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脈浮暗疾指幽都
作者:Anarchism
進了八月,深山裡的秋意便漸漸濃了起來。
百草堂內,靜謐無聲。
阮心語端坐在客座的紫檀木椅上,今日她穿了一襲柔和的秋香色長裙,兩管空蕩蕩的袖子整齊地垂在身側。經過連續幾個月按時服用那混有“玉靈芝”的藥丸,她的面容上終於養出了一層瑩潤的血色。肌膚在穿堂而過的秋光下,泛著溫潤的玉澤,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朵吸飽了露水的芙蓉,清麗得讓人挪不開眼。
葉殊衡坐在她身側,神色專注。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阮心語修長纖細的頸側,指尖按在“人迎穴”上,細細診著脈象。
屋角的博山爐裡燃著凝神靜氣的安息香,青煙嫋嫋升騰。
謝昭左手拄著那柄裹了厚實熟牛皮的重劍,像一尊紅色的守門神般立在幾步開外。她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擾了神醫的判斷。
良久,葉殊衡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疑慮。
這脈象……有些蹊蹺。
在此之前,阮心語體內的寒毒、殘存的烈陽真氣以及外來的餘毒,就像是三頭在籠子裡瘋狂撕咬的野獸,將她的經脈攪得天翻地覆。那時候的脈象,猶如狂風駭浪,兇險無比,也掩蓋了許多細微的沉痾。
如今,玉靈芝那霸道且溫潤的藥力已經徹底化開,如同一張細密的大網,將那些亂竄的真氣盡數平息、歸位,受損的經脈也正在穩步生髮。可以說,表面上的那些致命外傷與內毒,已經治癒了七八成。
按理說,此時的脈象應當是如春水潺潺,綿長而有生機。
然而,就在那平穩的脈動之下,葉殊衡卻摸到了一絲極細、極沉、且時斷時續的虛浮之音。這股異樣的脈象不像是真氣受損,更像是一根繃到了極致、隨時可能崩斷的琴絃,透著一股子虛耗心血的枯敗感。
“心病……”葉殊衡在心中暗自驚呼。
他行醫數十載,自然懂得醫理之中“形神相依”的道理。肉體的傷好治,可若是心神耗損過度,鬱結於內,那便是藥石罔效的暗疾。這丫頭的脈象,分明是心思極重、驚懼交加,甚至隱隱有神魂不穩、走火入魔的前兆!
只是,這丫頭平日裡談笑風生,無論是研習醫書還是與謝昭打鬧,都顯得從容不迫,哪裡像是有半點心神不寧的樣子?
葉殊衡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潤慈祥的笑容。
“世叔,如何?”阮心語微微偏過頭,眼波流轉,笑吟吟地問道,“我只覺近日丹田內暖洋洋的,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已經好些日子沒來折騰我了。是不是這一階段的調理,算是大功告成了?”
“心語侄女吉人天相,這玉靈芝的藥力吸收得極好。”葉殊衡撫須而笑,語氣輕鬆,“你體內的經脈已經續接穩固,如今內力運轉已大體無礙,甚至比先前還要通暢幾分,只要不強行動用殺招透支,已是大好了。”
“太好了!”謝昭在一旁聽得真切,頓時喜上眉梢,右腿在地上興奮地頓了一下,震得地板嗡嗡作響,“我就說嘛,咱們心語福大命大!葉谷主,您真是神醫在世!”
阮心語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嘴角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輕聲打趣道:“看把你樂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那條斷腿重新長出來了呢。世叔面前,也這般沒規矩,還
不把劍拿遠些,仔細磕壞了這堂裡的好地磚。”
謝昭嘿嘿傻笑,依言往後退了兩步,目光卻一刻也沒從阮心語那紅潤的臉龐上移開。
葉殊衡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的憂慮卻越發深重。他知道阮心語性子極高傲且戒備心重,若是當面點破她有心疾,她不僅不會承認,反而會生出抗拒之心,將自己封閉得更深。
“好了,今日便診到這裡。”葉殊衡站起身,一邊整理案上的醫書,一邊狀似隨意地說道,“心語啊,你先回房歇息,鞏固一下今早運功的所得。謝女俠,你且留步,老夫剛才看你那扛木樁的架勢,似乎左肩的舊傷有些牽扯,老夫再給你配幾帖活血化瘀的膏藥,你隨我去後堂取一下。”
謝昭不疑有他,滿口答應:“好嘞!多謝谷主記掛。心語,那你先回去,我拿了藥就來。”
阮心語站起身,目光在葉殊衡和謝昭之間流轉了一瞬,並未多言,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那就有勞世叔了。阿昭,你且去吧,別毛手毛腳的打翻了世叔的藥罐子。”
說罷,她邁著輕盈的步子,如一縷煙雲般走出了百草堂。
待阮心語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後,葉殊衡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走到門邊,探頭看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後,將百草堂的厚重木門緊緊闔上。
謝昭見他這副神神秘秘的架勢,臉上的憨笑也漸漸褪去,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葉谷主,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心語的身體還有什麼變故?”
葉殊衡轉過身,神色凝重地看著謝昭,壓低了聲音:“謝女俠,你與心語朝夕相處,形影不離。老夫問你一句實話,你務必如實相告。這段時日以來,心語可曾有過什麼心神不寧、舉止反常的跡象?”
謝昭心頭猛地一跳,握著重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面。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是自我安慰的細節,此刻被葉殊衡一語點破,如同沉在水底的泥沙被攪動了起來。
“我……”謝昭有些遲疑。她不想把阮心語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給任何人,哪怕對方是救命恩人。
“謝女俠,切莫隱瞞!”葉殊衡看出了她的顧慮,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醫者的嚴厲與長輩的焦急,“這關乎心語的性命!她體內的真氣雖然平息,但我今日探脈,發現她有一股極深的暗疾鬱結於心。這種心病,平時被她用極強的理智壓抑著,看不出來,可一旦身體極度衰弱,或是外界有了什麼刺激,便會如火山噴發,瞬間將她的神智摧毀!”
聽到“性命”二字,謝昭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泛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痛楚,聲音沙啞地開了口:“葉谷主……您看出來了。”
謝昭拄著重劍,緩緩走到一張椅子旁坐下,彷彿被抽乾了力氣。
“其實……這種情況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謝昭的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面的青磚,開始向葉殊衡吐露那些讓她每一個夜晚都心驚肉跳的秘密。
“在洛陽的時候,我們為了逃避官府和仇家的追殺,一路提心吊膽。到了江陵城,那天我們在客棧裡遇到了故人陸凌霄。他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江湖上關於莫問死了的荒唐謠言,心語她……她就突然失控了。”
謝昭的聲音微微發抖,回憶起那晚的情景,“她笑得特別大聲,笑得眼淚都出
來了,渾身發抖,根本停不下來。那根本不是高興,那是一種……一種像是被逼到了絕路上的瘋癲。後來,她更是不顧經脈斷裂的危險,強行運起毒功去給陸凌霄解毒。她那個樣子,就像是……就像是不要命了一樣。”
葉殊衡聽得眉頭緊鎖,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大悲大喜,行事偏激……這是心神失守的明證啊。”
“還有在桃花源的時候……”謝昭咬了咬牙,繼續說道,“那裡風景好,人也好。她看著那些村民,看著滿山的桃花,突然就跟我說……說咱們不治病了,就在那裡等死。她說那裡乾淨,死在那裡比死在外面強。”
謝昭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葉殊衡:“葉谷主,您知道她的,她是個多要強、多聰明的人啊!她怎麼可能輕易認輸?可她那時候看我的眼神,是真的絕望了,是真的不想治病了。”
“最要命的是晚上。”謝昭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臉,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力掩飾的慌亂與深深的自責,“每當她身體虛弱、寒毒發作的時候,她就會做噩夢。她在夢裡哭著喊她妹妹的名字……喊阮心柔。她一直覺得是她害死了她妹妹,她覺得她這身子是髒的。明明……明明那筆血債該算在……”謝昭咬緊了牙關,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下去,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她總是在夢裡掙扎,醒來後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對我笑。葉谷主,我看著她那樣,我這心口就像被人拿刀子在剜啊!”
葉殊衡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眼角也有些溼潤。
“苦命的孩子啊。”葉殊衡走到謝昭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謝女俠,難為你了。心語這丫頭,揹負的東西太沉了。滅門之痛、斷臂之苦、江湖的險惡、還有對故人的愧疚……這些東西,隨便一件壓在尋常人身上,都能把人逼瘋。她能強撐到現在,還能保持清明,已經是意志遠超常人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謝昭急切地站起來,“藥也吃了,針也紮了,這心病……能治嗎?”
“能,也不能。”
葉殊衡面色凝重地踱步,“心病還須心藥醫,這是根本。但從醫理上講,心主神明,神不守舍則心火亢盛、虛妄叢生。她如今是因為身體極度虛弱,導致神魂無所依憑,才會屢屢被夢魘和幻象所困。若要治,除了她自己解開心結,我們必須輔以安神固本、至陽至純的藥物,替她鎮住這搖搖欲墜的心脈。”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謝昭:“謝女俠,你切記,此事萬不可向心語透露半個字。她性情高傲,若知道我們察覺了她的脆弱和失控,她定會為了維護那份尊嚴而強行壓制,反而會加速心魔的反噬。”
“我明白!我絕對不說!”謝昭把頭點得像搗蒜一樣。
“你先回去穩住她。”葉殊衡擺擺手,“待老夫查閱典籍,好好想一想該用何種藥物來替她安神。過些時日,恐怕又少不了要勞煩你們跑一趟了。”
謝昭重重地抱了一拳,提著重劍走出了百草堂。
……
夜幕降臨,一彎冷月斜掛在樹梢。
神農谷的客房內,阮心語正坐在書案前,藉著明亮的燭火,用腳趾極其靈巧地翻閱著一本醫書殘卷。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恬靜而美好。
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阮心語並沒有抬頭,只是輕飄飄地問了一句:“拿個膏藥去了這麼久,世叔是帶你
去現熬了不成?”
謝昭把門關好,單腿跳到桌邊,將手裡胡亂包著的一包跌打膏藥放在桌上。她努力扯出一個自認為很自然的笑容,大喇喇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嗨,別提了。葉谷主非要拉著我講什麼經絡走向,我這粗人哪聽得懂那個,聽得我直打瞌睡,好不容易才找個藉口溜回來。”
阮心語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微微側頭,那雙清亮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謝昭。
謝昭雖然在笑,但眼神卻有些躲閃,不敢和她對視,甚至下意識地摳著重劍劍柄上的牛皮。兩人朝夕相處這麼久,謝昭心裡藏沒藏事,阮心語一眼就能看穿。
“是嗎?”阮心語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股子看透一切的篤定,“阿昭,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左邊的眉毛就會不自覺地往上挑?”
謝昭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伸手捂住自己的眉毛,乾笑道:“有、有嗎?可能是今天扛木頭累的,抽筋了。”
她眼珠子一轉,趕緊岔開話題:“對了心語,我今天聽谷裡的幾個藥童講了個笑話,可逗了!說是一個北方的刀客去南方坐船,看見水裡有隻烏龜在遊,他沒見過烏龜啊,就對艄公說:‘哎呀媽呀,這南方的石頭不僅長了腿,還會游泳呢!’那艄公說:‘客官,那可是玄武神獸!’那刀客一聽,趕緊拔出刀就要砍,說是要拿神獸的殼回去燉湯補補身子……哈哈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
謝昭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笑得極為誇張,試圖掩蓋空氣中的那一絲尷尬。
阮心語看著她這副為了逗自己開心而拙劣表演的樣子,心裡的那一絲疑慮並沒有散,反而沉得更深了。她太瞭解謝昭了,這個平日裡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的傻子,突然變得這麼能言善道,背後定是藏著什麼不想讓她知道的大事。也許是世叔說了什麼不可挽回的話,也許是……她的命不久矣。
但她什麼也沒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謝昭額角那滴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珠,眼底的寒冰在這一刻化作了最溫柔的春水。既然這個傻子想演一出太平盛世,那她就陪她演到底。
“好笑。”
阮心語極其配合地彎了彎唇角,笑意直達眼底,彷彿真的被那個蹩腳的故事逗樂了。她伸出右腳,用圓潤的足尖輕輕踢了踢謝昭的膝蓋,語氣裡帶著平日裡少有的嬌憨。
“不過你講笑話的本事,比你的劍法差遠了,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行了,別在那兒傻樂了,演得怪累的。去把炭盆撥亮些,我要睡了。今天看了大半天的書,眼睛酸。”
謝昭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好嘞!這就去!你趕緊上床躺著,我把被子給你焐熱!”
這一夜,兩人和衣而臥。
謝昭從背後緊緊環抱著阮心語,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阮心語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滾燙體溫,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在一片安寧中沉沉睡去。這一晚,她沒有做噩夢,沒有看到火海,也沒有聽到任何淒厲的哭喊。
……
然而,神農谷的這份寧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進入初秋後,谷內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先是負責在外圍採摘甘露的兩名小藥童,到了傍晚都沒有歸來。起初大家以為是迷了路,可當葉殊衡派人去尋找時,卻在谷外的一處密
林邊緣,發現了他們掉落的藥簍。
謝昭提著劍,護著阮心語一起來到了出事的那片密林。
這是一片生長著茂密蕨類植物的陰溼之地。藥簍傾倒在地上,裡面採摘的草藥散落一地,但周圍並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也沒有半點血跡。
幾個神農谷的弟子在一旁焦急地商議著,葉殊衡也是面沉如水。
阮心語走到藥簍前,並沒有用眼睛看,而是閉上眼,極其細緻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隨後,她脫去鞋襪,赤著右足,在那片看似毫無異常的落葉層上輕輕撥弄了幾下。隨著表層落葉的翻開,露出了一塊顏色有些發黑的泥土。
阮心語的足尖在那塊黑土上方停頓了片刻,隨即收回了腳,神色變得極其冷肅。
“沒有掙扎,一擊制敵。”
阮心語轉身對葉殊衡說道,“泥土裡殘留著極微弱的‘腐骨散’和‘曼陀羅’的混合氣息。這種毒粉被提煉得極其精純,只要隨風灑出一把,聞者瞬間便會全身癱軟,失去意識。那兩個孩子不是迷路,是被人直接放倒帶走了。”
謝昭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是誰這麼大膽子?!敢在神農谷門口綁人!”
“他不是在綁人。”阮心語的目光投向那深不見底的迷霧森林,嘴角勾起一抹譏冷,“他是在敲門。他在告訴我們,他已經到了,而且,他隨時可以進來。”
葉殊衡聽到這話,身子微微一晃,臉色瞬間蒼白了許多。
他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那種不留痕跡的毒術,那種如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除了他那個喪心病狂的叔父,還能有誰?
“回谷!開啟所有斷龍石和毒瘴陣!”葉殊衡果斷下令,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接下來的幾天,神農谷進入了全面的戒備狀態。
谷內的弟子們不再外出,日夜在谷口巡邏。但那種看不見的壓迫感,卻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每一個人的咽喉。葉殊衡變得魂不守舍,常常一個人在百草堂裡對著祖師的畫像發呆。
這一日,百草堂內。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謝昭左手抱著那柄重劍,在廳內暴躁地走來走去,重劍的底部在青磚上磕出“篤篤”的聲響,攪得人心煩意亂。
“我說葉谷主,咱們就這麼幹等著?”謝昭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大聲說道,“那什麼老雜毛要是敢來,管他放什麼毒屁,我直接衝上去一劍把他拍成肉泥不就結了!我就不信他的身子骨能比我的玄鐵劍還硬!”
葉殊衡坐在主位上,苦笑著搖了搖頭。
“謝女俠,你的勇武老夫自然信得過。但枯木道人此人,絕不可用常理度之。”葉殊衡嘆息道,“他從不與人正面對決。他的武功雖然也不弱,但他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能把周圍的一切——空氣、水流、甚至飛蟲草木,都變成他殺人的利器。你這一劍力拔千鈞,可若是砍在一團有毒的霧氣上,又有何用?”
阮心語坐在客座上,神色依然是從容的。她知道謝昭的剛猛,也知道枯木的詭譎。
“世叔。”阮心語輕啟朱唇,聲音如碎玉般清脆冷靜,“這世上沒有無敵的武功,也沒有無解的毒術。他既然也是個人,就必然有弱點。世叔與他同門學藝多年,難道不知他這毒功的罩門所在?”
葉殊衡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的目光在堂內遊移,最終定格在書架那個存放《神農
百草經》下卷的暗格方向。
“罩門……或許有。”
葉殊衡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彷彿生怕被風聽了去,“當年他因殘害同門被家父撞破,倉皇離開神農谷時,曾將一本他日夜記錄的《煉毒手札》遺落在了谷中。那手札裡記錄了他所有瘋狂構想和毒功的演變過程。”
阮心語眼睛一亮:“那手札現在何處?”
“不在谷裡了。”葉殊衡搖搖頭,“家父當年得到那手札後,日夜鑽研,想要找出破解他毒功的關竅。但那手札上的理路太過陰邪詭異,家父恐自己心生魔障,便將其交給了一位早已隱退江湖、見多識廣的神農谷老前輩保管。”
“那位老前輩在哪?”謝昭急切地追問。
“那位前輩性情古怪,晚年隱居在一處極陰極煞之地——酆都城。”葉殊衡說道,“算算年紀,那位前輩若是尚在人世,恐怕也已逾百歲了。那手札是否還在他手中,或者是已被銷燬,老夫也無從得知。若是能尋到那手札,或許便能找到剋制枯木的法子。”
“酆都城?鬼城?”謝昭挑了挑眉,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生出了一股子豪氣,“好!那我們就去一趟這閻王爺的地盤碰碰運氣!”
她轉頭看向葉殊衡,又有些擔憂:“可是,葉谷主,我們若是走了,那老怪物趁機來襲怎麼辦?谷裡就剩你們這些……這些懂醫不懂武的,豈不是任人宰割?”
“無妨。”
葉殊衡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與其溫潤外表極不相符的決絕。
他走到書架前,再次打開暗格,取出了那個裝著《神農百草經》下卷的紫檀木匣。
“等你們一走,老夫便在祖師神像前,親手將這下卷付之一炬!”
“世叔!”阮心語眼皮猛地一跳。她當然知道這本醫典的價值,也更明白葉殊衡此舉的深意——這是在斷尾求生,也是在把神農谷的命脈,徹底交到了她這個外人的手裡。
“心語,不必勸我。”葉殊衡擺擺手,神色坦蕩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書是死的,人是活的。這死物留在谷裡,就是個招災的禍害。枯木想要的,就是這下卷裡的‘重塑’之法。只要書燒了,這世上知曉其中奧義的,便只有老夫與你二人。他得不到書,便不敢輕易殺我,否則他這輩子也休想達成他那瘋狂的執念。”
他看著阮心語,目光中帶著一種託孤般的鄭重:“況且,這下卷的精髓,你這段時日早已爛熟於心。書雖毀了,但道統未斷。這醫道能傳下去,是在人心裡,不在紙上。若我神農谷真能躲過此劫,日後還要勞煩阮侄女將這下卷重新默寫出來,留個傳本,也是使得的。”
謝昭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對這位平日裡看著文弱的谷主肅然起敬:“好氣魄!葉谷主,您放心,我們一定把那什麼手札找回來幫您!”
葉殊衡轉過身,又從袖中掏出一張羊皮紙,遞給謝昭。
“其實,老夫讓你們去酆都,除了尋找手札之外,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
葉殊衡看著阮心語,眼神中充滿了慈愛,語氣溫和而鄭重,“心語的病,經過這段時間的調理,經脈已經續接。但要徹底根除那股鬱結在經絡深處的寒毒與暗疾,必須要一味至陽至烈的主藥來做引子。此藥名為‘黃泉冥火蓮’。”
他指著羊皮紙上繪製的一朵形如火焰的奇異蓮花:“這冥火蓮生於極陰與極
陽交匯之處,必須汲取地底的硫磺與地火之氣方能綻放。普天之下,唯有酆都城下那萬丈深淵的火脈之中,才有可能尋得此物。你們此去,務必將其取回。”
葉殊衡沒有告訴阮心語,這“黃泉冥火蓮”除了驅寒,更是安神定魂、破除心魔的無上聖藥。他只是將其包裝成治療寒毒的必需品,以此來保護阮心語那不容觸碰的驕傲。
“黃泉冥火蓮……”阮心語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她知道這一趟絕不輕鬆。酆都城不僅地形險惡,更是江湖上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閻羅樓的老巢。在那裡,生與死的界限往往只在一線之間。
“好。”阮心語微微頷首,語氣堅定,那股子屬於“玉面修羅”的銳利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既然這老怪物想玩,那我們就陪他玩到底。去酆都,找手札,取火蓮。”
她轉頭看向謝昭,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冷笑。
“阿昭,去收拾行裝。這谷中的安穩日子過夠了,咱們也該去那鬼城裡,見見真閻王了。”
謝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左手重重地拍了拍“斷念”重劍。
“得令!遇鬼殺鬼,遇神殺神!”
風起,捲動著百草堂外的落葉。為了生存,為了破局,兩人再次踏上了充滿未知與殺戮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