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中)鐵血銳卒掃粉瘴,青雲孤劍墜魔淵
作者:Aoi
第二天一早,晨霧還未完全散去,雲州城籠罩在一片帶著幾分水汽的灰藍色之中。
鎮南王府的一處偏僻角門外,靜靜地停靠著五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拉車的騾馬不安分地打著響鼻,吐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
牧清一襲素淨的青衣,揹負著那柄用粗布重新纏裹好的“止水”劍,從角門內緩步走出。他的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脖頸側面那道淡青色的“柳葉印記”被高高的衣領遮掩了起來,但只要稍一運功,那深入骨髓的灼熱與隱隱的異香便會如影隨形。
“牧少俠。”
一名穿著粗布短褐、頭戴氈帽的中年漢子迎上前來。他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相貌平平,雙手佈滿了常年勞作的老繭,活脫脫一個飽經風霜的尋常商隊管事。
但這只是表象。
牧清敏銳的劍心能感知到,眼前這位漢子雖然極力收斂,但那站立時雙腿如淵渟嶽峙般的沉穩,以及雙眼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只有在屍山血海中才能磨礪出的銳利殺氣,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真正的身份——一名百戰餘生的老兵。
隨行的十幾名夥計,皆是身著粗布短打,腳踩千層底布鞋,有的甚至還在腰間別著旱菸袋,看起來就像是常年在道上討生活的腳伕。他們並未像正規軍那般昂首挺胸,而是鬆鬆垮垮地或是倚著車轅,或是蹲在路邊整理貨物。然而,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這些“腳伕”的虎口處都有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那看似渾濁隨意的目光偶爾掃過四周時,眼底深處會閃過一絲如同獵鷹般的警覺與銳利。他們,是鎮南王從數萬大軍中精挑細選出的斥候與死士,雖無重甲在身,卻是個頂個的搏殺好手。
“在下趙鐵山,是這支‘裕和商號’的管事。”中年漢子走到牧清面前,壓低了聲音,抱拳行了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江湖禮,眼中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敬重,“王爺有令,命我等喬裝改扮,護送少俠前往臨江。咱們這些粗人,平時在軍營裡散漫慣了,這一路上若是有什麼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少俠多擔待。”
牧清聞言連忙拱手還禮,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趙大哥言重了。各位為了掩護我,不得不脫下戎裝,扮作商賈,是牧清給各位添麻煩了才對。這一路山高水長,還要仰仗各位照應。”
“嘿!少俠這話說得咱們心裡暖烘烘的!”趙鐵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一股親切,“大家都聽說了,您深入魔窟救出我家周將軍,又端了那妖女的畫舫,便是我整個鎮南軍的恩人!弟兄們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能護送您,那是咱們的榮幸!”
他掀開中間那輛馬車的厚布簾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車裡已經鋪好了軟墊,王爺特意吩咐準備的那些給臨江故人的禮物,也都分裝在另外兩輛車上了。少俠請上車,咱們趁著城門剛開,人少,這就出發。”
牧清點了點頭,也不矯情,踏上馬車。車廂內雖然外觀樸素,內裡卻佈置得頗為舒適,顯然是用了心的。車廂的角落裡,則堆滿了大包小包的物件。裡面有鎮南王親筆寫給江南各地守將的通關手書,有賜給牧清的盤纏金票,更有一大批極為珍貴的百年老參、雪蓮等極品藥材——這是楚天闊聽說牧清要回臨江城求醫後,特意命人從王府寶庫中連夜蒐羅
出來,送給秦夢蘭的“謝禮”與“診資”。
“出發——!”
隨著趙鐵山一聲並不高亢的吆喝,鞭梢在空中打了個脆響,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商隊緩緩駛動,融入了漸漸甦醒的雲州城中。
牧清在車廂內盤膝坐下,閉上雙眼,試圖運轉青雲心法來壓制體內那股隱隱躁動的邪火。
隨著商隊駛入主街,雲州城那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市井畫卷,伴隨著各種聲音與氣味,生動地鋪展在牧清的感知中。
“賣包子嘞——!皮薄大餡、熱騰騰的鮮肉包子!”
“剛出鍋的油條、豆漿——!”
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混合著濃郁的蔥花香、肉香與豆子的醇香,順著車窗縫隙飄入車廂。牧清透過縫隙看去,只見街道兩旁的商鋪已經紛紛卸下了門板,早起的百姓們正三三兩兩地聚在早點攤前,一邊喝著熱氣騰騰的豆漿,一邊高聲談笑著。
這座城市,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暗流湧動的清洗,但百姓們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恐慌,反而洋溢著一種撥雲見日般的輕鬆與快活。
這一切,正是他與張放拼死換來的。
“只要能守護這份煙火氣,我身上的這點挫折……也不算什麼。”
牧清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脖頸處。那裡,柳葉印記正隨著他內力的流轉,發出微弱的、如同脈搏般的跳動。他閉上眼,強行將腦海中那一閃而過的、柳姬那雙穿著白絲的玉足幻象斬碎,重新將心神沉入那古井無波的“止水”之境。
車隊在繁華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了小半個時辰,周圍的喧鬧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甲冑碰撞聲。
雲州城的城門,到了。
這座高達數十丈的雄偉城門,如同由黑鐵澆築而成的遠古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晨光之中。城門上方,那面繡著“楚”字的黑色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之下,是兩排全副武裝、手持長戟、眼神銳利如刀的鎮南軍精銳守衛。他們對過往的商旅進行著極其嚴格的盤查,任何試圖夾帶違禁品或身份不明之人,都逃不過他們那鷹隼般的眼睛。
“站住!路引,通關文牒!”
一名身材魁梧的城門校尉攔下了車隊,聲音冷硬如鐵。
趙鐵山立刻換上了一副市儈而又討好的笑臉,從懷中掏出厚厚的一疊文書遞了上去:“這位官爺辛苦了!咱們是‘裕和商號’的,這是去往臨江城運送布匹和藥材的路引,您請過目。”
那校尉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目光在趙鐵山的臉上掃過,隨後又落在了那幾輛看似沉甸甸的馬車上。
他當然認出了趙鐵山。
這位南大營的精銳老兵,昔日裡可是與他們在同一個鍋裡掄過勺子的袍澤。
但校尉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半分的熟稔。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將文書合攏,並沒有像對待尋常商隊那樣,大聲呼喝著讓手下去掀開車簾搜查。
他上前一步,將文書遞還給趙鐵山,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校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敬意。
“文書無誤。”校尉退後半步,猛地一揮手,聲音洪亮地喝道,“放行——!”
兩排如狼似虎的守門士兵立刻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趙鐵山連連作揖,隨後一抖韁繩,“駕!弟兄們,出城咯!”
車輪再次滾
動,馬車緩緩駛入那幽深而又寬闊的城門洞。
車廂內的牧清暗暗鬆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他的馬車即將駛出城門洞,陽光重新照進車窗的那一剎那——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碰撞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城門洞內響起!
緊接著。
“啪!啪!啪!”
牧清微微一怔,他悄悄地掀起車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去。
那是守在城門兩側的十二名重甲士兵,同時用戴著鐵手套的右手,輕輕敲擊了一下自己左胸的護心鏡,或是輕輕磕碰了一下手中的長戟。
這是一個無聲的軍禮。
沒有喧譁,沒有張揚,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是周威將軍的舊部;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的家人,曾在盤絲宮的陰影下擔驚受怕。他們或許不知道車廂裡坐著的人長什麼模樣,但他們知道,就是這個人,單槍匹馬闖入了那吃人的魔窟,救出了他們的將軍,為他們鎮南軍洗刷了恥辱,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那沉悶而又有力的金屬撞擊聲,如同戰鼓,一下一下地敲擊在牧清的心頭。
牧清那握著劍柄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了起來。被妖女種下印記、受到百般折辱而有些鬱結的胸腔,在這一刻,被一股無法言喻的豪情與暖意填滿。
他沒有探出頭去,默默地在車廂內挺直了脊樑,將那柄“止水”劍橫於胸前,隔著厚厚的車廂木板,對著那些鐵血的漢子們,鄭重地低下了頭,還了一個屬於劍客的抱拳大禮。
“諸位將士,保重。這大好河山……便拜託你們了。”牧清在心中默默唸道。
馬車駛出城門,迎著燦爛的朝陽,踏上了通往江南腹地的官道。
身後的雲州城漸漸遠去,那無聲的敬禮也消散在風中。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感激,卻化作了一股不可磨滅的力量,融入了牧清越發堅韌的劍心之中。
“臨江城……秦夢蘭……”
牧清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那因為離開了雲州城的龍氣壓制、又開始隱隱作痛發熱的柳葉印記,眼神變得無比的深邃與堅決。
“我回來了。”
離開雲州城後的官道,在初秋的暖陽下,這條連接南北的通衢大道顯出一種慵懶而平和的忙碌。
初秋的江南,沿途風景如畫。官道兩旁是連綿起伏的丘陵與大片大片金黃色的稻田,偶爾能看到幾條清澈的河流如同玉帶般在原野間蜿蜒穿梭。微風拂過,稻浪翻滾,帶來一陣陣泥土與穀物混合的清香。若是不去想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波譎雲詭,這本是一趟極其愜意的旅途。
馬車轔轔,車輪碾壓著乾燥的黃土路面,揚起微塵。
這一路行來,牧清算是真正見識到了這位趙鐵山的“老江湖”手段。他雖是軍伍出身,但這身粗布短打一穿,那股子殺伐氣便被他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場上特有的圓滑與精明。
每逢過關卡哨所,或是路遇其他大商隊的盤查,趙鐵山總能滿臉堆笑地迎上去。他袖子裡永遠揣著幾包上好的雲州菸絲,或是幾兩碎銀,說話更是滴水不漏,幾句切口、幾個照面,便能讓對方眉開眼笑,甚至還能從那些南來北往的腳伕口中套出前方路況的消息。
“哎喲,劉把頭,這一向可好?前面落馬鎮的橋修好了沒?那就好,那就好,這點茶錢請兄弟們潤潤嗓子……”
看著趙鐵山熟練地應付著各
路人馬,坐在車上的牧清也不禁暗暗點頭。這便是鎮南王麾下的精銳,不僅能上陣殺敵,更能這般大隱隱於市。
而牧清,則謹遵離開前的約定,儘量不拋頭露面。
牧清閉著雙眼,隨著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產生的輕微顛簸,緩緩地吐納著。他必須時刻保持專注,因為他脖頸側面那道淡青色的“柳葉印記”,就像是一顆深埋在神魂之中的毒種。
每當他試圖提聚內力,或是心神稍有鬆懈之時,那印記便會隱隱發燙。緊接著,他的鼻尖便會若有若無地嗅到一股混合了幽香與足汗的、令人意亂情迷的仙子之氣。他的腦海中,也會不受控制地閃過柳姬那穿著純白絲襪的修長雙腿……那些滑膩、緊繃、溫熱的觸感,如同附骨之疽,試圖重新勾起他體內的慾火,將他的“止水劍心”再次拖入那片香豔的泥沼。
牧清眉頭微皺,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強行運轉起那一絲融合了冷鳶“玄冰之意”的冰冷劍氣,如同用一捧冰雪澆滅了即將復燃的火苗,這才將體內那股躁動的邪火勉強壓制了下去。
“這妖女留下的印記……果然霸道。若不盡快趕回臨江城尋秦姑娘醫治,只怕我遲早會在這無休止的慾念幻境中走火入魔。”牧清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
一連兩日,風平浪靜。
除了偶爾有些不長眼的小毛賊在遠處探頭探腦,被隊伍裡幾個夥計冷冷地瞪了一眼便嚇得抱頭鼠竄外,竟是連半點波瀾都未曾泛起。
第二日傍晚,車隊錯過宿頭,便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旁安營紮寨。
篝火升起,驅散了山間的寒意。士兵們雖然卸下了偽裝的貨物,但依舊保持著外鬆內緊的陣型。幾名負責警戒的暗哨早已悄無聲息地散佈到了百步之外。
牧清用過乾糧,正坐在火堆旁,藉著火光擦拭著手中的“止水”劍。劍身如秋水般清亮,倒映著跳動的火焰。
“牧少俠。”
幾個年輕些的士兵,手裡拿著水囊和乾糧,磨磨蹭蹭地湊了過來。他們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卻又掩飾不住眼中的熱切。
帶頭的一個叫陳三,是個身手矯健的刀盾手。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少俠,沒打擾您歇息吧?”
牧清收劍歸鞘,溫和一笑:“沒有,陳大哥有事?”
“嗨,也不是什麼大事。”陳三在牧清身邊坐下,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就是……咱們兄弟幾個,平日裡在軍營裡練的都是些直來直去的大開大合的殺人技。前幾日聽聞少俠在醉月舫那一戰,劍氣縱橫,打敗了盤絲宮的高手,我就在想……咱們這軍陣裡的刀法,碰上那種身法詭異的江湖高手,是不是太笨拙了些?”
旁邊另一個使長槍的漢子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少俠,上次演練,我對上一個輕功好的斥候,那槍桿子還沒掃過去,人家就貼身了,憋屈得很。少俠您能不能指點咱們幾句,這種時候該怎麼變招?”
牧清看著這些眼神真摯的漢子,心中一動。
他們是真正的戰士,追求的不是花哨的套路,而是最實用的殺敵之術。
“並非笨拙。”牧清搖了搖頭,神色認真,“軍陣之法,講究的是勢大力沉,以正合,以奇勝。你們的刀法雖然簡單,但勝在氣勢連貫,一旦結陣,便是銅牆鐵壁。”
他隨手撿起一根枯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弧。
“不過,若是單打獨鬥,確實容易被靈活的對手鑽了空子。陳大哥,你慣用刀盾,當你一刀劈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便是你最危險的時候。”
牧清手腕輕抖,樹枝如同靈蛇般點在了陳三的腰側。
“這時候,不要急著回刀,因為來不及。你們可以試著……”牧清說著,身體微微下沉,肩膀猛地向後一靠,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撞擊動作,同時手中的樹枝反手向後撩去。
“用肘,用肩。江湖人身法雖快,但下盤往往不如你們穩。貼身之時,你們的身體便是武器。這一招‘鐵山靠’接‘回馬刀’,不需要內力多深厚,只要時機抓得準,便能破了他們的近身。”
陳三眼睛一亮,連忙比劃了幾下,越想越覺得妙:“這招好!又狠又快!多謝少俠!”
“還有我那個長槍……”
“長槍主攻,但若被近身,槍桿亦是棍。你可以試著縮短握距……”
夜色漸深,篝火旁的氣氛卻異常熱烈。
牧清沒有絲毫藏私,他並未教他們高深的內功心法,那是需要歲月積累的。他教的,都是些結合了青雲劍意與實戰經驗的小技巧——如何預判對手的呼吸來判斷出招,如何在力竭時借力打力,如何利用視線死角出其不意。
這些技巧對於這些早已擁有豐富戰鬥本能的精銳士兵來說,無異於畫龍點睛。
他們看著牧清的眼神,從最初的敬畏,逐漸變成了發自內心的崇拜與親近。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他們看不到半點江湖高手的傲氣,只有如沐春風般的謙遜與真誠。
“行了行了!都圍著幹什麼?讓少俠早點休息!”
趙鐵山巡視歸來,笑罵著驅散了眾人,“明天還要趕路呢,一個個精神頭這麼大,明天要是拉稀擺帶,老子軍法處置!”
眾人這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趙鐵山走到牧清身邊,遞過一個水囊,壓低聲音道:“少俠,這幫渾小子沒見過世面,您多擔待。”
“他們很好。”牧清接過水囊,喝了一口,那是有些苦澀的濃茶,“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趙鐵山看著火光中牧清那張年輕的臉龐,笑道:“少俠,這也就是您。換了別的江湖高人,哪有閒工夫搭理咱們這些大頭兵。”
牧清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裡,是臨江城的方向。
第三日傍晚,他們抵達了一座名為“落葉鎮”的繁華小鎮。這裡地處江南水路與陸路的交匯處,往來客商眾多,魚龍混雜。
趙鐵山包下了鎮上最大的一間客棧的後院,將馬車和貨物妥善安置。
清晨,天色微明。薄薄的晨霧還籠罩在落葉鎮青灰色的屋簷上,客棧後院裡,“裕和商號”的夥計們已經悄無聲息地收拾妥當,準備出發。
與前兩日的輕鬆氛圍不同,今日清晨的後院裡,氣氛顯得格外凝重肅殺。
趙鐵山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招呼大家套馬,而是將所有人,包括剛剛從客房中走出的牧清,都召集到了後院的一處偏僻角落。
這位老兵那張總是掛著市儈笑容的臉上,此刻已經收斂了所有的偽裝,眼神銳利如刀,透著一股冷峻。
“兄弟們,都給老子把精神打起來!”
趙鐵山壓低了聲音,那低沉的嗓音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有分量。
“過了這落葉鎮,再往前走,地界可就不是咱們王爺能輕易說了算的地方了
。那裡沒有咱們的哨所,沒有咱們的援軍。有的,可能只有要把咱們連人帶貨一口吞了的豺狼虎豹。”
趙鐵山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嚴厲。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給我把罩子放亮了!那些傢伙事兒……”他指了指馬車底板和貨物夾層,“都給我放在最順手的地方。一旦有變,別猶豫,直接亮傢伙!”
“遇到盤查,老規矩,我來應付。若是對方不講規矩……”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道兇光,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
“那就送他們去見閻王!”
“是!”十幾名兵士低聲應諾,聲音雖輕,卻整齊劃一,透著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
“出發!”
隨著趙鐵山一聲令下,商隊再次緩緩啟動。
隨著車隊漸漸駛離了平坦寬闊的平原官道,前方的地勢開始變得起伏不定。兩旁的參天古木愈發濃密,巨大的樹冠猶如遮天蔽日的傘蓋,將原本明媚的秋日陽光切割成了一縷縷斑駁的碎金。
這裡是出了落葉鎮後的一處必經之地——迷蹤林。
官道在這裡驟然收窄,原本足以容納四匹馬並行的寬闊路面,此刻僅勉強能讓兩輛馬車小心翼翼地錯車。路面上佈滿了經年累月被車轍碾壓出的深坑與裸露的樹根,馬車的車輪碾軋其上,發出一陣陣“吱嘎吱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車廂也隨之開始了劇烈的上下顛簸。
隨著深入山林,周遭的空氣明顯變得陰冷潮溼起來。那原本在平原上還能聽到的秋蟬與飛鳥的鳴叫聲,在這裡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掐斷了一般,整片偌大的林子,安靜得只剩下騾馬沉重的喘息聲和車輪的滾動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與壓抑。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趙鐵山,頭上的氈帽壓得很低,那雙隱沒在陰影中的銳利眼眸,如同鷹隼一般,不斷地在道路兩側那幽暗深邃的灌木叢與樹冠之間來回掃視。
他看似隨意地將一隻手搭在腰間的錢袋上,實則那粗糙的掌心早已貼近了藏在長衫下襬裡的一柄精鋼短刀的刀柄。
十幾名偽裝成夥計的鎮南軍精銳,看似依舊鬆鬆垮垮地走在馬車兩側,但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們每一個人步伐的落點都極為講究,彼此之間隱隱形成了一個可攻可守的小型戰陣。
車隊又向前行進了約莫兩三里地。
突然,林間原本靜滯的空氣中,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絲絲如同輕紗般的白色霧氣。這霧氣起初只是貼著長滿青苔的地面遊走,但很快便漸漸瀰漫開來,將前方的道路籠罩在一層朦朧之中。
“大白天的,這林子裡哪來這麼大的霧?”趙鐵山皺了皺眉頭,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他走南闖北多年,直覺告訴他這霧氣透著一股不尋常。
與此同時,位於商隊正中央那輛最為寬敞的馬車內。
正盤膝閉目、調息養神的牧清,緩緩地睜開了雙眼。他那遠超常人的嗅覺,卻在這逐漸滲入車廂的薄霧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是一股極淡的脂粉香氣,夾雜著一種甜膩得讓人微微有些發昏的草藥味。這不是天然的山嵐瘴氣,而是江湖下九流最愛用的——迷香!
“趙大哥。”牧清壓低了聲音,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警醒,清晰地傳到了走在車旁的趙鐵山耳中,“這霧氣有古怪,裡面摻了輕微的迷香,讓兄弟們當心。”
聽到“迷香”二字,趙鐵山這位百戰老兵的
眼神瞬間一凜,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咔嚓——轟隆隆!”
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突然從前方的高處傳來!緊接著,一棵足有兩人合抱粗細的參天枯樹,毫無徵兆地從道旁的斜坡上轟然倒塌,攜帶著漫天的煙塵與殘枝敗葉,重重地砸在了狹窄的官道正中央!
巨大的樹幹猶如一道天然的城牆,將車隊前行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籲——!”
趙鐵山猛地勒住韁繩,身後的馬車也紛紛急停,拉車的騾馬受驚,發出一陣陣嘶鳴。
“有埋伏!穩住牲口!”
趙鐵山低喝一聲。鎮南軍精銳的素質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沒有一個人發出驚慌失措的叫喊,夥計們迅速安撫住受驚的馬匹,隨後,所有人藉著假裝咳嗽或擦汗的動作,極其隱蔽且迅速地從懷中摸出一粒軍中特製的解毒丹,仰頭吞入口中。
這種軍中配給的解毒丹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氣瞬間直衝腦門,將那一絲因為吸入甜膩白霧而產生的微弱眩暈感驅散得乾乾淨淨。
車廂內的牧清也暗自運轉青雲內力,屏息凝神,那點微末的迷香根本無法侵入他的經脈分毫。
一切佈置妥當後,趙鐵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副老江湖的市儈嘴臉重新掛在了臉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隊伍的最前方,隔著那棵橫亙在路中間的巨大枯樹,面對著前方翻滾的薄霧,雙手抱拳,朗聲高呼了起來。
“不知道是哪座山頭、哪條道上的綠林好漢在此地行方便?”
他那洪亮的嗓音在寂靜的迷蹤林裡不斷迴盪,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客氣。
“在下趙鐵山,乃是雲州城‘裕和商號’的一個管事!今日帶著手底下這幫兄弟,押送幾車不值錢的粗布藥材前往臨江討口飯吃!”
“咱們兄弟都是本分的老實生意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若是無意中衝撞了貴寶地,驚擾了諸位好漢,還望好漢們高抬貴手!”
趙鐵山一邊高聲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在半空中晃了晃,發出誘人的銀錢碰撞聲。
“出門在外,講究個和氣生財!趙某這裡準備了三百兩紋銀,權當是孝敬諸位好漢的茶水錢!還望諸位好漢行個方便,收下這買路錢,撤了這陣仗,放咱們這幾輛破車一條生路!趙某和商號的兄弟們,日後定當感激不盡,必有重謝!”
趙鐵山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故意示弱,點明自己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隊,又主動提出破財免災,完全是一副尋常商賈遇到劫道時最標準、也最息事寧人的做派。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片樹林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之中。
沒有刀劍出鞘的喊殺聲,也沒有粗獷的山賊回話。
大約過了十幾次呼吸的時間,一陣令人骨頭髮酥的、彷彿摻了蜜糖般的女子嬌笑聲,突然從前方那棵倒塌枯樹後的濃霧深處,飄飄忽忽地傳了出來。
“咯咯咯……這位管事大叔,出手倒是挺闊綽的嘛。”
那聲音聽起來輕佻而又嫵媚,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不過呀,我們姐妹們可不喜歡那些冷冰冰、臭烘烘的銀子。我們更喜歡的……是像大叔你們這樣,強壯又結實的男人呢~”
隨著那陣令人骨頭髮酥的嬌笑聲在濃霧中盪漾開來,官道兩側那原本靜謐的參天古樹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陣“窸窸窣窣”的枝葉摩擦聲。
趙鐵山與偽裝成夥
計的鎮南軍精銳們立刻緊繃了肌肉,目光如電地掃向四周。
只見在那些粗壯的樹幹與交錯的藤蔓之間,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出了十幾道曼妙妖嬈的黑色身影。
她們統一穿著緊身的黑色皮質短衣,下身則是漆黑如墨、緊緊貼合著腿部曲線的長筒絲襪。雖然只是盤絲宮最底層的“纏絲”弟子,但這般裝束配合著她們那妖冶的妝容與柔若無骨的身段,在這深山老林的迷霧中,依然透著一股讓人血脈僨張的誘惑。
她們如同真正的蜘蛛一般,有的輕巧地蹲踞在橫伸出的樹幹上,有的甚至僅憑一雙穿著黑絲的玉足倒掛在粗壯的樹枝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這支看似待宰羔羊的商隊。
“咯咯咯……區區三百兩銀子,也拿出來丟人現眼?”
樹上,一名纏絲弟子晃盪著那雙黑絲長腿,用一種甜膩卻充滿了鄙夷的語調嘲笑道:“大叔,你當打發叫花子呢?這點錢,還不夠我們姐妹們買幾件上好的衣服穿呢。”
另一名倒掛在樹上的纏絲則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偽裝成夥計的鎮南軍士兵。雖然士兵們已經極力佝僂著身子、收斂了氣息,但那常年操練出來的寬厚肩膀與結實的胸膛,依然在粗布衣衫下若隱若現。
“大叔,銀子我們嫌少,不過你手底下這幫小夥子,倒是生得挺壯實嘛。”那纏絲弟子伸出舌尖舔了舔紅唇,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垂涎,聲音嬌媚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哎喲,瞧瞧這一個個滿頭大汗、風塵僕僕的,多辛苦呀?小哥哥們,何必天天在刀口上舔血、風餐露宿地遭這罪呢?”
她的話引得周圍的纏絲們一陣放肆的嬌笑。
“就是呀,不如丟了這勞什子的貨物,跟著姐姐們回山裡去吧。姐姐們那兒有床榻烈酒,只要你們乖乖聽話,姐姐們保證讓你們日日夜夜都舒舒服服的,沉浸在溫柔鄉里,再也不用受這紅塵的苦了,多好呀~”
聽著這些露骨的調戲,底下的鎮南軍精銳們雖然心中殺意翻湧,但面上卻只能裝作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尋常漢子模樣,有的甚至故意低下頭,裝出面紅耳赤、又羞又怕的窘態。
趙鐵山不愧是老江湖,他連忙堆起滿臉的苦笑,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連連作揖打哈哈:“哎喲喂,諸位姑奶奶,各位神仙姐姐!您們可真會拿小人開涮!咱們這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商會,這次出來也是東拼西湊的本錢,實在沒帶多少現銀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裝作肉痛地在懷裡又摸索了半天,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銀票,連同那個錢袋一起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五百兩!諸位姑奶奶,這真的是咱們所有的身家性命了,一文錢都不剩了!還請姑奶奶們高抬貴手,賞咱們一口飯吃!不知……哪位是領頭的姐姐?還請現身出來說句話。”
趙鐵山這番唱唸做打,把一個視財如命卻又膽小怕事的商人刻畫得入木三分。
樹上的纏絲們互相對視了幾眼,似乎也覺得這支商隊油水不大。
“唰——”
就在這時,一道明顯比其他纏絲更加高挑、氣質也更顯凌厲的身影,如同一隻優雅的黑天鵝,從最高處的一根樹幹上輕盈地飄落而下。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雙穿著緊緻黑絲的玉足穩穩地踩在了滿是落葉的地上。這名領頭的纏絲弟子容貌頗為豔麗,眼角
挑著一抹輕狂,她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慢條斯理地走到車隊前方。
她先是用那雙帶著黑色絲質手套的手,嫌棄地挑開了第一輛馬車上的油布,摸了摸裡面粗糙的布匹,厭惡地皺了皺眉:“真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隨後,她邁著優雅的貓步,順著車隊往後走。當她走到隊伍正中央、那輛明顯比其他馬車寬敞精細得多的青篷馬車旁時,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名領頭纏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雙被黑絲包裹的修長雙腿在馬車前站定,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車廂上打量著。
“大叔,你說你們窮得叮噹響,可這輛馬車……看著用料和做工,可不像是一般夥計坐得起的呀。”她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趙鐵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盤問,“說,這車裡藏著什麼好東西?還是說……藏著什麼人?”
趙鐵山見狀,立刻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看似是想擋在馬車前,卻又不敢真的觸碰這位妖女,只能苦著臉,點頭哈腰地哀求起來。
“姑奶奶明鑑!這……這車裡真沒什麼值錢的寶貝!”趙鐵山一副被逼無奈、只能交底的愁苦模樣,“實不相瞞,車裡坐著的,是咱們商會東家的獨苗,咱們的少東家!這不,老東家非說要讓公子出來歷練歷練,見見世面,這才第一次跟著咱們走貨。公子他年紀輕,從小嬌生慣養,沒見過這等陣仗,剛才一聽外面有動靜,嚇得躲在裡面都不敢出聲了。還請姐姐發發慈悲,放咱們一馬吧!”
“少東家?”
領頭的纏絲一聽,那雙原本興致缺缺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抹充滿捕獵欲的光芒。
常年在深山老林裡抓捕些粗鄙漢子,她們早就膩味了。如今聽說車裡藏著一個嬌生慣養、初出茅廬的富家小少爺,這對於精通採補與魅惑的盤絲宮妖女來說,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絕佳“點心”。
“咯咯……原來是個細皮嫩肉的小少爺呀,難怪這麼害羞呢。”
領頭纏絲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輕柔、婉轉,彷彿能滴出蜜來。她轉過身,面向著那掛著厚厚門簾的車廂,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柔情蜜意,語氣中帶著幾分哄騙孩童般的嬌嗔。
“小公子~既然都出門歷練了,怎麼還像個大姑娘似的躲在車裡不見人呢?快把簾子撩開,讓姐姐瞧瞧。你放心,姐姐最疼你們這種乖巧的男孩子了,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車廂內,一片死寂。
大約過了四五個呼吸的時間。
在領頭纏絲那飽含期待的目光中,車廂那厚重的青色布簾,終於被一隻微微發抖的手,從裡面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牧清坐在車廂內,已將所有的鋒芒與內力盡數收斂。他強行忍耐著脖頸處那柳葉印記因為接觸到妖女氣息而產生的微弱燥熱,讓那股燥熱化作臉頰上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
他裝作一副涉世未深、被嚇破了膽的文弱少爺模樣,透過掀開的縫隙,用一種充滿了驚恐、卻又帶著幾分好奇的目光,怯生生地向外望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
那名領頭的纏絲弟子,呼吸猛地一滯!
即便牧清刻意收斂了劍氣,佝僂了身姿,但他那張俊朗清逸、劍眉星目的面龐,在車廂幽暗的光線下,依然如同美玉般耀眼。更要命的是,他雖未運功,但常年修習青雲劍訣所蘊
養出的那股至精至純的純陽之氣,對於這些修煉邪派媚術的妖女而言,就像是黑暗中散發著致命誘惑的極品靈藥,只需聞上一口,便能讓人通體舒泰、神魂顛倒!
“哎呀……”
領頭纏絲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綿長的、充滿驚豔與貪婪的嬌呼。她那雙眼睛死死地黏在牧清的臉上,瞳孔中滿是掩飾不住的狂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好一個……俊俏到了骨子裡的小公子呀……”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邁出兩步,幾乎貼在了馬車的車窗旁。那股夾雜著劣質迷香與她身上獨特女子體味的甜香,順著車窗縫隙直撲牧清的面門。
她伸出那戴著黑色絲網手套的纖長手指,動作極其輕柔地、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輕輕地搭在了牧清掀起簾子的手背上。
入手處,少年的肌膚溫熱而充滿活力,那股純陽的陽剛之氣透過指尖傳來,讓這名纏絲弟子的身子都不由得酥了半邊。
“公子,你看你,手抖得這麼厲害,是不是嚇壞了?”
她微微俯下身,將那張妖冶的臉龐湊近車窗。領口處微微敞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一種極其委婉卻又色氣滿滿的挑逗。
“這外面的風這麼冷,路又這麼顛簸,你這細皮嫩肉的,怎麼受得了這種苦呢?”她的指尖在牧清的手背上極盡輕柔地滑動、畫著圈,眼波流轉間,彷彿要將牧清整個人都吸進去。
“不如……公子別做什麼生意了,跟姐姐回山裡吧?姐姐的房間裡,有軟和的絨墊,有燒得暖暖的地龍。公子要是去了,姐姐每天都用這雙腿,給公子當枕頭,好不好?”
牧清被她這般溫柔的撫摸與露骨的調戲弄得滿臉通紅。“這……這位漂亮姐姐……”牧清微微瑟縮了一下肩膀,將一個初出茅廬、涉世未深的富家小少爺演繹得入木三分。他那雙清澈的眸子怯生生地看著車窗外那張妖冶的臉龐,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強撐著名門公子的彬彬有禮。
“在下……在下只是出門學做生意的。家裡管得嚴,實在不敢在外面貪玩惹事……”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那寬大的雲錦袖袍中,又摸出了幾張被捏得有些發皺的銀票,小心翼翼地順著車窗縫隙遞了出去。
“這……這是在下自己攢的五百兩私房錢。連同剛才管事給的,一共是一千兩。全當是孝敬各位漂亮姐姐買些脂粉錢。還請姐姐們高抬貴手,行個方便……若是日後商隊再路過此地,在下定當備上厚禮,再來好好孝敬姐姐們……”
領頭的纏絲弟子看著眼前這如同受驚小白兔般的俊俏公子,聽著他那一口一個“漂亮姐姐”的軟糯稱呼,只覺得心尖兒都酥了。
“哎喲,小嘴可真甜呀。”
她伸出那戴著黑色鏤空絲質手套的纖長手指,並未第一時間去接那銀票,而是順勢穿過了車窗的縫隙,曖昧地捏住了牧清那帶著一抹潮紅的臉頰。
那黑絲手套的材質極為細膩滑潤,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網,那帶著一絲微涼與馥郁脂粉香氣的觸感,清晰地傳遞到了牧清的肌膚上。纏絲弟子的大拇指甚至還有意無意地在牧清的嘴角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這年輕男子那溫熱而又充滿活力的脈動。
牧清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受驚般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就在這名纏絲弟子想要得寸進尺,去撫摸他那修長
的脖頸時,她那如絲的媚眼,卻不經意間瞥見了周圍的動靜。
只見馬車周圍,那十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夥計”,雖然依舊低著頭裝出一副害怕的模樣,但他們那握著短棍和扁擔的手,骨節都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們看似散亂的站位,實則已經將這輛青篷馬車死死地護在了最中心,每個人的身體都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眼神死死地盯著她探入車窗的手。
領頭纏絲的心中微微一凜。
“看來,這小少爺在商會里還真是個金疙瘩呢,這幫護院,居然擺出了一副要拼命的架勢。”她心中暗自盤算著。雖然她們盤絲宮不懼殺人,但若是真把這群護院逼急了,在這狹窄的林道里拼個魚死網破,她們這些只擅長輕功和魅惑的基層弟子,恐怕也得掛點彩。為了一個過路的富家公子,似乎有些不划算。
想到這裡,她那塗著濃豔唇彩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嬌笑,十分知趣地將手從牧清的臉頰上收了回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依舊流轉著一絲不捨與貪婪,“小少爺,你可想清楚了?姐姐那裡,可是有著你在這俗世裡享受不到的極樂哦。真的不跟姐姐去享福?”
“多……多謝姐姐美意,在下……在下確實身負家族重任,不敢流連。”牧清低下頭,禮貌而又堅決地拒絕了。
“咯咯咯,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小木頭。”領頭纏絲嬌嗔地白了他一眼,終於放棄了將他擄走的念頭。
一旁冷眼旁觀的趙鐵山見狀,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態度上的鬆動。這位老江湖極有眼力見地快步上前,滿臉堆笑著將自己手中的錢袋,連同牧清遞出來的銀票一起,恭恭敬敬地奉到了那妖女的面前。
“多謝體諒!這點小意思,您千萬收好!”趙鐵山點頭哈腰,將一個卑微商人的姿態做到了極致。
領頭纏絲斜睨了趙鐵山一眼,伸出那隻纖柔的黑絲玉手,將銀票和錢袋抓了過來。她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那雙妖冶的眼眸卻依然流連忘返地朝著牧清所在的車廂深深地望了一眼。
“算你們識相。”
她將錢袋塞入腰間,隨後轉過身,面向著趙鐵山,那張美豔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如春花般燦爛的笑容。
“這位管事大叔,既然咱們買賣談成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她一邊用那甜膩的嗓音說著,一邊緩緩地伸出右手,“不如,咱們握手言和,權當交個朋友,如何?”
她的姿態是那般的溫柔,那半伸出的玉臂在黑色的緊身衣襯托下,顯得柔弱無骨,充滿了讓人無法拒絕的魅惑。
“哎喲,那敢情好!能結交神仙姐姐,是趙某的福分……”
趙鐵山滿臉堆笑,一邊搓著手,一邊憨厚地伸出自己那長滿老繭的大手,就要去迎握那隻柔軟的黑絲玉手。
然而,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觸碰的千鈞一髮之際!
原本嬌媚如花的纏絲弟子,眼底深處驟然閃過一抹森寒的冷意!
她那隻看似柔弱無骨的右手,竟在瞬間化作了毒蛇出洞的獠牙!五指併攏,帶著一股刺耳的破風聲,直接越過了趙鐵山的手掌,無情地向著他的咽喉直插而去!
可是,她面對的不是尋常商人。
“啪!”
一聲沉悶而又堅實的肌肉碰撞聲,在瀰漫的濃霧中轟然炸響!
趙鐵山那原本佝僂著的脊背,在這一瞬間猛地挺直!他那張諂
媚的笑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百戰老將的鐵血肅殺!
面對這直插咽喉的致命一擊,趙鐵山沒有後退半步,他的粗糙大手猛然向上翻轉,如同鐵鉗一般,死死地、精準地扣住了纏絲弟子的手腕!
“什麼?!”
領頭纏絲臉色駭然大變!她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彷彿被一道鐵箍死死鎖住,任憑她如何運轉內力,竟是連抽動半分都做不到!那從這黑臉漢子手掌上傳來的恐怖巨力,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能擁有的!
但她畢竟是受過嚴苛訓練。錯愕僅僅持續了一瞬,她眼中兇光畢露,那被扣住的手腕借力猛地向下一壓,整個人借勢騰空而起。她那條穿著漆黑長筒絲襪的修長右腿,如同毒蠍擺尾,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直踢趙鐵山的太陽穴!
“哼!雕蟲小技!”
趙鐵山冷哼一聲,軍中武技大開大闔的霸道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他甚至沒有用腰間的短刀,而是空出左手,化掌為刀,迎著那勢大力沉的黑絲鞭腿,硬生生地劈了上去!
“砰!砰!砰!啪!”
兩人在咫尺之間,展開了快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近身搏殺!
纏絲弟子的身法極其詭異柔韌,她的手臂和雙腿就像是沒有骨頭一般,總能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發動攻擊。她試圖用手指上淬毒的指甲劃破趙鐵山的皮膚,試圖用那纏繞著內力的絲襪長腿絞住敵人的脖頸。
然而,趙鐵山的應對卻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他的招式沒有半分花哨,全是軍中一擊斃命的殺人技。手肘、膝蓋、小臂……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了最堅硬的盾牌與武器。
每一次肢體的碰撞,都發出沉悶的肉搏聲。趙鐵山硬接了妖女兩記鞭腿,隨後抓住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空檔,身形猛地向前一步,右掌如同推碑裂石的重錘,狠狠地印在了那纏絲弟子的胸口之上!
“嘭——!”
“唔……!”
領頭纏絲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掌直接擊飛!
她在半空中連續翻滾了兩圈,勉強穩住身形,如同一片黑色的落葉,飄然落在地上。
“噗……”
她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嘴角滲出了一絲殷紅的鮮血。若不是她反應極快,在最後關頭用內力護住了心脈,這霸道的一掌,足以震碎她的五臟六腑。
大霧中,周圍那些原本還在嘻嘻哈哈看熱鬧的其他纏絲弟子,此刻全都驚得鴉雀無聲。她們怎麼也想不到,平時無往不利的頭領,竟會在一個看似憨厚的商隊管事手裡吃這麼大的虧!
領頭纏絲站在樹幹上,那雙妖冶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下方宛如一尊煞神般屹立的趙鐵山。她抹去嘴角的血跡,眼底的輕視早已被深深的忌憚所取代。
她感受著剛才交手時,對方那如同銅牆鐵壁般的肌肉防禦,以及那種完全不顧生死、只求殺敵的鐵血煞氣,聲音變得無比的冰冷與凝重:
“好硬的骨頭!”
她居高臨下地指著趙鐵山,咬牙切齒地喝問道:“這種招式……絕對不是尋常看家護院的把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趙鐵山傲然屹立於濃霧之中,那張原本刻意偽裝出諂媚與市儈的臉龐上,此刻只剩下屬於軍中悍將的冰冷與肅殺。他看著樹幹上那個驚疑不定、嘴角還掛著血絲的纏絲頭目,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什麼人?到了閻王爺那兒,再慢慢去問吧!”
趙鐵山猛地直起身軀,一聲壓抑卻極具穿透力的低吼在迷蹤林中炸響:
“弟兄們,不裝了!抄傢伙!一個也別放跑,全部拿下!”
“喏!”
隨著這一聲令下,整個商隊的氣場轟然劇變!
剛才還佝僂著腰、瑟瑟發抖的“苦哈哈夥計”們,在這一瞬間如同撕下羊皮的群狼,爆發出了令人膽寒的鐵血軍威!他們動作整齊劃一,默契到了極點。幾名士兵猛地掀開馬車底板的暗格,抽出了一柄柄閃爍著森寒冷光的軍中制式長刀與精巧的連弩;其餘的士兵則三兩結陣,瞬間將那輛核心的青篷馬車護得密不透風。
樹上的十幾名纏絲弟子見狀,花容失色。她們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肥羊,誰知竟是一群偽裝的百戰精銳!
“姐妹們動手,把他們包緊實了!”
樹冠之上,幾名纏絲弟子嬌叱連連,她們再也顧不上搔首弄姿,雙手在半空中飛快交織。十數條漆黑如墨、散發著脂粉香氣的長筒絲襪,在內力的催動下瞬間拉長,如同十幾條吐著信子的黑色毒蛇,從四面八方朝著下方的士兵們席捲纏繞而去!
然而,鎮南軍的精銳豈是尋常江湖草莽可比?
“結陣!破絲!”趙鐵山沉聲指揮。
士兵們兩人一組,配合得天衣無縫。面對那柔韌滑膩、試圖纏繞兵器和手腳的黑絲,他們根本不與之角力。一人舉起包著鐵皮的短盾或是厚實的刀鞘,極其精準地格擋住絲襪法器那如同靈蛇般的尖端;另一人則看準時機,手中長刀自下而上,帶著軍中特有的剛猛劈砍之勢,狠狠斬落!
“嗤!嗤啦!”
軍用長刀鋒利無匹,加之士兵們發力極猛,那些平時在江湖上無往不利、柔韌難纏的絲襪法器,在絕對的力量與默契的配合面前,紛紛被斬成數段,如同死蛇般無力地掉落在滿是落葉的泥地上。
“哎呀!”
法器被毀,幾名纏絲弟子受到氣機反噬,驚呼著從樹上跌落。還不等她們那柔若無骨的身軀沾地,早有等候在下方的鎮南軍士兵如猛虎下山般撲了上去。
士兵們根本不去看這些妖女那暴露的衣著和楚楚可憐的媚態,直接以刀背狠狠擊打在她們的後頸或是膝彎處。伴隨著幾聲沉悶的痛哼,幾名纏絲弟子瞬間軟倒在地,隨後被粗糙的麻繩將那穿著緊身皮衣與黑絲的手腳反剪死死捆綁起來。
整個戰鬥過程如行雲流水,沒有任何血腥的斬殺,卻透著一股摧枯拉朽、不容抗拒的霸道。
站在樹幹上的纏絲頭目,看著自己手下的姐妹們在短短十幾個呼吸間便如割麥子般紛紛倒下被擒,那張妖冶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深深的惶恐。
“軍中制式長刀……弩陣……你們是官兵!!”
她咬碎了銀牙,知道今日絕對是踢到了鐵板。
“碰到大魚了……這種硬茬,只能回去求更高一級的羅網來收拾!”
纏絲頭目當機立斷,再也不敢有半分戀戰。她猛地將手探入高聳的胸衣領口,摸出三顆指甲蓋大小的粉色圓球,朝著下方的趙鐵山等人狠狠砸去!
“砰!砰!砰!”
圓球落地,瞬間炸開三團濃郁的粉色煙霧。這煙霧中蘊含迷幻效果,不僅遮蔽了視線,那刺鼻的香氣更是逼得下方的鎮南軍士兵不得不連連後退,屏住呼吸。
藉著這粉色煙霧的掩護,那名纏絲頭目身形如同一
只輕靈的黑燕,猛地向後仰倒,雙腿在樹幹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借力飛起,在樹冠交錯的枝椏間幾個起落,便要向著迷蹤林的深處逃之夭夭。
“休走!”
趙鐵山大怒,劈手奪過身旁士兵的連弩,對著那道在樹冠間若隱若現的黑色背影連扣扳機!
“嗖嗖嗖!”
幾支鋒利的弩箭破空而去,然而這林中樹木實在是太過茂密,弩箭大多釘在了粗壯的樹幹和枝葉上,只驚起一片落葉,那道黑影卻毫髮無損地越逃越遠。
“該死!這深山老林的,若是放跑了她,把盤絲宮的大部隊招來,接下來就不好辦了!”趙鐵山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握著連弩的手微微發顫。
就在這焦急萬分之際。
那輛被護在最中央的青篷馬車,那厚厚的車簾突然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撩開。
“趙大哥,莫急。交給我。”
一道溫和、平靜,卻又帶著令人心安力量的聲音,從車廂內緩緩傳出。
話音未落,一陣清風平地捲起。
在趙鐵山和一眾士兵驚愕的目光中,牧清那本該“文弱”的身影,竟如同失去重量的雲霧一般,從車廂內飄然而出。他連那柄被藏在貨物裡的“止水”劍都未取,只是一身素淨的青衣,腳下“流雲步”踏出,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殘影,貼著地面掠過那片粉色的毒瘴,隨後腳尖在枯樹幹上輕輕一點,如同一隻展翅的青鶴,沖天而起,直入那遮天蔽日的樹冠之中。
……
迷蹤林高處的樹冠之間。
纏絲頭目正拼盡全力地施展著輕功。她那雙穿著緊緻黑絲的長腿在粗壯的樹枝上交替點踏,每一次騰躍都能跨出數丈之遠。耳邊的風聲呼嘯,她一邊逃,一邊回頭看向身後那片漸漸被濃霧掩蓋的官道,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該死的官兵……等我回去稟報了羅網姐姐,定要帶人來把你們這些臭男人全都扒光了吊在樹上抽!”她咬著紅唇,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突然,她的鼻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在這潮溼腐敗的深林泥土味與她自己身上的脂粉味中,不知何時,竟混入了一縷極其清冽、乾淨的,如同松柏般的純陽氣息。
她心中一驚,猛地轉過頭,向著自己的右側看去。
這一眼,駭得她幾乎魂飛魄散!
只見在她右側不足一丈遠的平行位置,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與她保持著絕對的一致速度,在樹枝間“漫步”。
是那個原本躲在車廂裡、被她當成“小白兔”調戲的富家小公子!
牧清雙手負在身後,姿態從容優雅,他腳下的“流雲步”已然臻至化境,每一次腳尖點在樹葉或細枝上,連一片葉子都不曾踩落,彷彿御風而行。他那張俊朗的面龐上沒有半分的驚慌與文弱,那一雙清澈的眸子,正平靜如水地注視著她。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纏絲頭目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竟是一位輕功絕頂、內力深不可測的內家高手!回想起自己剛才還將手伸進車窗去摸他的臉,她便覺得一陣後背發涼。
“姑娘,跑累了嗎?。”
牧清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纏絲頭目又驚又懼,求生的本能讓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猛地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腰肢,右腿帶著一股凌厲的破風聲,那穿著
黑色絲襪的腳尖直奔牧清的咽喉踢去,試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面對這狠辣的一腳,牧清面不改色。他只是不緊不慢地伸出一隻手,看似輕柔地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半圓。
“啪。”
牧清的手背極其精準地貼在了她踢來的小腿側面,青雲劍法的卸力之術瞬間發動。纏絲頭目只覺得腳上一滑,那股凌厲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牧清的身形便已如鬼魅般欺近。他沒有用拳掌,只是抬起右腿,用膝蓋在她的腰腹側面,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
這一記看似輕巧的撞擊,卻巧妙地截斷了她體內真氣的運轉。
“呃!”
纏絲頭目發出一聲悶哼,體內提聚的內力瞬間潰散,四肢百骸頓時痠軟無力。她那如同黑燕般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滯,隨後如同折翼的鳥兒一般,失去控制地向著下方茂密的灌木叢中墜落下去。
“嘩啦啦——”
一陣樹枝折斷和枝葉摩擦的聲音響起。
牧清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跟著她一同降落,穩穩地站在了落滿枯葉的地面上。
灌木叢中,那名纏絲頭目狼狽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腰間那股痠麻感讓她根本使不上力氣,只能軟綿綿地跌坐在地,那雙裹著黑絲的修長雙腿無力地交疊在一起,身上沾滿了草屑與泥土。
牧清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並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說任何羞辱的話語,只是伸出一隻手,如同拎起一件毫無重量的行李般,抓住了她後頸處的領口,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放開我……盤絲宮不會放過你的!”纏絲頭目無力地掙扎著,嘴裡發出虛張聲勢的咒罵。
牧清沒有理會她的叫囂,只是提著她,轉身向著商隊停靠的方向走去。
當牧清提著那名纏絲頭目、如同閒庭信步般從逐漸散去的濃霧中走出來時,守在馬車旁的趙鐵山和一眾鎮南軍士兵,全都看直了眼。
“牧少俠威武!”趙鐵山激動得一拍大腿,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牧清將那名纏絲頭目隨手扔在了那群早已被捆成粽子的妖女堆裡。他輕輕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幾片落葉,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大哥,人抓回來了,一個沒漏。”牧清微微點頭,語氣溫和。
“哎喲……”
纏絲頭目發出一聲痛苦的嬌呼,她那引以為傲的纖腰此刻痠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狼狽地癱坐在滿是枯葉的泥地上。她那張原本畫著精緻妝容的妖冶臉龐,此刻沾滿了草屑與泥汙,那雙總是流轉著媚意的眸子裡,只剩下了深深的惶恐與畏懼。
她仰起頭,看著四周那些手持森寒軍刀、眼神如同看死物般盯著她的鎮南軍士兵,又看了看站在最前方,面沉如水、眼神清冷如劍的牧清,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惹上了怎樣的存在。
“你們……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她色厲內荏地縮了縮身子,試圖用那雙被黑絲包裹的修長雙腿掩蓋住自己顫抖的軀幹。
牧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只有審視犯人般的冰冷。
“我只問一次。”牧清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林間清晰可聞,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你們為何會埋伏在這裡?這附近,盤絲宮還有多少據點?還有……臨江城如今的局勢如何?”
趙鐵山也適時地上前
一步,手中的精鋼短刀在半空中挽了個刀花,冷冷地補充道:“老老實實地回話!若敢有半句虛言,老子這把刀可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小心我挑了你手腳的筋,把你餵了山裡的野狼!”
看著那閃爍著寒光的刀刃,纏絲頭目嚇得渾身一哆嗦,眼淚瞬間便在眼眶裡打起了轉。她哪裡還有半分妖女的囂張,活脫脫變成了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弱女子。
“少俠饒命!軍爺饒命啊!”
她不顧一切地向前爬了兩步,想要去抱牧清的大腿,卻被牧清冷冷地避開。她只能委屈地跪伏在地上,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與哀求:
“奴家說……奴傢什麼都說!少俠明鑑,奴家真的不過是盤絲宮裡最底層的一個小小弟子罷了,哪裡能知道那些大人物的謀劃呀!”
她一邊抽泣著,一邊用那戴著黑色絲網手套的手背抹著眼淚,楚楚可憐地哭訴道:“這幾日,鎮南王的大軍像瘋了一樣在江南到處清剿我們的據點,上面的大人們為了避風頭,早就撤了。只留下我們這些沒身份、沒地位的基層弟子,在外面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奴家帶著這幾個姐妹躲在這迷蹤林裡,真的只是為了避難。順便……順便在路上劫一些過往的尋常客商,賺一點買脂粉和衣服的體己錢罷了……”她抬起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無比悔恨地看著牧清,“奴家若是早知道少俠和各位軍爺是這等神仙般的人物,就是借奴家一百個膽子,奴家也絕不敢招惹少爺和各位啊!求少俠開恩,把奴家放了吧……”
牧清微微皺起眉頭。他的劍心能感知到,這妖女雖然滿嘴嬌嗔與求饒,但在“不知情”這一點上,倒並未撒謊。至於臨江城的近況,她更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風聲很緊。
“趙大哥。”牧清轉過頭,對著趙鐵山微微搖了搖頭,示意這女人已經沒有壓榨的情報價值了。
趙鐵山心領神會,他冷哼了一聲,將短刀插回腰間。
“算你識相!不過放了你是不可能的,留著你這妖女繼續在道上禍害人?”
趙鐵山猛地一揮手,對著身後的士兵們下令道:“把這幾個妖女的嘴都給老子堵嚴實了!拿黑布蒙上眼睛!馬車底下的暗箱騰出來,把她們塞進去,暫時扣押!等咱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交由官府發落!”
“是!”
如狼似虎的士兵們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用粗糙的麻繩將這些嬌滴滴的纏絲弟子捆成了動彈不得的麻花。她們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口中便被塞入了破布,隨後便被粗暴地扔進了馬車底部那狹窄、黑暗的貨箱夾層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保不齊還有其他探子。弟兄們,全速前進,天黑前必須趕到下一個驛站!”
隨著趙鐵山的吆喝,商隊再次整頓完畢,車輪滾滾,快速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
位於商隊中央的那輛青篷馬車內。
牧清強撐著一口氣,剛剛挑開簾子坐回那柔軟的絨毯之上,一陣極其猛烈的、如同海嘯般的眩暈感便轟然襲來!
“唔……”
牧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雙手死死地撐在了木質的茶几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額頭上瞬間佈滿了黃豆大小的冷汗。
剛才為了擒獲那名纏絲頭目,他催動了青雲心法,施展了流雲步。雖然只有短短的片
刻,但這劇烈的內力激盪,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引爆了他脖頸處那顆被壓抑已久的香豔炸彈。
那枚淡青色的“柳葉印記”,此刻彷彿活過來了一般,在他的肌膚下瘋狂地跳動、閃爍!那不再是微弱的光芒,而是一種燙得驚人、彷彿要將他的皮肉都烙穿的灼熱!
“糟了……”
牧清想要盤膝打坐,想要再次喚醒體內那股冰冷的玄冰劍意來壓制。但這一次,反噬來得太快,也太過猛烈。
那股極其陰柔甜膩、卻又帶著一種腐蝕力的異香,從他自己的身體內部,順著血液、順著經脈,直衝他的識海!
車廂內那原本昏暗的光線,在牧清的眼中開始急劇扭曲。
顛簸的馬車消失了,淡淡的藥材香氣消失了。
世界,在一瞬間,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黑暗之中。
“這是……哪裡……”
牧清的神魂在這片黑暗中四下張望。他的身體彷彿失去了重力,漂浮在虛空之中。
緊接著,這片死寂的黑暗中,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就像是有無數只蜘蛛,在黑暗中的蛛網上緩慢地爬行、摩擦。
“唰——!”
毫無徵兆地,一條漆黑如墨的絲線,從黑暗深處激射而出,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了牧清的左手手腕!
那絲線的觸感,與他之前在夢境中經歷過的那些白色絲襪截然不同。如果說那白絲是柔軟的輕薄絲物,那此刻纏上他手腕的黑絲,便如同有著驚人韌性與溼滑感的絞索!
“滾開!”
牧清試圖掙脫,但他絕望地發現,自己的神魂在這黑絲的纏繞下,竟是使不出半分力氣。
“唰唰唰——!”
黑暗中,四面八方,無數道黑色的絲網如同天羅地網般鋪天蓋地地湧來!它們在半空中交織、穿梭,化作一條條粗壯的黑色長筒絲襪的形狀,以一種不容抗拒的霸道姿態,瘋狂地纏繞上他的雙腿、他的腰腹、他的胸膛!
“唔……呃……”
牧清的口中發出了痛苦而又屈辱的悶哼。這些黑絲的韌性大得驚人,每一次收緊,都彷彿要將他的神魂生生勒斷。而更可怕的是那股伴隨著黑絲而來的香氣。
那不再是柳姬以前那種清冷如仙的幽香。此刻的異香,濃烈、妖異,帶著一股如同深淵魔花綻放時特有的催情劇毒。每一次呼吸,這股毒香都在瘋狂地瓦解著他的理智,點燃他心底最原始的慾望之火。
他被這無數道黑絲蛛網,死死地捆綁、懸吊在這片無盡的黑暗虛空之中,動彈不得。
“咯咯咯……”一聲嬌媚入骨笑聲,在這片黑暗的地獄中幽幽響起。
“我的好夫君……你是不是,很想念奴家呀?”
牧清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在那裡,一道曼妙的身影,正踩著一根極其纖細的黑色蛛絲,彷彿沒有重量的幽靈一般,緩緩地向他走來。
是柳姬!
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穿著淡青色天蠶絲裙、清冷高潔的月宮仙子了。
幻境中的柳姬,全身上下都被一層仿泛著幽暗紫光的黑色絲網緊緊包裹,將她那玲瓏浮凸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原本素淨的眼角,此刻被塗抹上了大片大片妖豔刺目的綠色眼影。那孔雀翎羽般的綠色,在黑暗中散發著熒熒的幽光,配上她那塗著漆黑唇彩的紅唇,整
個人散發著一種從九幽爬出的妖姬魅力。
“你……你做了什麼……”牧清咬著牙,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我嗎? 咯咯……”
柳姬走到牧清的面前,那雙穿著純黑油光絲襪的玉足,在半空中輕輕一點。她伸出手指,指甲上塗著同樣妖異的綠色丹蔻,輕輕地劃過牧清那被黑絲勒出紅痕的胸膛。
“這不都是拜夫君你所賜嗎?”柳姬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怨,那綠色的眼影彷彿燃燒的鬼火,“你斬碎了我的神魂法相,害得人家功力大退。如今,奴家在蛛後大人的恩賜下,獲得了新生。這身黑絲……這股力量……可都是為了,能夠更好地‘伺候’夫君你呢。”
她緩緩地湊近牧清,那塗著黑色唇彩的嘴唇幾乎貼在了牧清的耳畔。
“你感受到了嗎?夫君。”
柳姬的話音剛落,牧清便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他感覺到,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黑色蛛網,竟彷彿長出了無數張貪婪的嘴巴!它們緊緊地貼合著他的神魂,開始以一種緩慢的頻率吮吸起來!
“啊啊啊啊——!”
他那精純無比的青雲內力,他那寧折不彎的劍氣,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絲絲肉眼可見的青色流光,順著他全身的毛孔被強行抽出,然後源源不斷地融入那些黑色的絲網之中!
他的修為,正在被這恐怖的黑絲蛛網,一點點地榨取、吸走!
“不要掙扎了,沒用的。”
柳姬看著那些順著蛛網流入自己體內的金色劍氣,那張妖異的臉上露出了無比迷醉與享受的表情。她那被綠影點綴的眼眸半閉著,彷彿在品嚐這世間最頂級的美味。
“你的劍心,你的修為,你的純陽之氣……全都會成為滋養奴家這身黑絲的養料。我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你吸乾,直到你變成一個乖巧的小狗狗,跪在我的腳下搖尾乞憐……”
牧清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那股被吸取修為的虛弱感,混合著毒香帶來的快感,讓他幾乎沉淪在這片黑色的地獄之中。
“不行……我不能死在這裡……秦姑娘……”
一聲彷彿冰川斷裂的清脆聲響,在牧清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開!一股極致的、能凍結萬物的森寒之氣,如同怒龍出海,從他的神魂核心處爆發!那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將那股讓人發狂的燥熱與情慾強行鎮壓!
那纏繞在他身上的黑色絲襪蛛網,在接觸到這股寒氣瞬間,表面迅速結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那原本堅韌無比、極具彈性的絲線,在極寒之下瞬間變得脆弱如玻璃!
“砰砰砰砰——!”
隨著牧清神魂的猛烈掙扎,那些被凍脆的黑色絲網寸寸斷裂,化作漫天的黑色冰晶,在虛空中消散!
“啊——!!”
幻境中的柳姬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叫,她那妖異的綠色眼影在寒氣的衝擊下劇烈扭曲。隨著黑色蛛網的碎裂,她的身影也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濃煙,在黑暗中迅速淡去、潰散。
“呼……哈……呼……”
現實世界,寬敞的青篷馬車車廂內。
牧清猛地睜開雙眼,整個身體如同從冰水裡撈出來一般,溼漉漉的青衫緊緊貼在脊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車廂內那雖然有些沉悶,卻無比真實的空氣。
車廂外,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趙鐵山偶爾催促騾馬的吆喝聲顯得無比的親切。
牧清顫抖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
的脖頸。那枚柳葉印記的光芒已經黯淡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死寂的淡青色,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他知道,那絕不是夢。
他盤膝閉目,探查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牧清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就在剛才那短短半柱香的幻境掙扎中,他體內的青雲劍氣,幾乎流失了一半左右!更可怕的是,他經脈中殘存的真氣,此刻正因為那股妖異毒香的影響,而呈現出一種極為不穩定的沸騰狀態!
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柳姬,到底做了些什麼。”牧清的後背一陣發涼,眼中滿是忌憚,“黑色蛛網……她的氣息和之前完全不同,好像變了一個人!”
牧清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了。
這枚印記就像是一個催命符,每一次發作都在瘋狂地吸食他的修為,瓦解他的劍心。若是再來這麼幾次,就算他不被榨乾,也會因為經脈逆流、走火入魔而變成一個廢人!
“必須儘快趕到臨江城……”
牧清掀開一點車窗的縫隙,看著外面漸漸西斜的殘陽。
“秦姑娘……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