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巫峽雲雨斷人腸
作者:Anarchism
深秋八月,大地的脈搏彷彿隨著江水的寒意逐漸放緩。
自神農谷出來,一路向西南進發,地勢愈發險惡。崇山峻嶺如犬牙交錯,將天幕切割得支離破碎。因這蜀道難行,水路與山道往往只能並作一處,馬匹根本無法在那些長滿溼滑蒼苔的羊腸鳥道上立足。兩人索性將那匹烏騅馬留在了神農谷中,只憑著兩條腿——確切地說,是一雙足和一條獨腿,在這深山老林裡艱難跋涉。
越是深入,那股子悽清寥落的秋意便越發濃重。滿山的楓葉被秋霜染透,紅得像是一路潑灑的鮮血。山嵐終日不散,時常走著走著,前方的路便被一團濃霧吞沒,宛如撞上了鬼打牆,只能停下來等風吹散迷障,方敢繼續落腳。
如此走走停停了多日,兩人終於踏入了巫山地界。
“這破路,真是走得人骨頭都要散架了。”
謝昭左手拄著那柄裹了熟牛皮的重劍,沉重的劍尖在滿是碎石的山道上戳出一個個白點。她喘了口粗氣,抬手抹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幾日不僅要開路,遇上斷崖險灘時,她還得用單臂攬著阮心語飛渡,體力消耗極大。
阮心語走在前面,今日她穿了一襲煙青色的交領長裙,外罩一件輕薄的月白披帛。經過這段時日的調養,她的腳步已不再似洛陽時那般虛浮,足尖點在崎嶇的亂石上,依然如履平地,裙襬翻飛間,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出塵之姿。
“抱怨什麼?當年在漠北黑戈壁裡斷水斷糧,也沒見你喊過一聲累。”阮心語微微側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輕快的戲謔,眼底卻流轉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那能一樣嗎?”謝昭嘿嘿一笑,緊走兩步跟上,“那時候光顧著殺人了。現在身邊跟著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我這不是怕把你這身好衣裳給刮破了嘛。”
阮心語輕哼了一聲,沒搭理她的貧嘴,只是放慢了腳步。
轉過一道陡峭的崖壁,耳畔原本沉悶的風聲豁然開朗,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
“到了。”
阮心語停下腳步,靜靜地注視著前方。
展現在她們眼前的,是一片稍微平緩的亂石灘。石灘盡頭,一條如同蒼龍般的巨川在兩岸刀削斧劈般的絕壁中瘋狂咆哮、奔湧。江水呈現出深秋特有的墨綠色,捲起千堆雪白的浪花。
而在那對岸,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峰頂常年被氤氳的雲霧繚繞,霧氣時聚時散,化作千百種變幻莫測的姿態,宛如一位披著輕紗的神女,正低頭俯瞰著這滾滾紅塵。
巫峽。神女峰。
“真壯觀啊……”謝昭走到阮心語身側,拄著劍,仰頭看著那座孤峰,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這山長得像把直戳天的劍,比咱們落雪崖還要險上三分。”
阮心語沒有接話。她那雙總是藏著算計與冷意的眸子,此刻卻被眼前這蒼茫悽美的景色徹底佔據,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悵惘與痴迷。
江風吹得她空蕩蕩的袖管獵獵作響,她卻彷彿渾然不覺,只是定定地望著那雲遮霧繞的山峰。
“心語,想什麼呢?這麼入神。”謝昭見她半晌不語,忍不住偏過頭問道。
“我在想一個傳說。”阮心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峽的雲雨,“從小就聽父親和那些教書先生提過,我總以為那是文人墨客無病呻吟編出來的酸詞,一直想來親
眼看看。卻沒想到……是在這般光景下,以這副殘軀見到了她。”
“什麼傳說?這山裡住著神仙?”謝昭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阮心語微微勾起唇角,目光依舊望著那座雲霧中的孤峰,幽幽道來:“相傳上古之時,天帝之女瑤姬未嫁而卒,葬於巫山之陽,其魂魄化為瑤草。後來楚王遊覽高唐,夢見一位絕代佳人,自稱‘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兩人在夢中有一夕之歡,醒來後,神女已隨風散去,只留下這漫山的雲雨,和千古的相思。”
她轉過臉,看著謝昭那聽得有些發懵的臉,自嘲地笑了一聲:“世人皆嘆神女多情,楚王情深。可我卻覺得,這故事淒涼得很。神仙也好,君王也罷,終究逃不過‘求不得’三個字。一夕之歡,換來的是世世代代站在這冷江邊上,看著水流花謝,連個擁抱的實體都沒有,何其殘忍。”
謝昭撓了撓後腦勺,認真地想了想,憨氣中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強:“這故事聽著是挺憋屈的。要換了我,管她變成雲還是變成雨,我就拿個大網把她兜住。看得見摸不著,算什麼相伴?”
她湊近了一步,肩膀幾乎貼著阮心語的肩膀,聲音低沉下來:“我不喜歡這神女。我只喜歡實實在在的。”
阮心語心尖微顫。她看著這奔騰不息的長江水,看著這似乎永遠也流不盡的時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宿命感。
“阿昭。”阮心語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鄭重,那是她極少流露出的毫無防備的赤誠。
“嗯?”
“我喜歡這個地方。”阮心語望著這悽美絕倫的峽谷,“這裡雖然險惡,但足夠乾淨。水是活的,雲是散的,一切恩怨到了這裡,似乎都能被這江水衝得一乾二淨。”
“你喜歡,我就喜歡。”謝昭毫不猶豫地答道。
阮心語微微仰起頭,閉上眼。峽谷裡的江風夾雜著冰冷的水沫撲面而來,謝昭見狀,立刻往風口上跨了半步,用自己寬闊的後背和那柄重劍替她擋去了大半的風寒。
阮心語順勢靠在謝昭的右肩上,任由那人滾燙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過來。她彷彿在向這天地宣告,又彷彿在對謝昭低語:
“阿昭,世人皆求長生圓滿,我卻覺得那些太虛。若有一天,這天下真的容不下你我,咱們便在這巫峽之中,化作這水底的暗礁,任他千軍萬馬、驚濤駭浪,也休想讓咱們分開半步。生不能同裘,死便同歸於這滔滔江水,也算不枉此生了。”
謝昭的心臟猛地一抽,一股酸澀與滾燙的豪情同時湧上心頭。
她沒有去捂阮心語的嘴說不吉利,因為她懂她。
“好。”謝昭握緊了劍柄,眼神堅如磐石,她微微側首,用自己的臉頰貼了貼阮心語冰涼的額頭,“若真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沉江。閻王爺若是敢來收人,我就讓他在水底有來無回!”
狂風捲起千堆雪浪,拍打在兩人腳下的青石上。紅衣與青裙在獵獵江風中死死糾纏在一起,彷彿在這一刻,與這千古的峽谷定下了一個悽絕的誓言。
……
感慨過後,現實的難題依然擺在眼前。
巫峽水路險惡至極,暗礁密佈,旋渦叢生,尋常的船隻根本不敢逆流而上,必須得找當地極熟水性、敢在鬼門關裡討生活的“灘師”來撐船,方能安全抵達上游的酆都城。
“你在這兒歇會兒。”謝昭四下看了看,“這亂石
灘還算平整,我去前面的村落碼頭看看,能不能重金僱個老把式。這水太急,我這旱鴨子看著都眼暈,可不能帶著你冒險。”
阮心語確實也有些乏了,方才那一陣觸景生情,耗了些心神。
“去吧,多花點銀子無妨,要最穩的船。”阮心語走到一塊乾淨的大青石旁,優雅地坐下,目光重新投向那變幻的雲海,“我在這兒看看景,等你回來。”
“我快去快回,若是遇到生人,別理他們。”謝昭叮囑了一句,這才提著劍,單腿在亂石間縱躍,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的陰影裡。
江風依舊,亂石灘上只剩下阮心語一人。
她靜靜地坐在石頭上,聽著濤聲,腦海中卻在推演著此去酆都的種種變數。葉世叔說黃泉冥火蓮在酆都地下深淵,而酆都是閻羅樓的地盤……
忽然,江風似乎停滯了一瞬。
原本充斥在鼻腔裡的江水腥氣與水草的腐味,被一股極其突兀的甜膩香氣硬生生切斷了。那是西域鬱金香混合著某種催情迷藥的奢靡味道。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軟底鞋履踩在碎石上的摩擦聲,在身後的亂石堆中響起。
阮心語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江面上的水汽,原本慵懶的氣質在一瞬間凝結成了寒冰。
“阮姐姐,你到底還是落單了。”
一個嬌柔、甜膩,卻透著股子陰冷怨毒的聲音,從身後兩丈外飄了過來。周圍淡淡的江霧似乎受到了某種內力的驅使,如波浪般向兩側退開。
阮心語微微嘆了口氣,並沒有急著起身。她以極慢、極優雅的姿態,腰肢輕轉,緩緩回過頭去。
在那片灰白色的亂石與薄霧之中,站著一個與這肅殺環境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嬌豔欲滴的粉紅色紗裙,臉上畫著極其精緻的桃花妝,眼角那顆標誌性的淚痣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越發妖冶。她的手裡,把玩著一把畫著戲水鴛鴦的竹骨折扇。
沈仙兒。
“怎麼又是你?”
阮心語的聲音裡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蒼蠅擾了清夢的濃濃嫌惡。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沈仙兒那身粉紅色的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沈姑娘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哪家勾欄院裡掛牌迎客。只可惜,這荒山野嶺的,除了山猴子,怕是沒人懂得欣賞你這身騷骨頭。你這般大老遠地跟著我們,不嫌累得慌嗎?”
沈仙兒臉上的笑容瞬間扭曲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發出一串花枝亂顫的嬌笑。
“阮姐姐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的像刀子。不過,隨你怎麼罵,今日妹妹我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沈仙兒用摺扇掩著半邊臉,一雙媚眼如毒蛇般盯著阮心語空蕩蕩的兩袖,“前陣子神農谷外圍鬧得沸沸揚揚,連枯木道人都重出江湖了。奴家雖有些手段,卻也不敢去觸那老毒物的黴頭,只能在山外乾等著。沒想到,姐姐真是命大,不僅沒死在谷裡,反而還敢出來閒逛。”
她眼波流轉,看了一眼謝昭離開的方向,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我這一路遠遠地跟在你們後頭,這深山老林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竟連你們都沒發覺。本來我還愁那個穿紅衣的瘸子煞神礙事,老天有眼,今日終於讓我逮到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阮心語坐在青石上,並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她那雙清亮的眸
子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阮心語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疑惑,“我與謝昭,自問從未得罪過你背後的聽風樓。即便咱們在洛陽聚賢樓有過一點小過節,那也是你先挑的事,最後你賠了錢,我吃了虧,算扯平了。你這般死咬著我們不放,非要置我們於死地,到底是圖什麼?”
聽到“聽風樓”三個字,沈仙兒眼中的得意瞬間化為一片陰鷙。
“哦?原來姐姐早就看穿了我的底細?”沈仙兒收起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著,“既然姐姐是個明白人,那我就不妨告訴你,只要是我聽風樓盯上的人,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死路一條!”
她向前走了兩步,粉紅色的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張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嫉妒。
“圖什麼?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高高在上的窮酸樣!”
沈仙兒指著阮心語,原本嬌滴滴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扭曲,“憑什麼?你一個連手都沒有的殘廢,一個被朝廷通緝的喪家之犬,憑什麼能在洛水畫舫上端著架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搶走?憑什麼你這副殘軀,能讓莫問那等鐵石心腸的男人折筆低頭?又憑什麼……那個姓謝的瘸子,能像條瘋狗一樣不要命地把你捧在手心裡?!”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閃爍著瘋狂的嫉妒與殺意:“我沈仙兒容貌武功皆是上乘,在聽風樓受盡萬人追捧,憑什麼要在你這個廢人面前吃啞巴虧?我不服!我今天就要把你這張清高的臉踩進這巫峽的爛泥裡,讓天下人看看,你脫了那層裝腔作勢的皮,不過也就是條離了人就活不下去的蛆蟲!”
阮心語聽完這番聲嘶力竭的控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忍不住失笑出聲。
那笑聲清冷、純粹,不帶一絲雜質,卻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仙兒的臉上。
“原來……只是因為嫉妒啊。”
阮心語笑夠了,緩緩站起身來。山風將她的青色裙襬吹得向後飛揚,她雖然沒有雙臂,但那股子傲視群雄的氣場,卻在一瞬間死死壓住了沈仙兒的囂張。
“沈仙兒,你真是個可悲的物件。”
阮心語的目光充滿了憐憫,那是棋手對棋子的憐憫,“你把男人的垂涎當成榮光,把爭風吃醋當成畢生大業。你以為我搶了你的風頭?呵……我阮心語在漠北算計生死、將仇人踩在腳下的時候,你恐怕還在恩客的膝頭苦練怎麼討男人歡心呢。你我之間,差的不是手腳,是命格。”
“你找死!”
沈仙兒被戳到了痛處,頓時勃然大怒。她不再廢話,腳下猛地一點,身形瞬間化作一團粉紅色的殘影,向著阮心語飛撲而來。
“蝶影翩躚步”!
這身法果真名不虛傳,沈仙兒的身形在亂石灘上忽左忽右,輕盈得完全違背了常理,就像是一隻被狂風吹得亂舞的蝴蝶,讓人根本無法捕捉她的真實方位。
“唰!”
沈仙兒手中的竹骨折扇猛地一展,扇面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卻帶著割裂空氣的銳嘯。
與此同時,她內力催動,“幻蝶迷情術”發動,一股淡粉色的迷霧從她寬大的袖口中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阮心語周身丈餘的範圍。這迷煙不僅能迷亂心智,更帶有一種令人四肢酥軟的藥性。
阮心語眼神一凜。
“這點三腳貓的毒,也敢在我面前顯擺?”
阮心語雖嘴
上不屑,心中卻暗自叫苦。她之前在葉殊衡處領了六劑藥,目前才服用了四劑,經脈尚未完全恢復,根本不敢用出全部內力,免得真氣逆流走火入魔。她只能強壓著丹田內的滯澀,勉強運起三成“冰心訣”的寒氣,不敢硬接那迷煙,只能藉著“凌波微步”的身法,如同風中飄絮般向後疾退,險之又險地避開那股粉色迷霧的正面衝擊。
阮心語腰肢如風中擺柳般猛地向後一折,避開了沈仙兒扇骨邊緣劃過的利刃,同時身體在半空中輕巧地一轉。
左袖如流雲般甩出!
“錚——!”
藏在袖中內襯裡的那柄極薄軟劍“青霜”滑出袖口。因內力不足,軟劍並未繃得筆直,而是如一條靈動的遊蛇,在空中劃出幾道弧線,勉強護住周身要害。
沈仙兒見她劍勢綿軟,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得意的獰笑。她看出阮心語內力不濟,步步緊逼。
“當!”
沈仙兒揮動竹扇,狠狠砸在軟劍上。阮心語只覺左肩一震,軟劍差點脫袖而出,只能借力將軟劍一收,化去對方的蠻力。一時間,神女峰下的亂石灘被沈仙兒的迷煙和阮心語抖出的毒粉環繞,暗器與軟劍齊飛,阮心語左支右絀,完全落入了下風。
“機括,開!”
沈仙兒越打越快,大拇指在扇柄上猛地一按。
“嗖嗖嗖!”
三道極其細小的烏光,從扇骨的頂端呈品字形射出,直奔阮心語的面門、咽喉和胸口。距離如此之近,暗器速度之快,簡直避無可避!
阮心語眉頭緊鎖。她左袖猛地向下一壓,帶著軟劍將沈仙兒的摺扇強行壓低,同時右腳在青石上重重一點,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連續翻滾了兩圈。
“噗噗!”兩枚暗器擦著她的衣角飛過,釘在後方的岩石上,竟然冒出了滋滋的青煙。
但最後一枚暗器,卻精準地預判了她的落點,直奔她右肩而來。
阮心語此時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她只能強提一口真氣,身子在空中極其驚險地一扭。
“嘶啦!”
暗器擦著她的右臂衣袖劃過,割裂了布料。阮心語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右袖口那柄一直隱而不發的透明短劍“蟬翼”,也順勢滑落至袖端,勉力做著防禦的姿態。
沈仙兒看出了阮心語內力不足的弱點,得意地一笑。
她腳下一點,身形如鬼魅般繞到了阮心語防禦最為薄弱的右側——那裡沒有軟劍的牽制,只有一管看似已經力竭的空袖。
“去死吧!”
沈仙兒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快意,右手凝聚了十成的“幻蝶迷情術”內力,一掌狠狠拍向阮心語的右肋。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阮心語必死無疑。
阮心語右袖雖藏有“蟬翼”毒劍,但那劍太輕,通常偷襲時使用,並無法真正阻擋對方的全力攻擊。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一瞬,阮心語深知退無可退,索性心下一橫,不顧經脈崩斷的性命之憂,將強壓在丹田內的“千毒心印”與“冰心訣”真氣,毫無保留地瘋狂倒灌入右袖之中!
哪怕這副殘軀今日碎在這裡,她也絕不讓這等脂粉俗物如願!
右袖那空蕩蕩的紅綢,受真氣鼓盪瞬間膨脹起來,宛如一截堅不可摧的鐵柱。阮心語不僅沒有退,反而迎著那一掌,靠著右袖積聚的最後力量,與沈仙兒的掌風狠狠撞在了一處!
“轟——!!!”
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在亂石灘上轟然相撞,發出一聲令人
耳膜刺痛的沉悶爆鳴。
沈仙兒原本以為,憑藉自己健全的雙手和深厚的內力,定能將這個強弩之末的殘廢一掌拍得五臟俱碎。
然而,當她的手掌觸碰到那層紅綢的瞬間,她絕望地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沒有想象中的經脈崩斷,也沒有預期的氣機滯澀。阮心語體內,那股原本被她以為會如冰雪般脆弱的真氣,竟然猶如決堤的長江大河,不僅沒有枯竭,反而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磅礴與浩瀚,摧枯拉朽般反壓了過來!
沈仙兒大吃一驚,駭得眼瞳驟縮,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看似虛弱至極的阮心語,竟然藏著這樣猶如海潮般生生不息的恐怖內力!
這種絕對的力量差距,不僅瞬間將沈仙兒自己的迷煙盡數逼回了體內,更在掌風與紅袖相交的剎那,讓阮心語那極其陰寒、霸道的劇毒真氣,如一條尋得縫隙的毒蟒,蠻橫地絞碎了沈仙兒的護體真氣,順著她掌心的勞宮穴瘋狂鑽入!
“啊——!!!”
沈仙兒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如同被活剝了皮般的慘叫。
她的右臂衣袖瞬間炸裂成千萬片飛蝶般的碎布,手掌與小臂的前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恐怖的紫黑色。
巨大的反震力將沈仙兒整個人掀飛了出去。她在半空中狂噴出一大口黑血,重重地摔在亂石堆裡,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破蝴蝶,悽慘無比。
阮心語也往後退了三步,雙袖低垂。
她微微喘著氣,臉色雖然有些白,但站得筆直。
她本以為,這次不顧後果地將兩股內力融合爆發,自己那飽受摧殘的經脈必定會承受不住,甚至已經做好了重傷吐血、同歸於盡的準備。
可是,她等了半天,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除了內力消耗過度帶來的一絲空虛感,她的經脈竟然穩固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強韌,那股寒冰真氣在體內運轉自如,如臂使指。
阮心語愣了一瞬,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洗髓露……”
她瞬間明白了。原來那個瘋子枯木道人留下的那瓶藥,本來就有鞏固內力的奇效。她現在,和常人已經沒什麼區別了,完全可以任意使用內力。
只是她之前一直對枯木抱有極大的戒心,心下認為那老怪物是不懷好意,沒往這方面去想,自然不敢全力施為。直到此刻被逼入絕境,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已無礙。
想到這裡,阮心語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這世間的因果,還真是諷刺。
不遠處,沈仙兒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她死死抓著自己那條已經麻木變黑的右臂,驚恐地看著那個站在風中、猶如魔神降世般的女子。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沈仙兒尖叫著,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恐懼。
阮心語慢慢走到她面前兩丈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
“沒什麼。只是一點我閒來無事,隨便配的‘小玩意兒’。”
阮心語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這毒沒有名字,不過它有個好處。它不會立刻要你的命,它會順著你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把你的骨頭化成黑水。大概一個月之後,你就會變成一灘爛泥。”
“你這個魔鬼!”沈仙兒崩潰了,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右手已經不聽使喚。
她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徹徹底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聽風樓的底蘊,一定有辦法解這個毒
!
沈仙兒咬碎了牙,強行運起左手僅存的內力,猛地一拍地面。
“砰!”
藉著這股力道,她身形狼狽地騰空而起,像一隻喪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向著後方的密林逃竄。
阮心語並沒有追。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在樹影中的粉紅色身影,嘴角那一抹嘲諷的笑意越來越深。
就在這時。
“心語!!!”
一聲驚恐、狂躁、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聲,從江面方向傳來。
一艘小船剛剛靠岸,謝昭甚至沒等船停穩,整個人便如同發瘋的猛虎般,從船上一躍而下。她左手死死握著重劍,右腿在亂石灘上瘋狂地跳躍,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飛濺,那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身形。
她大老遠就聽到了打鬥聲,那一刻,她的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我在這兒。”
阮心語轉過身,看著那個滿頭大汗、連滾帶爬衝過來的紅衣傻子,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軟。
謝昭衝到阮心語面前,一把將重劍扔在地上,雙手猛地抓住阮心語的肩膀,上下左右瘋狂地打量著,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你怎麼樣?!哪裡受傷了?!”謝昭的聲音都在發抖,如果阮心語現在少了一根寒毛,她絕對會把這座山給劈了。
“我沒事。”阮心語微微一笑,任由謝昭那雙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摸索,“連皮都沒破一點。”
謝昭看著地上的血跡和那把碎裂的摺扇,知道剛才肯定經歷了一場惡戰。
“是我不好……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這兒……”謝昭自責得快要瘋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是哪個王八蛋乾的?我去宰了他!”
“跑了。”阮心語淡淡道,“是沈仙兒。”
“又是她!”謝昭咬牙切齒,轉身就要去追。
“阿昭,不用追了。”
阮心語叫住她。她微微仰起頭,看著謝昭那張寫滿憤怒與擔憂的臉,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調皮。
“告訴你個開心的事。”阮心語湊近了一點,“那女人,中了我親手調製的劇毒。”
“啊?”謝昭一愣,怒火頓時滯了一下。
“我的毒,可不是她那種三腳貓的迷藥。”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睥睨天下的傲氣,“這毒,別說是她,就算是葉世叔那種神醫,沒有我的獨門手法,也休想解開。”
她看著沈仙兒逃走的方向,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可改變的結局:“如果我是她,發現自己根本解不了毒,看著自己的手一天天爛掉,她一定會像條狗一樣,爬回來求我。”
謝昭聽得眼睛一亮,心裡的那口惡氣終於順了出去:“真中了?活該!這叫惡有惡報!”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撓了撓頭,看著阮心語問:“那……要是那妖女真熬不住了,回來跪在地上求你,你會給她解藥嗎?”
阮心語看著謝昭那雙清澈的眼睛,眼波流轉,唇邊綻放出一個甜美到了極致的笑容。
“那可說不準。”
阮心語用鼻尖輕輕蹭了蹭謝昭的衣領,聲音嬌軟得讓人骨頭髮酥:
“得看本小姐那天的心情嘍。”
謝昭看著她這副狡黠的模樣,忍不住咧開嘴,傻乎乎地笑了起來。她一把撿起地上的重劍,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護住阮心語的腰。
“走!咱們上船!老艄公已經找好了!”
兩人並肩向著江邊的漁船走去。
江水依舊奔騰,巫山雲雨依舊悽迷。
沈仙兒逃走了,但阮心語知道,這並
不是結束。那個逃走的女人,將會帶著這滿身的劇毒和怨恨,在未來的某一天,捲起一場更大的風暴。
但這又如何?
阮心語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像座山一樣可靠的紅衣劍客。
只要這傻子在身邊,這滿天風雨,便全當是用來佐酒的景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