似乎失去了繼續觀賞的耐心。
她抵著的腳尖，輕輕向前一送。
咔嚓——！
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從僵持處傳來。
那凝練無比的熾白光炮，從與金色足底接觸的那一點開始，立刻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隨即徹底崩碎，化作漫天無序飛濺的光之碎片，迅速湮滅在空氣中。
而那隻金色巨足，在碾碎光炮之後，去勢絲毫不見減弱。巨大的裸足，朝著我所在的方位輕輕踏落。
“好…
…美……”
腦中沒來由地被這個念頭佔據。
黃金的肉感腳掌，其前端，那五顆纖長，卻在趾腹瑩潤地凸起的美麗腳趾，此刻正媚惑地相互摩挲著，其上的趾戒碰撞，明明是虛影，卻讓我聽見風鈴與肌膚摩擦的美妙響聲。
記憶裡，那令人陶醉的微酸茉莉香襲上意志，奪走了一切反抗的意志。
啊，如此強大無匹，如此美麗絕倫。
跪下捧起那不可侵犯的尤物的衝動席捲全身。
想要舔舐，想要崇拜，作為生物、作為男性的本能，正在全力向著高貴的美腳投降。
失去一切的哈雷特，從此以侍奉這對玉腳為目的活下去吧……
失去了地位，名譽，親人，一切的一切，還有皇姐……
那道銀色的身影，突兀地與眼前閃現。
那強橫而溫柔的身影；那與我相同的紫羅蘭色瞳孔；那在母親大人駕崩後每個夜晚的噩夢中，輕柔呼喚我名字的聲音；那雙持上精靈魔裝便縱橫帝國了無敵手，卻輕柔地為我梳理銀髮，疼愛地揉著我腦袋的柔夷……
快躲！
意識重新清明。
本能的警鈴炸響，黃金的裸足已來到我前方不足三米處。我試圖向側方飛掠。但就在我發力移動的瞬間，王座上的歐菲利亞左腿膝蓋向外大開，左腳腳掌朝向內側，輕輕點了一下。
又是一隻同樣的金色足影在我側方閃現，徹底堵死退路。
避無可避。
“唔——！”
我咬牙將已解除炮擊形態、恢復長杖外形的「拉匹爾」橫在身前，將所有能調動的殘餘精靈灌注其中，盡己所能地最強的環形防護魔力場——然而，所剩無幾的精靈殘量，根本無法支撐我展開像樣的護壁。
金色巨足緩緩踏落。
精靈量與精靈量，最純粹、最野蠻的正面衝撞所引發的砰響，令整個角鬥場都一併震顫起來。
「拉匹爾」的杖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雙臂劇痛欲裂，彷彿下一秒就要折斷。本就飄搖不堪的魔力場瞬間佈滿裂紋，繼而徹底崩碎。凝實如山的巨力傳遞全身。
天旋地轉，金色覆蓋了一切。
等我意識重新凝聚，發現自己已經仰面躺在冰冷龜裂的地面上，「拉匹爾」脫手落在不遠處，靈裝的「假想形態」因體力的急劇消耗而自動解除。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無比。喉頭湧上一股甜意，我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而那座金色的王座，依舊懸停在原來的高度，緩慢而優雅地漂浮著。王座上的金髮少女，已換成了雙手交叉置於腹前、身體微微前傾的姿勢。
“這就結束了？” 她似乎有些意猶未盡，“你掩藏炮擊的計劃，設計得還算不錯啦。但是……”
她沒有正眼看我，兩隻腳尖在王座邊緣無聊地相互搓弄著。
那隻剛剛將我擊潰的金色巨足虛影，緩緩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在‘量’的絕對差距面前，半吊子的技巧謀劃什麼的，可是沒用的呢。”
慘敗。
徹頭徹尾，毫無懸念的慘敗。
我甚至沒能逼她離開那座王座，沒能讓她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她只是坐在那裡，像擺弄玩具一樣，用那雙腳的動作，就將我賴以自豪的一切輕易碾碎。
“那麼，按照約定~”
歐菲利亞的聲音將我從恥辱的回憶中喚醒。她不知何時從王座上飄落到我身邊，蹲下身，食指挑起我的下巴。
“從現在開始，你的一切，包括你
那可愛的秘密，都暫時歸我所有了哦，哈蕾娜……或者說，我該叫你別的什麼名字嗎？♡”
……
***
“……喂，發什麼呆呢？”
現實的聲音再次重疊上來，是歐菲利亞。我們已離開了喧鬧的甬道，走在返回宿舍區的林蔭小徑上。周圍的女生們已經散去，只剩下我們兩人。
“還在想剛才那些小學妹崇拜的眼神？還是說……” 她湊近一些，“在想那天晚上，你躺在地上看著我時，那副不甘心又不得不認輸的可愛表情？”
我猛地回過神，別開臉，避開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沒什麼。” 我生硬地回答，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呵呵~” 她輕笑著，不緊不慢地跟上，金馬尾在肩後晃動。
“說起來，今天的比賽，你贏得太規矩了點，雖然穩妥，但浪費了不少魔力吧？以你的精靈量，明明可以更粗暴一點直接碾壓過去，何必費心佈置那麼多重防禦魔陣？怕傷到那位性子急的小姐？”
“……單純選了最穩妥的做法罷了。”我嘆道。事實上，一部分原因確實如她所說，我不想無謂地重創對手，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騷動。“哈蕾娜”這位女性的存在本身就經不起深究。
“是嗎？” 歐菲利亞不置可否，忽然轉換了話題，“不過，你那演算能力和精靈控制的直覺，倒確實挺厲害的。那天晚上也是，六十四重魔陣的同時展開，就算是學院裡那些老古板，能做到的也沒幾個。只可惜……”
她閉上雙眼，微微仰頭，雙手相當少女地交疊在身後。
“你似乎有些太循規蹈矩了，就像侍從騎士得到了一把絕世好劍，卻只知道用它來做最基礎的劈砍一樣，怎麼說呢，是身為巨大精靈量持有者的矜持嗎？可是，精靈役者的世界是殘酷的，總會有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出現。身為弱者，正應無所不用其極哦？”
我沉默著。即使被稱作弱者也無法反駁。面對她那以浩瀚精靈量驅動的純粹暴力，半吊子的力量無法抗衡分毫，我已經用身體徹底理解了這一點。
“嘛，算了。” 她雙手在頭頂交疊，有些沒形象地伸了個懶腰，柳腰的曲線展露無遺，“反正你現在是我的所有物了。接下來的比賽，可別輕易輸掉哦？那樣會讓我很無聊的。”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至少，在遇到我之前，可要好好贏下去啊，我親愛的‘室友’兼‘所有物’♡。”
說著，她輕快地邁出步伐，三兩步就跳到了我的前方，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我的身前。
“好啦，快點過來吧？再晚的話，食堂就要排起長隊了哦？到時候小哈蕾娜就負起責任，把我的隊也排了吧~”
我搖了搖頭，邁開腳步去追趕眼前奔放的金髮少女。
***
晨光尚未刺破天際線，學院還沉睡在靛藍色的薄暮中。
我——哈雷特，或者說此刻的“哈蕾娜”，獨自奔跑在環繞訓練場的碎石步道上。四點起床開始晨跑，接著是俯臥撐、深蹲、核心訓練……這些基礎體能對於依靠精靈力決勝的戰場或許微不足道，但此刻的我只能抓住任何可能變強的稻草。
“弱者就該無所不用其極。”
歐菲利亞說得對。那天夜晚的慘敗已經證明，僅靠精靈量與術式技法的正統戰術，在面對真正壓倒性的“質”與“量”時是多
麼的無力。我需要更多的力量，哪怕只是臨時抱佛腳的體能，哪怕只是粗陋不堪的近戰技巧。
然而。
“哈啊……哈啊……”
雙腿的肌肉開始抗議，銀色的長髮早已被汗水浸溼，貼在脖頸和臉頰上。曾經忽視體能、一心撲在精靈力練習上的惡果，此刻暴露無遺。
步伐開始虛浮，幾乎無法維持平日刻意模仿的女性步態。還好，我的訓練服是特別定製的，既能掩蓋男性特徵，又不會過於妨礙行動——感謝皇姐留下的人脈，至少在這種細節上，我的偽裝堪稱完美。
如果皇姐知道我此刻在做這種事，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那個總是溫柔地揉著我的頭，說“小哈雷特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的皇姐；那個在母親大人駕崩後，以一己之力支撐起風雨飄搖的皇室，卻在五年前精靈大祭奪魁後神秘失蹤的皇姐。
“給~辛苦啦~”
甜美的嗓音突兀地切入喘息聲中。
我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艱難地抬起頭。視野邊緣，一隻白皙的手遞過來一個水壺。再往上，是那雙熟悉的碧藍眼眸。
歐菲利亞·狄奧多拉。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跑道旁的長椅上，穿著一身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卡其色晨練服——如果那能稱作晨練服的話，剪裁刻意地貼身，勾勒出她遠比同齡女性豐滿的身材曲線。她的金髮鬆鬆地紮成側馬尾，幾縷髮絲滿不在意地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本就絕美的臉愈發嫵媚。
“你……”我喘著氣，接過水壺，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些，“什麼時候……”
“從大概十分鐘之前就在這兒了哦。”她歪著頭，單手托腮，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長椅靠背上，“看你像只拼命撲騰的小狗一樣跑啊跑的，還挺好玩的~”
“……”
我擰開水壺，仰頭灌了幾口。是加了蜂蜜和檸檬的溫水，意外地體貼——如果忽略遞水人那惡劣本性的話。
“謝謝。”我一邊生硬地道謝，一邊將水壺遞還。
歐菲利亞沒有伸手來接，笑嘻嘻地看著我。
這時我才注意到，整個第三訓練場異常安靜。平日裡這個時間，應該已有早起的學員來練習精靈術了，但今天，除了我們兩人，空曠的場地裡再無他人。
“你……”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嗯哼~”歐菲利亞得意地叉腰，“畢竟要給我的‘所有物’一個安靜的練習環境嘛~所以稍微動用了一點小小的特權，把這裡包場到早上七點哦~”
包場？！
帝國的精靈役者訓練場，尤其是第三訓練場這種配備了高級防護結界的場地，想在貴族千金雲集、承載帝國未來的靈導院將其單獨包下，絕非金錢所能辦到——這需要難以想象的權力。簡言之，唯有皇室直屬的權威方可實現。
“何必這麼麻煩。”我別開視線，準備完成剩餘的跑步計劃。
“當然有必要啦~”她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畢竟，有些‘侍奉’還是私下進行比較好，你說對吧？”
腳步陡然頓住。
我僵硬地轉過頭。
歐菲利亞已經重新坐回長椅上，姿勢卻略有些改變。她身體稍微後仰，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一條腿優雅地疊在另一條上，然後——
她伸手脫掉了腳上的軟底鞋。
接著，她慢條斯理地用右腳的大腳趾勾住左腳的棉襪邊緣，靈活的腳趾熟稔地沿著腳踝滑過，帶著襪子一點點向下褪
，最終將其隨意地丟在鞋子上方，再換另一隻腳。
不論腳上如何動作，她的視線卻一直鎖在我臉上，舌尖舔著嘴唇，碧藍的眼眸裡閃著期待的光彩。
我嚥了口唾沫。
最後，兩隻赤裸的玉足，就那樣暴露在晨間微涼的空氣中。
訓練場空曠又安靜。
巨大的穹頂之下，唯有我們二人。遠處魔法照明投下冷白的光暈，塵埃在光束中緩慢浮沉。一股混合著茉莉清香與輕微汗意的獨特氣息，從她大方朝向我的足底隱隱飄來。
“來吧。晨練之後的‘特別服務’時間到了哦♡”
歐菲利亞抬起一隻腳，腳掌正對著我，足心凹陷的柔軟肉感曲線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可可可是！這裡是訓練場啊！”
“所以呢？”她旁若無人地撫弄著腳趾間的縫隙，“又沒人看見。還是說……”她的笑容加深了，“你其實更期待被人看見？‘那位高貴優雅、實力超群的哈蕾娜學姐，居然跪在地上舔別人的腳’——這樣的畫面傳出去的話，一定會成為學院年度最大丑聞吧？”
“你……！”
“而且，”她打斷我的怒視，“別忘了決鬥的結果哦，我可愛的所有物。敗者服從勝者，這可是帝國貴族間最神聖的決鬥契約呢~ ♡”
我握緊拳頭，牙關咬死。
恥辱。憤怒。無力。
還有……我不願承認的，根植於本能的畏縮。
是的，她比我更強，她是堂堂正正在決鬥中贏過我的帝國皇族。至少現在，她還是我前方無可跨越的高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視線掃過她伸出的那隻腳——在訓練場冷白色的照明下，那隻腳顯得更加白皙，曲線柔軟的腳背上，竟連半分血管的痕跡都看不見，想必摸上去時，軟肉也會順著指尖的推拉堆成可愛的褶皺。高高彎起的腳心點綴著細微的晶瑩，那是運動後自然分泌的汗液。
我不能在這裡和她衝突。不能引起騷動。不能暴露。
為了找到皇姐，我必須忍耐，直到我贏下精靈大祭的那一天。
“……不能等到回房間的時候嗎？”我做了最後一次掙扎。
“不·可·以·哦♡”歐菲利亞拖長了語調，翹起的腳尖左右晃了晃，靈活地拒絕著我的懇求，“屬於主人的可愛腳奴隸，當然要隨時隨地都準備好侍奉主人才行啦~這是基本素養哦，小哈蕾娜同學？”
教導後輩的溫柔語氣——如果忽略話語內容的話。一邊說著，她一邊將右腳腳踝高高翹上膝蓋，腳尖正對著我：“來吧？如果讓我久等的話，我說不定會不開心呢~”
“……遵命。”
完全放棄了尊嚴，我走到長椅前，單膝跪地，身體前傾。她的腳幾乎貼上我的臉前，那股混合著甜美酸味的茉莉香氣加倍清晰地挑逗著我。
“這才對嘛。”歐菲利亞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我，“來，從腳背開始？還是說……”她的腳尖往前探了探，幾乎要碰到我的嘴唇，“直接從這裡開始？剛才走了不少路，這裡可是積累了很多美味的足汗哦~”
不能生氣，不能打人，尤其是不能對帝國的皇儲下手。最重要的是，我還打不過她。
閉眼，默數三聲，睜眼。
我伸出手，輕輕托住了她的腳踝。
明明身材比我還高挑，毆菲利亞的腳踝卻細得能被我單手圈住。我努力忘記內心滾沸的羞恥，低下頭，伸出
舌頭。
第一下是腳背。
“啊~選擇降低難度呢~小心翼翼的哈蕾娜真可愛♡”
舌尖觸到的皮膚比想象中還有肉感，一邊輕柔地推擠著我的舌面，一邊傳來運動後微熱的鹹味。我生澀地舔舐著，從趾根開始，沿腳背骨線一路上行，直至腳踝下方。
“唔……”歐菲利亞嬌吟出聲：“對，就是那裡……腳背中間那裡，再用力一點……”
徹底自暴自棄的我依言加重了力道。
然後是腳心。
我把她的腳掌稍微抬高，讓足心完全暴露。那裡的皮膚更柔嫩，粉色的腳底幾乎是半透明的一般。汗水在這裡積聚得更多，舔上去的時候，鹹味和酸味明顯了起來，混合著她身上那股特有的茉莉體香，形成一種讓人頭腦發暈的氣息。
“哈啊……不錯嘛……”歐菲利亞有些飄飄然，“雖然動作很生硬，但是舌頭還挺靈活的，你很有天賦啊……啊，那裡……對，趾縫那裡也要好好清理哦，人家身為天才兼公主的腳垢，都比你這種凡人高貴無數倍呢~要心懷感激地品嚐人家的酸腳垢哦~”
腳趾一根根分開，露出其間更加私密的縫隙。那裡的汗津蓄積最多，皮膚也最嬌嫩。我硬著頭皮，舌尖探入趾縫，細緻地舔過每一寸皮膚。鹹澀的味道更濃了，還帶著一點獨特，卻竟稱得上美味的乳酸味。
“對~對~就是這樣~用劣等凡人的舌頭，好好取悅身為天才的人家高貴的腳~真是抱歉呢人家天生就比你們這些廢物強大又美麗，沒用的垃圾一聞到人家的腳味，就會主動獻媚地拜倒在人家的腳底下把整個人生都獻給人家呢♡身為美麗又高貴女孩子的人家就是有這種把一切都踩在腳下的特權嘛♡”
淫靡的話語舔舐著我的耳道。
訓練場太安靜了。
安靜到只有她得意的淫語，與我屈辱而淫靡的侍奉之聲不住地迴響，連一絲緩解我羞恥的雜音都沒有。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失控地躍動，聽到舌頭舔過皮膚時黏膩的水聲，聽到她偶爾發出的嬌媚輕哼。
我的視線開始飄忽，於是，更加可怖的事實攫取了注意力。
好空曠。
訓練場是如此的巨大，和四下皆被牆壁環繞的房間絲毫不同。
歐菲利亞說這裡已被包場，但……如此巨大的場所，不會有哪位不知好歹的同學從什麼角落進來吧？觀眾席的走廊，修繕魔石燈的階梯，遠處選手入場的廊道，從高處睥睨著這裡的裁判席……
現在幾點了？包場時限是到七點，我已跑了許久，又在此耽擱多時……不會已接近那個時刻了吧？
恐懼刺痛我的背部。
最令我頭腦空白的是，在這持續的、屈辱的侍奉中，某些不該有的反應，開始在我身體裡甦醒。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腳很美。
這是客觀事實。白皙，纖長，足弓勝過常人地高翹，腳底肌膚光滑得看不出紋理，連趾甲都修剪得毫無瑕疵。此刻，這雙完美的腳因為我的侍奉而繃緊，足心泛起淡淡的粉紅，更添了幾分豔色。
而且，她很享受。
屬於女性的哼吟，天然而無法抗拒地，將身為男性的我連魂兒都勾走。腳趾因為快感而相互磨蹭的小動作，明確地告知著我——她在享受我的屈辱。一位比我更強大、更高貴的女性，正在因我的侍奉而感到快樂。
而我的身體，居然對此產生了可恥的反應。
女式訓練褲的前端，某
個部位開始不受控制地甦醒、膨脹。血液湧向那裡，帶來一陣陣令人絕望的燥熱。我試圖用意志力壓制，但它反而因為我的緊張和羞恥而變得更加明顯，與專門處理過以勒緊襠部的偽裝用訓練褲開始了拉鋸對決。
“嗯？”歐菲利亞顯然注意到了。她的另一隻腳尖忽然向前抬起，輕輕抵在了我的小腹下方。
隔著訓練褲薄薄的布料，那彈軟的觸感一路竄過脊椎。
“哎呀呀……”她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這是什麼呀？我親愛的哈蕾娜同學？明明是在女·學·院·裡做這麼屈辱的事情，身體卻這麼誠實嗎？”
“嗚咿♡！？請、請住手！！”
“為什麼要住手？不舒服嗎？”她的腳尖不但沒移開，反而在我最敏感的前端，輕輕上下磨蹭起來：“這不是很有趣嗎？一邊在心裡罵我是惡魔、是魔女，一邊卻被我的腳撩撥得興奮起來……啊啊，這就是男性嗎？真是可悲又可愛的生物呢♡天生就該被高貴女性踩在腳下的變態M男~崇拜著女孩子，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女孩子樣子也要潛入女校的人渣變態~可惜呢，你是一輩子也沒法變成真正的女孩子，只能被我永遠永遠用腳玩弄著，當人家的腳垢清理奴隸真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寵愛呢~♡”
“唔……！”
我猛地別開臉，想要後退，但她的手立即按在了我的後腦上。
“不·許·逃·♡”她的聲音依然帶笑，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侍奉還沒結束呢。還是說……”她的腳尖加重力道，“你想讓我現在就叫人來，看看艾希莉婭靈導院的天才美少女，實際上是個會對女性腳部發情的變態男性？”
威脅奏效了。
我僵在原地，任由她的腳在我下身肆意磨蹭。那種屈辱的快感混合著強烈的自我厭惡，令我眼眶開始發熱，門牙再一次死死咬住下唇。
“對，就是這樣……”歐菲利亞滿意地感受著我身體的顫抖，另一隻腳也抬起來，輕輕踩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壓得更低，“好好記住這種感覺哦。記住你是誰的所有物，記住你該用什麼姿態來面對我，沒用的女裝變態♡人家的奉腳奴隸♡人家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毀掉人生卻還心甘情願取悅人家美腳的垃圾♡”
她的腳掌在我臉上緩緩移動，從臉頰到下巴，最後腳尖抵著我的下頜，強迫我抬起頭。
四目相對。
歐菲利亞碧藍的眼眸裡，倒映著我此刻的模樣——銀髮凌亂，臉頰潮紅，眼角泛著屈辱的淚光，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而金髮的女王正坐在長椅上，居高臨下。她的拇趾輕輕撫過我的臉頰，蹭掉我的淚珠——
“今天就這樣吧。”
歐菲利亞忽地鬆開了腳，整個人從我身上移開。失去支撐的我差點摔倒在地。
“表現勉強及格♡”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鞋襪，朝訓練場出口走去。
走到一半，黃金的魔女回過頭來，眉眼彎彎，一副愉悅至極的樣子。
“對啦~明天記得主動一點。畢竟，哪怕區區舔腳奴隸也得學會主動搖尾巴討主人歡心，人家才有興趣一直一直給可悲的奴隸腳腳舔哦~♡”
***
心裡空落落的。
不知為何，隨著她將那雙酸香的玉足從我面前拿走，我竟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簡直像是我希望繼續舔下去、繼續感受著那快樂……屈辱一樣。後知後覺察覺到
這點的我，胸中湧上苦悶而激烈的感情。
是憤怒嗎？或許吧，或許也有對不爭氣的自己的厭惡，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在心口鬱結。
然而，哈雷特，你沒有時間在此駐足。身為帝國的前皇室成員，你不惜捨棄身份潛入這所學院，是因為自己那絕不可妥協的目的。
為了一星期後的十六強戰……
我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不堪的畫面和歐菲利亞魔性的低語驅散。六點的鐘聲剛才想起，距離包場結束還有大約一小時，與其帶著這身黏膩的汗水和更黏膩的心情直接返回宿舍，不如做點什麼排遣。
於是，我重新站定在空曠的訓練場中央，閉上眼，深深吸氣。
體內那股奔流不息的龐大存在感——我的精靈量——似乎遠比以往更甚。彷彿什麼隔閡被打破，精神與精靈之間的通路變得更加寬廣。
誒？
奇妙的感受，讓我暫時拋開了剛才的些許齟齬。
這種被力量充盈全身的感覺……和五年前覺醒精靈力時的感受，竟然如此相似。
“試試看吧。”
我低聲自語，集中意志，為了抓住這莫名湧現的掌控感。
「魔彈焰陣·一百二十八重展開」
心念轉動，曾在草稿紙上演算過無數遍的靈導理論，如今竟化為現實。
“不可能吧……”
以我為中心，半徑數十米的半球形空域，被層層疊疊的橙紅色法陣完全佔據，不論是數量，同步性還是穩定性，都遠超我以往任何一次練習，甚至超越了與歐菲利亞對決時的六十四重魔陣展開。
一百二十八道火彈魔陣覆蓋了整片訓練場，旋轉的符文核心發出低沉和諧的共鳴，龐大的魔力在其中平穩蓄積，將整個訓練場映照得一片輝煌。空氣因高濃度精靈的匯聚而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我睜開眼，紫羅蘭色的瞳孔倒映著這片由自己意志創造的光之森林。
輕鬆寫意。
體內的精靈洪流依舊澎湃，彷彿這一百二十八重術式展開，僅僅是從奔湧的大河中舀起了幾瓢水。
如果是現在的話，展開的術式再翻個幾番，或許也能做到？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有些暈眩。力量……在增長？在這種時候？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剛才的場面：跪在長椅前，舌尖舔舐過那白皙腳背的甜美觸感，足汗混合著茉莉花味的微酸口感，還有歐菲利亞挑逗的靡語……
難道……竟然……在舔完她的腳以後……力量提升了？！
荒謬！這怎麼可能！精靈之力源於與女神姿態的共鳴，源於純潔少女的靈魂，怎麼會和這、這種屈辱的、悖德之極的行為產生關聯？！
但體內那變得無比馴服的巨大力量，半空那一百二十八道旋轉的火焰魔陣，又實實在在地昭示著自身。
混亂的思緒幾乎要將我吞沒。我強行中止了魔陣的維持，一百二十八道橙紅光環同時熄滅，訓練場重歸昏暗，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焦灼氣味。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我用力抹了把臉，試圖抹去唇邊殘存的那些屬於她的味道，也抹去腦中那些不堪的聯想。
“為了贏下接下來的十六強戰，還需繼續加油啊……”
我低聲對自己說，將一切異常暫且歸咎於壓力，決鬥後的領悟，或者別的什麼……總之，絕對不能是那個原因。
拖著疲憊卻有些莫名興奮的身體，我離開了第三訓練場，踏上了返回宿舍區的林蔭小徑。晨光終於
徹底驅散了薄暮，給學院哥特式的尖頂鑲上了一層金邊。早起鳥雀的鳴叫零星響起，艾希莉婭靈導院正式迎來了新的一天。
太陽曬著我的銀髮，暖洋洋的，連身上那些惱人的潮溼也驅散了不少。
心情大好。照這樣下去，回到宿舍趕緊洗個澡，幹勁滿滿地迎來新一天吧！
這樣想著，我的步履都輕快了起來，半跑半跳地行於無人的小道上，鼻子裡哼著皇姐最愛的小調。反正現在這麼早，這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從“哈蕾娜”這一角色中稍微抽身，做一回快樂的哈雷特，誰也沒法責怪我——
“那個……哈蕾娜姐姐大人！”
“呀啊啊啊啊！？”
我整個人像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原地彈起。
失態。超級大失敗。
嗚，剛與歐菲利亞相遇的那天也是這樣。自從遇到那個金髮魔女，我……哈蕾娜光輝四射的形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敗壞殆盡啊！
可惡的歐菲利亞……總有一天，一定要讓你為這一切付出代價！連帶今早的份一起！
一邊在心底的小本子上又記一筆，一邊飛快地抬手捋順頭髮，調整呼吸，我在零點五秒內將臉上因受驚而扭曲的表情，強行擰回“哈蕾娜姐姐大人”的專屬營業模式。
循聲望去，我的目光落在聲音的來源處。
一位少女正從廊柱與冬青樹叢交錯的陰影裡侷促地走出來。她個子不算太高，穿著一身十分整潔，布料邊緣卻有些發白的學院制服。黑色的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地貼在耳際。一雙深綠色的眼睛被劉海半蓋著，正怯生生地望向我。
她的容貌是清秀而端正的，皮膚白皙，鼻樑小巧，嘴唇抿成一條認真的直線，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與這個年紀的少女不太相稱的淡淡愁緒，她就那樣站在那裡，明明看起來有些不安，卻比身旁的冬青樹更加挺拔。
我記得她。羅瑟琳·羅森克蘭茨，來自一個如今已然沒落的帝都小貴族家系，在精靈理論課上總是坐在角落，倒是一副頗認真做筆記的樣子，可惜精靈量雖算得上出眾，卻因戰術過於保守而少有亮眼發揮。她能一路闖進精靈大祭的十六強，除了依靠實力，恐怕也離不開謹慎與一點點運氣。
“羅森克蘭茨同學，早安。有什麼事嗎？”
聲線升高半調，下頜略微收斂，露出得體而優雅的，屬於“哈蕾娜”的笑容。
幹得好，哈雷特，得體又完美的偽裝！
羅瑟琳在原地躊躇了好一陣，終於擺出了一副認真面孔，快步走到我面前，然後，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在晨練後打擾您，哈蕾娜姐姐大人！我……我有事想懇求您！”
“請先起來，羅森克蘭茨同學。” 我伸手虛扶，“有什麼事請直說吧。力所能及的話，我會盡量幫助你的。”
羅瑟琳直起身，深綠色的眼眸透過黑色劉海直視著我：“學姐，我……我懇請您，能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抽空指導我進行戰鬥訓練？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冒昧，您有自己的比賽要準備，時間寶貴……但是，我……”
她咬了咬下唇，雙手在身前緊緊交握。
“我查閱了對陣表，如果……如果我們都能順利晉級下一輪，在進入八強之前，我們都不會相遇。” 她語速加快，彷彿怕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所以絕不會妨礙前輩，我只是想……只是想盡可能多前進
幾步。”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黑色短髮劃過她的肩頭與脖頸。
雖說有些不尊重……但她如同一隻害怕被拋棄的幼犬一樣，令人放心不下。
她重新抬起頭，眼中泛起微弱的水光，但背脊挺得更直了。
“我知道自己天賦普通，精靈量也無法與學姐您這樣的天才相比。能進入十六強已經是僥倖。但我真的……真的想再努力一把，哪怕多贏一場也好。”
她再次深深低下頭。
“所以，拜託了，哈蕾娜學姐！請您指導我！任何形式的訓練都可以！我會拼盡全力學習，絕不會浪費您的時間！求您了！”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真誠又懇切，雖沒有明言難處，但其原因想想便知，多半和她的家世有關。那卑微卻頑強的願望，不知觸碰到了我心裡什麼地方，令我無法放她不顧。
濫好人嗎？或許吧。
但看著她，我好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那種為了重要之人而拼盡全力的眼神，我並不陌生。
而且，她說的沒錯，十六強對陣表我研究過，我們分屬不同半區，在決賽前確實不會相遇。
選擇指導她，既能幫助一個努力的學妹，對我而言，或許也能在教授過程中梳理自己的戰術思路，乃至與精靈大祭的正賽選手進行體術練習——哪怕看起來不太自信，她也實打實是帝國本世代前十六的頂尖精靈役者。
而且……說來慚愧，
經歷了早晨與歐菲利亞那場毫不對等的“交流”後，面對這樣純粹到可愛的請求，我幾乎無法拒絕。這能讓我暫時忘卻那份屈辱，找回一點“哈蕾娜學姐”應有的樣子。
“……我明白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露出一副安撫的微笑，“指導談不上，但我們多少可以進行一些模擬戰。不過，我的時間確實有限，可能無法進行長時間的陪練。”
“足夠了！完全足夠了！” 羅瑟琳猛地抬起頭，整張臉都亮了起來，誠摯的喜悅讓我感到有幾分愧疚——如果她知道我男扮女裝的秘密，以及剛剛經歷的一切，還會這樣看著我嗎？
幫助她在大賽中走得更遠，這是我僅能做到的贖罪了。
“謝謝您！哈蕾娜姐姐大人！真的……真的太感謝您了！” 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連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麼，請問什麼時候可以來找學姐您呢？”
“今天下午課後就可以，要不就去第五訓練場吧，那裡的人比較少。” 我沉吟了一下，“我們先進行一場實戰練習，讓我看看你現在的戰鬥方式和習慣，我們再討論具體的改進方向。”
“是！我一定準時到！” 羅瑟琳用力點頭。
下午，第五訓練場。
正如我所料，這個相對老舊的訓練場學員不多。我和羅瑟琳在角落劃出了一塊練習區域。
我手持「拉匹爾」的槍杖形態，與她相對而立，
“羅森克蘭茨同學，請不用顧慮，全力攻過來吧。”
“是！請多指教，哈蕾娜學姐！” 羅瑟琳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專注而銳利，與早晨那個愁苦懇求的少女判若兩人。她雙手虛握，吞噬光芒的魔力開始在她周身湧動。
“顯現吧——「赫卡柏」！”
陰影匯聚，一柄漆黑的巨大鐮刀出現在她手中。無實體的鐮刃如同凝結的暗影，不斷吞吐著深邃的幽光。這是極為稀有的「暗」屬性「精靈魔裝」，大多有著難以捉摸的獨
特效果。
“我的能力是‘影潛’與‘影襲’，請小心了，學姐！”
話音未落，羅瑟琳的身影驟然變得模糊，下一瞬，她腳下的影子快速擴散，將整個練習場淹沒為了陰影之潭，她的身體如同融入水中，倏地沉入其內，消失不見。
幾乎是同時，我側後方的地面陰影裡，漆黑的鐮刃無聲無息地探出，划向我的腳踝！
好快的潛入和轉移速度！即使我已經展開魔力探知，也幾乎沒感知到任何波動，完全是依託“影子”這種概念性的介質進行移動。
我腳步輕錯，同時「拉匹爾」杖尾向後一點，精準地格開鐮刃。觸感輕飄飄的，彷彿擊中了虛影，但脖頸感受到的鋒銳寒意卻不是開玩笑的。
看來即使是臨時抱佛腳的體術訓練，多少也是有點用的嘛，我有些自滿地想著。
“不錯的突襲，隱蔽性很高。” 我評價道，魔力感知同時全力張開，捕捉著周圍環境中所有不自然的陰影流動。
“但是，影子終究需要依託實體存在。試著通過攻擊將敵人迫向對你有利的位置。”
我並未使用大範圍魔彈覆蓋——那樣就失去指導意義了。我揮動「拉匹爾」，杖尖亮起微光，數枚小型的追蹤風彈射出，飛向距離我最近的幾處陰影。
羅瑟琳的身影從另一處陰影中躍出，鐮刀揮舞，帶起數道薄如蟬翼的暗影利刃，將光彈一一擊散。
動作有所變化，多半是計劃利用影潛發動連續的快攻，將我逼入更密集的陰影。正確的決策，思路的轉變也很靈活。
“攻擊銜接可以更大膽一些。鐮刀這種武器的斬擊角度難以招架，你可以嘗試配合影子移動，來製造常規武器無法應付的連擊。” 我一邊用「拉匹爾」或格擋或閃避她的攻擊，一邊指出，“另外，你的‘影襲’目前只是簡單的斬擊，有沒有考慮過讓影子進行更復雜的形態變化？比如束縛對手，或者干擾對手的感官之類的？”
是的，缺少了點什麼。
看到她在實力更強的我面前所做的掙扎，我似乎有些理解了歐菲利亞對我的指摘。
“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時，正應無所不用其極。謀略，情報，誘導思想，操弄情緒……不論使用什麼方式，出乎對手的意料，讓對手犯下錯誤，再用自己最擅長的能力一決勝負。”
我半是對羅瑟琳，半是對自己說著這番現學現賣的言論。
“是！我……我試試看！” 羅瑟琳喘息著，額角見汗。她雖有著在學生中頗為可觀的精靈量，卻終究遠少於我，高頻率的影潛和攻擊對她消耗不小，但她眼神依舊專注，努力嘗試著將我的建議融入攻擊。
在一次佯攻後，她突然將「赫卡柏」插入地面。
“影縛！”
我腳下的影子突然變得粘稠，數條陰影觸手從中竄出，纏繞向我的雙腳。同時，她本體再次潛入影子，這次並非突襲，而是瞬間出現在訓練場另一端的陰影中，鐮刀高舉，濃郁的暗影在刃上匯聚。
“影鐮·初弦破夜！”
新月形的漆黑斬擊，以前所未有的迅猛之勢破空飛來。
“優秀的組合技。” 我讚許地點點頭。未曾見過的招式，腳下正受到束縛，要用「拉匹爾」去招架嗎……但這或許就是羅瑟琳想要的結果。沒錯，絕對不能如了她意地硬接。
我調動魔力，身側立刻展開了十六重淡青色的風屬性法陣。
「拒斥
風陣·圓環」。
這是我最拿手的防禦魔陣。呼嘯的環形氣流以我為中心向外擴散，撕碎了腳下粘稠的陰影，同時將那道暗影斬擊吹得偏離了方向，撞在訓練場的魔力防壁上，一路順著延長線，留下歷久不消的巨大傷痕。
（如此鋒利……被那玩意直擊一下可不好受。）
我有些後怕。沒有實體的陰影之鐮雖不擅對攻，其在“割裂”方面的威力與範圍，卻顯然遠超常理。若是當時不慎選擇格擋，我就算不當場落敗，多半也會陷入難以逆轉的絕境。
此外……先前充盈於體內的澎湃精靈量，竟不知什麼時候消退了。現在的我，多半隻能和平時一樣，同時放出最多六十四道魔陣。略微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不過迅速被這一番交鋒的感悟取代……受邀指導她人，還真是有種令人放鬆的奇妙魔力呢。
“對精靈役者之間的戰鬥來說，魔裝能力的確是最具決定性的要素，但戰術的多樣性也不能忽視。”
我散去風陣，「拉匹爾」重新化為精靈，彌散於大氣中。
“你的暗精靈術非常出色，進攻方面完全稱得上頂尖，不過在面對具有範圍攻擊或感知能力的對手時，還得更謹慎地選擇現身時機和位置才行，最好也準備些反戈一擊的手段。”
“是！感謝學姐指點！” 羅瑟琳解除戰鬥姿態，拄著鐮刀微微喘息，但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紅暈，“學姐您對精靈的控制和魔陣的運用真是精妙！剛才那種瞬間展開多重高等法陣的能力實在太厲害了！我最多隻能勉強同時維持幾個簡單的影子延伸……”
“這只是經驗和對自身精靈量掌控的問題。” 我走到她身邊，“你的天賦在‘影子’的特性運用上，不必追求與我一樣的道路。來，我們休息一會，順便聊聊你剛才戰鬥中的近身處理……”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們基本保持著每天課後一次對練的頻率，我們之間的練習也逐漸從單方面的指導，變成了互有裨益的實戰模擬。
這毫無誇大——我在與她的戰鬥中獲益甚多。羅瑟琳並不缺乏天分，相反，她的能力是如此難以捉摸，只要使用得當，絕不亞於我的“魔炮”。與其說羅瑟琳是僥倖打入十六強，不如說若非其沒落貴族出身，致使她從小就未得到恰當的精靈役者教育，她定會是我們世代最耀眼的天才之一。
其證據就是，在最後兩天的模擬戰中，我若不全力展開魔陣，則決然招架不住「赫卡柏」詭異的攻勢。
她問了很多問題，關於我的魔彈覆蓋範圍、不同屬性魔陣切換的速度和消耗、我對攻擊軌跡的判斷依據、持續維持多重魔陣的精神負荷極限等等。這些問題大多很具體，這也很合理，對於身負不同能力的精靈役者，若不瞭解對方的具體能力就盲目模仿其戰術，那僅是照貓畫虎罷了。
我並沒有完全透露自己的底牌，比如「拉匹爾」炮擊形態的具體細節，但關於同時展開魔陣的數量上限、基本戰術偏好、對戰場態勢的感知方式等，在合理的指導範圍內，我儘可能地給予了回答。我相信，這些信息對於一個志在進步的同學而言，是珍貴的參考資料。
完成今天的對練後，我們坐在場邊休息。羅瑟琳正將水壺遞給我。我注意到，她那撲閃著的深綠眼睛，正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我的右腕——確切地說，是看著
我袖口邊緣，那道若隱若現的暗紫色瘢痕。
我下意識地交覆雙手。是剛才訓練時動作太大，袖口滑上去了嗎？
“在擔心我嗎？”我將袖口往下稍微扯了一扯，讓那道始於腕背的傷疤重新掩入衣料之下，“沒事的。雖然從那個角度可能看不太清，但只是舊傷罷了。已經不會痛了。”
羅瑟琳的視線卻沒有移開。
“哈蕾娜姐姐大人，這……不是精靈魔裝造成的傷痕吧？”
“……你能看出來？”
“嗯。”她點了點頭，黑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晃，“雖然只看清了一小部分，但我認識那種紋路和顏色，會引發感染的武器——鋼鐵鑄成的刀劍才會留下那樣的疤痕。”
我沒有立刻回答。嘈雜的訓練場中，學生們的腳步聲，聽不清的話語雜音，與噼啪作響的魔力聲將我包悶。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隔著袖子看著那曾被致命炎症啃噬，微微凸起的不規則紋路。
“姐姐大人，這樣說起來或許很奇怪，但是……”
她抬起頭，深綠色的眼睛直視著我。
“我認為這很美。”
出乎意料的話語，令我不知該作何回答。
“這不是在學院裡切磋留下的痕跡，也不是練習時失誤造成的傷。”她繼續說著，黑色劉海下，是我未見過的篤定，“這是曾投入學生役者不應經歷的、真正戰鬥的證明。是揹負著什麼、與什麼抗爭過的人，才會留下的印記。”
她的目光落回我的袖口，彷彿能透過布料，看清那道貫穿整條小臂的傷痕全貌。
“我父親……曾是帝國騎士團的輔助軍軍官。”她忽然看向遠方，嬉笑打鬧著的學生少女們，“他的手上、背上，也有很多這樣的疤痕。那是為了保護領地，保護平民……保護我而留下的。小時候我總覺得那些疤痕很可怕，但父親說……”
羅瑟琳忽然驚覺自己說了多麼冒犯的話，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慌張地擺起手來。
“啊！我、我不是說哈蕾娜姐姐大人的——我完全沒有說姐姐大人可怕的意思！”
“嗯，我知道的。”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不如說，能被可愛的羅瑟琳誇獎，我很開心呢。”
羅瑟琳這才鬆了口氣，但臉頰還是紅撲撲的。她抱著膝蓋，把半張臉埋進臂彎裡，只露出一雙深綠色的眼睛，悄悄望著我。
“哈蕾娜學姐，您……為什麼會願意這樣幫我呢？我們之前幾乎沒什麼交集。而且，您明明這麼強，目標一定是奪冠吧？花時間指導我這樣的對手……不會覺得是在培養威脅嗎？”
我喝了一口水，看向訓練場高窗外漸沉的夕陽。
“威脅嗎……或許吧。但精靈大祭，本就是所有參與者追求各自願望的舞臺。你的願望，同樣值得尊重。而且，幫助努力的人，看到別人進步，本身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還有，或許，是為了贖罪吧。
對不起，羅瑟琳，以及這所學院的所有學生們。
我以這具汙穢之身進入這所學院，以充滿謊言的汙穢靈魂欺瞞你們、騙取你們的信任。所以，請允許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作出一切補償。
“我明白了。謝謝您，學姐。真的……非常感謝。” 羅瑟琳低著腦袋，黑色劉海徹底遮住眼睛。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摩挲著「赫卡柏」的鐮柄，“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呵呵，那就請加油，然
後在決賽中站到我的對面吧。說起來，羅瑟琳的比賽也在明天吧？我完成比賽後，也會去給你鼓勁的。”
沒來由的自信，話說，這就是男孩子想要耍帥的心態嗎？雖然用的是“哈蕾娜”的大小姐口吻。
我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
“對不起。”
誒？
幾不可聞的突兀道歉，從羅瑟琳的口中吐出。
我下意識地想去看清她劉海下的表情，想知道這句道歉究竟指向什麼，是指佔用了我太多時間，還是剛才的失言呢？
不論那種，我都沒放在心上哦？正當我打算如此安慰眼前可愛的黑髮小動物時——
“——啊啦啊啦，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呢。”
熟悉而輕佻的聲音，從我身後不合時宜地響起。
嗚，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
我轉過頭去，比我還高半頭的金髮魔女，在少女們的簇擁中款款走來。她今天身著一套裝飾著紫色滾邊與鳶尾花紋章的華麗決鬥服，似乎剛結束一場對決，卻不見半點疲態。
“剛才您的比賽真是太優雅了，歐菲利亞大人！僅僅一擊，對手的冰錐陣列就全部粉碎了！”
“是呀是呀！而且歐菲利亞大人全程都坐在王座上，連手指都沒動一下呢！對手可是全年級排名前十的學姐，居然連讓歐菲利亞大人動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太厲害了！這才是真正的皇室風範啊！”
少女們嘰嘰喳喳的崇拜話語傳來。
......優雅？那個只有外表好看的黃金惡魔，滿腦子靡靡之事的好色·女表·子？！
啊，要被皇姐知道我用出此等粗俗之語，一定會整夜遭到狠狠說教的......
歐菲利亞似乎注意到了我與羅瑟琳，她偏頭對身邊的少女們說了句什麼，那些學妹立刻乖巧地點頭，帶著戀戀不捨的目光稍稍散開，讓出了一條通路。她則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來到了我們面前。
“下午好呀，哈蕾娜，還有這位……哦，是羅森克蘭茨同學，對吧？” 歐菲利亞先是看了我一眼，隨即轉向羅瑟琳，露出了溫和而略帶距離感的皇族微笑，“看來你們在進行很認真的練習呢。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不妙……外貌的確無可挑剔的優雅，然而慘遭她蹂躪過無數次的我能注意到，在她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碧藍眼底閃過的一抹惡作劇小孩子般的光彩，她肯定是想到了什麼捉弄我的玩法！
羅瑟琳顯然有些緊張，她立刻站直了身體，雙手慌忙整理了一下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衣襟：“歐、歐菲利亞大人下午好！完全沒有打擾！我和哈蕾娜學姐剛剛結束練習……”
這也難怪，阿爾比昂的歐菲利亞·狄奧多拉，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帝國頂尖的權勢與力量，對於羅瑟琳這樣出身沒落貴族，在學院中同樣謹小慎微的少女來說，無疑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那就好。” 歐菲利亞輕輕頷首，目光又落回我臉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看來我們的哈蕾娜同學，不僅自己勤勉不輟，還非常樂於提攜後進呢。真是令人欽佩的學·姐·風範呀。”
她刻意在“學姐”二字上用了點力。
我暗暗磨了磨後槽牙，臉上卻只能回以禮貌而謙恭的低頭淺笑：“您過獎了，歐菲利亞大人。羅森克蘭茨同學本身就很努力，我只提供過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議。倒是恭喜您輕鬆晉級八強。”
“不過是履行
應有的職責罷了。”歐菲利亞輕描淡寫地帶過自己的勝利，她稍微側身，稍稍打量了一下我和羅瑟琳，忽然以手背輕掩嘴唇，故作一副訝異狀：“不過，看到關係這麼好的‘學姐’和‘學妹’在一起努力，總讓人覺得青春真是美好呢。對吧，羅瑟琳？”
她似乎對著羅瑟琳說話，那雙藍眼睛卻始終斜睨著我。
“啊！……是！能得到歐菲利亞大人的肯定，是我的榮幸！”羅瑟琳連忙應聲，卻因為歐菲利亞奇特的反應而有些摸不著頭腦。
然而那斜睨過來的眼神，簡直是在說——“你這舔腳奴隸，在扮‘學姐’和學妹玩什麼純潔的友誼遊戲呀。”
“歐菲利亞大人說笑了。” 我向前邁出一步，試圖結束這個話題，“練習已經結束，我們正打算離開。”
“哦？正好。” 歐菲利亞接過話頭，彷彿完全沒聽出我的逐客令，“我也剛比賽完，有些餓了。不介意的話，一起去食堂如何？羅森克蘭茨同學也一起吧，人多才更好玩嘛。”
她熱情地詢問著我們，但那雙看著我的藍眼睛裡完全不是那回事。
“你敢拒絕試試看”，她笑眯眯的眼睛威脅著我。
羅瑟琳看起來有些受寵若驚，面帶徵詢地看向我。
“……既然歐菲利亞大人盛情邀請。” 我切齒地擠出這句話，臉上還得保持微笑，“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羅森克蘭茨同學，一起吧？”
“好、好的！謝謝歐菲利亞大人！謝謝哈蕾娜學姐！” 羅瑟琳連忙點頭。
***
學院的主食堂是一座三層高的石砌建築，雖說是食堂，卻也同時是貴族千金們社交的場所，自然修繕得十分講究，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一路落到地面，門楣與立柱裝飾著描摹帝國曆任皇帝赫赫戰功的浮雕。此時正是晚餐時間的前奏，一層大廳裡已有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空氣中飄散著烤麵包和燉肉的香氣。
我本以為歐菲利亞會直接帶我們進入人聲鼎沸的一層，那樣至少能在眾目睽睽下限制她的一些過分舉動。然而，她只對門口執勤的高年級生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側面的螺旋樓梯。
“歐菲利亞大人？”我忍不住出聲。
“嗯？”她回頭，“一樓太吵了，不適合好好聊天哦，我們去二樓的小沙龍吧。點心什麼的我吩咐她們去備一份。”
……特權階級。
二樓與一樓的喧鬧截然不同。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兩側，是幾間掛著名牌的私人沙龍。歐菲利亞推開其中一扇門，裡面是一間佈置雅緻的小廳：牆上懸著幾副風景油畫，青灰底上以薄罩染疊出海霧，近景松林卻用利落筆觸收尾，顯然是帝都畫室時興的路數；而房間中央，是一張鋪著潔白蕾絲桌布的長方形茶桌，周圍擺放著三把高背軟包椅。
我們剛進入房間，一位中年修女便端著托盤緊隨其後，在茶桌上擺放好精緻的三層點心架，又為瓷壺斟滿散發出香氣的紅茶。
“請隨意。”歐菲利亞輕聲道，她已然落座於主位。
我猶豫了一瞬，選擇坐在她對側的椅子，希望這遠離她的位子能讓麻煩也離我遠些；羅瑟琳則小心翼翼地坐在歐菲利亞左側，與我們兩人都保持著些許距離。
“訓練之後應該餓了吧？”歐菲利亞笑吟吟地提起茶壺，開始倒茶，“不過呢，暴飲暴食可是少女的敵人哦~所以我就只准備了清
淡的茶點。來，哈蕾娜，這是你的。”
她將一杯紅茶推到我面前，杯碟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明明少女只有你才對吧！我剛結束高強度訓練，現在只想吃頓紮實的晚飯！
“……謝謝您費心。”
然而我還得一副感謝她的樣子，魔女，女表子，只有胸部大的肥豬，咕奴奴奴！
話說我現在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想著這種詞彙了啊，成長的力量，真是偉大呢。
羅瑟琳接過茶杯時雙手微微發抖，險些濺出茶水。她連忙道歉，小口啜飲著，眼神卻不時在我和歐菲利亞之間遊移，似乎努力理解著眼前兩位微妙的氣氛。
“說起來，羅森克蘭茨同學接下來的對手確定了嗎？”歐菲利亞拿起一塊司康餅，慢條斯理地塗抹著奶油。
“是、是的。是七年級的多洛蕾絲學姐，她的水精靈術非常精湛……”
“哦，那位啊。”歐菲利亞點點頭，“我看過她的比賽了，她的防禦相當紮實，但魔裝的攻擊間隔很長，你的能力如果運用得當，應該能找到不少突破口才是。”
“謝謝您的建議！”羅瑟琳眼睛一亮，但隨即又低下頭去，“不過，多洛蕾絲學姐的經驗比我豐富太多，我擔心……”
“擔心是正常的。”我把點心架往她那邊推了推，示意她別光說話，“但你的優勢在於機動性和出其不意。比賽時不要被她牽著鼻子走，要主動製造混亂，逼迫她露出破綻。”
“嗯，我會努力的，姐姐大人！”
羅瑟琳拿起一塊餅乾，小口咬著，一邊吃東西還一副認真模樣，真可愛。
“「赫卡柏」是很稀有的暗屬性魔裝，能一路闖進精靈大祭的十六強，已經足夠證明你的天賦了。小羅瑟琳有著成為頂尖精靈役者的才能，要更傲慢一些才行喲？”
歐菲利亞託著腮，笑盈盈地看著羅瑟琳。她說的沒錯，對於身具才能的精靈役者，在對各種思想兼收幷蓄的同時，也要堅信自己能力在專長領域的絕對優越性，方可最大程度地發揮能力。歐菲利亞本人正是這種哲學的代名詞，我的「拉匹爾」在炮擊出力上也是同理，在絕境中，我仰賴的戰術一定是尋求和對手進行火力的對決。
話說歐菲利亞這傢伙，對羅瑟琳的精靈魔裝怎麼這麼瞭解，不知怎的，我心裡冒出一股說不清的不爽。
“說起來，”我看向歐菲利亞，“你怎麼對羅瑟琳的能力這麼瞭解？連魔裝名字都知道。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對其他人的比賽沒什麼興趣？”
歐菲利亞一臉理所當然：“因為我來看過你們練習啊。就前天下午，在第五訓練場外面。”
……看過？什麼時候？
我完全沒注意到。那時我的注意力全在與羅瑟琳的模擬戰上，前天的戰鬥中，為了隱藏“魔炮”的底牌，我已需要全力應戰羅瑟琳。
“哦？原來歐菲利亞大人還有這種閒情逸致。”我輕抿了一口紅茶，“我還以為您只會坐在王座上看我們人仰馬翻呢。”
話剛出口，桌下的腳踝忽然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纏住了。
咕扭咕扭。
磨蹭磨蹭。
“噗——！？”
我一口紅茶噴出，隨即劇烈咳嗽起來。
歐菲利亞，你、你這傢伙？！
如此嚴重的失態，但這絕對不是我的錯，這是所有男性都會犯下的錯誤。
因為歐菲利亞正把什麼纖細的、軟軟的、有些發涼的東西，狠狠踹在我身為男性最
敏感的部位。
“畢竟……”歐菲利亞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吹了吹熱氣，碧藍的眼睛從羅瑟琳看不見的角度得意地望來，“總得關心一下自己‘所·有·物’的交友情況嘛，對吧？”
不要在羅瑟琳面前提那個詞啊！！更不許一字一頓！！
“姐姐大人？”羅瑟琳立刻注意到了我的異樣，“您怎麼了？臉色突然好難看……”
“沒、沒什麼！”我飛快地把茶杯放回碟子裡，“只是……茶有點燙呀啊啊啊♡？！！”
那纖細的，軟軟的，有些發涼的不明物體，從我股間撤退後，正像蛇一樣靈巧地勾住我的腳腕，順著我的小腿曲線慢慢往上爬，我想要掙脫，但羅瑟琳的視線完全集中在我身上，大幅跳動勢必會引起她的注意。或許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另一隻不明物體跟著纏了上來，徹底封死了我的逃跑路線。
“可、可是……”羅瑟琳擔憂地看著我，“您的耳朵都紅了……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完全沒事，啊對啦——剛才那口茶好燙，一不小心就咬到舌頭啦——”
我閉上雙眼，欲蓋彌彰地大聲棒讀著開脫的藉口。然而，桌下的那兩隻不明物體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其中左側的那隻，甚至已經開始沿著大腿內側敏感的內壁繼續向上探索，末端圓潤又彈軟的幾顆什麼東西，甚至壞心眼地動了起來，頂了頂那裡的癢癢肉。
“大概是她訓練太拼命了，累到了吧？”歐菲利亞接過話頭，聲音溫柔又體貼。可桌下，她的腳尖已經抵達了最要命的區域——隔著訓練褲薄薄的布料，再一次抵住了那個因為突如其來的刺激，而開始不受控制甦醒的部位。
“嗚不要——！”
短促的驚叫還是衝出了喉嚨。我猛地捂住嘴，但已經晚了。
“姐姐大人？！”羅瑟琳嚇得站了起來。
歐菲利亞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優雅地將最後一塊司康餅塞進嘴裡，單手輕遮嘴唇將其嚥下。那雙藍眼睛趁著羅瑟琳上下打量我的空隙，絲毫不合帝國貴族禮法地給了我個賤兮兮的白眼。
看你還敢不敢頂嘴呀？我·親·愛·的·所·有·物~
金髮的魔女一副憋不住笑的樣子，不如說她已經在笑了，只是每當羅瑟琳順著我憤恨的視線望回去的同時，她都會瞬間切回那副關心我的完美皇女表情，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因擔憂而輕蹙的眉頭，簡直和聖女一樣楚楚可憐。
“沒、沒事……”我深吸一口氣，趕緊併攏的膝蓋上，指甲深深掐進大腿肉——我打算用疼痛強行喚回冷靜，“就……腿突然抽筋了，對，抽筋……”
“抽筋？”羅瑟琳半信半疑，“那、那要不要我幫您揉揉？或者去醫務室看看？”
“不用！”我幾乎是用原本那偏高的少年聲線絕望地喊出來，又嚇得趕緊提高聲調，“真的不用……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就在這個時候——
歐菲利亞的腳尖，狠狠頂開我併攏的大腿，一路踩了下去。
腳掌軟肉完全覆蓋上來，熱度透過布料灼燒著皮膚，帶來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酥麻電流。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哈啊……”破碎的喘息漏了出來。
“姐姐大人？您……您的呼吸聲好重……”羅瑟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了。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呢。”歐菲利亞充滿了擔憂的聲音適時響起，“不
如我們先回去吧？讓哈蕾娜好好休息一下。”
她說著，桌下的腳卻變本加厲，開始以逗弄人心的緩慢節奏上下滑動起來。
“等……等等……”我的聲音細若嚶嚀，如果可以，我真想立刻舉雙手投降，歐菲利亞大人，求您了，至少不要在羅瑟琳面前，至少等我們回了宿舍再……
“嗯？怎麼了？”歐菲利亞歪著純良無辜的頭，“不是說要回去休息嗎？”
她反而更加快了速度，力道也逐漸加重，腳趾勾起，用趾關節壞心眼地頂蹭著最敏感的頂端。
不行了……要……♡
“嗚啊啊啊——！！！”
“哈蕾娜姐姐大人？！”
面前一陣白光，世界短暫地離我遠去。
羅瑟琳似乎手忙腳亂地想要出去叫人，不，絕不可以，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我一定要把羅瑟琳叫回來，絕對不能再有人看到我的醜態了……
思考，快思考，哈雷特，快驅策你的大腦，用你畢生的智慧立刻想出一個能從這種絕境中脫身的藉口。
身為帝國頂尖精靈役者的素養髮揮了作用，腎上腺素大量分泌，高速的動態思考力允許我在此等絕地透徹地思索。
快想。
在羅瑟琳衝出去之前，在更多人被驚動之前，在事情徹底無法挽回之前——
無數借口在腦中飛掠而過。
食物中毒？但我和她們吃的是同樣的點心。
精靈力失控反噬？……這也太扯了。
乾脆兩眼一閉直接暈過去——不，萬一被送到醫務室脫衣檢查，那我還不如立刻撞死在桌角算了。
難道……難道只能用那個禁忌的藉口？
可我……可要是用了那個藉口，身為男性的尊嚴就……
有些底線一旦越過，就再也回不來了。
“啊！”
歐菲利亞的一聲輕呼打破了沉默。她放下茶杯，單手輕掩嘴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略帶歉意的表情，轉向羅瑟琳。
“我想起來了！哈蕾娜的……嗯，月事，似乎是在這幾天呢。”
金髮的魔女，一副為友人悲慟至極的模樣埋首搖頭。
“我聽說有些體質特殊的女孩子，那個時候會特別辛苦，甚至會出現類似精靈力紊亂的虛弱症狀。”
“誒……？”
羅瑟琳愣住了，臉上的錯愕迅速被恍然大悟與深切同情取代。
不要，拜託不要用那樣可憐的眼神看著我啊！！
“不，我沒……”否認的話即將脫口而出。那是對我僅存尊嚴的最後捍衛。
但歐菲利亞更快。
“哦呀？”歐菲利亞表情變得嚴肅無比，“原來不是嗎？那……”
她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來，往房間門口走去。
“我立刻去請學院的醫師過來，順便通知一下賽事委員會，申請推遲你的比賽。身體要緊，哈蕾娜。”
我毫不懷疑，她下一秒就要為了“親愛的室友”的健康，動用皇族特權把整個學院醫療班連人帶設備全部搬過來。
“不——！！”
慘叫情真意切，發自肺腑。
我從椅子上飛撲過去，按住了歐菲利亞已握住門把的手臂。在羅瑟琳驚訝的目光中，我仰起臉，用這輩子最最屈辱、最最悲壯、最最視死如歸的表情，吐出了終結我作為男性最後尊嚴的句子：
“就、就是‘那個’來潮！！！！所以真的沒有任何問題！！！”
***
嗚。
嫁不出去了。
好想哭。
我把腦袋埋在枕頭裡，被子完全蓋住腦袋。
嗚嗚嗚嗚嗚……好想被皇姐撫摸腦袋，然
後忘掉這個殘酷世界的一切。
刷啦——
想象中的皇姐離我遠去，冰涼的空氣衝上我的後頸。
“好啦好啦，對不起嘛……那個，復活吧？”
歐菲利亞輕輕掀起將我整個人埋住的被子。
“我沒想到你這麼不禁逗啦……那個，出來吧？摸摸頭？”
摸摸頭？
咕奴奴奴！！！！
區區只有臉好看的魔女、大腦裝滿色情廢料的女表子、大胸部肥豬！！她以為自己是誰啊？！皇姐嗎？！
我從被子裡猛地跳出來，淚眼汪汪地瞪著她，銀髮因為剛才的掙扎而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誰、誰要你摸頭啊！而且這根本不是逗的程度吧？！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我……我的……我身為‘哈蕾娜’的形象全毀了！以後在羅瑟琳面前我該怎麼解釋？！‘啊，其實那天我在茶話會上因為被踩到敏感部位而失態，只好謊稱是月事’——難道要我這麼跟她說嗎！！嗚哇——！！！”
我語無倫次地控訴著。一想到羅瑟琳用那雙純真的深綠色眼睛像看白痴似地看我，我就恨不得立刻用「拉匹爾」在地上轟個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歐菲利亞偏過頭去，甚至用手背掩了掩嘴唇，但肩膀細微的抖動徹底出賣了她。
“噗……抱、抱歉……”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輕笑出聲，“但是，哈蕾娜你剛才的表情……真的太精彩了嘛。簡直像在簽署棄地條約的敗北女將軍一樣的悲壯感……‘就是那個來潮！！！！’——噗哈哈哈哈！”
“歐！菲！利！亞——！！”
我抄起手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
她輕巧地側身躲過，金髮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枕頭軟綿綿地撞在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地毯上。
“哎呀，生氣啦？”她非但沒收斂，反而笑得更開心了，眉眼彎成了月牙，“可是，比起暴露你是男性，或者被發現因為我的腳……嗯，而‘那個’了，這個藉口不是好多了嗎？至少還能維持你那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學姐形象嘛。你看，羅瑟琳同學最後不還是相信了，而且一副很擔心你的樣子嘛？”
“這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過程！過程啊！”我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從床鋪深處又摸出一個枕頭，“而且這全都是你的錯！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在、在那種場合……”
“因為很有趣呀♡”歐菲利亞理直氣壯地回答，甚至還往前湊了湊，“而且，看到你明明羞憤得要死，卻不得不配合我撒謊的樣子……真的，非常、非常可愛哦，我親愛的所有物~”
她的氣息帶著花香拂過我的耳廓，讓我剛剛降溫的臉頰又燒了起來。
“你……你給我出去！今晚你去睡沙發！不，你去睡走廊！”我想要用枕頭把她推開，但手腕輕易就被她握住了。
“睡走廊？身為室友兼主人，怎麼能睡走廊呢？”她稍稍用力，就把我連人帶枕頭拉得一個趔趄，“再說，這房間本來就是雙人宿舍，床也是上下鋪……啊，不過如果你想讓我睡你上面，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哦？”
“誰要你睡上面啊！不要用那種容易誤會的說法！” 我奮力想抽回手，但她的力氣確實比我大，我的掙扎反而讓將自己拉向了她的懷中——
叩、叩。
兩聲敲門聲響起。
我們同時僵住。
我倏地鬆開歐菲利亞的雙臂，像只被嚇到的兔子，猛地向後跳開，慌亂地整理著凌
亂的睡衣和頭髮。歐菲利亞也收起了玩鬧的表情，碧藍的眼眸瞥向房門方向，顯然因被打擾而有些不悅。
這麼晚了，會是誰？
難道是羅瑟琳？她放心不下，又回來了？還是說，是其他同學或者巡邏的修女，聽到了剛才的動靜？
如果是後者，看到我們衣衫不整，房間凌亂，大汗淋漓的樣子……天知道會傳出什麼奇怪的謠言！
“我、我去開門……”，我趕緊抄起絲巾擦乾額頭上的汗，只求能在外人面前能稍微得體些許。
“我去吧。”歐菲利亞卻比我更快一步，她輕輕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留在原地，“你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剛被欺負過一樣，不適合見客哦。”
“……這到底是誰害的啊！”我羞憤地低聲反駁，但還是乖乖停下了腳步。
歐菲利亞走向房門，步伐從容。她先是從貓眼向外看了看，隨即微微蹙眉。
“沒人？”她低聲自語。
接著，她拉開了房門。
門外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石砌的地面反射著微光，延伸到兩側的陰影中。
然而，門縫下方的地毯上，靜靜地躺著兩封信。
歐菲利亞彎腰拾起，關上門，轉身走了回來。她將兩封信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掃過信封上的印記和署名。
“一封是學院的正式通知。”她將其中一封印有艾希莉婭靈導院徽章火漆的信遞給我，“另一封……是給你的私人信件，署名是羅瑟琳·羅森克蘭茨。”
“羅瑟琳？”我接過信封，這麼晚了，她寫信給我？明明第二天再跟我說就好了呀？
我拆開了學院的通知。奶油色的硬質信紙上，是用優雅的銅版花體書寫的正式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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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六年級生 哈蕾娜·萊文頓小姐：
關於精靈大祭十六強賽對手變更之通知
經賽事委員會確認，您原定對手，七年級生格溫德琳·吉爾登斯吞，因突發急症，經學院醫師診斷確認暫時無法參賽。根據『精靈大祭競賽規程』第十七條第三款之規定，委員會決定令格溫德琳·吉爾登斯吞選手延期上場，賽程照常進行，選手依序遞補。
因此，您於明日舉行的十六強戰對手變更為：「千之陰影」羅瑟琳·羅森克蘭茨。
比賽時間與場地不變。請知悉，並做好相應準備。
艾希莉婭帝國精靈大祭賽事委員會
帝國曆 新星之月 第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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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變成了羅瑟琳？
那個今天下午還在和我一起練習，用滿是崇拜和感激的眼神看著我的學妹。
怎麼會這麼巧？下一戰的對手……突發急症？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抬起頭，看向歐菲利亞。她也看完了她手中的信——那封羅瑟琳的私人信件。此刻，她臉上的戲謔已經完全消失了，碧藍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她寫了什麼？”我的聲音有些急切。
歐菲利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信紙遞給了我。
我接過信件，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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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蕾娜姐姐大人敬啟：
深夜打擾，萬分抱歉。
當您讀到這封信時，想必已收到了學院的通知。是
的，您明天的對手，是我。
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感激、愧疚、惶恐、決絕……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我吞噬。您是我在學院中遇到的最溫柔、最耀眼的人，是您在我最迷茫時伸出了手，是您無私地指導我、鼓勵我。這份恩情，羅瑟琳永生難忘。
然而，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我們不得不站在對立面，為了各自的願望而戰。
姐姐大人，您曾問過我為何如此執著於勝利。現在，或許可以告訴您一部分了。羅森克蘭茨家……我的家族，已到了懸崖邊緣。精靈大祭，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挽救家族命運的機會。我……別無選擇。
我深知，以我的實力，正面對決絕無勝算。您教導我的戰術，您分析過的弱點，在您面前恐怕毫無作用。但是，我仍想全力以赴。如您所教導的，我將作為挑戰者，打出所有手牌，全力贏下這場戰鬥，哪怕這種手段決稱不上光彩。
因此，我有個不情之請。
能否請您在明日比賽開始前，與我見一面？
時間：明日破曉前。
地點：學院後山，通往舊天文臺小徑的谷底。
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任性。若您不願，或覺不妥，羅瑟琳絕無怨言，明日賽場上，我依然會竭盡全力。
但若您願意前來，我將於谷底，靜候您的光臨。
您永遠的學生，
以及，明日的對手，
羅瑟琳·羅森克蘭茨 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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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在我手中變得沉重。
谷底……凌晨……賽前私下見面？
不論怎麼想，這都充滿疑點。不論是格溫德琳的“急症”，那“碰巧”同時送來的信件，還是羅瑟琳那彷彿早就知曉一切的語氣，簡直都在刻意強調這其中的聯繫。深夜邀約偏僻之地，更是蹊蹺至極。
但……那是羅瑟琳啊。
那個努力到讓人心疼的學妹。她信中的愧疚和決絕，怎麼看都不像說謊。
我看向歐菲利亞。她正抱臂靠在牆邊，靜靜地看著我，等待我的決定。
“你怎麼看？”
問題出口後我才發覺，我竟然下意識地想依賴那金髮的魔女。
“漏洞百出。”她直截了當地說。
“而且”，歐菲利亞指了指我手中的信，“後山谷底早就是廢棄的舊校址了，說不定連巡邏的地靈傀儡都不會去。一個即將與你對決的人，特別要真如她所說，整個家族的未來都系與這場戰鬥，會邀請你去那種地方，毫無目的地見一面？我聰明的哈蕾娜，你不是真的相信這種說辭吧？”
不。
我當然不信。
“如果……她只想談談呢？”我艱難地說，“談談她的家族，她的苦衷什麼的。或許，她是想請求我……”
“請求你什麼？在比賽裡放水？”歐菲利亞挑眉，“以你對她的瞭解，她是會提出這種要求的人嗎？”
“……不是。”我咕噥著。羅瑟琳不是那樣的人。她或許會為了家族拼命，會作為精靈役者手段盡出，但絕不是用這種，寄希望於對手軟弱的方式。
看似膽小的羅瑟琳，比誰都渴求著真實的勝利。某種對“同類”的敏銳直覺這樣告訴我。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很有趣了。要麼她天真到愚蠢，專門選個這麼浪漫的時間地點和你來個甜蜜告別。要麼……”
歐菲利亞的唇角一挑。
“這就是個陷阱，針對你的，
哈蕾娜。”
陷阱。
沒錯，我早已知曉。詢問歐菲利亞，單純是因為我不願相信罷了。
那麼，既然知道這是陷阱，要做的選擇就很簡單了——不，從來就只有一個選項而已。
“我要去。”
我扯下睡衣的繫帶，順手從床頭摸起髮針咬在齒間，準備別起頭髮。
歐菲利亞似乎並不意外。“即使可能是圈套？”
“正因為可能是圈套，我才更要去。羅瑟琳既然這麼做，一定是有什麼緣由，而且……”
我輕輕捲起右手袖口，向歐菲利亞展示那道紫色的瘢痕。
“她可是說，這道傷疤很漂亮哦？”
沒錯。
會說出這種話的人——知曉戰鬥真正重量的她，怎會是玷汙精靈役者決鬥的卑劣之人呢？
歐菲利亞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面露苦笑地嘆了口氣。
“果然會這麼說啊。一副濫好人的樣子，簡直跟‘她’一模一樣。”她搖搖頭，“好吧。既然你決定了……”
“……‘她’？羅瑟琳嗎？”
歐菲利亞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向外面的深沉夜色。
“我陪你一起去。”
“誒？”我愣住了，“可是……”
“沒有可是。”歐菲利亞不由分說地打斷我，“你是我的所有物，你的安全當然歸我負責。而且……”
金髮魔女的語氣驟然轉冷。
“我也很好奇，到底是誰給她的勇氣，敢在我眼皮底下，對我看上的人出手。”
***
黑藍墨水般的夜色，浸潤著艾希莉婭靈導院後山的輪廓。
我們踏出宿舍時，學院鐘樓剛敲過凌晨三點的鐘聲，大多數學生還沉在睡夢中，唯有巡邏的地靈傀儡，偶爾在遠處走廊投下規律的光暈。
後山位於學院建築群的北側，是一片被保留的林地。據說在學院建立初期，曾盛極一時的預言科系曾將天文臺設置於此，但自從百年前整個學系遷往北方諸省的獨立校區，這些建築便被廢棄，只剩殘垣斷壁掩映在林木深處。
通往谷底的小徑早已荒蕪。石板破碎，雜草蔓生，月光穿過交錯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是陰冷潮溼，能嗅到泥土與腐葉的氣味。
歐菲利亞走在我前方半步，似乎對這裡的地形頗為熟悉。在後半夜的寂寥冷風中，即便她刻意收斂著，環繞歐菲利亞周身的磅礴精靈，仍舊令我感到些許安心。
“快到了。”她忽然減緩了腳步。
前方，林木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谷地出現在眼前，三面環著陡峭的山壁，地面佈滿碎石與枯枝。谷地最遠處，一道纖細的身影背對我們，站在峭壁之下。
是羅瑟琳。
她依舊穿著那身整潔，邊緣卻有些發白的學院制服，黑色的短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那張清秀的臉龐此刻毫無表情，如同瓷制的精巧人偶。
沒有預想中的不安或決絕，從那幽幽的深綠色眼睛裡，我什麼也讀不出來。
“您來了，哈蕾娜姐姐大人。還有……歐菲利亞大人。我沒想到您也會來。”
平淡的聲音迴響於谷底。
“我的人，我當然得看緊些了。”歐菲利亞雙手抱臂，懶洋洋地倚靠在一旁的山壁上，雙眼卻銳利地掃視著谷地四周的陰影，“那麼，羅森克蘭茨小姐，深夜把我們叫到這種地方，是想上演什麼精彩的戲碼？”
羅瑟琳沒有回答歐菲利亞
，她僅是一味地凝視著我。
“姐姐大人，”她輕聲說，“您真的來了，來到如此顯眼、如此拙劣的陷阱中。”
“羅瑟琳，”我向前一步，呼喚著她的名字，“告訴我，發生了什麼？趁現在停下還不晚，把事情說清楚，或許我們能想到更好的辦法解決。”
她沒有立刻回應我，而是仰頭望了望被山壁收束成窄帶狀的夜空。幾顆疏星在雲隙間閃爍。
“姐姐大人，”她終於開口，卻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您認為，精靈役者之間的戰鬥……究竟是什麼呢？”
我一怔。
“羅瑟琳……”
“是榮耀的較量？是天賦與努力的試煉場？”羅瑟琳望著被割成一線的星空，毫不在意我反應地繼續道，“還是說……僅僅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我沉思了片刻——不，對我來說，這個答案從一開始就明瞭無比，我只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罷了。
將這個一旦說出，多半意味著決裂的答案。
“精靈役者之間的戰鬥，就只是戰鬥罷了——因此，我們把一切寄託於其上，又從其中獲取一切。天賦、努力、榮耀、謀劃、手段、目的、勝負、結果……正因為它只是戰鬥，所以它能承載一切。”
夜色濃郁，但我沒有錯看。
遠處的羅瑟琳笑了，那無機質的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任何能稱為情緒的存在。
“沒錯呢，我們都是有著不可退讓之物的精靈役者，所以，讓我們的戰鬥開始吧——不是學生過家家的比賽，而是戰場上，屬於精靈役者間的真劍決鬥。”
“等一下！”
我慌忙伸出一隻手，想要阻止她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我大概明白你的處境，羅瑟琳。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不一定非要……”
“不，您不明白！”羅瑟琳猛地向我邁出一步，眼中終於燃起了激烈的火焰，“您這樣的天才，這樣的‘姐姐大人’，怎麼會明白呢？！您輕而易舉就能展開幾十重的魔陣，您的精靈量龐大到令人絕望！您指導我的時候，那種遊刃有餘、那種理所當然的強大……您根本就不會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勉強觸碰到你們這些天才的腳邊！”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
“正面對決，我絕無勝算。您教導我的戰術，您分析過的弱點，在您面前恐怕毫無作用——您在指導我的時候，甚至沒有動用過您真正的力量吧？那門‘魔炮’。”
我伸出的手畏縮地抽跳了一下。
她知道……「拉匹爾」的炮擊形態，我刻意不在她面前展示底牌的小心思。
沒錯，我從一開始就計劃著以身為帝國前皇族所得到的教育與人脈，利用我所能利用的所有力量，違背世間一切常理地潛入這所屬於少女們的學院，奪走她的勝利……與她的願望。
事到如今的哈雷特，怎還有資格優柔寡斷地要求她停手、要求她放棄身為精靈役者而戰呢？
“所以”，羅瑟琳重拾那無機質的聲調，她向後退了一步，腳下岩石的陰影悄然蔓延，“我只能採取別的手段。精靈役者之間的戰鬥……本就該無所不用其極，不是嗎？這正是您教導我的。”
她雙手在胸前虛握。
“顯現吧——「赫卡柏」。”
漆黑的鐮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手中，暗影在刃身上流淌，彷彿能吞噬月光。
召喚魔裝……她想在這裡攻擊我們？可
這有什麼意義？身為學生役者，在學校允許的區域之外展開魔裝，只會被判為重大違紀行為，更別說攻擊其他學生，別說取消參賽資格，直接退學都算較輕的懲罰。
“羅瑟琳，住手！”我厲聲道，“你這是在自毀前程！如果被學院發現你使用不正當手段……”
“別擔心，我並不打算違反規則。毫無意義的戰術有違您的教導。”
羅瑟琳將長柄鐮刀高高舉起。
“只要……您明天無法正常參賽就可以了。”
話音未落，她驟然揮動「赫卡柏」，漆黑的鐮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斬向谷地上方的陡峭懸崖。
“什麼——？！”
岩石崩裂的巨響撕裂了夜空。
上方山壁上，一塊早已鬆動的巨大巖盤，隨著鐮刃斬斷最後幾處支撐點開始傾斜，隨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谷底中央——朝著羅瑟琳自己所站的位置——轟然墜落。
“你在做什麼，快躲開！”我失聲喊道。
但羅瑟琳依舊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死亡陰影，雙臂擁抱般地迎向巨石張開——
她在等我出手。
我立刻覺察到了這個事實。
右側，歐菲利亞咂了下舌。“哈蕾娜，交給我。”她說著，雙手已然交疊，金色的光芒開始在她身後匯聚——她在召喚「克勞狄烏斯」。
但我們都知道，這來不及。
歐菲利亞的王座魔裝「克勞狄烏斯」攻守兼備，唯一稱得上弱點的，就是其展開速度：不論是張開護盾還是進行攻擊，在這個距離上，「克勞狄烏斯」都需要至少數秒的引導時間，而那塊巖盤，再有不到兩秒就會將羅瑟琳碾成肉泥。
羅瑟琳算準了一切。算準了我的性格，算準了歐菲利亞的魔裝特性，也算準了……我會救她。
哪怕明知是陷阱。
“可……惡……！”
身體在思考前便行動了起來。
“轟鳴吧——「拉匹爾」！”
銀光暴綻，長杖刃端的炮口展開，輔助穩定鰭伸展，杖身上無數精靈迴路點亮。我雙手緊握炮身，將體內所有能夠調動的精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去。
六十四重熾焰魔陣，依序展開。
以炮口為中心，橙紅、豔黃、青藍……最終化為純粹熾白的光球在炮管內腔壓縮。半個山谷被照得亮如白晝。空氣因高溫而劇烈扭曲，激盪的魔力發出刺耳的尖嘯。
我不能只是擊碎它。必須徹底蒸發，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傷及羅瑟琳的碎片。
所以，我需要威力。需要能毀滅一切的壓倒性能量輸出。
代價是，榨乾我幾乎所有的精靈力。
“貫穿吧——「擬似陽炎」！！！”
光之洪流，從「拉匹爾」的炮口噴薄而出，筆直轟向那塊即將壓垮羅瑟琳的巨巖。
光炮接觸巖盤的瞬間——
從接觸點開始，巨大的落石膨脹為發光的熔岩囊泡，隨即在後續光炮的持續衝擊下，徹底汽化、湮滅，連一縷煙塵都沒能留下。
數秒鐘後。
最後一點白光散去，夜空重新降臨。谷地上方，原本懸著巨巖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山壁上巨大的熔融凹坑。
夜晚再次歸於無聲。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拉匹爾」炮身過熱發出的滋滋輕響，在谷底迴響。
眼前陣陣發黑，我雙腿一軟，全靠拄著「拉匹爾」才沒有摔倒，炮擊形態自動解除，「拉匹爾」恢復長杖形態。隨即不斷明滅，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
這就是代價。
「拉匹爾」的特性，“軸流疊加”——「魔炮」能夠無限制地吞入精靈力，出力也同時呈幾何增長；反之，一旦魔力告罄，其力量衰減也極為顯著。現在我的精靈量，恐怕只剩下巔峰時期的兩三成。別說再開出同樣的一炮，就連廣域魔陣展開，都不好說能再發動幾次。
我抬起頭，看向羅瑟琳原本站立的位置。
視野有些模糊。
岩石……消失了。
羅瑟琳……也不見了。
谷地中央，只有那片被我的炮擊餘波吹飛了枯枝與碎石的地面。而在那片混亂的邊緣，一道不自然的陰影正在快速彌合。
她早已準備好了退路。
即使我不開炮，她多半也會在最後一刻，利用影潛能力遁入陰影逃離吧。
而我為了救她，耗盡了大半的力量。
“哼……”歐菲利亞的冷哼從旁邊傳來。她身後的金光已經散去，“為了榨取你的精靈力……真是直白又有效的策略。還剩多少？”
我苦笑著，感受著體內空蕩蕩的虛脫感：“大半都被打出去了……恐怕就算還能開炮，威力也十不存一了吧。”
歐菲利亞走到我身邊，冷冽地注視著那片正在消失的陰影：“那個女孩……比我想的更有意思。她算準了你這濫好人性格，也算準了我會因為王座的啟動延遲而無法第一時間攔截。”
她蹲下身，指尖拈起一顆被炮擊餘波燒焦的碎石。
“但我更在意的是，她對我們魔裝的瞭解程度。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制定的計劃。你在正賽中甚至未曾使用過「魔炮」，她一定從更早的時候，就開始觀察你了……哈蕾娜，你這可愛小弟子，還真是為了精靈大祭準備良多啊？”
我沉默著，撐著「拉匹爾」艱難地站起身。
風裹挾著日出前最冷冽的空氣，自山頂疾馳入谷。
那個羅瑟琳。
那個會在訓練後紅著臉遞來水壺的羅瑟琳；那個用純真眼神說著“姐姐大人的傷疤很美”的羅瑟琳；那個在茶會上為我擔憂、在信紙上泣筆陳情的羅瑟琳……
全都是假的嗎？
精心編織的偽裝？為了接近我，研究我，最終在賽前用這種方式削弱我的算計？
憤怒嗎？
……出乎意料的，胸中並未升騰起名為憤怒的情感。
“她做了她認為該做的事。”歐菲利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為了她的家族，她的願望。哈蕾娜，我倒是覺得，你該去當她的弟子才好哦？”
她還是那副慣常的從容語氣，只是在少許沉默後，難以察覺地嘆了口氣。
我握緊了「拉匹爾」的杖身，仔細感受著體內所剩無幾的精靈力，隨著脈動泵入指尖那微涼的精靈魔裝。
精靈量僅餘兩三成。
而就在五個小時後，明天的上午十點，我將進行屬於我的十六強戰。
對手——羅瑟琳·羅森克蘭茨。
“回去吧。”歐菲利亞說，“你需要休息。雖然沒什麼用，但至少能恢復一點精靈力。”
我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空蕩蕩的谷地。
陰影已經完全消失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於是，我轉身跟著歐菲利亞，踏上了返回學院的路。
***
數小時後。
“......其餘規則仍然不變，每場對決限時三十分鐘；若時限內未能分出勝負，選手將在短暫休整後進入加時對決。倘若加時賽依舊膠著，則最終將由高臺上那七位評委的評分來決定勝敗榮
辱。”
第一角鬥場的喧囂，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站在入場通道的陰影裡，指尖冰涼。明亮的通道盡頭，是沸騰的人聲——教廷的白袍、大貴族家紋的旗幟、學生們興奮揮動的手臂。巨大的環形競技場坐滿了觀眾，無數視線聚焦於下方直徑兩百米的圓形戰場。
穹頂之下，懸掛著四面巨大的魔法投影水晶，場內的每一寸細節都將被放大，呈現給每一位看客。
很好。
贏下去。多贏一場，羅森克蘭茨家的名字就能在貴族席間多被提及一次；多前進一輪，父親大人的處境或許就能鬆動一分。這座角鬥場，正是我用盡手段也要爬上去的，沾滿泥濘的懸崖。
通道口的魔法擴音器傳來炒熱氣氛的女聲：
“那麼，第二十屆精靈大祭，十六強戰第三場，正式拉開帷幕啦！！首先，讓我們歡迎從角鬥場西側入場的選手——”
面前，古樸的厚重石門緩緩升起。
“五年級生，羅瑟琳·羅森克蘭茨選手，整個帝國都極為罕見的暗精靈使！她將影子化為利刃與帷幕，發動種種超出常理攻勢的身姿，在本屆精靈大祭中令人印象深刻，為自己贏得了「千之陰影」的異名！今天，她又將為偉大的女神與我們帶來怎樣不可思議的表現呢？”
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踏入天光之下。
歡呼聲隨之拔高。我垂下視線，盯著自己靴尖前龜裂的石板地面，一步步走向場地中央。黑色短髮被場內的氣流微微掀起。無數道視線落在身上——審視的，估量的，期待的，漠不關心的。
在意這些也沒用，我應該做的，只有贏下這場戰鬥。
我閉上雙眼，任由陽光沐浴己身。
格溫德琳學姐的“急症”……那是一年前就通過隱秘渠道購入的魔藥。只會造成類似特殊體質者突發重病或內分泌嚴重失調的精靈力紊亂。藥效過後不會留下後遺症，數日內就能徹底好轉。
我不奢求您的原諒，格溫德林學姐。
我只想卑劣地祝福您，在之後的比賽裡連戰連勝，然後，在更遙遠的賽場上，與我一決高下。
以及……
那封漏洞百出的信。那些刻意的暗示。字裡行間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罪惡感。我祈求您能看穿，祈求您不要來。
觀眾席的喧囂倏地模糊了一瞬。
然而，您還是來了。
為了那樣一個明顯是陷阱的邀約，為了我這個滿口謊言的學生，您踏入了谷底，在我面前耗盡了力量。
高潔的精靈役者。我的……“姐姐大人”。
心臟在肋骨下沉重地撞擊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鐵鏽般的苦澀。
解說員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加熱烈，幾乎點燃了全場：
“——而現在！備受矚目的另一位選手入場了！超人氣的白銀公主，擁有「秘銀魔炮」之稱的六年級生，哈蕾娜·萊文頓！三年前轉入本校時，她便以有史以來最高的精靈量記錄震驚了整個學院，之後更憑藉超越教師水平的魔力控制力與精妙絕倫的魔陣演算，在實戰課目中保持了全勝戰績！據說她在學院內甚至擁有秘密粉絲團！”
我抬起頭。
通道的彼端，那抹熟悉的銀白，如同穿透陰雲的月光，靜靜流入場地。
哈蕾娜·萊文頓。
她走得說不上快，銀色的長髮在身後拖曳，那張臉依舊清麗而通透，紫色的眼眸望著前方，平靜無波，彷彿昨夜谷底
的背叛與耗竭從來不曾發生。陽光為她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美得不像真人。
被公認為本世代第一演算力與火力的透徹美人。我永遠的老師。
可是。
窒息感掐住喉嚨。
僅僅是站在同一座角鬥場上，真正作為對手去感受，我才明白了何為“壓迫感”。那是在模擬戰中從未體會過的——絲毫不需張揚，她沉靜的存在感本身，就成了這片空間魔力流動的軸心，那份源於靈魂本質的重量，讓我指尖發麻到刺痛。
然而……
此刻，她周身的精靈光暈明顯比平時訓練時稀薄黯淡了許多，
她手中那柄秘銀長杖「拉匹爾」，依舊流轉著特有的冷輝，但……不夠亮。遠比記憶中和她對練時要暗淡得多。
像蒙了一層灰。
像……力量被抽走了一大半。
胃部猛地收縮，酸液湧上喉頭。我幾乎要彎下腰去。
成功了。我的算計……成功了。
用您教導我的一切，用您對我的信任和溫柔，成功削弱了您。
抱歉。
卑劣又骯髒的我。明知自身的弱小無力，卻無法摒棄貪慾的我。
所以……
裁判的聲音透過魔法放大，熱烈地響徹全場：
“雙方選手就位！精靈大祭第六輪，十六強戰，羅瑟琳·羅森克蘭茨，對陣，哈蕾娜·萊文頓——請兩位選手以‘真實形態’展開精靈魔裝！”
我閉上眼睛，將最後一絲軟弱的情緒，連同翻湧的罪惡感，狠狠壓入心底最深處的陰影。
劍刃相向，炮口互指，與學生們平日過家家的比賽不同，向偉大的女神艾希莉婭獻上的“精靈大祭”，正是再真實不過的戰場。
“請雙方選手最後確認：決鬥一旦開始，將持續至一方認輸或徹底失去戰鬥能力。一旦一方投降，攻擊必須立即停止。在此之前，生死自負。”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展開魔裝的“真實形態”後，精靈役者們將進行真正的死鬥，因裁判的失誤或其他種種原因，真正失去生命者也屢見不鮮。
因此。
我會運用您教給我的一切。戰術、觀察、誘導、乃至這份為了勝利不惜玷汙自身的決意。
將這副身體，將這顆早已汙濁不堪的心，全部獻上。
為了羅森克蘭茨。為了父親大人。
也為了……能與這樣的您，真正以精靈役者的身份，站在同一戰場上。
所以——
我睜開眼，雙手在身前虛握，魔力自體內奔湧，呼喚著與我靈魂共鳴的那個名字。
“顯現吧——”
腳下的影子驟然沸騰，如有生命般向上蔓延，纏繞、凝聚——
“「赫卡柏」。”
漆黑的巨大鐮刀悄然落入手中。吞噬光線的刃身，將周圍的喧囂也一併吸入。
遠處的她也於同一時刻，舉起了那柄略顯黯淡的秘銀長杖。槍杖周身的迴路激出流轉的光輝，「拉匹爾」轉化為了生殺予奪的實體形態。
我們的視線，在角鬥場的中線上，再次交匯。
“戰鬥——開始！”
裁判員的喊聲響徹全場。
下一刻，我的身影沉入腳下乍現的陰影之潭。
「千之陰影」，於此降臨。
***
“哈蕾娜，你這樣真的沒事嗎？如果我去求情的話，說不定能讓你的比賽也延期哦？”
角鬥場東側的準備室裡，歐菲利亞靠在門框邊，雙臂抱胸，碧藍的眼眸從上到下審視著我。她的語氣難得地沒有帶著戲謔，反而噙著些許擔憂。
我正坐在長椅上，仔細檢查
著「拉匹爾」的杖身。秘銀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靜流淌，杖身上那些用於引導炮擊的精靈迴路，此刻幾乎看不清楚。
“這樣就算是一隻豚鼠也能看出來有問題了。”我頭也不抬地回答，手指撫過槍杖頂端的刃口，仔細感受著精靈力的共鳴，“我可不想在這時候引來針對我的調查。況且......”
我抬起頭，咧開嘴，露出了屬於哈雷特的無畏微笑。
“哼，作為她的師傅，我可還沒打算輸給她啊。”
歐菲利亞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忽地嗤笑出聲，搖了搖頭。
“你啊你，平時一副可人兒樣，怎麼到了這時候......”她大喘了一口氣，伸手抹了抹眼角，“況且，你還配稱作她的師傅嗎？昨晚那一出，不就是因為她把你教的東西全用在你身上，結果還成了？”
“不過，這才是你。”她轉過身，背對著我擺了擺手，“去吧，可別給我丟人。”
——不坦率的傢伙。
遠處的歐菲利亞小聲嘟囔著，不知是不是刻意念給我聽。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槍杖重重頓在地上，我走向了通往角鬥場的厚重石門。
***
“——而現在！備受矚目的另一位選手入場了！超人氣的白銀公主，擁有「秘銀魔炮」之稱的六年級生，哈蕾娜·萊文頓！三年前轉入本校時，她便以有史以來最高的精靈量記錄震驚了整個學院……”
喧囂海嘯般地撲面而來。歡呼聲、議論聲、還有解說員那過分熱情的介紹詞，全部混雜在一起，衝擊著耳膜。
但我只看著前方。
體內的情況不容樂觀。即使有歐菲利亞給的魔藥調理，我最多也只能進行一次威力嚴重受限的「擬似陽炎」炮擊——大概僅有全盛時兩三成的出力；在此之上，我還能進行五輪左右的六十四重魔陣展開。每一次出手都必須追求最大效率。
角鬥場另一端，羅瑟琳·羅森克蘭茨靜靜地站在那裡。黑髮在風中飄動，深綠色的眼睛透過劉海望向我。
她的眼底已沒有昨夜谷底時的激昂火焰，也沒有了平時訓練時的羞怯與崇拜。那是屬於戰士的眼神——專注、冷靜，將所有多餘情緒都壓入心底，只為勝利而存在。
很好。
這樣才是我的弟子。
（來吧，「拉匹爾」。）
我舉起長杖，灌入魔力，秘銀魔槍化為足堪奪走性命的實體形態。
她手中，那柄漆黑的巨鐮「赫卡柏」已然顯現，吞噬著周圍的光線，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息。
我們視線相交。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表示。
裁判的聲音透過魔法擴音器傳來，蓋過了全場的嘈雜：
“生死自負。戰鬥——開始！”
哨音響起的剎那，羅瑟琳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點，倏然沉入腳下驟然擴張的陰影之潭，消失不見。
來了。模擬戰中的標準開局。利用影潛搶佔先機，製造心理壓力，同時窺探我的反應。
我立刻後撤半步，精神高度集中。我從訓練中已然知曉，羅瑟琳的「影襲」在出擊前，幾乎無法用魔力解析，她同樣從我口中得知過這一點，以她的才智，想必會好好利用這一點。
必須利用肉眼，以及對羅瑟琳習慣的把握，節省魔力是首要原則——賽前我已訂下如此計劃，現在只需執行。
身體壓低，雙手緊握秘銀槍杖，我將精靈力優先灌注於雙
眼與雙耳，強化動態視力與聽覺感知，準備迎接來自任何角度的攻擊。
風聲，沙礫滾動聲，觀眾席遙遠的喧譁……以及，左側後方地面陰影，正違背光線地微弱蠕動著。
在那裡！
不能被拖入消耗戰，必須將她從潛藏中逼出，速戰速決。
身體向左前方滑步，「拉匹爾」的杖尖亮起赤紅的光芒，將壓縮的火精靈力，最效率地疾射而出——
「炎槍突刺」！
一束火線撕裂空氣，精準命中那片蠕動的陰影邊緣。
“嗤——！”
陰影如同被燙傷般劇烈扭曲，一道模糊的身影從中踉蹌跌出，正是羅瑟琳。她似乎沒料到我的反擊如此果斷迅速，倉促間揮動「赫卡柏」格擋，漆黑的鐮刃與炎槍碰撞，爆開一團混合著光與暗的魔力亂流。
好！雖然精靈力不足，但依靠預判和精準的控制，依然能取得先手。體術訓練沒有白費，剛才的滑步和發力流暢了許多。
羅瑟琳借力向後飄退，再次融入另一片陰影。
怎能讓你輕易脫身！
藉著衝鋒的力道，我向前滑步，同時「拉匹爾」在手中一轉，杖尖亮起微光。八道小型的橙紅法陣在我身側浮現。連綿的火彈如同蜂群，向著羅瑟琳可能再次潛匿的幾處陰影覆蓋而去。
火彈沒入陰影，炸開小小的光焰，卻如同石沉大海。羅瑟琳並未現身，陰影只是波動些許，便將攻擊吞沒。
消耗比預想中小，但效果也微乎其微。她在節省力量，也在試探我剩餘魔力的深淺。
我立刻停止魔彈發射，繼續移動，絕不長時間停留在同一位置。槍杖在我手中或刺或掃，格擋著從不可思議角度襲來的影刃斬擊。
羅瑟琳的身影在角鬥場各處陰影中時隱時現，蛇信般的漆黑鐮刃，從各種刁鑽的角度刺出、橫斬、上撩，將我拖入了最麻煩的持久戰中。
並不追求一擊必殺，連綿不絕的「影襲」，多半旨在消耗我的魔力，直到我失去耐心，露出破綻——而單純這樣消耗下去，精靈力效率更高的「赫卡柏」最終必然得勝。
這正是我教導她的：面對火力強大的對手，以速度與詭變創造機會。
汗水很快浸溼了我的額髮，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每一次格擋，手臂都傳來沉重的反震；每一次閃避，體力都比預想更快地流失。發現獵物開始滴血，陰影立刻化為數把鐮刀，分別向我攻來。
“魔彈焰陣·十六重展開！”
近戰型的精靈魔裝「赫卡柏」，本就比我的炮擊魔裝更擅長貼身纏鬥，我被迫間或將精靈力投入在魔陣上，以術式的廣域打擊擋下單靠體術無法處理的多重攻勢。
大範圍的法陣展開，開始飛速榨取著我本就所剩無幾的精靈力。
不能這樣下去。必須創造時機，用有限的火力打開局面。陰影鐮刀長於狩獵卻不擅對攻，那麼，我只需要引導她揮出“必殺一擊”就好了。
思緒電轉間，我調整了呼吸和步伐。下一次「影襲」從正面偏右襲來，這次羅瑟琳投入了整整三道鐮刃，速度也比之前更快。很好，這正是我要的——她開始試圖施加更大的壓力，逼迫我做出錯誤的選擇。
將計就計。
我沒有選擇最穩妥的側閃，而是將「拉匹爾」橫於身前，杖身迎上三道自不同陰影中探出的漆黑鐮刃。
鐺！鐺！鐺！
槍鐮碰撞的爆鳴震得虎口發麻，巨大的衝擊力順著雙臂傳來。其中
兩道是虛影，觸之即潰，但最右側那道傳來的實感卻異常沉重——本體！
機會來了。
我順著這股力道，精靈力注入腳下，整個人借力向後高高躍起，銀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中距離，這是我的領域。雖然精靈量不足，但演算和控制力仍在。在這裡，我可以更從容地應對她的影潛和突襲。
羅瑟琳的身影再次沉入蠕動的暗影。她在重新調整，等待我產生短暫的鬆懈，以再次突入交叉距離。
和我預想的一樣。
我終於落地，單膝微曲以緩衝衝擊，立刻開始掃視遠處那片因「赫卡柏」力量，從角鬥場邊緣一路延申至中心的陰影區域。魔力感知全力張開，捕捉著最細微的異常流動。
在那裡——左後方，一塊石板縫隙下的影子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
就是現在！
我以離弦之勢向左後方衝刺，「拉匹爾」杖尖亮起壓縮的赤紅光芒，一記簡練卻致命的「炎槍突刺」直刺而去。
嗤啦——！
陰影如同被烙鐵燙傷的活物般劇烈抽搐，隨後迅速潰散。一道纖細的身影從中蹣跚跌出。
一如戰鬥剛開始時，我再次抓到了羅瑟琳的破綻，將其從藏匿的陰影中揪出。
回到我所統治的中距離後，如此輕易便得手了——
嗎？
不。羅瑟琳絕不是能如此簡單擊倒的役者。
眼前的陰影之潭變得如同沼澤般粘稠漆黑。數條冰冷的陰影觸手猛地從中竄出，死死纏住了「拉匹爾」的槍尖。
“「影縛」！”
羅瑟琳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前方擬態成人形的影子隨之潰散。
果然，剛才被逼出的那個是誘餌。
多半是將一部分力量提前注入了我那片陰影，偽裝成被擊中潰散的樣子，實際本體早已通過更隱秘的影潛轉移到了另一側。
“「影鐮·初弦破夜」！”
就在我身後的另一片陰影中，羅瑟琳的本體無聲躍出。她雙手高舉「赫卡柏」，刃身上凝聚的暗影濃稠得幾乎要凝結滴落，伴著遠比之前任何一次攻擊都更加凌厲的氣勢，必殺一擊朝著我被束縛的身形迎頭劈下
「“……面對具有範圍攻擊或感知能力的對手時，還得更謹慎地選擇現身時機和位置才行，最好也準備些反戈一擊的手段。”」
曾向羅瑟琳提起過的意見於腦中迴響。
要麼放棄被纏住的武器，要麼立刻告負。完美無缺的反制，正如我所教導她的一樣。
因此——
“來得好！”
正如我所預料的一樣，同樣的戰術怎會兩次起效，長於偷襲的羅瑟琳怎會在開戰時就被我抓到。
多半是從一開始就故意露出的破綻，只等我上鉤吧，那麼，就讓我衝入你所設下的圈套——
“風啊，吹散吧！”
我高喝著，早已在身周悄然構築完畢的淡青色風屬性法陣驟然亮起。
“「拒斥風陣·改」！”
八道法陣爆發出高度集中的環形亂流，徑直衝向在槍尖插入的那片粘稠陰影上。沒有實體的暗影，其形態最容易被狂暴的風精靈力攪亂。
纏繞腳踝的陰影觸手，在紊亂風壓的撕扯下迅速消融。束縛解除的剎那，我並未選擇退避，而是強行擰轉身形，將「拉匹爾」的炮口，指向了全力躍向我，因而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羅瑟琳！
藉助陰影的掩護，已然完成變形的秘銀魔炮，指向羅瑟琳門戶大開的中線。
“轟鳴吧——「拉匹爾」！”
炮擊形態，雖然
威力遠不及全盛，但足夠了。
我雙手緊握灼熱的炮身，灌入體內所剩精靈力中的大半。炮口前方，十六道橙紅色的火精靈法陣層層疊疊地展開，雖然數量遠少於巔峰的六十四道，但在如此近距離下，其匯聚的能量依然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貫穿對手——「擬似陽炎」！”
光柱，從十六重魔陣的中心迸發而出。
命中。
光炮吞沒了羅瑟琳的身影，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和洶湧的熱浪。觀眾席上響起一片驚呼。
然而，我的心臟卻猛地一沉。
沒有擊中實體的感覺。不，更準確地說，擊中了，但反饋異常地柔軟。
預想中，整片暗影遭到蒸發的景象並未出現。光之流在接觸到羅瑟琳身前——或者說，接觸到那柄已橫亙在她身前的「赫卡柏」時，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漆黑的鐮刃彷彿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漩渦。光炮轟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深邃的黑暗迅速吞沒、吸收。鐮刃上流轉的暗影雖然可見地變得稀薄而半透明起來，然而，在其完全被融化前，「秘銀魔炮」的光柱先一步泯滅了
而羅瑟琳本人，除了因承受衝擊力而後退了數步，臉色變得煞白之外，竟似毫髮無傷。
什——？！
“大冷門！！”解說員激動的聲音透過魔法擴音器響徹全場，“哈蕾娜選手的招牌魔炮，竟然被羅瑟琳選手的暗精靈魔裝‘赫卡柏’正面吸收了！難以置信的防禦！羅瑟琳選手究竟還隱藏了多少實力？！”
看臺上爆發出更大的聲浪，驚愕、興奮、不可置信，盡皆糅雜其中。
而我，則陷入了開賽以來最大的危機。
……這怎麼可能。
雖說只有十六重魔炮展開，也不應該被如此簡單的抵消才對，尋常精靈役者，絕對無法硬吃這一擊。
然而，羅瑟琳就在我眼前，實實在在地以暗精靈術，將我的魔炮全數擋下。
那毫無躊躇的姿態，從攻擊之勢立刻橫架鐮刀轉入防禦的銜接，想必是早有預謀。
事到如今，只能假設暗精靈對「擬似陽炎」具有某種特攻，但即便如此，我全盛狀態下的炮擊，也不可能被任何形式的屬性特攻吸收……果然，是因為威力被大幅削弱了，所以才能被同等級甚至稍遜的暗精靈力，以這種“抵消”的方式處理掉！
考慮到我的炮擊半是火精靈、半是光精靈的魔力性質，操控陰影、吞噬空間的「赫卡柏」，能與其進行高效的抵消，也勉強可以解釋。
所以，她示弱到現在，誘導我使用炮擊，全都是為了這一刻吧……多半從昨晚目睹魔炮威力後，她就算計好了這一切。
精靈力……又消耗了一大部分。這一發魔炮，幾乎掏空了我的大半籌碼。而對方雖說不上毫髮無損，但狀態顯然比我要好上太多。
不行，不能鬆懈。隱藏至今的她，很可能不只這一張底牌，立刻將「拉匹爾」轉為槍杖形態——
金鐵交擊之聲刮刺著聽覺，千鈞一髮之際，我將來自視野死角的攻擊擋下。
嘖，本體明明在我視野裡，這是哪裡來的——
來不及喘息。眼角餘光捕捉到更多異動。
角鬥場的地面，從看臺投下的巨大陰影中，有什麼東西扭動著隆起。
“那是……？！”
觀眾席傳來不可置信的驚呼。
從那些隆起的暗影中，站起了“人形”。
角鬥場的中央，我立足之地周圍，整整十道輪廓相同
的身影正從陰影泥潭中爬出。她們身披形狀與羅瑟琳無二的制服，手持巨鐮「赫卡柏」，儼然是十具羅瑟琳的漆黑蠟像。
“天啊！難以置信！！”揮舞雙臂的解說員已激動到破音，“羅瑟琳選手！她將自己的影子分裂，化為了與本體無異的形態，同時發起圍攻！真不愧是「千之陰影」！這就是她隱藏至今的真正實力嗎？！”
看臺徹底沸騰了。尖叫與口哨聲，難以置信的聲浪幾乎要將角鬥場穹頂掀翻。
持鐮的鴉群，將我團團圍困在圓心。
分身，是幻象嗎？……不，雖然虛弱，但每一道身影所持的陰影鐮刀，與她平時隨本體攻勢揮出的複數影鐮有著完全相同的氣息，只是如今，每一把鐮刃都能進行獨立的進攻。至於那陰影身軀……先前誘導我攻擊的假身，大概就是這能力的應用吧。
果然，這才是她藏起來的底牌——在我魔力大幅消耗，體力也瀕臨極限時，發動決定性的總攻。
冷汗沿著脊背滑下。
十個“羅瑟琳”。每一個都擁有「影襲」的能力，每一個都能從任何角度的陰影中發起致命一擊。我的魔力所剩無幾，體能在先前的纏鬥中也消耗甚巨，正面對抗絕無勝算。
但我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同為有著需要守護之物的精靈役者，怎能因為區區這種磕絆而停下腳步！
不能輸給她，不會輸給她。
為了身為她教導者的我自己，為了我敬愛的皇姐。
“呼……”
我迫使自己調整呼吸，雙手緊握秘銀槍杖，不斷掃視著四周的包圍圈。十個“她”正在緩慢而同步地向我靠近，陰影之網朝我收攏。
影分身……既然是依託暗精靈力構築的實體，那麼——
沒有實體的暗影，會因為微小的力量而遭到擾動。
這是我在訓練中反覆驗證過，並親口告訴她的結論。那麼現在，就讓我用你教給我的知識，反過來破解你的殺招！
就在右後方的三個分身同時壓低身形，作勢欲撲的剎那——
我動了。
沒有向後退卻，反而正面迎上，「拉匹爾」杖尾重重磕在地上。
“風啊，起舞吧——「拒斥風陣·圓環·八重展開」！”
八道淡青色的風精靈法陣，緊貼著地面爆發——繞過鋒利的影鐮刀刃，自下而上地向著陰影軍勢席捲而去！
風壓的尖嘯聲中，距離最近的兩道分身首當其衝。她們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燭火般劇烈搖曳，身影變得模糊透明，揮舞鐮刀的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變形。
果然有效！即使是實體化的暗影，其形態穩定性也遠不如真正的血肉之軀！
就是現在。
我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破綻，壓低身形向前再跨越一步，目標直指右前方，剩下一道因風壓干擾而動作失衡的分身。「拉匹爾」的杖尖亮起微光，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我將風之精靈壓縮於刃口——
唰。
秘銀的鋒刃劃過那道分身的脖頸，觸感輕飄飄的，類似切開了濃稠的霧氣。分身無聲地張口，作出一副嘶鳴的樣貌，隨即潰散成縷縷黑煙，融入地面的陰影。
一個！
但代價是，我將後背暴露給了其他分身。
左側、後方、斜上方——數道漆黑的鐮刃幾乎同時破空而至，封死了我所有閃避的空間。
躲不開。
那就——不躲！
“哈啊！”
我向後大大邁步，「拉匹爾」在手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半圓。杖身精準格開
左側襲來的鐮刃，同時腳步交錯，以最小幅度的移動避開後方的直刺，但右肩依舊傳來火辣辣的痛楚——一道影刃擦過，割開了訓練服，在皮膚上留下淺淺的血痕。
（羅瑟琳，並不只有你一人在模擬戰中得以精進！）
更多的攻擊接踵而至。
剩餘的九道分身默契得可怕。於同一意志控制下的她們不再給我喘息之機，連綿不絕的攻擊輪轉而來，每一次都逼得我險象環生。
刀刃交鳴聲連成一片。我的雙臂早已麻木，虎口震裂，鮮血沿著杖身滑落。每一次格擋都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力，每一次閃避都讓肺部火燒火燎。
不能再用大範圍術式了。精靈力已經見底，必須把每一分魔力都用在刀刃上。
依靠體術。依靠對羅瑟琳戰鬥習慣的理解。依靠這具勉強磨礪過的身體。
我壓低重心，腳步在方寸之地急速騰挪。「拉匹爾」時而如長槍疾刺，逼退近身的分身；時而如短棍橫掃，盪開側翼的斬擊。我將精靈力極致壓縮，只強化雙眼的動態視力和肢體的爆發力，用最小的代價換取一線生機。
（三十分鐘——只要能拖到三十分鐘，就還有轉機！）
一個分身從頭頂的陰影中垂直落下，鐮刃直取天靈。
我看也不看，身體向後仰倒，同時「拉匹爾」向上疾挑，杖尾精準地撞在鐮刀長柄的薄弱處，將其挑偏。鐮刃擦著我的鼻尖掠過，斬在地上，濺起一溜火星。
另一個分身趁我重心不穩，從側面襲來。
我順勢倒地翻滾，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橫斬，同時單手撐地，雙腿如剪刀般絞向分身的腳踝。分身踉蹌後退，我趁機彈起，「拉匹爾」順勢突刺，貫穿了她的胸口。
第二個！
但破綻也因此產生。三道鐮刃從不同的方向斬向我的後背、腰側和腿部。
來不及了——
“「風壁」！”
臨時練就的體術還不足夠，那麼便訴諸我最擅長的精靈術。
我嘶吼出聲。從體內榨取最後一絲精靈力，三道薄得幾乎透明的風屬性障壁在身後展開。
噗！噗！嗤——！
兩道障壁應聲而碎，第三道勉強偏轉了斬向腿部的鐮刃，但巨大的衝擊力依舊將我狠狠撞飛出去。
“咳啊！”
我重重摔在數米外的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喉嚨裡湧上腥甜，左臂傳來劇痛。精靈力……徹底空了。連維持「拉匹爾」實體化的魔力都開始搖曳。
掙扎著用「拉匹爾」撐起身體，我半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戰場模糊地映入眼中。
還剩七道分身。索命的幽魂們再次無聲地圍攏過來。
而羅瑟琳的本體，早已悄然退到了包圍圈的外圍，靜靜地站在那裡，幽綠色的眼睛透過分身的間隙凝視著我。
她也在節省力量。分身作戰對她同樣是巨大的消耗，她在等待我徹底力竭，她在……恐懼著我的後手。
呵，到這個時候還在防備我的反撲。歐菲利亞說得沒錯，她比我更像真正的精靈役者——卻也因此比我更加軟弱。
嘲笑著自己的無力，我艱難地抬頭，望向角鬥場邊緣巨大的魔法計時器。
【剩餘時間：00:02:17】
還有兩分多鐘。只要撐過這兩分鐘，就能進入加時賽。中場休息時，哪怕只能恢復一點點體力，一點點精靈力，也還有機會……
必須拖延時間。
七道分身再次開始行動。她們不再急於強攻，而是
開始有節奏地壓迫我的活動空間，用連綿不絕的佯攻和騷擾消耗我最後的精力。鐮刃如毒蛇般探來，每一次試探都逼得我不得不做出反應。
（很好……操縱如此多的分身，對羅瑟琳來說絕不輕鬆，她也不敢簡單結束對我的壓制，而是打算穩健地消耗我的體力，哪怕會被拖入加時。）
（就讓我最後利用一番吧，利用她對我的敬仰，利用她對我的恐懼。）
我將「拉匹爾」橫在身前。手臂在顫抖，眼前的邊緣開始發黑，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不能讓她看出我的極限。
我將槍杖高昂地舉起，擰腰踏步，將「拉匹爾」的正面甩向面前的陰影，槍尖隱約亮起橙紅色光芒，身周空氣隨之扭曲，彷彿隨時要展開某種大範圍的攻擊魔陣。
前方兩道分身立刻向不同方向躍起——奏效了，她在忌憚我的後手！
但虛張聲勢只能維持一瞬。沒過多久，所有分身便重新判斷出了我的虛弱——那閃爍不定的光芒，正是魔力瀕臨枯竭的鐵證。
群鴉再次攻來，這次，所有的分身都投入了攻勢。
還剩三十秒。
躲開左側的虛斬，格開右下的實擊，側身避開背後的刺擊——每一次騰挪，視野都更加搖晃。腳步踉蹌，碎石絆了我一下，身體失去平衡，我幾乎要向前撲倒。
嘁，麻煩了。
一道分身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破綻，漆黑的巨鐮從影子中出蟄，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疾掃而來，目標直指我支撐身體的腳踝。
躲不開了。現在想要展開風屬性障壁也為時已晚。
（既然如此——！）
在身體徹底摔倒前的那一剎，我憑藉腰腹最後的力氣強行擰轉身軀，雙手將「拉匹爾」全力向下插去！
杖尾的秘銀箍與鐮刃的側面狠狠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巨大的衝擊順著杖身傳來。
“咕呃！”
身體的重量與魔鐮的攻擊同時傳入指骨。鑽心的疼痛從小指傳來。
然而，哪怕拼著武器脫手，哪怕折損一兩根指頭，也絕不能讓你稱心如意地廢掉我的腳踝！
就在這時——
嗚————————————！！！
尖銳綿長的哨聲穿透混沌，響徹了整個角鬥場。
高舉鐮刃的分身動作僵在半空。圍攏的包圍圈停下了腳步。角鬥場內所有的聲音——觀眾的喧囂、解說的激動、魔力激盪的餘音——都被這聲哨響強行壓下。
我茫然地抬起頭。
角鬥場邊緣，裁判高舉著右手，手中的魔法計時器揭示了比賽的結束。
【00:00:00】
“時間到——！”裁判洪亮的宣判透過魔導擴音器傳來，“雙方選手，請立即收起精靈魔裝！本場對決正賽時間結束，雙方選手將獲得十五分鐘中場休息，隨後進入加時賽！
***
好冷。
坐在整備室的長椅上，我的身體打著寒顫。這是精靈力過度消耗的症狀。左手小指仍充血地悶痛，全身多處擦傷正火辣辣地灼燒著。
儘管以帝國如今的靈導技術，這種程度的外傷可以輕易治好，然而根據精靈大祭的神聖傳統，在任何一方告負前，選手都無法離開這間角鬥場，更遑論接受需要龐大靈導設備的治療了。
不過從好的角度來說，至少腳踝還在，行動力沒有被剝奪，下半場仍有一戰之力。
……有嗎？
魔力幾乎告罄，左手已不能承力，對手甚至沒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十
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似乎只是用來讓我好好看清自己是怎麼輸掉的罷了。
據說，半世紀前的某位風精靈使，以純粹放風箏的戰術耗盡對手的體力，一路打入四強，恐懼此等消極戰法招致女神怒火的委員會緊急修改了規則，務求為偉大的女神獻上精彩的演武。
然而如今的我，卻反過來利用這一規則苟延殘喘，實在令人不齒。
腎上腺素消退的現在，整個世界開始變得灰白，好像我被隔絕在世界之外似的空虛感將我包裹。
結束了。
取代了因戰鬥而生的激昂的，是這樣的理性認知。
熱血退燒，少年氣的愚蠢樂觀，被作為精靈役者的冰冷分析取代。
毫無勝機——不論怎麼考慮，都只能得出這一結論。
傲慢、自以為是，親手將我送上了名為敗北的絞刑架。
明明藉助歐菲利亞的權力延期比賽就好，或者，向賽委會控訴羅瑟琳的行為——儘管她並沒有在明面上違反比賽的規則，但至少以此為跳板，爭取比賽延期是可能的。
……已經開始思考如此醜陋的行為了嗎，哈雷特。
（啊，我最敬愛的皇姐。）
想要哭泣。
“最終，我還是做不到像您那樣啊。”
閉上眼睛，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淌下。
“就像那時一樣，沒用的我，一切都只是寄生於您罷了。”
右臂上的疤痕隱隱作痛。再一次，無力而孱弱的我輸掉了死鬥，無力再立於敬愛的您身前。
只是這次，不會再有您來拯救我了。
這樣也好，這樣您就不需再忍受那燒盡肉體的痛楚，那每一寸肌膚都被精靈之焰點燃的凌遲酷刑了。
我伸出右手，探求著僅存於記憶中的皇姐。
柔軟而融暖，略有彈性的溫厚觸感。
就是這樣的感覺——在幼時的記憶中，雙親大人早逝的我，每晚被皇姐攬入懷中，連全身的冰冷都要化開。
正是這樣真實的觸感，哪怕能讓我再觸碰一次，我也甘願獻上包括這條性命在內的一切來換取。
這樣想著，我稍微捏緊了一些，想將這感覺攥在手心，再也不讓它逃離——
“哈蕾娜……想做這種事情的話，要更大膽點跟我說哦？不過，這麼使勁的話，就算是我也會疼的。”
嗯？
睜開眼睛，手中是碩大的渾圓蜜瓜，以及垂落其上的璀璨金髮。
“所以說，哈蕾娜是那種絕境中會獸性大發的類型嗎？我倒是不討厭啦，不過只有十五分鐘哦，來得及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歐菲利亞那張華美的臉龐正湊在我的額頭上方些許，高挺的鼻樑下，淺笑一如既往。
然而，再往上看去些許，那微微下垂的眉眼裡，是藏不住的擔憂。
“果然，小哈蕾娜喜歡比較粗暴背德的玩法呢，下次試試在夜晚的小樹林裡狠狠調教你一番如何？”
不適時的色情笑話，在僅有我們二人的石室內響起。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我還做不到張嘴回應。
然而……
生理性的羞赧與尷尬如星火燃起，將籠罩全身的冰冷霧靄驅散。
心臟重新開始搏動。
……說我不坦率，這傢伙明明也是一樣。
苦笑著，我忍不住搖了搖頭。
竟能開始思考這種事了，如此有效的安慰，該說真不愧是那個歐菲利亞嗎。
“所以，這裡可是選手準備室，比賽開始後就禁入了，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
嗯哼，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歐菲利亞隨意地擺了擺手，“稍微動用了一點‘小小’的特權。不過治療是真的不行哦？進來的時候被那群老古板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連杯水都沒帶進來。” 她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果然。不過，在這種時候能有她陪在身邊，已經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了。
舒服的茉莉花香味依稀飄來，燒灼著的右臂被暖意包裹。
我扭頭看去。
不知什麼時候，黃金的公主已坐到了我的身邊。
“小哈蕾娜，約好了，即使失敗也不許太過自責喲？” 歐菲利亞輕輕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胛，溫柔而緩慢地從肩頭一路撫到腰窩，“只要用盡全力戰鬥過就好。這個世界上，並非什麼事情都能順心如意。阿爾比昂的歐菲利亞·迪奧多拉可以保證，哈蕾娜·萊文頓，身為帝國榮耀的精靈役者，拼上自己的一切戰鬥了。”
沉默。
或許有半分鐘，我和歐菲利亞並肩坐在古老石室的長凳上，沒有言語，只是靜靜望向遠處的厚重石門。
未曾感受過的什麼東西，在我們之間緩緩沉澱。
古樸的小小石室裡，茉莉花的香氣與她的喘息，愈發濃郁清晰地迴響。
“我認識你姐姐哦？”
誒？
“格特蕾德皇姐……你認識她？”
話剛說出口，我便驚覺不對。
怎會——我竟如此輕易地就將我這最大的秘密洩露了出去，難道她是被皇帝的黨羽送來套話的不成——
不，不可能，沒人能命令直接侍奉女神的阿爾比昂皇族，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下，難道她從一開始就——
我的臉色在幾秒鐘內精彩地變化。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歐菲利亞先是掩唇，隨即整個人笑得花枝亂顫，眼角泛出瀲灩的水光，像是盛放到極致的玫瑰。
“不要擺出那樣一副受驚兔子的表情啦，我確實一開始就知道是你在這所學院裡，也知道你來這裡大概是什麼目的，可格特蕾德那傢伙，從沒告訴我過你是男的耶，她只是笑著跟我說起她那美麗又可愛的家人，和你一起睡覺、一起洗澡，幫你打理長髮，教你如何化妝，當時我怎麼聽，都是她在照顧一個妹妹啊。”
跨過高高揪起的思緒，皇姐溫柔又可愛的惡作劇笑容浮現在腦海裡。原本緊繃的神經，竟因為這共同的話題重新鬆弛。死死捏住裙襬的指尖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放鬆，連心跳都恢復了應有的節奏。
“啊，是皇姐大人幹得出的事情呢。”
我咯咯地笑了出來。身為前皇夫的私生子，在帝都郊外行宮的閣樓中度過了整個童年的我，自先皇病逝後，全靠藉助自己那不為人所知的面容與比正常男孩高得多的聲線，才得以偽裝成女性，從攝政王——現任帝國皇帝的黨羽手下逃離。而教會我如何作為女性生活的，正是格特蕾德皇姐大人。
可是，在聖地阿爾比昂，專司侍奉女神的皇族極少來到外界。我印象裡，皇姐在贏下大祭、謁見女神之前也從沒去過聖山，她們究竟是什麼時候相識的呢，難道是五年前的精靈大祭？那時我恰好也不在皇姐身邊。
怪不得她對這所學院那麼熟悉。
之前心中的許多疑惑一一解開。歐菲利亞在學院裡輕車熟路的樣子；被安排成室友時，修女長的矇混過關——想必就連這一點都是歐菲利亞專門要求的吧；還
有……明明在外是優雅的公主，對初次相遇的我卻是那副樣子，又總在不經意的地方溫柔地照顧著我。
敬愛的皇姐大人，不爭氣的我，事到如今都要仰賴您的幫助，真是……萬分感謝。
“所以，你——您到底是怎麼認識皇姐的呢？”
瘙癢著內心的疑惑，下意識地被說了出口。即使只是一點，我也想知道，我不在身邊的時候，皇姐曾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她啊……” 黃金的公主底下腦袋，手指捻起自己一縷髮絲，“呵呵，你們姐弟倆都差不多呢，滿身是血地出現在我面前，到了我跟前也不停說著關於你的事情……一直都是。孤身挑戰著數不清的惡意，為了你什麼都甘願去做，哪怕是令她痛苦不已的方式也好，就算渾身是傷也笑著再度喚出魔裝。還有……”
歐菲利亞轉向我。
“她託我照顧好你。”
本已重新幹燥的眼眶，再度溼潤了。
全身覆蓋赤紅羽衣的銀髮身姿，再現於我的眼前。
「炎凰的羽衣姬」，我的姐姐，帝國前王儲，格特蕾德·狄奧多拉。
身著詛咒的精靈魔裝——那雖能熔斷一切接觸之物，卻實打實地燃燒著她本人每一寸皮膚的火刑衣，帝國有史以來最強的精靈役者。
五年前，正是為以偉大的女神之力求得我的安全，皇姐才喚出火之霞披，跨越那被曾被無數家庭教師與軍中役者斷言“不可能忍受”的無盡痛楚，於第十九屆精靈大祭上摘得桂冠。可自她前往聖城面見女神後，卻再無半點音訊。
而我則是為了找回皇姐，才於三年前放棄隱匿行蹤，改換身份進入這所學院。若錯過這次機會，五年後的下屆精靈大祭，我便已經超齡，再想見到皇姐，想必也是不可能的了。
這樣的我，為了些許無關緊要的目的，輸掉了一生一次的戰鬥，而對於如此窩囊的我，皇姐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她託我照顧好你。」
一句話，於我的意識之海中不斷迴響，重錘般敲擊著我的罪惡感，對敬愛皇姐的思念，從某處的裂縫決堤而出。
想要再次號泣，想要像是過去無數次一樣，躲進那燃燒著火焰的溫暖懷中。
可是……
可是。
不，這並非是軟弱哭泣的時刻。
哈雷特，長大吧，你不再是那個可以永遠在姐姐懷裡撒嬌的孩子了。
高潔的精靈役者——該從這樣的夢裡醒來了。
能夠獨力橫掃千軍的精靈役者，帝國得以統治半個大陸的根基。權謀，軍勢，勾心鬥角，予取予奪，役者們正是如此在世界的舞臺上活躍著，而絕非競技場中博取聲名的運動員、象牙塔裡尋覓誇讚的溫室嬌花。
並非為從她人口中求得榮耀與稱讚，而是以自身的力量，貫徹自我的意志；踐行己身所認同的高潔之事，故才得以偉力改變世界——所謂精靈役者，正是這樣的存在。
「炎凰的羽衣姬」、「千之陰影」……不論哪一個，都是如此地跨入了獨屬自己的窄門中，行於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上。
明明說過那麼多漂亮話，實際輪到自己時卻做不到嗎？
你的弟子……羅瑟琳，還沒將你徹底教會嗎？
還是說，你所揹負的東西，遠沒有羅瑟琳肩上的那些來得珍貴？
因此，我——
“嘁……所以就用腳照顧嗎？”
迴歸原本的高亢少年聲線，我好笑道。
“那是我收取的小小報酬啦，而且女
神賜給你這樣一幅美麗又可愛的身體，還不得不聽命於我，不稍微玩弄一下，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女神的好意？”
歐菲利亞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喂，你是直接侍奉神的阿爾比昂皇族吧。
“……女神大人聽到這話會降下神罰的吧。”
“才不會呢，她只會要求你乖乖躺好被我玩。”
“這算什麼話，你又不是女神，你怎麼知道她不會一道雷把我倆劈死……”
不再操持那大小姐語氣的我站起身來，向前一步，轉身，然後單膝跪地。
——身為帝國榮耀的精靈役者，拼上自己的一切戰鬥。
歐菲利亞大人，從現在起，我將踐行您替我許下的誓言。
“那麼，尊敬的切斯特女伯爵，阿爾比昂的歐菲利亞·狄奧多拉，”
我抬起頭，目光迎上她的湛藍眼眸。
“還請您助我一臂之力。”
“誒？” 歐菲利亞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想拉我起來，“我不是說了嗎，進來的時候被搜得可乾淨了，魔藥，精靈石，什麼都沒有哦？不如好好坐下趕緊恢復恢復體力——”
“請允准哈蕾娜卑微的請求——讓我侍奉您的雙足吧。”
黃金公主雍容的臉，錯愕地僵住了。
哼哼，原來那個永遠遊刃有餘的歐菲利亞，也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呀。
話說，原來她不知道嗎？
“先前在第三訓練場，您要求我侍奉雙足之後，儘管時間短暫，但我的確感到體內的精靈量與掌控力得到了異常的提升。
維持著帝國古老騎士禮的單膝跪姿，我低眉垂首，向眼前的高貴之人祈求敕封。
“若能再此復現那時的場景，或許我就能有一戰之力。”
哪怕只是不著調的猜測也好，只要有一絲機會，我也將全力追尋。
沒錯，不再是為了作為別人眼中的白銀公主哈蕾娜而行動。
不論是哈蕾娜還是別的什麼，都只是為了守護內心真正珍視的東西，而存在的身份罷了。
看似屈辱也好，違背常倫也罷，贖罪什麼的我會去做，哪怕在事後要我以死謝罪也絕無怨言，只是，這次是為了心中的公義，而非別的什麼東西——在我找回皇姐之前，就讓我稍稍亂來一番吧。
本該在進入這所學院前就做出的決斷，請允許我於此立下。
“我們的小哈蕾娜……終於開竅了？”
面前的鞋尖抬起，碰上了我低垂的下巴，我的頭被強行抬起。
單手支頤的金髮美人端坐在我身前。
我對上了歐菲利亞的眼睛。那雙碧藍的眸子裡，最初一閃而過的錯愕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瞭然與從容。
果然……這股力量，她是有著頭緒的呢。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原來是終於下定決心，這輩子都要好好侍奉我，當我的專屬小腳奴了？♡”
“只有這方面還請饒了我。”
耳根有些發燙，但我依舊直視著歐菲利亞女神般的面龐。
“只有嘴硬的方面改不了呢……” 她無奈地搖搖頭，眼眸深處燃起的，卻是情慾的熾熱火焰。
黃金的公主慵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靈活地用雙腳交錯踢掉黑色的小皮鞋，右腿橫置於我的左肩之上，全身的體重加諸於我的肩膀；她修長的左腿則優雅地抬起，包裹在白色長筒襪中的足尖輕點在了我的嘴唇上，腳趾稍微用力，連著襪子一起，塞進我的唇裡。
那是古老的帝國冊封禮，公主將長劍橫於騎士的肩
上，於是騎士親吻那位高貴女士的手背，從此獲封領地，向主人宣誓效忠。
昂貴的香水夾雜著少女獨有的新鮮汗香，透過纖薄的襪料，從唾液滲入舌尖。
“我可愛的所有物，領受聖盃的甘露吧~♡”
她說著，將搭在我唇上的左腳收回，接著，是我肩上的那隻右腳。隨即，兩隻被純白長襪包裹的玉足，便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我的眼前。透過近在咫尺的襪尖，淡粉的色澤若隱若現，足弓的曲線在緊繃的襪面下勾勒出誘人的弧度，襪子兩側接近足底的位置，隱約能看見被汗水浸潤成深色的布料。
微酸而鮮活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
“來，自己動手♡” 她腳尖慵懶地勾了勾，“我的小騎士，不是要‘侍奉’嗎？先從這雙襪子開始吧。用你的嘴巴，幫我脫下來。”
我凝望著面前的高貴女士，熔化的黃金在我面前流淌，蒼藍的寶石折射出璀璨的星芒。
輝煌而雍容，華貴且典雅。阿爾比昂的歐菲利亞·狄奧多拉，她天生就該居於上位、發號施令。
心臟在胸腔裡猛烈撞擊。十九年來的精英教育與貴族的自覺將羞恥感如冰水般澆在我的頭頂，但什麼更灼熱的東西壓倒了它。我伸出略顯顫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腳踝——如此纖細，甚至不消我用力，拇指與中指便可將其環扣。
肌膚相觸的瞬間，她輕輕“嗯♡”了一聲，腳趾在襪子裡愜意地翹了下，帶著整個襪子的前端一同拉伸了些許。
我低下頭，湊近那雪白的襪邊。呼吸噴吐在上面，激得她足踝細嫩的肌膚泛起微小顆粒。然後，我用牙齒，小心翼翼地探向了襪口的邊緣，嘴唇輕輕撥弄，牙齒沿著皮膚一路扣下——咬住。
“嗚…笨、笨蛋♡” 歐菲利亞的呼吸被稍微打亂，“誰讓你用牙齒了…不過…隨便你吧♡”
牙齒配合著舌尖，我將緊貼肌膚的襪筒向下褪去。熱氣呵在她的肌膚上，襪料摩擦間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白襪每被剝下一釐米，便多一分白膩的肌膚暴露於我眼前。柔韌的小腿，精緻的踝骨，足弓的曲線，混合著被體溫烘出的茉莉花香與淡淡汗氣，更加濃郁地侵佔了我的鼻腔。
終於，一隻襪子被完全褪下，落在我的掌心。那隻赤裸的玉足徹底展現。我如法炮製，為她褪下另一隻襪子。當兩隻玉足都毫無保留地裸露出來時，歐菲利亞輕輕舒了口氣，玫瑰花瓣般的十根腳趾終於放鬆地展開來。
“呼啊……呼啊……”
終於得以略微喘息，我略微後仰，端詳起面前的聖潔之物來。
好……
好美。
曾經從未仔細端詳過的雙腳，此時的魅力徹底綻放於我眼前。
五根纖長的腳趾，在足尖梭子般地匯流。在那粉嫩而頗長的腳趾甲下，能隱約窺見足底肌膚的一角——與其說是柔軟粉嫩，不如說是琉璃般的剔透。略微翹起的大腳趾之後，是流線似畫出高高弧度的前腳掌，緊接著的足弓又立刻凹陷下去。明明整隻腳只是泰然自若地斜垂著罷了，卻如同踩著無形的高跟鞋般挺拔。這樣塑出形狀的腳背上，竟絲毫看不到骨頭的痕跡，柔和的軟肉從已足稱得上纖細的前腳掌開始，到足部中段變得字面意義上盈盈一握，視線一路上到腳踝，甚至挑不出一絲瑕疵。
絲毫不知收斂的女性之美，如凱旋的皇帝踏入她的領土，優雅又粗暴地侵犯著
我的一切認知。
“好了，前置工作完成♡” 她笑著，忽然將雙足向前一送，“那麼，真正的‘侍奉’，開始咯？♡”
未等我反應，那兩隻還帶著柔滑溼意的腳掌，便一左一右，輕輕貼上了我的臉頰。
觸感細膩得不可思議，微黏的汗漬讓它們如同帶著吸力，牢牢貼附在我的皮膚上。涼意之後，是她體溫迅速傳遞過來的暖熱。
“吸氣♡” 她命令道，前腳掌調皮地用力踩弄著我的顴骨。
我本能地照做。甜美的空氣湧入呼吸道，刮蹭著我的嗅覺——這次，除了茉莉花香之外，還混合了她肌膚本身的女性味道，再加上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獨屬於歐菲利亞的氣息——令人眩暈的費洛蒙般的刺激，連大腦都像是被這氣息輕柔地撞擊了一下，耗盡的空洞感，被胸中的喜悅與幸福填滿——不只如此，更是被湧入體內的神聖精靈力填滿。
“對，就是這樣，好好感受我的味道♡要讓你的腦子徹底烙印我的味道變成沒有人家就活不下去的樣子♡”，歐菲利亞醇美的誘惑之音從上方傳來，我無法想象，曾經的我怎能對這樣甜美的聲音惡言相向，“這是能讓你恢復力量、甚至變得更強的東西哦？哈蕾娜要乖乖地全部吃下去♡
腳掌輕柔地施加壓力，將我的臉更緊地包裹。
她精巧的腳趾開始遊走，按摩似的揉著我的太陽穴，劃過眉骨，蹭過鼻樑。動作輕柔，我卻被那微酸的氣味勾著，毫無反抗之力地將口鼻湊向那粉嫩的腳底。
“腳味上癮♡足汗中毒♡快點變成最愛人家臭腳的戀腳偽娘奴隸♡人家的腳汗都是帝國所有貴族少女們夢寐以求的東西哦♡但是現在哈蕾娜想吸多少就可以吸多少呢真的好幸福~♡只要乖乖給人家清理腳汗就能贏得權力地位榮譽所有東西簡直太便宜你了呢♡”
悠揚的，歌劇般的聲音——來自帝國聖地阿爾比昂的古老腔調，吐出最墮落的淫靡之語。
“覺得屈辱嗎？曾經高貴的皇子殿下，現在像只小狗一樣被女孩子的臭腳丫踩著臉♡” 歐菲利亞一邊用足底摩挲我的臉頰，一邊調情般說著最下流的話——甚至難以想象是出自皇族女性的淫俗之語，“但是，這裡跳得好快呢♡” 她的右腳足心向下滑了一點，輕輕壓在了我的頸動脈上，“你的心臟，在開心地浪叫著呢~你那纖細又漂亮的身體，比這張倔強的嘴巴誠實多了呢~♡”
我開始急促地喘息。被她雙腳禁錮的臉頰迅速發燙，下半身的某處已滲出泥濘不堪的液體。與此同時，體內那乾涸的精靈力源泉，的確開始傳來愈發強烈的脈動，比高潮更加強烈的震顫快感，從全身一波波地湧來。這感覺…比上次在訓練場時更清晰，更強烈！
“看來有效果了呢♡那麼，來點更刺激的吧？” 歐菲利亞輕笑，雙腳忽然改變了姿勢。足跟抵住我的下頜，柔軟的足弓完全覆蓋住我的口鼻，十根腳趾則向上彎曲，輕輕釦住了我的額頭和髮際。
完全的封鎖。
“嗯♡這樣，你就只能呼吸我的味道了哦♡” 她的聲音因興奮而發顫，“來，吸氣~♡ 呼氣~~♡ 把肺裡的空氣都換成我的…把腦子裡其他的東西都丟掉，只留下高貴的我的腳味♡抱歉呀其他選手~但聞不到人家聖潔腳味的你們要因為哈蕾娜盡情吸人家腳汗而敗北了呢
♡”
視野被白皙的足底佔據，口鼻被徹底捂住。微鹹的汗味，肌膚的暖香，還有那令人安心又迷醉的歐菲利亞的氣息，成為我獲取氧氣的唯一來源。
窒息感漸漸湧現，但並不痛苦。渴求著空氣的本能，全力將面前美妙的氣味烙入肺葉、融入血液。身體像是要漂浮起來般地感到幸福。大腦開始缺氧，思維變得遲緩，什麼自責，焦慮，對敗北的恐懼，都在這充滿她美腳氣息的黑暗中被慢慢融化。
可是……
精靈力的復甦感，卻越來越清晰。奔流的魔力，開始重新在乾涸的河床裡流淌。
好舒服。
簡直如同身體裡每個角落都在……射精般的快感，連環爆炸般地傳來，會陰，小腹，心口，大腦，雙臂，小腿，臀部，胸膛——好、好舒服♡舒服得快要死掉了♡♡
“咕、咕嗯♡~哼嗯♡~”
快樂的喘息，從被雙腳覆蓋的口鼻處洩出。
好快樂。好快樂。
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想侍奉歐菲利亞大人的美腳。
要暈過去了——
啪。啪。啪。
輕輕的，什麼東西有節奏地拍打在我的臉頰上。
“哈——呼嗯~呼嗯~”
新鮮空氣重新湧入肺中。
“醒醒，我的小奴隸♡還沒到讓你舒服得睡過去的時候哦♡” 歐菲利亞將拍在我臉上的腳底抬起，腳趾撓了撓我的下巴，“來，把手抬起來，抱住我的腿♡”
快感與冰冷空氣的衝擊幾乎奪走了我的意識，但我仍然順從地抬起雙臂，穿過她抬起的腿彎，環抱住了她纖細卻充滿彈性的大腿。我的臉頰依然埋在她的雙足之間，彷彿在向母親伸開雙臂、狠狠抱緊母親撒嬌的孩子般。
接著我感覺到，她右腳的腳掌離開了我的口鼻，輕輕落在了我的頭頂。
沒有用力，只是溫柔而憐愛地，用柔軟的足底，揉了揉我的銀髮。
“好乖，好乖♡就是這樣，緊緊抱著我，用你最驕傲的銀髮擦乾我的腳汗，記住我腳底的形狀♡看，力量回來了吧？是不是覺得，能為我做這種事，幸福得快要哭出來了？♡沒關係，在人家的腳下做什麼都可以哦♡”
歐菲利亞的左腳依舊輕輕踩著我的側臉，右腳則在我的髮間溫柔摩挲。極致的羞辱與極致的溫柔，粗暴的禁錮與細膩的愛撫，矛盾的感覺交織在一起，沖垮了理智最後的堤壩。我的喉嚨裡發出連自己都感到羞恥的嗚咽，手臂卻將她的腿抱得更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靠，更深地埋入她雙足構築的溫柔牢籠。
就在這時——
噠、噠、噠。
石室外，什麼人踏在石板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最響亮的敲擊聲之後，又似乎在門外駐足不前。
我的身體一下便僵住了，手臂猛地一緊，卻反倒將歐菲利亞的整條腿更用力地抱住。
（要被發現了！在這種地方，以這種姿勢……！）
被恐懼攥緊，我下意識地將臉更緊密地貼上面前溫暖的足底。
“噓…♡” 歐菲利亞卻低低笑了起來，右腳足底安撫般揉了揉我的頭頂，左腳甚至更用力地夾了夾我的臉，不讓我動彈，“放鬆，我可愛的小笨蛋♡除非選手主動開門求救，否則根據傳統，甚至連裁判都不允許闖入準備室呢♡據說，這是為了保證對決的絕·對·公·平·喲~♡”
氣聲伴著甜美的吐息拂過我的耳廓：“所以，就算我們在裡面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的♡你
聽，走了哦♡”
門外的腳步聲果然只是停頓片刻，便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恐懼感褪去，更強烈的背德感和安心感，反倒將快樂推向新的高潮。石室之內，我們是絕對隱秘的。這個認知，點燃了小腹上最後的一把火。
“怎麼樣♡~這就已經要繳械投降了嗎♡出來叭出來叭出來叭~不用忍耐了喲♡乖乖成為歐菲利亞大人的腳垢清理奴隸然後把身為男孩子的全♡部都獻給人家吧~畢竟人家比你更強更高貴卻還這麼寵愛著你呢♡沒關係的哦~人家允許了♡一邊侍奉人家聖潔的美腳一邊到達快樂的巔峰吧♡三♡二♡一♡♡♡出來出來出來~♡♡♡♡♡♡”
隨著甜蜜的倒數，她忽然改變了姿態。原本優雅從容地虛踩在我臉上的左腳腳底，猛地向下沉壓——
全身的重量，毫無保留地通過那隻玉足，施加在我臉上。
“嗚——！”
猝不及防的沉重壓迫感讓我悶哼出聲。她整個人幾乎像是要站在我臉上一般，柔軟的足弓將我的鼻子都壓得略彎了下去，整張臉被深深摁進她溫熱的足心。飽滿的腳後跟結實而富有彈性，正正抵在我的唇齒間，隨著她身體重量的下沉，不容抗拒地擠開了我的牙關。
“嗯♡對，就是這樣，給我好好含著♡讓人家用腳好好欺負你♡搓弄搓弄搓弄♡摩擦摩擦摩擦♡騙得整個帝國貴族千金們團團轉的這張迷人小臉就由你的主人我來狠狠懲罰~♡”
歐菲利亞的雙腳開始快速地搓弄起來。頭上的右腳從髮梢磨蹭到臉頰，將我的整張臉都狠狠推擠著。踩在臉上的左腳後跟蹭過我的上顎和舌尖，不由分說地突入我的口中。汗液的微鹹味道隨著磨蹭的動作，在口腔裡徹底地擴散開。我的鼻子被她的足弓根部牢牢壓住，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只能吸入那充盈著她足底味道的微量空氣。
“來吧來吧來吧♡♡♡濃濃的偽娘牛奶吐出來~全部給高貴的人家吐出來♡♡身為人家的舔腳奴隸只要聞到人家的腳味就要把一切都吐出來獻給人家這是身為低等存在必然的宿命啦♡♡”
鼻腔被堵，口腔被填滿，眼前只有腳底的白膩與粉紅。她腳掌的觸感與甜膩的喘息構成了我的整個世界。眩暈感，膨大精靈在體內流通的震顫感，以及股間某個快樂器官終於達到極樂的滿足，將我徹底淹沒。
“呀啊~♡！咿咿咿——♡♡！！”
腰腹扭動，腳趾扣緊，雙手全力擁抱那纖細玉柱上的軟肉，臉上的壓迫感與酸香再加一等——最終的快樂來臨了。
伴隨著小腹某個器官的釋放，我的整個身體都幸福地抽搐起來，一下、兩下、三下……數十波的至福一輪輪地衝刷全身，為脊揹帶來一陣無法抗拒的酥麻，帶起我整個身體打了個寒顫。
裙子裡突然被溫熱的泥濘感灌滿。原本被汗液浸潤的褻褲，此時又被什麼溫熱的粘稠液體注入，沉甸甸地朝著右邊大腿墜下。終於，在搏動逐漸平息之後，女性般高亢的沉重呼吸聲，自然而然地從我喉嚨裡洩露而出。
然這種快樂，自始至終就不獨屬於我一人。
伴著誘人喘息的輕笑聲自頭頂降臨——賜予我如此快樂，同樣享受著這般快樂的我的主人，開口了：
“很不錯的聲音呢♡不過，在比賽間隙的休息室裡，當著幾萬觀眾的面侍奉人家的腳，就讓你這麼害怕到
發抖嘛~還是說……其實是什麼不屬於這所學院的髒東西，被‘嚇·得’發抖到吐掉了呀~哦呵呵♡？”
歐菲利亞的右腳從我頭頂滑落，重新與左腳匯合，再次捧住我的臉。
這次不再是窒息般的壓迫——她的腳趾如同情人相互撫弄的手指，細細描摹我的五官輪廓，時而輕輕掐一下我的臉頰，時而用大腳趾的趾腹曖昧地按壓我的嘴唇。
“♡真可愛呢~人家的所有物♡最喜歡人家腳腳的可愛奴隸♡♡”
好溫柔……好幸福……
想要永遠地被這雙腳踩著，我將懷中的大腿死死攬住，彷彿生怕它下一刻就會離我而去。
……
…………
良久——或許數十秒，或許一兩分鐘，沉溺於快樂之中的我，短暫地失去了時間的感知。
茉莉花與那說不定道不明的香氣，終於漸漸淡去，被徹底浸染的意識也重新變得清明。
“好啦好啦，中場休息的時間可不多了呢♡”
蜂蜜般舐著耳穴的言語將我徹底喚醒。
口中雖這樣說著，歐菲利亞腳上的動作卻是極盡溫柔，戀戀不捨地愛撫著我；足弓摩擦著我的臉頰，腳趾鑽進我的耳廓輕輕搔刮，腳尖輕彈，蹭掉我臉上最後一絲汗液。
“記住這種感覺，哈蕾娜♡記住你的力量是誰賜予你的♡記住是誰的腳，在你這張漂亮的臉蛋上把腳汗全~部塗抹上去♡”
她的雙腳稍稍用力，將我的臉推開些許，讓我能對上她氤氳著水光的碧藍眼睛。
“現在，感受一下你的力量吧，我的所有物，我的騎士♡”
……
“啊……是啊，比賽還沒結束。”
明明不到十五分鐘，腦子卻覺得過去了永恆般的時間。
終於，我從極樂的恍惚中徹底歸來。
結束了不堪的半躺跪勢，我手撐地面站起身體，感受著這具身軀的狀態。
……很好，疼痛比剛才已淡去了不少。我深吸一口那依舊充滿她香氛的空氣，然後，調動體內的精靈力，右手探出——
“顯現吧，「拉匹爾」”
嗡——！
銀色的光暈從我周身自然逸散開來，比之前全盛時期更加凝實，秘銀槍杖落入手中，杖身的秘銀紋路流光溢彩，再無半分黯淡，手中的「拉匹爾」甚至發出一聲歡快的輕鳴。
體內這股澎湃的精靈力，不僅僅是恢復，甚至輕鬆超越了我往常最佳的狀態。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歐菲利亞。
她只是嫣然一笑，珍珠般的大腳趾最後在我唇上輕輕一撇，擦掉我那不自覺淌下的涎水，又天鵝般地收了回去，修長的雙腿重新交疊。
“時間差不多了哦♡” 她拿起旁邊那雙白襪，慢條斯理地重新穿上。
“去吧，屬於我的小哈蕾娜♡” 她穿好鞋子，那比我還高的高挑身軀高高站起，明媚而驕傲地看向我，“然後，把勝利也獻給我吧。”
她彎下腰，冰涼的指尖托起我的下巴。
“畢竟，你是我珍貴的所有物嘛。我歐菲利亞的騎士，當然不會輸給區區一介‘學生’，對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稍稍別過了臉，接著轉身朝著石門走去。
抱歉了，羅瑟琳。
然而，我也揹負著無法退讓的事物——而為了將其重新奪回，我必須贏下精靈大祭。
在這場戰鬥結束後，我會盡我所能地贖罪。然而現在，就讓我——「秘銀魔炮」哈蕾娜，全力將你擊潰！
“中場休息時間到！！現在請兩位選手重新回到賽場，
比賽再次開始！！”
面前的厚重石門緩慢地升啟。
於是，白銀公主攜黃金的加冕，重返戰場。
***
第一角鬥場的穹頂之下，聲浪在加時賽開始前的短暫寂靜中積蓄。
東側解說席上，兩位身著禮服的解說員正對著擴音魔導器，為這場備受矚目的對決做著最後的預熱。其中坐在左側，名為貢扎拉的年輕女孩，是學院內一位雖因年齡限制未能出戰，卻頗有名氣的七年級學生役者；在她身側，坐著一位二十歲後半的銳利女性。她的肩章上繡著帝國騎士團的徽記，顯然是一位受邀前來客串的前線役者。
“各位觀眾，歡迎回到精靈大祭十六強戰，哈蕾娜·萊文頓選手對陣羅瑟琳·羅森克蘭茨選手的加時賽現場！”
貢扎拉高亢的聲音透過魔法擴音器響徹整個第一角鬥場。觀眾們的精神再次被提了起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東、西兩側升起的厚重石門。
“上半場那令人窒息、充滿反轉的攻防戰，想必還歷歷在目！羅瑟琳·羅森克蘭茨選手憑藉罕見的暗精靈魔裝『赫卡柏』以及精妙的戰術，一度將本屆大賽的頭號熱門『秘銀魔炮』哈蕾娜·萊文頓選手逼入絕境！甚至正面接下了一發『擬似陽炎』！！”
“是啊，” 年長的那位解說以久經沙場的沉穩腔調分析著，“哈蕾娜選手的狀態明顯不佳。在上半場的絕大部分時間裡，她甚至無法重現過去比賽中，標誌性的六十四重魔陣展開。她的『魔炮』威力也被大幅削弱，以至於被羅瑟琳選手以屬性相剋的方式化解。這很不尋常。”
“您的意思是……哈蕾娜選手在隱藏實力？”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但更可能的是，她真的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過度，或者在賽前受了什麼暗傷。不論如何，哈蕾娜選手的『魔炮』都是第一次展現於精靈大祭的舞臺上，不論傳聞如何吹捧，就結果上來看，她的攻擊終究是被羅瑟琳選手接下了。”
“帝都騎士團的現役精靈役者是這麼說的哦！！不過，正因如此，接下來的加時賽才更值得期待。是羅瑟琳選手憑藉上半場建立的優勢一鼓作氣，還是哈蕾娜選手能拿出我們從未見過的底牌？不論如何，勝負都將在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內揭曉。”
“中場休息時間到！！現在請兩位選手重新回到賽場，比賽再次開始！！”
尖叫、談論、吶喊、助威，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中，西側的石門率先完全升起。
羅瑟琳·羅森克蘭茨走了出來。
深綠色的眼眸透過黑色劉海望向前方。她的呼吸平穩，步伐穩定，身上絲毫看不出先前激戰後的疲憊。那柄漆黑的巨鐮「赫卡柏」並未顯現在手，但她腳下縈繞的沉滯陰影，比上半場結束時更加凝練。
“羅瑟琳選手的狀態保持得相當出色！”學生解說讚歎道，“看來中場休息對她而言，更多是戰術調整的時間。她顯然已經為決勝階段做好了準備！”
緊接著，東側的石門也升到了頂端。
一道身影邁步而出。
霎時間，觀眾席前排傳來一陣低呼。
長髮在角鬥場穹頂縫隙灑下的天光中流淌著秘銀般的光澤，此前戰鬥中沾染的汗與血仍舊沾滿全身。那張本就精緻得過分的臉龐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紫色的深潭倒映著遠處黑髮少女的身影。
數十分鐘前，那盞明滅不定的魔石燈已不
復存在，從石門後走來的，是初升的皎月——連晌午的烈日都被壓過。她手中那柄佈滿精靈迴路，名為「拉匹爾」的槍杖，此刻正流淌著激盪的青藍冷輝。
“這、這是？哈蕾娜選手，竟然以遠勝過上半場的狀態歸來了！想必她會為偉大的女神與我們帶來一場精彩的對決！！” 年輕的解說一時語塞，隨即激動地站起身來。
“難以置信。” 即使是那位現役騎士解說，聲音裡仍帶上了些許驚訝，“僅僅十五分鐘，就達成了這種程度的魔力恢復和質量提升。難道她上半場真的是在隱藏實力？還是說，她之前曾受過某種詛咒性質的精靈魔裝攻擊，而此刻已經完全恢復了？”
觀眾席最前排，一片專為高位貴族預留的區域內，剛落座不久的金髮少女微微揚起了嘴角。
接著，在周圍少女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哈蕾娜的狀態、猜測著勝負時，歐菲利亞·狄奧多拉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
“誒？歐菲利亞大人？” 身旁一位慄發學生驚訝地看向她，“您才剛來，不看到最後嗎？”
“不用看了。”
歐菲利亞伸手將一縷滑落肩頭的燦爛金髮撩到耳後，裙襬隨起身揚起。
“我要去幫哈蕾娜準備凱旋的慶賀了。”
留下這句讓周圍少女們面面相覷的話，阿爾比昂的公主轉身，步伐颯爽地離開了觀眾席，將那沸騰的聲浪與即將到來的決戰，乾脆地拋在了身後。
“加時賽——開始！！！”
裁判的吼聲與尖銳的哨音，將角鬥場撕裂。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羅瑟琳的身影沉入腳下。不僅如此，角鬥場地面各處的影子——石柱的投影、觀眾席投下的巨大陰翳、甚至選手入場通道的暗處——都沸騰起來。
“又是上半場中我們看到的十道分身！不，二十道……羅瑟琳選手的分身數量增加了！而且是從多個方向同時顯現！”貢扎拉驚呼。
整整二十道手持漆黑巨鐮的身影，從角鬥場各個角落的陰影中無聲地站起。整齊劃一的暗影軍團，從四面八方朝著場地中央的哈蕾娜緩慢地逼近。
這是羅瑟琳在上半場保留的底牌，也是她為決勝局準備的殺招。利用中場休息恢復並強化的精靈力，將分身數量翻倍，形成絕對的數量與空間壓制。即便哈蕾娜狀態有所恢復，面對這種密不透風的圍攻，也必須耗費大量精靈力進行廣域防禦或攻擊，從而再次被拖入消耗戰的泥潭。
然而——
站在原地的哈蕾娜，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她只是雙手持著槍杖，將其高舉過頭。
“哈蕾娜選手沒有動！她難道打算硬接嗎？！”學生解說緊張地向前大大傾斜身體，幾乎要掉出解說臺。
“不，”年長的解說緊盯著場中，“她在準備以精靈術應對。但是這個數量，就算同時展開大量魔陣，想要同時應對也不明智……”
清脆的金屬敲擊聲，打斷了帝都騎士的話語。
因為哈蕾娜動了。
高舉的「拉匹爾」，敲落於角鬥場的地面上
杖尾觸及石板的瞬間——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整片星空的光輝被壓縮於角鬥場中——那是整整一百二十八道，旋轉著橙紅符文的火焰魔陣。
“一、一百二十八重？！同時展開？！！”
“不可能！就算是她之前的比賽也……而且這種穩定度？！”
興奮、震驚，兩位解說短暫地失語
。
角鬥場被映照成了赤紅之海，甚至連穹頂的魔導光幕都黯然得看不清。觀眾席上的驚呼化作了震撼的浪潮。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哈蕾娜握著「拉匹爾」的雙手旋轉半周。杖身上那些秘銀迴路的光芒隨之變得更加刺目。
“二重展開——啟動。”
她低語。
在那已經鋪滿天空的一百二十八重魔陣之後，第二層青綠色的風法陣，進一步疊印了上去。
“天啊！疊、疊加了？！不同屬性的雙重魔陣展開？！她是怎麼控制魔力流向不互相干擾的？！”
“基於近年來的鏈式魔陣展開理論的新技術吧。雖然無法增加威力，但通過複用已經展開的魔陣，高效地增廣攻擊角度是可能的。雖然這需要驚人的演算能力，但哈蕾娜選手的‘魔炮’似乎就與這個有相似之處。看來她是鐵了心，要以一次轟炸將「千之陰影」的本體揪出來了。”
火與風，二百五十六重的光輪，與角鬥場的高空齧合旋轉，將哈蕾娜拱衛在中心，隨即——火焰魔彈被狂風裹挾著，席捲了競技場的每個角落。
熾熱與鋒銳的氣息交鳴，光線折射出怪誕的虹彩，焚滅之風自高空吹滿了整個角鬥場，將其化作無法逃離的立體牢籠。
煙塵湧起，卻立刻被下一波烈風吹散，二十個暗影分身在火與風的廣域殲滅下，不得不各自為戰，全力揮舞鐮刀格擋飛來的魔彈，腳下的影子在熱風亂流中劇烈搖曳。
然而，還不夠。
漆黑魔鐮展開陰影沼澤，吞沒直接射向陰影軍團的精火彈幕。隨之，鴉群開始以驚人的靈活性穿梭於戰場間，不時鑽入陰影躲避攻擊，又現於哈蕾娜的身側，嘗試將其攻勢打斷。儘管每次的進攻嘗試都被立刻轉向過來的幾門魔陣逼退，陰影群卻一步步地開始縮小其包圍網。
雖然狼狽不堪，甚至已有四五個陰影吃到直擊，化為黑霧彌散於空中，但羅瑟琳的戰術仍在奏效。
“被壓制了！羅瑟琳選手的分身被哈蕾娜選手的魔陣領域壓制了行動！” 貢扎拉喊道。
“不……還沒有，雖然損失了幾個分身，但也就是分身而已，多半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哈蕾娜選手正在失去距離優勢。再過十來秒，恐怕攻守就要逆轉了。”
解說臺上的現役騎士敏銳地捕捉到了戰局的本質。
就在這時，哈蕾娜的目光鎖定了二十道分身中的其中一道。
找到了。
左後方，毫不起眼的位置，腳下的陰影同樣幾乎要被吹散，但其本身的凝實程度，卻要比其他陰影略高一籌。
雖然刻意地在周身覆蓋陰影來掩藏，但這樣做勢必會帶上魔力波動。想要瞞過被稱作當代第一魔力操控的「秘銀魔炮」，與她已然利用大量精靈力悄悄展開的感知結界，顯然是不可能的。
“身為弱者，正應無所不用其極。”
為三位的役者共同言說的話語，響徹哈蕾娜的耳畔。
“羅瑟琳。”
“你再一次教導了我這一點，讓我認識到了自己的傲慢與盲目。”
“那麼現在……”
她握著「拉匹爾」的手指，全力收緊。
“我便將這句話，連同我的決意一併奉還。”
拋棄從她人處借來的價值吧，然後，為了貫徹自己的意志而戰，這才是精靈役者。
“——所以，這就是我的答案。”
哈蕾娜低喝一聲，將「拉匹爾」再次高舉過頂。杖身形態開始急速變化，前
端利刃收縮摺疊，露出下方蜂窩狀的精密結構，穩定鰭展開，修長的槍杖在剎那間化為了司掌毀滅性火力的炮擊兵器。
炮口，正對著她鎖定的那個“分身”。
“假想形態·開啟。”
她並非要在這裡殺人。精靈大祭允許“真實形態”下的死鬥——為了獲勝，利用傷害性更強的真實形態是選手們的共識。然而，並沒有規則要求選手不可以臨時切換為只會造成體力魔力劇烈消耗的“假想形態”。
“二百五十六重魔陣展開——”
不需試探或保留，開場即是全力以赴的終結技。
二百五十六道旋轉的魔陣核心，亮度在千分之一秒內攀升至極限。吞噬一切色彩的純粹之白。所有法陣的能量流被「拉匹爾」的諧振軸線強行疊加。
角鬥場上空，出現了一顆微縮的太陽。
緊接著，光之洪流噴薄而出。
“「擬似陽炎！！！」”
「秘銀魔炮」的招牌，威力隨著注入魔力幾何式提升的絕對火力，足以蒸發大海的最強一擊，開火了。
縊縮至手臂粗細的熾白光柱，卻帶著令整個角鬥場震顫的尖嘯，將周邊數米的空氣全部電離成噼啪作響的藍色閃電。路徑上試圖阻攔的兩個暗影分身，甚至沒能觸碰到光柱本體，僅僅是被邊緣溢散的能量亂流擦過，便毫無反抗之力地消失，連一絲痕跡也沒能留下。
被鎖定的那道陰影，在炮擊到達的前變不再試圖維持分身。手中的「赫卡柏」猛地插入地面，所有分身匯聚一處，腳下陰影瘋狂湧出，如同先前一般，試圖構築吞沒光芒的最強防禦。
但已經太晚了。
蒸發一切的秘銀魔炮，直接貫穿了目標。
微縮的太陽膨脹、吞噬了半徑二十米內的一切。狂暴的熱浪和衝擊波呈環狀向外猛烈擴散，即便有角鬥場邊緣的多層魔力防壁抵擋，撲面而來的灼熱狂風與劇烈震動，仍把前排的觀眾衝擊得大大向後倒去。
煙塵、白光與被汽化的崩裂碎石，將直徑兩百米的巨大角鬥場拖入混沌的漩渦。
“防壁！！快加強防壁的輸出，要被打破了！！”
“第三區，把輸出往第一象限轉移，快——”
玻璃碎裂、金屬刮擦般的絕響中，只剩負責角鬥場安全的委員會役者們，緊張奔忙於競技場下方的工作區。
數秒後，白光緩緩消散，煙塵也在魔力防壁的約束下沉降。
人們看到了戰場的景象。
以命中點為中心，半個角鬥場的地面被徹底犁翻。銘刻著防護符文的花崗岩石板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長達十餘米的熔紅凹坑，向外輻射出蛛網般的焦黑裂痕。
而在凹坑的最邊緣，一道纖細的身影單膝跪地，勉強用插入地面的漆黑鐮刃支撐著身體。
是羅瑟琳·羅森克蘭茨。
她顫抖地喘息著，身上的制服多處焦黑破碎，裸露的皮膚上佈滿灼傷的痕跡。
羅瑟琳手中的漆黑魔裝「赫卡柏」，鐮刃上已幾乎看不到流轉的陰影，明滅不定地昭示著其隨時都會消散。
在她的正前方，隔著那融化著的坑洞，哈蕾娜·萊文頓靜靜矗立。
秘銀的長杖「拉匹爾」已恢復槍杖形態，被她隨意地提在手中。銀色的長髮在尚未平息的魔力餘波中飄動。
角鬥場內鴉雀無聲。
直到——
“贏……贏了啊！！！”
學生解說貢扎拉破音的尖叫，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秘銀魔炮
」哈蕾娜·萊文頓選手！！她似乎從上半場就開始隱藏實力，在加時賽開場便以從未有人見過的、雙重疊加的二百五十六重魔陣展開，配合『擬似陽炎』，一擊決出勝負！！難以置信的威力！！若不是在最後一刻，炮擊被臨時切換為『假想形態』，想必羅瑟琳·羅森克蘭茨選手連性命都無法保住了吧！！”
觀眾席在短暫的延遲後，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的聲浪。驚呼、讚歎、不可置信的尖叫、狂熱的口哨聲，全都融入這沸騰的海洋。許多人甚至站了起來，拼命鼓掌。
年長的解說員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補充道：“……精準的戰術。她看似利用巨大的精靈量同時攻擊所有分身，實則是為了看穿了羅瑟琳選手的本體所在——想必是上半場激烈攻防中積累的經驗，結合中場休息後的冷靜分析。然後，以絕對碾壓的火力和控制力，剝奪了對方所有閃避和防禦的可能性……這就是『秘銀魔炮』真正的姿態嗎？傳聞所言非虛呢，不，就火力來說甚至比傳聞中更強，可以說整個帝國都找不出和她同一水平的炮擊術士了吧。”
場地中央，裁判快步上前，確認了羅瑟琳的狀態——雖然身受重創，魔力耗盡，但意識尚存，並無生命危險。他高高朝著角鬥場的東側，舉起了手臂。
“勝者——哈蕾娜·萊文頓！！”
伴著宣告聲與如雨般落下的掌聲，哈蕾娜最後看了一眼依舊低垂著頭，跪在坑邊的黑髮少女，隨後默默轉身，向著屬於她的準備室走去。
銀髮的背影，在沸騰的歡呼與依舊灼熱的空氣中，沒入石質的拱廊。
***
黑暗褪去，溫暖包裹全身。
羅瑟琳睜開眼，上方是乳白色的拋光穹頂，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與葉片圖案，淡綠色的微光在其中閃爍。
她躺在一座圓形的石臺上，臺座光滑的邊緣，嵌著一圈發光的精靈文字的輪盤正慢慢旋轉著，將溫暖的力量源源不斷注入她的身體。
“醒了嗎？”
聲音從右側傳來。羅瑟琳費了些力轉動脖頸，一位身著白袍的綠髮女性正站在石臺邊。女性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面容溫婉。她胸前彆著一枚銀質的徽章，上面刻著纏繞的常春藤與聖盃圖案，昭示著她隸屬聖城騎士團的醫師役者身份。
女性手指虛劃，石臺邊緣的文字亮度隨之調整，“感覺如何？雖然你受的傷不算致命，但全身還是有幾處三級燒傷，精靈力迴路也有過載跡象。稍微再躺一會吧，等地精靈祭壇的治癒魔力完全穩定再起身。”
羅瑟琳張了張嘴，喉嚨卻幹得發不出聲音。
女性會意地遞來一杯水，羅瑟琳小口啜飲，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些許清爽。
“……謝謝您。”她的聲音沙啞，“我……輸了，對嗎？”
綠髮的醫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杯子接過，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勝負是戰鬥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還活著，而且很快就能重回前線。”
羅瑟琳沉默了片刻。記憶的片段開始在她漸趨清醒的腦中回放——角鬥場，自己看似完美無缺的謀劃 ，吞噬一切的烈陽魔炮，還有最後時刻，哈蕾娜將炮擊切換為“假想形態”時的紫羅蘭色眼眸。那裡面有什麼呢？憐憫？憤怒？羅瑟琳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哈蕾娜……姐姐大人呢？”她幾乎刻意用聽不清的音量問著，“她
還好嗎？”
“萊文頓小姐的情況比你嚴重些，但在地精靈祭壇的幫助下並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問題。”醫師平靜地說，“她的傷勢主要集中在精靈力透支導致的迴路萎縮，以及左手幾根指頭的骨裂——都是可以輕鬆治癒程度的傷勢，再加上她本身的精靈量基數太大，恢復起來反而比你快。估計再過半小時就能從隔壁的療愈室醒來了。”
“隔壁嗎……”
羅瑟琳轉動視線。這個房間不大，四壁都是同樣的乳白色石材，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扉緊閉，但門縫下方透出走廊的燈光。她曾來過這裡，記得門外的景象——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兩側的療愈室裡躺著因各種原因，被「真實形態」的魔裝擊傷的學生。
多麼奢侈。
如果是在平時，這樣一次由現役騎士主導的療愈費用，足以讓失去領地的沒落貴族羅森克蘭茨家破產。也只有精靈大祭這種帝國最高規格的賽事，才會為所有參賽者提供如此規格的醫療保障——畢竟每一位打入精靈大祭的役者，都是帝國極為寶貴的資產。
“我想……去看看她。” 羅瑟琳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重得不聽使喚。
醫師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我說過了，再等一會。現在強行斷開與祭壇的連接可是會傷到精靈迴路的。” 她從羅瑟琳手中有些強硬地將水杯接走，“萊文頓小姐就在隔壁三號室。等你完全從催眠狀態甦醒，與地精靈的鏈接自然斷開後，我會陪你去。”
羅瑟琳重新躺了回去。她盯著穹頂上的藤蔓雕刻。她能感覺到灼傷的皮膚在修復，精靈迴路因大量的靈力注入而發癢，但心裡的某個地方，卻毫無恢復的跡象。
即使捨棄了一切——尊嚴、良心、那個人的信任——仍舊輸了。
徹底地、毫無懸念地輸了，輸給了那位高潔的姐姐大人，自己永遠的老師。
“……您仍允許我如此稱呼您嗎，姐姐大人？”
羅瑟琳幾不可聞地對著天花板低語。
吱呀——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瘦高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紫白雙色帝國官袍。他狹長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蜥蜴似的細長。
“索菲婭醫師。”男人缺乏起伏地開口，“能否請你暫時離開？我需要與羅森克蘭茨小姐單獨談談。”
綠髮的醫師——索菲婭——明顯愣了一下。她看看男人，又看看石臺上的羅瑟琳，眉頭微微皺起：“歐斯里克監察官，羅瑟琳小姐剛剛結束深度療愈，現在需要靜養。如果是公務，是否可以……”
“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名為歐斯里克的男人打斷了她，“這是內務巡檢院的緊急事務。請你配合。”
“……請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吧，索菲婭醫師。” 綠髮役者的身後，羅瑟琳的聲音傳來，“謝謝您的照顧。”
短暫的沉默後，腳步聲響起，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剩下羅瑟琳，和那個站在石臺邊的瘦高官僚。
歐斯里克沒有立刻說話。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懷錶，打開表蓋看了眼時間，又咔嗒一聲合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還是輸了啊。羅森克蘭茨小姐。”
“真是恭喜了，監察官閣下。想必您也為此欣喜吧。”
“不，不。怎麼會呢？我也深感可惜啊。
” 歐斯里克輕笑了一聲， “但說實在的，以你家族目前的……‘處境’，能獲得參賽資格都算是個小小的奇蹟了。想必哪怕是在十六強賽中被悽慘地痛打出局，羅森克蘭茨家的處境也能好上那麼……一星半點吧。”
他刻意在“處境”二字上停頓了半晌，似是在品嚐這個詞的滋味。
羅瑟琳試著想要攥緊身下的什麼東西，指腹卻只在石臺上打著滑。
“您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監察官閣下。您說，如果我拒絕‘那位大人’的好意，父親會在庭審中被控貪汙阿爾比昂地震救災款，挪用邊境駐軍補給，乃至通敵叛國。”
歐斯里克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啊，那些。”他輕輕擺了擺手，“確實，如果走正常司法程序，以目前內務巡檢院掌握的證據，令尊面臨的最高刑罰可能是終身監禁，乃至流放北境礦場。畢竟，十年前阿爾比昂大地震後，帝國撥付的三百萬第納爾救災款，最終只有不到一半真正用於災民安置。而負責款項發放的，正是時任阿爾比昂騎士團護民官的令尊。”
“父親沒有貪汙！那筆錢是用於加固受損的靈脈節點，防止二次災害！這是有記錄可查的——”
“記錄？”歐斯里克打斷了她，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羅森克蘭茨小姐，你似乎還沒明白。區區地震，怎麼會和靈脈扯上關係？不論怎麼想，都是愚人掩蓋罪行的狂言罷了。”
羅瑟琳激動的聲音重新變得冷徹。
“歐斯里克，雖說如此，但進入精靈大祭的選手，都能獲得申請阿爾比昂精靈騎士團的資格，只是優先程度先後的區別罷了。敗給她的我，可不覺得這在履歷上是多麼巨大的汙點。你可不要覺得帝都檢察院的勢力連聖城都能左右。”
“哎呀哎呀，那就難辦了，敗給哈蕾娜·萊文頓——傳聞中精靈量破紀錄的天才——這樣的結果，自然可以說是雖敗猶榮。不過……”
歐斯里克話鋒一轉。他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石臺邊緣，那張瘦長的臉湊近羅瑟琳。
“讓我說得更明白一些。” 他的聲音壓低了，冷血動物般的眼睛從上方盯著羅瑟琳，“令尊當年經手的所有賬目，所有籤批文件，所有往來信函的副本，現在都在內務巡檢院的檔案庫裡。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讓那些文件證明任何事情——證明他兢兢業業，是個清廉的好官；或者證明他中飽私囊，是個蛀空帝國的蠹蟲。”
羅瑟琳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不敢。”她咬著牙說，“偽造帝國官員的履職記錄是重罪，一旦被發現——”
“誰會發現？”歐斯里克直起身，攤開雙手，“我？還是那些指望我提攜的下屬？你不會是在說……已經失勢十年，連領地都快保不住的羅森克蘭茨家吧？”
他繞著石臺慢慢踱步，官袍的下襬掃過地面。
“羅瑟琳·羅森克蘭茨小姐，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很清楚，從你父親被解除職務、接受調查的那一刻起，羅森克蘭茨就已經掉進了蜘蛛網。而現在，蜘蛛給出了兩個選擇。”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接受‘那位大人’的善意。他會幫你父親‘澄清誤會’，讓那些不利於他的證據消失，甚至可能讓他重回騎士團——當然，是在帝國邊境。”
“第二，”歐斯里克放下手指，聲音冷了下來，“拒絕。然後我
會親自督辦令尊的案子。貪汙救災款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會有走私禁運精靈礦石、與北方諸省叛軍暗中往來、甚至在騎士團輔助軍任職期間洩露軍事情報……每一條都足夠讓他死在斷頭臺上。”
他停下腳步，站在羅瑟琳的正前方。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地精靈祭壇淡綠色的光映在歐斯里克的鏡片上，穹頂上那些藤蔓的雕刻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著纏繞在一起，越收越緊，勒得羅瑟琳喘不過氣。
父親的臉浮現在眼前。十年前那個總用胡茬扎她臉頰，在冬夜裡把她抱在膝上講騎士故事的父親；那個曾經以“羅森克蘭茨之鷹”的名號，在領地周邊小有名氣的騎士團輔助軍軍官；那個自從失去妻子，家道中落後，整日躲在書房借酒消愁的憔悴老人。
“父親不可能做出那些事。” 羅瑟琳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父親……他一生都在效忠帝國。”
“效忠？”歐斯里克嗤笑，“羅瑟琳小姐，在帝國的官場上，忠誠是最廉價的商品。今天你可以效忠皇帝，明天可以效忠某位實權公爵，後天或許就會效忠出價更高的人。說吧，是就此離開靈導院，和你父親一起在邊境苟活，還是準備給他收屍——如果你沒有一起上斷頭臺的話。”
他看了眼懷錶。
“我的時間有限。‘那位大人’的仁慈和耐心也不是無限的。你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情緒不穩定，這我可以理解。但現實不會因為你的悲傷而改變。”歐斯里克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銀質令牌，放在石臺邊緣，“這是內務巡檢院的檢查令。拿著它，明天日出前到學都西區的‘銀橡樹’旅館，有人會在三樓等你。”
雕刻著交錯之劍與天平的徽記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羅瑟琳沒有去碰它。
“如果我拒絕呢？”她輕聲問，“如果我公開這一切，向學院舉報你威脅參賽選手——”
“那你父親會在三天內被正式逮捕。”歐斯里克背過身，開始向門口走去，“庭審會在下週舉行，判決會在月底前下達。而你會因為‘精神失常、誹謗帝國官員’被強制退學，送進療養院。”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補充道，“順便一提，那家療養院裡面有幾位醫師，很擅長……讓人安靜下來。”
威脅。
赤裸裸的脅迫。
羅瑟琳閉上眼睛。她想起哈蕾娜在角鬥場上的身影，那雙在最後的炮擊前，幾乎被熾白光芒吞沒，難解的紫色眼眸。
（對不起，姐姐大人。）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認輸，不甘心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不甘心和父親與已逝的母親一樣就此屈服。）
（但此刻，羅森克蘭茨家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姐姐大人，就讓這作為我的贖罪吧。）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銀質令牌。金屬的寒意順著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臟。
“……我明白了，我會去的。”
黑髮碧眼的遊魂吐出如此的言語。
歐斯里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笑容依舊缺乏溫度，像面具一樣貼在臉上。
“明智的選擇。”他後退一步，微微躬身，“那麼，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祝你早日康復，羅森克蘭茨小姐。”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他忽然又回過頭。
“啊，對了。”歐斯里克像是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關於哈蕾娜·萊文頓……我建
議你不要再和她有過多接觸。‘那位大人’對她很感興趣。如果你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或者做了什麼不該做的……”
他沒有說完，只是笑了笑，推門離開了。
門扉輕輕合攏。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羅瑟琳攥著那枚令牌，地精靈的治癒之力依舊溫柔地流過她的全身。
幾分鐘後，她掙扎著坐起身。與地精靈的鏈接還沒有完全斷開，強行壓抑起身帶來的眩暈感，她摸索著從石臺邊滑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環顧四周。房間裡除了療愈祭壇，只有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她的制服——那身邊緣已經發白的學院制服——被整齊地疊放在椅子上，上面放著她隨身攜帶的小包。
羅瑟琳踉蹌著走過去，打開小包。裡面有幾枚零錢，一把梳子，一面小鏡子，還有……一截用絲帶繫著的銀髮。
那是哈蕾娜的頭髮。
某次對練後，她幫哈蕾娜整理被汗水打溼的長髮時，偷偷用「赫卡柏」剪下來的一小縷。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
羅瑟琳盯著那縷銀髮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包好，塞回包底。她換上制服，灼傷的皮膚在衣料摩擦下傳來刺痛。
穿好衣服後，她走到小几邊，從抽屜裡找出紙筆。筆尖在紙上呆立了片刻，隨即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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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婭醫師：
不告而別萬分抱歉。我有急事需要離開幾天，不必擔心。感謝您的照料。
羅瑟琳·羅森克蘭茨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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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紙條壓在杯子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療愈祭壇的綠光溫柔地籠罩著石臺，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羅瑟琳推開窗戶，消失於夜色之中。
數十分鐘後。
篤、篤、篤。
敲門聲在療愈室厚重的橡木門外響起。
沒有回應。
又等了一分多鐘，門把轉動，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身著白袍的綠髮醫師索菲婭率先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兩位少女——金髮璀璨、身姿高挑的歐菲利亞，以及銀髮披散、臉色仍有些蒼白的哈蕾娜。
“羅瑟琳小姐？我帶哈蕾娜小姐來看你了——”
索菲婭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空無一人。
後記
本來想要寫完再發出來的，但實在太忙了，沒怎麼修改就發出來了。
其實主要是看著大綱發現寫完大概要二十萬字，實在感覺不知猴年馬月能湊出這麼多時間寫文了......
學院篇差不多到這裡就完結了，這大概是三分之一的劇情；下一章是學院篇結束後主角們在校外的旅程，展開世界觀的篇章；第三章則是聖城阿爾比昂的決戰篇——如果我真的有一天能寫到那裡的話。
感覺對主角的塑造很單薄呢……一定程度上是沒寫完造成的，更多則是我筆力有限吧。向各位讀者致歉。總之寫得不是太滿意啦。
捏她了很多東西，這種復古劇情，捏她是其中的醍醐味呢，大概，不知道各位注意到了多少呢？
對了，都看到這裡了，不來筆者的DC群玩玩嘛？地址在簡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