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白玉落花退閻羅

第五十七章 白玉落花退閻羅

作者:Anarchism

冷。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甚至連靈魂都要被凍結的陰冷。

謝昭單腿跪在殘破的青磚上,寬闊的脊背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死死地覆蓋在阮心語那毫無知覺的身軀之上。她閉著眼睛,咬碎了牙關,等待著那些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鎖鏈、短刃和判官筆切開自己的皮肉,斬斷自己的筋骨。

她已經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去揮動那柄掉落在一旁的“斷念”重劍了。體內的“焚天烈陽功”真氣就像是乾涸見底的枯井,任憑她如何壓榨,也擠不出一絲火星。

她只能用這具千瘡百孔的肉身,為懷裡的人爭取最後哪怕一眨眼的安寧。

“心語,別怕……”

謝昭將臉深深埋進阮心語那滿是毒紋的頸窩裡,鼻腔裡滿是那種令人絕望的、帶著死氣的腥甜味。

一息。

兩息。

三息。

預想中那種利刃入肉的劇痛,以及利器撕裂布帛的聲響,遲遲沒有到來。

周圍那種讓人窒息的、屬於閻羅樓殺手群起而攻之的凜冽殺氣,竟然在一瞬間……消失了。就像是被人用一把無形的巨剪,極其突兀地從中剪斷。

謝昭的眼睫猛地顫了顫,她沒有立刻抬起頭,而是警惕地將身體繃得更緊。但緊接著,她察覺到了周遭空氣的異樣。

風停了。

不僅僅是神農谷那淒冷的秋風停了,就連百草堂內那些因激戰而激盪不休的混亂氣流,也似乎被某種極其霸道、卻又極其柔和的力量強行撫平了。

空氣中,忽然開始流淌起一種奇異的韻律。

“嗚——”

起初,那是一陣微小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彷彿是從極遠極遠的山林深處傳來的一聲輕嘆。那聲音極其悽婉,如深閨怨婦在月下的低泣,又似寒泉在冰層下幽幽地嗚咽。

但很快,這聲音便清晰了起來。

是笛聲。

這笛聲沒有千軍萬馬的喧囂,也沒有金戈鐵馬的殺伐,它婉轉、空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一絲一縷地滲透進這片被血水浸透的廢墟之中。

隨著笛聲的逐漸變大,謝昭駭然地發現,整個神農谷內的空氣,竟然開始隨著這樂聲的起伏而有序地流動起來。那是一種肉眼看不見、卻能被習武之人清晰感知到的氣機牽引。

伴隨著這股氣機流動的,是一股極其幽雅、清冷,卻又帶著一絲奢靡的奇異花香。這花香瞬間衝散了百草堂內濃重的血腥味與枯木道人留下的惡臭,無孔不入地鑽進人的鼻腔。

謝昭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眼前的一幕,讓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那些原本已經撲到她身前、手中的兵刃距離她的後背只有不到寸許的閻羅樓鬼卒,此刻竟然全都保持著攻擊的姿態,僵在了原地。那情形詭異到了極點——那名衝在最前面的牛頭殺手,手中的鬼頭刀依然懸在半空,但他握刀的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卻在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頻率劇烈痙攣。

緊接著,兵刃落地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那並非是他們主動棄刀,而是他們體內的真氣被這絲絲縷縷的笛音強行切斷了。這笛聲宛如無數根看不見的冰冷絲線,順著他們的耳膜鑽入四肢百骸,將他們奇經八脈中奔湧的內力瞬間凍結成了一片死水。

數十名剛才還凶神惡煞的鬼卒,甚至包括那兩名地位極高、武功深不可測的黑白無常,此刻皆面露駭然之色。他們的身體如被

抽去了脊樑骨的軟泥,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橫七豎八地砸在青石板上。

任憑他們在面具下如何咬牙切齒、試圖重新聚氣,那原本如臂使指的內息卻如同被灌了鉛,連勾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不僅是他們,就連謝昭自己,也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詭異威壓。

這笛聲著實婉轉動聽,宛如仙樂,但那順著音符鑽進經絡裡的內息,卻充滿著一種致命的誘惑感。謝昭覺得自己的眼皮開始發沉,原本因為絕望和憤怒而沸騰的殺意,竟然被這股帶著冰冷花香的樂聲強行抽絲剝繭般地抽走了。

她明明想咬牙拼命,想把重劍重新舉起來,但身體卻逐漸不聽使喚,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慵懶與無力感。

“這是什麼邪門功夫……”謝昭狠狠咬破了舌尖,用那一點刺痛強行維持著靈臺的最後一點清明。她用盡全力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看向大殿中央。

全場唯一一個沒有倒下的,只有“閻羅王”晏九泉。

但這位令天下武林聞風喪膽的頂尖殺手,此刻也絕不好受。

他依然佇立在原地,那件如骨灰般慘白的寬大長袍在樂聲的氣流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去看地上癱軟的手下,而是雙目緊閉,雙手在胸前結成一個極其怪異的法印,渾身微微顫抖著。面具下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顯然,他正在拼盡畢生修為,極力抵制這笛聲中那股無孔入的魔性誘惑,苦苦支撐著自己那即將潰散的內息防線。

笛聲悠悠,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詭異氛圍中,大殿外那片被毒霧毀壞的殘竹林中,忽然飄落了一陣竹葉。

一道青色的身影,彷彿是從那笛聲中化生而出,踏著滿地枯黃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然出現。

那人頭戴一頂邊緣垂著極長青色面紗的竹編斗笠,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隱約透出幾縷隨風飄揚的烏黑長髮。他身穿一襲色澤極淡、剪裁極其考究的青衫,衣袂翻飛間,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風流與優雅。

他手中橫握著一管晶瑩剔透的白玉長笛,方才那攝人心魄的魔音,正是從此笛中流淌而出。

青衣人的身法簡直不能用“輕功”來形容,那是一種完全無視了下墜之勢的飄逸。他就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雲彩,從竹林中緩緩滑翔而下,足尖甚至沒有觸碰到門檻,便如同一縷清風般,輕柔、優雅地降落在了百草堂門前那片滿是血汙的空地上。

一曲終了。

餘音繞樑,久久不息。

青衣人緩緩將白玉笛從唇邊移開,隨手在指尖極其漂亮地轉了個圈,然後背在身後。

他透過斗笠上的面紗,看了一眼滿地癱軟的閻羅樓殺手,又看了一眼苦苦支撐的晏九泉,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唉……”

這一聲嘆息,帶著三分無奈,七分嫌棄,就像是一個脾氣極好的私塾先生,看著滿堂冥頑不靈的笨學生,發出的那種無可奈何的抱怨。

“這血次呼啦的腌臢地兒,真是白瞎了我這管好笛子。”

青衣人開口了。他的語調輕柔舒緩,嗓音清潤,透著一股子閒散的煙火氣。

他似乎完全沒把眼前這劍拔弩張的生死殺局當回事,隨口問道:

“怎麼樣,諸位?在下剛才這一曲《九韶碎玉律》,可還聽得入耳?我這可是昨兒個夜裡剛譜出的新調子,本來是想在這深山老林裡尋個懂

行的知音鑑賞一番。誰成想,知音沒尋見,倒撞見你們這群粗手笨腳的在這裡砸人家的場子。這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啊,諸位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的語氣聽起來極其真誠,彷彿真的在虛心求教對樂曲的評價。但他這般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深深的寒意。

晏九泉猛地睜開雙眼,那張半哭半笑的青銅面具下,射出兩道駭然的光芒。

“《九韶碎玉律》?!”

晏九泉心中大驚。他混跡江湖半生,執掌閻羅樓多年,什麼樣的絕世武功沒見過?但眼前這等僅憑一曲笛音,便能無聲無息間瓦解他數十名精銳殺手內息的詭異手段,簡直聞所未聞!這已經超出了尋常武學的範疇,近乎於妖法!

他看著這個來歷不明的青衣男子,見自己的手下如同一灘灘爛泥般倒在地上,身為閻羅王的尊嚴與殺手的本能瞬間壓過了心中的震驚。

“裝神弄鬼!不管你是何方神聖,阻我閻羅樓做生意,便是死罪!”

晏九泉沙啞地嘶吼一聲,強行壓下體內被笛音震盪得翻江倒海的氣血。他不再顧忌什麼風度,身形如一頭灰色的巨大蝙蝠,驟然暴起!

“修羅鬼手!”

這一次,晏九泉沒有絲毫保留。他將畢生所修的陰毒內力催發到了極致,雙掌之上泛起一層令人作嘔的深紫色屍氣。掌風呼嘯,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宛如實質的死神之鐮,直奔那青衣男子的胸膛轟去!

這一掌之威,足以開碑裂石,觸之必腐!

面對這滔天的一擊,青衣男子卻沒有退半步,甚至連手中的白玉笛都沒有抬起來格擋。

“哎呀呀,怎麼脾氣這麼大呢?跟你好好說話不聽,非得動手動腳的。你們這些江湖人啊,就是這麼沒規矩。”

青衣男子像是遇到了一隻不聽話的野狗,無奈地又嘆了一口氣。

他微微抬起空著的左手,寬大的青色衣袖順勢滑落,露出一截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腕。

此時,正有一片剛才從谷口隨風飄落至此的殘敗桃花花瓣,悠悠盪盪地從他面前落下。

青衣男子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游戲人間的慵懶。他修長的食指與中指極其優雅地向前一探,宛如拈花惹草的風流公子,輕輕巧巧地將那片柔弱的花瓣拈在了指尖。

隨後,迎著晏九泉那足以毀滅一切的“修羅鬼手”。

他屈起拇指,對著那片殘花,看似毫無力道地,輕輕一彈。

“去。”

“叮——!!!”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沒有破空之聲,沒有氣浪翻滾。

那片柔弱的桃花花瓣,在脫離青衣男子指尖的瞬間,彷彿被注入了某種極其恐怖卻又內斂至極的生氣。它看似緩慢地在半空中飄蕩,卻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姿態,迎頭撞上了晏九泉那泛著深紫色屍氣的鬼手掌心。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極其詭異、如冰雪落入沸油中的“嗤嗤”消融聲。

在兩者接觸的剎那,晏九泉那足以腐蝕金鐵的陰毒掌力,竟連那片脆弱的花瓣都沒能撕裂分毫。相反,花瓣上蘊含的綿長真氣如一柄看不見的利刃,摧枯拉朽般切開了他掌心厚重的屍氣屏障。晏九泉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至清至純的震盪之力,順著掌心的勞宮穴蠻橫地衝入了他的手臂經脈,將他掌心凝聚的毒氣瞬間瓦解、洗滌得一乾二淨!

“呃——!”

晏九

泉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哼。他甚至無法穩住下盤,整個人如被一記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雙腳在青磚上向後平移滑退了數丈,腳底的牛皮長靴硬生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焦黑的深痕,才堪堪止住退勢。

他捂著鮮血直流、微微發抖的右手,面具下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個依然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亂一分的青衣男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摘葉飛花,皆可傷人!而且不僅傷人,還能瞬間破了他的獨門屍毒!

這等神乎其技的化境修為,普天之下,絕不超過五指之數!

謝昭跪在阮心語身旁,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本身就是走剛猛路子的高手,最清楚晏九泉那一掌的威力。可這個神秘的青衣人,竟然用一片花瓣,像彈飛一隻蒼蠅一樣,輕描淡寫地就把那個把她們逼入絕境的“閻羅王”給廢了!

這人到底是誰?!這到底是什麼見鬼的武功路數?!

晏九泉大口喘著氣,他是個極其理智的殺手,一擊之下,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與眼前這個青衣人的武功差距,就像是泥丘與高山。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駭,挺直了脊背,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捂住右臂,沉聲問道:“閣下好手段。敢問這位前輩高人究竟是哪條道上的神仙?我閻羅樓與閣下似乎素無恩怨,閣下今日為何非要來蹚這趟渾水,壞我們的生意?”

青衣男子慢條斯理地將白玉笛在掌心敲了敲,隔著面紗看向晏九泉,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易近人,彷彿只是在跟鄰居商量借把掃帚。

“沒什麼恩怨,也不是故意要壞你們的買賣。只是……”

他用笛子指了指謝昭懷裡那個已經沒了聲息的阮心語,“這是我要保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們今天這單生意就別做了,帶著你這些癱在地上的兄弟,趕緊退下吧。回去該吃吃,該喝喝,全當今天出來郊遊了。”

這句話說得輕巧至極,卻把謝昭那根緊繃的神經瞬間引爆了。

在這亂世裡,哪裡來的憑空掉下來的救星?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高人,往往背地裡算計得比誰都狠。枯木道人要“保”阮心語,結果把她害成了這樣;這人現在也說要“保”,誰知道他是不是另一頭披著羊皮的狼,想把心語搶走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少他孃的在這裡裝好人!”

謝昭猛地將沉重的“斷念”往地上一橫,擋在青衣男子和阮心語之間。她像是一頭為了護食已經徹底陷入癲狂的孤狼,滿是血汙的臉上盡是猙獰的煞氣。

她死死盯著那個青衣人,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決絕的殺意:“你也是來要她命的?還是想要她身上的什麼東西?!老子告訴你,她現在是我的!誰敢碰她一根指頭,老子就算是做鬼也得咬下他一塊肉來!滾!滾遠點!”

面對謝昭這粗鄙暴躁的怒罵,青衣男子並沒有生氣。他只是有些無奈地歪了歪頭,像是看著一個在泥地裡撒潑打滾、怎麼也聽不懂人話的稚童。

青衣男子微微抬起一隻手,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隨意地向下壓了壓,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卻又被迫耐著性子的敷衍:“行了行了,謝女俠,你先把那幾十斤的鐵疙瘩放下,砸壞了地板怪可惜的。我若是想殺她,剛才那曲子多吹半炷香的功夫,你們倆現在就已經手拉

手去見真閻王了,還輪得到你在這兒跟我呲牙咧嘴?乖,閉嘴,在旁邊好好待著。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現在還不是跟你掰扯這些的時候。”

謝昭被他這番連哄帶損的敷衍激得雙目幾欲滴血。她狂吼一聲,想要強行提聚體內最後一絲真氣,掄起重劍去劈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是,當她左手剛剛發力的瞬間,那條早已透支到極限的臂骨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經脈中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傳來,謝昭眼前一黑,一口淤血不受控制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青磚。

重劍“噹啷”一聲從她脫力的指縫間滑落。

這種完全不把她的殺氣當回事的態度,以及自身殘破肉體傳來的絕對無力感,讓謝昭那種拼命的架勢瞬間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她憋屈得想要發狂,卻又極其悲哀地意識到,眼前這個青衣人說的是實話——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她現在連跟人家拼命的資格都沒有了。她只能死死地摟緊懷裡的阮心語,像一頭被拔了牙的惡狼,警惕而絕望地喘息著。

晏九泉見多識廣。以前閻羅樓也曾接過刺殺絕頂高手的單子,若是單打獨鬥真的敵不過,他完全可以率領閻羅樓眾高手擺下“三才鬼陣”圍攻,或者潛伏在暗處伺機偷襲,用毒藥、暗器,總能將目標慢慢磨死。

可是現在……

晏九泉四下看了一眼。

他引以為傲的那些黑白無常、牛頭馬面,以及那數十名精銳鬼卒,此刻依然像一灘灘爛泥一樣癱倒在百草堂的各個角落。那青衣男子的笛聲不僅封了他們的內息,似乎還造成了某種極其長效的經脈滯澀。這些人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哪裡還有半分戰鬥力?

真要硬拼,他便只剩孤身一人。

晏九泉深吸一口氣。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審時度勢。今日這局面,絕對是討不了便宜了。

但他依然站得筆直。閻羅王的尊嚴,不允許他像個喪家之犬一樣不聲不響地夾著尾巴逃走。

“這位前輩高人。”晏九泉拱了拱手,語氣雖然恭敬,但咬字極重,“我承認,閣下武功通神,我們今日確實不是你的對手。但你恐怕不瞭解我們這行的規矩。閻羅樓自立派以來,所接的商單還從未有過失約或半途而廢的先例。”

他直視著那個戴著面紗的青衣人,據理力爭:“如今閣下輕飄飄一句話,便要我們退去。若是我們就這般灰溜溜地走了,豈不是砸了閻羅樓百年的招牌?以後這江湖上,誰還敢來找我們做買賣?你到底為何要與我們為難?這個問題,還望高人給個明白話。閻羅樓的名聲,不能不明不白地毀在我的手裡。你就算想讓我們退,也得給我一個能說服樓內上下的交代!”

青衣男子聽了這番慷慨陳詞,非但沒有被感動,反而極其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搖了搖頭。

“唉,所以我最煩跟你們這些腦子一根筋的殺手打交道。天天把個什麼招牌、規矩掛在嘴邊,累不累啊?”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晏九泉,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菜市場的大白菜降價了:“晏樓主,你不用這麼義憤填膺。我不讓你難做。你聽好了,買你們來殺人的那個金主,已經撤銷這道追殺令了。單子都沒了,你現在帶人走,那是遵從僱主的意願,算哪門子毀約?不僅沒辱沒閻羅樓的名聲,反而彰顯了你們拿錢辦事、尊重

買主意願的規矩呢。如何?這臺階夠不夠寬敞?”

晏九泉一愣,隨即面色一沉:“閣下莫要開玩笑了。我們閻羅樓接單,只認買主本人的親口指令。你既不是買主,又沒有代表買主身份的信物,如此空口白話,說撤單就撤單,我憑什麼信你?有何證據?”

“證據啊?真是個講究人。”

青衣男子無奈地嘟囔了一句。他沒有再廢話,左手在袖中輕輕一摸,隨後手指極不經意地向前一彈。

“嗖。”

一枚極其細小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微光,朝著晏九泉飛去。

這物件的去勢並不急,輕飄飄的,沒有附帶任何內力,顯然並不是為了攻擊。

晏九泉眉頭微皺,伸出左手食指與中指,穩穩地將其夾住。

他低頭一看。

那是一枚細若牛毛的銀針。銀針的尾部,雕刻著一朵極其微小、卻栩栩如生的紫色蝴蝶。針尖上,還殘留著一絲極其特殊的、屬於西域鬱金香的幽香。

這正是閻羅樓接單時,那個蒙面金主作為信物留下的暗器。

晏九泉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當然認得這枚銀針。江湖上能用這種暗器,且帶有這種獨特香味的,只有那個情報組織裡代號“幻蝶”的高層。

而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青衣人,竟然能隨手拿出這枚只有買主才擁有的貼身信物。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那個下重金買命的僱主,此刻恐怕不是已經被眼前這人徹底控制了,就是這人本身就有著能讓那僱主俯首稱臣的絕對權力!

晏九泉的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種可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捲入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江湖仇殺,而是一盤由那些雲端之上的執棋者佈下的、深不見底的大棋局。

片刻後,晏九泉抬起頭。那張青銅面具後的目光,已經恢復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冷酷。

“我懂了。”

晏九泉將那枚銀針收入懷中,對著青衣男子深深地拱了拱手,“既然僱主已無意追究,那這筆買賣,便到此為止。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絕不吃虧的堅持:“按照我們閻羅樓的規矩,商單取消,乃是僱主單方面違約。那之前已經付過的一半定金,恕不退還。那些錢,就當是撫卹我這些受傷兄弟的湯藥費了。前輩以為如何?”

青衣男子聽了這話,竟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閻羅王,倒是個會過日子的鐵公雞,這時候了還不忘算賬。”青衣男子隨意地擺了擺手,像是在打發一個要飯的乞丐,“行了行了,那些散碎銀兩,留著給你們買棺材本吧。別在這兒礙眼了,趕緊帶著你的人走。我這人喜靜,看不得這麼多礙眼的躺在地上。”

晏九泉得了這句話,如蒙大赦。他知道,今日這一關算是平安度過了。

“撤。”

晏九泉低喝一聲。他走過去,在那些癱軟的黑白無常和鬼卒身上連點數下,幫他們勉強梳理了滯澀的經脈。

那些殺手,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他們看都不敢再看那個青衣男子一眼,如一群見了光的蝙蝠,迅速且狼狽地退出了百草堂,消失在了神農谷慘淡的天光之中。

直到閻羅樓的人走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那股肅殺之氣才徹底散去。

偌大的百草堂內,一片狼藉。

堂內還活著的人,只剩下站在堂前、手持白玉笛、衣袂飄飄的青衣男子;倒在堂內、

用滿身鮮血和殘破之軀死死守著阮心語的謝昭;氣若游絲、隨時可能斷氣的阮心語;以及在角落裡依然不省人事的葉殊衡。

謝昭將重劍插在地上,勉強支撐著自己跪直了身體。

她雖然是個粗人,但也懂得好歹。剛才若不是這人及時出現,不僅心語保不住,連她自己也要被閻羅樓剁成肉醬。

謝昭用那隻沾滿泥汙和鮮血的右手,鄭重地在胸前抱了抱拳,對著青衣男子深深地施了一禮。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之恩。”謝昭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這份恩情,謝昭沒齒難忘。不知可否告知前輩尊姓大名?日後若有機會,就算是做牛做馬,我謝昭也定當報答。”

青衣男子看著謝昭那副認真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做牛做馬就免了,我這兒不缺幹粗活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隨意地抬起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捏住了斗笠的邊緣,將那頂遮掩了容貌的竹笠連同面紗,緩緩摘了下來。

昏暗的殿內光線下,一張男子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謝昭眼前。

那是一張大約四十歲上下的文人面孔。面容清癯俊秀,五官如名家精心雕琢的玉雕,歲月不僅沒有在他臉上留下滄桑的刻痕,反而為他沉澱出一種極其迷人的成熟韻味。他下頜留著一縷修剪得極為整齊的鬍鬚,更添了幾分儒雅。

但他給人的感覺,卻絕不僅僅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他站在那裡,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潭,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氣質,風流倜儻中透著一股子邪魅,平易近人中又藏著一種俯瞰眾生的自負。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卻比這滿地的鮮血還要吸引人的目光,彷彿這世間的一切繁華與慘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過是一場供他排遣寂寞的遊戲。

“在下複姓公孫。”

男子將斗笠隨手扔在旁邊的破桌子上,微笑著看著謝昭,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和老友拉家常,“來自大楚建康。”

謝昭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雖然不常在江湖上走動,但也絕不是個聾子。她在腦海中飛速搜索著自己知道的、複姓公孫且來自建康的大人物。

忽然,一個名字如閃電般劈進了她的記憶裡。那是去年在江陵城,那個即將捱打的“盜帥”陸凌霄,一臉豔羨又敬畏地向她們提起過的名字。

“儀表堂堂,風流倜儻……琴棋書畫、醫卜星象樣樣精通……大楚的國師……”

謝昭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襲青衫、手持玉笛,神仙般的人物,沙啞著嗓子喃喃自語道:

“公孫璇?那個大楚的國師?!”

公孫璇聞言,並沒有否認。他臉上的那一抹溫潤隨和的笑意,忽然如同潮水般極其緩慢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深淵般的寂靜。

那雙原本彷彿看淡紅塵的眼眸裡,此刻閃爍起一種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幽冷鋒芒。

他把玩著手中的白玉笛,慢條斯理地垂下眼簾,看著地上那個早已沒了聲息的阮心語,用一種輕柔到了極點、卻又狂傲到了極點的語氣補充道:

“國師,不過是朝堂上的一張面具罷了。若真要論起在下與這江湖的緣分,或者……謝女俠可以喚在下另一個身份。”

他的聲音在滿地血泊與死寂的百草堂內輕輕迴盪,卻如同一聲驚雷般震動著謝昭

的心神:

“聽風樓,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