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幽冥夢魘鎖殘魂

第五十九章 幽冥夢魘鎖殘魂

作者:Anarchism

漫天飛舞的並非冬日的雪,而是慘白與蠟黃交織的冥紙。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味,那是硃砂、殘血與長年不見天日的腐土混合發酵的味道。頭頂的天幕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鉛灰色,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幾團幽綠色的磷火在半空中像無根的浮萍般幽幽蕩蕩。

阮心語站在一座極其古舊、佈滿斑駁暗紅苔蘚的石橋橋頭。橋畔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上面那“奈何”二字彷彿是用活人的鮮血剛剛描摹上去的,還在順著石紋往下滴答作響。

橋下,不再是陽世間那清澈或渾濁的江水,而是一條翻滾著粘稠血漿的忘川。無數雙慘白浮腫、骨肉分離的手從那沸騰的血河中伸出來,如同狂亂生長的水草,死死地向著橋面上抓撓,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淒厲嗚咽。

“陰曹地府,拘魂索命——”

那是不似人聲的尖嘯,如兩片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阮心語猛地抬起頭,只見橋的對岸,濃重的陰煞之氣如墨汁般翻湧。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無數面目猙獰、頭生雙角的鬼卒正手持著鏽跡斑斑的長戈與三股叉,宛如一片黑色的潮水般向她逼近。

而在那群鬼卒的正中央,一黑一白兩道竹竿般細長的高大身影,正拖曳著兩根粗重冰冷的精鋼鎖鏈。鎖鏈的盡頭,那泛著幽藍寒光的奪命飛鉤在半空中劃出淒厲的弧線。

被他們簇擁在身後的,那尊神像般龐大的黑影,頭戴平天冠,面容隱在翻滾的黑霧之中,只露出一雙如兩口枯井般空洞森冷的眼睛,正是那執掌生死簿的閻羅王。

“既入幽冥,何不俯首就擒?”

閻羅王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煌煌天威,震得整座奈何橋都在劇烈發抖。

阮心語眼神一凜,本能地想要向後退去,卻駭然發現自己的雙腿竟然像是被這橋面上的青石吸住了一般,沉重得像灌了鉛,連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丹田內的“冰心訣”真氣,想以極寒之氣化作冰針射向那逼近的黑白無常。然而,就在她意念流轉的剎那,一股極其陰毒、混亂的力量在她體內轟然炸開。

那是枯木道人留下的變異屍毒,混合著她自己體內殘存的烈陽暗勁與寒毒。這三股力量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成千上萬條冰冷滑膩的毒蛇,順著她的奇經八脈瘋狂地遊走、纏繞。這些毒蛇死死地勒住了她的氣海,每收緊一分,便傳來一陣經脈將斷的抽搐劇痛。

她提不起一絲真氣。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只能任人宰割的廢人。

“嘩啦——!”

漆黑的鎖鏈帶著刺骨的陰風,如一條出洞的毒蛟,直奔阮心語的咽喉而來。那冰冷的飛鉤在她的瞳孔中急劇放大。

阮心語下意識地想要抬起雙臂去格擋,肩膀處的肌肉猛地一收縮,傳來的卻是那令人絕望的虛空感與舊傷撕裂的鈍痛。

她沒有手。

在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黃泉死局裡,她連抬手護住自己臉龐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那奪命飛鉤距離她那白皙的修長脖頸僅剩寸許、那股陰寒死氣激起她頸間一片細密戰慄的千鈞一髮之際——

“給老子滾!!!”

一聲平地驚雷般的狂暴嘶吼,硬生生撕裂了這黃泉路上的死寂。

一抹極其耀眼、烈日驕陽般的紅色身影,帶著焚天煮

海的狂熱氣浪,從那鉛灰色的蒼穹之上悍然墜落!

“轟——!!!”

八十一斤重的玄鐵重劍“斷念”,宛如一根倒插天地的黑色天柱,狠狠地砸在了阮心語身前的青石橋面上。

狂暴的“焚天烈陽功”真氣順著重劍轟然爆發,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赤色火浪,將那迎面射來的精鋼鎖鏈硬生生震得倒卷而回,連同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卒一起,被這股恐怖的力道掀飛進了橋下的血河之中。

謝昭。

她穿著那身早已被鮮血和泥水染成暗紅色的勁裝,左手死死地握著那柄插在橋面上的重劍,右腿微屈,像一頭被逼入絕境、誓死護食的孤狼,死死地擋在了阮心語的面前。

“阿昭……”阮心語的眼眶瞬間紅了,那被毒蛇啃咬經脈的劇痛彷彿在這一刻都減輕了半分。

可是,當她看清眼前的謝昭時,心臟卻猛地一陣抽搐。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謝昭,沒有了往日裡那種開山裂石、萬夫莫當的神威。她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然有些佝僂;她握劍的左手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虎口處崩裂的鮮血順著漆黑的劍身一滴滴砸在橋面上。

更讓阮心語感到驚恐的是,謝昭的動作變得極其遲緩。

“殺!”

閻羅王的雙眼閃過一絲嘲弄的冷光,寬大的衣袖一揮。

漫天的鬼卒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黑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揮舞著陰森的利刃,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個孤零零的紅衣女子。

“別過來……老子說過……誰碰她……誰死!”

謝昭沙啞地嘶吼著,左手拔出重劍,艱難地在身前劃出一道防禦的半圓。

但太慢了。那沉重的玄鐵大劍此刻在謝昭手裡,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塊毫無生氣的死鐵。

“嗤啦!”

一名牛頭鬼卒的鐮刀極其刁鑽地避開了重劍的鋒芒,狠狠地在謝昭的後背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謝昭悶哼一聲,身形一個踉蹌,險些跪倒。但她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用那條唯一的右腿撐住了身體,反手一記“赤火奔雷手”將那鬼卒的腦袋拍碎。

可緊接著,更多的兵刃如雨點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白無常的哭喪棒砸在了她的左肩,黑無常的鐵鏈纏住了她的右腿。那些鬼卒的短刀、利劍,毫不留情地切開了她那身破爛的紅衣,在她的手臂、腰腹、大腿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翻卷的血口。

滾燙的鮮血如泉湧般噴灑而出,落在那陰冷的青石橋上,瞬間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花。

“阿昭!別打了!你回來!”

阮心語站在謝昭身後,看著那凌遲般的殘酷畫面,眼淚終於決堤而出。她拼命地掙扎,想要往前撲,想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替那個傻子擋下哪怕一刀。

可是她的雙腿依然像生了根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體內的毒蛇將她纏得連發出一絲聲音都變得極其艱難。

她只能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廢人一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被人一刀一刀地凌遲。

“我沒事……心語……我不疼……”

謝昭渾身是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重的血沫從嘴角溢出。她沒有回頭,依然用那個千瘡百孔的寬闊背影死死地擋在阮心語面前。她機械地、麻木地揮動著那柄已經砍得捲刃的重劍,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殘破卻絕不退讓的城牆。

然而,凡人的血肉終究擋不住幽冥的業火。

“結束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閻羅王忽然動了。

他那龐大如山嶽般的身軀瞬間化作一團灰白的霧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速度,跨越了數丈的距離,直接出現在了謝昭的正上方。

那隻帶著幽冥死氣、山嶽般沉重的巨手,自上而下,狠狠地印在了謝昭的胸口。

“砰——!”

一聲極其沉悶、令人肝腸寸斷的骨裂聲在奈何橋上炸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謝昭那雙總是透著一股子執拗與憨氣的眼眸,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對身後的阮心語說句什麼,但湧出喉嚨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黑色汙血。

“噹啷!”

那柄陪伴了她無數個日夜、曾隨她縱橫漠北的“斷念”重劍,終於從她無力的左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石橋上,從中斷成了極其刺眼的兩截。

隨後,那抹烈火般的紅色身影,轟然倒塌,重重地砸進了滿地的血泊之中,再也沒有了一絲聲息。

“不……阿昭……不!!!”

阮心語發出了一聲淒厲得不似人類的悲鳴,眼底的血絲幾乎要將眼眶撐裂。

但她的哭喊並沒有換來任何奇蹟。

閻羅王緩緩轉向了被釘在原地的阮心語。那隻剛剛碾碎了謝昭生機的巨大黑手,如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朝著阮心語的天靈蓋狠狠壓了下來。

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從橋下的忘川血河中沖天而起。

阮心語腳下的青石板瞬間崩塌。

她整個人失去了依託,向著那無底的深淵墜落下去。

在墜落的瞬間,周遭的世界發生了極其恐怖的異變。

這並非尋常的墜落,四周的虛空如同一張急速收攏的巨口,將上方陽世的光影、橋面、甚至風聲,瘋狂地向中心擠壓、拉扯。那原本廣闊的鉛灰色天幕,在阮心語的仰視中發生了極度詭異的扭曲,彷彿四周的黑暗化作了實質的墨沼,以沛然莫御之勢向內坍塌擠壓。

不過眨眼之間,整個天地便在這股恐怖的拉扯下,急劇縮攏成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而橋面上的景象,則成了井口那微弱如螢火的光斑。

所有的聲音都在這黑暗的擠壓中被徹底剝奪,周遭只剩下一種能將人神魂都碾碎的絕對死寂。阮心語在這片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混沌中急速下墜,她拼命地仰起頭,死死地盯著頭頂那正在急劇縮小、即將化為一粒芥子微光的生門。

在那針尖大小的亮斑中,她看到了橋面上那灘刺眼的血跡。

那個原本倒在血泊中、失去了所有聲息的紅衣身影,不知何時竟然極其艱難地蠕動了起來。

阮心語的心臟猛地一縮,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狂喜與希冀。

“阿昭!我就知道你沒死……阿昭!救我!拉我上去!”

她拼命地嘶吼著,哪怕她知道在這連聲音都能吞噬的死寂虛空裡,根本傳不出一絲聲響。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沒有雙手,本能地向上聳動著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試圖去抓住那遙不可及的光明。

然而,那團在血泊中蠕動的紅色身影,並沒有像她期盼的那樣,探出半個身子向深淵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

謝昭極其緩慢、極其費力地撐起了上半身。

然後,她轉過了身。

背對著那個正在無盡深淵中下墜的阮心語。

那道紅色的身影沒有回頭看哪怕一眼。她拖著那條滿是鮮血的殘腿,用左手摳著橋面上冰冷

的青石磚,一點一點地、無比決絕地向著那微光的最深處,向著那個沒有阮心語的世界,艱難地爬去。

頭頂那最後一線芥子微光,終於被四周翻湧的黑暗徹底“砰”地一聲合攏吞沒。

那抹暗紅色的背影,隨著光線的湮滅,化作了一把淬了冰水的無形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穿了阮心語的心臟,然後極其殘忍地在裡面攪動了整整一圈。

為什麼?

你為什麼不回頭看我一眼?

你不是說過,就算是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嗎?

你不是說,就算我跑到陰曹地府,你也會把我搶回來的嗎?

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頭頂那最後一線微光,終於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

阮心語的心臟彷彿被一隻長滿了倒刺的鐵爪死死地捏碎了。一種比被萬蟻噬骨還要痛上千百倍的絕望與恨意,從她靈魂的最深處轟然炸裂。

在這連聲音都無法逃逸的極淵之中,阮心語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泣血到極點的哭喊:

“謝昭!!!不要拋棄我!!!”

……

“啊——!”

伴隨著這聲淒厲至極、彷彿要將喉嚨撕裂的悲鳴,阮心語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像是一條離開水太久、瀕臨窒息的魚,胸膛極其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貪婪吞嚥著空氣。渾身上下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被一層細密的冷汗徹底浸透,那原本柔順的青絲一綹一縷地貼在慘白的臉頰和修長的脖頸上。

她的眼角,還掛著兩滴滾燙的、因為極度絕望而溢出的淚珠。

視線從最初那種極致的驚恐與渙散中,如被風吹開的迷霧,漸漸匯聚、清晰。

沒有鉛灰色的天幕,沒有翻滾的血河,也沒有那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映入眼簾的,是極其繁複精美的承塵,那是用上好的蘇繡繡出的雲鶴圖案。身下傳來的觸感,不再是冰冷堅硬的青石橋面,而是柔軟得彷彿能讓人陷進去的頂級蜀錦褥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淡雅的、混合著某種名貴水沉香與室外溼潤水汽的幽香。這種味道溫潤、細膩,透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靡麗與靡貴,與漠北的粗獷風沙和神農谷的藥苦味截然不同。

阮心語急促起伏的胸膛漸漸平緩下來。那雙原本因為驚恐而渙散的瞳孔,在掃過屋內陌生的陳設後,淬了冰的水面般,一點點凝結出毫無溫度的清明。

她嘗試著調動了一下丹田內的真氣。

“嘶……”

阮心語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瞬間痛苦地蹙在了一起。

經脈中並沒有那種被毒蛇啃噬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滯澀感。就像是有一層厚厚、綿軟卻堅不可摧的無形氣牆,將她體內那些亂竄的寒毒、烈陽殘勁與枯木屍毒,硬生生地鎮壓、包裹在了奇經八脈的死角里。

她感覺得到那些毒素依然存在,依然在蠢蠢欲動,但卻被某種極其高明的外力強行按了下去。她現在能提起的內力不足全盛時期的兩成,身體虛弱得連坐起來都覺得十分吃力。

這是哪裡?是誰救了我?

阿昭呢?

一想到謝昭,夢境最後那一幕——那個決絕、冷漠,頭也不回地爬向光明的暗紅色背影,便宛如一根淬毒的長針,極其突兀地扎進了阮心語的心底。

阮心語的瞳孔微微一縮,她強行將那股湧上心頭的酸楚與恐慌壓了下去,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

得平穩而綿長。她深知,在陌生的環境中,露出脆弱無異於將咽喉遞給敵人。

她沒有盲目地掙扎起身,而是微微偏過頭,利用眼角的餘光開始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佈置得極其雅緻的臥房。無論是雕花的紫檀木床,還是牆角那尊正在吐著青煙的錯金瑞獸博山爐,亦或是窗戶上糊著的那種連風都能透出幾分軟糯的江南雨過天青色鮫綃紗,無一不彰顯著主人極其挑剔的品味與深不見底的財力。

窗外,是一片蔥鬱挺拔的湘妃竹林。一陣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隱隱還能聽到一條清澈溪流在卵石間潺潺流淌的脆音。

這全然是一個極其精緻、安逸的江南水鄉畫卷。

然而,阮心語的目光並沒有在這些風雅之物上過多停留。她的視線,如兩柄極其銳利的冰刀,瞬間鎖定了這房間裡唯一的“活物”。

在臨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極其寬大的紅木太師椅。

椅子上,端坐著一個男人。

這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癯俊秀,五官宛如名家精心雕琢的玉器,歲月不僅沒有在他臉上留下風霜的刻痕,反而為他沉澱出一種極其迷人、深沉的成熟韻味。他下頜留著一縷修剪得極為整齊的鬍鬚,更添了幾分名士的儒雅。

他穿著一襲色澤極淡的青衫,衣料輕軟如雲。腰間隨意地懸著一管通體晶瑩剔透的白玉笛。此時,他正極其閒適、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盞冒著嫋嫋熱氣的清茶。

他的目光並沒有那種江湖人常見的警惕或銳利,反而透著一股子彷彿看破紅塵、對這世間萬物都感到有些無聊的散漫。他正用那雙深邃得像一汪古潭般的眼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床榻上剛剛甦醒的阮心語。

阮心語目光在公孫璇腰間的白玉笛上微微一頓。她雖在神農谷毒發昏死,不省人事,但醒來時這人能安然坐在她這等必死之人的床前,且身居大楚腹地,其手段絕非尋常。而那管白玉笛,隱隱透著一股不俗的氣韻。阮心語的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她沒有驚呼,沒有道謝,甚至連眼神中的那一絲戒備都極其自然地收斂了得乾乾淨淨。

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強忍著經脈那種被拉扯般的滯澀感,依靠著驚人的腰腹力量,在柔軟的蜀錦褥子上緩緩坐直了身子。

那兩管空蕩蕩的素白衣袖,隨著她的動作自然地垂落在身側。

那一瞬間,她不再是那個在夢魘中哭喊著“不要拋棄我”的可憐蟲,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在漠北算無遺策、在江南翻雲覆雨的“玉面修羅”。她那蒼白卻絕美的臉龐上,極其自然地覆蓋上了一層冰冷、孤高,甚至帶著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驕矜面具。

她微微揚起下巴,如一位端坐雲端的謫仙,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意味的語氣,緩緩開了口:

“敢問這位先生,此地何處?先生又是何人?”

青衣男子聽到這句問話,放下手中的茶盞,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深了幾分。

他並沒有起身,只是極其自然地用修長的手指拂去袖口的一片落花,用一種與老友閒話家常般溫潤清朗的嗓音,含笑答道:

“阮姑娘醒了。此地乃是大楚都城,建康。這處被竹林環繞的小院,名為‘疏影園’。”

他微微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泛起一絲溫雅的流光,繼續說道:“至於在下,複姓公

孫,單名一個璇字。從今往後,這裡便是阮姑娘在建康的落腳之處,姑娘大可安心住下。”

“建康……公孫璇……”

阮心語在唇齒間無聲地碾過這幾個字。她垂下眼睫,那空蕩蕩的左袖在錦被上極其微小地顫了一下。

大楚國師。南朝第一風流國士。那個傳說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引百鳥朝鳳的神仙人物。

阮心語那遠山般的黛眉微微一挑,唇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明豔、卻又毫不掩飾譏誚之意的冷笑。

她沒有用任何尊稱,而是用一種輕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卻又字字帶刺的語調,幽幽地說道:

“哦?我當是誰有這般通天的手筆。原來,你就是那個在江南道上被傳得神乎其神,實則不過是個躲在紅粉脂粉堆裡沽名釣譽、附庸風雅的琴師國師?”

這句話一出,整個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

然而,公孫璇聽到這等堪稱大逆不道的刻薄之語,非但沒有半分慍怒,反而如釋重負般地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清潤悅耳,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愉悅。

他極其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抽出腰間的白玉笛,極其隨意地在自己的額頭上輕輕敲了兩下,苦笑著嘆息了一聲:

“唉,世人多愚鈍,偏愛聽那些阿諛奉承的廢話。今日聽阮姑娘這般罵我,反倒像是大熱天裡飲了一盞冰鎮的酸梅湯,真是痛快。”

公孫璇看著坐在床榻上、一隻驕傲白鶴般的阮心語,眼神裡竟然透出一種遇到同類時的縱容與欣賞:“阮姑娘這張嘴,可是比你袖子裡藏著的毒劍還要淬火。這天底下,敢當著我的面,這般罵我‘附庸風雅’的,你還真是頭一個。不過罵得極是,那些朝堂上枯燥乏味的摺子,確實不如這秦淮河畔的琴音來得實在。”

阮心語看著他那副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閒散模樣,眼底那層厚厚的冰霜也微微有了一絲鬆動。

她是一個極度驕傲的殘缺者。她最厭惡的,就是別人看她時那種帶著憐憫、惋惜或者是小心翼翼的目光。

而眼前這個公孫璇,從頭到尾,他的眼神裡都沒有半點那種令人作嘔的同情。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個勢均力敵的棋手,一個可以放在同一張桌子上進行高級博弈的同類。

這種剝離了世俗道德情感的、純粹基於智力與性格上的“平視”,讓阮心語在這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感受到了一種極其詭異卻又異常舒適的安全感。

兩人在這短短几句極其不合常理的交鋒中,竟然在無形之間確立了一種極其微妙的默契。那是屬於兩個絕頂聰明、且同樣視世俗規矩如無物的“瘋子”之間的默契。

“國師大人既然這般寬宏大量,想必不僅是個好聽客,也是個好大夫。”

阮心語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她微微靠向床頭的軟枕,調整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在錦被上極其自然地鋪展開來,沒有絲毫的遮掩。

她的目光變得極其深邃,像一口古井,死死地鎖定了公孫璇。

“我這副破敗身子,是國師大人用什麼靈丹妙藥強行吊住的吧?”阮心語的聲音極其平靜,“既然國師大人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把我從神農谷撈到了這建康城,想必不會是專程為了請我來這疏影園裡喝茶聽曲的。那麼……”

阮心語的呼吸不可察覺地微微一滯,垂在

身側的衣袖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但她依然強撐著那副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冷峻面容,問出了那個她醒來後就一直盤旋在心底、夢魘般折磨著她的問題:

“與我同行的那個人呢?那個……拿著重劍的瘸子。她在哪?”

公孫璇聞言,轉動手中古玉笛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眼眸,在阮心語那張強裝鎮定的臉上靜靜地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她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逝的極度渴望與極其隱秘的恐懼。

公孫璇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用任何委婉的詞彙去修飾。他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緩語氣,將那日在神農谷百草堂內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她走了。”

公孫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我讓她走的。她為了求我賜下這保你三年性命的‘鎮魂丹’,在百草堂那沾滿血汙的青磚上,單腿向我下跪磕頭,立誓要把命賣給我聽風樓。”

聽到“聽風樓”三字,阮心語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這建康城內,權勢滔天且能拿出這等續命神藥的高人本就屈指可數,這風流國師便是那隱秘情報網的幕後主子,倒也絲毫不出她的意料。但在公孫璇口中吐出“下跪磕頭”四個字時,她那靠在軟枕上的單薄脊背,猛地僵成了一張繃斷前夕的硬弓。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齒間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卻連半點抽氣聲都未曾漏出。

那個狂傲到了極點、骨頭比玄鐵還要硬的謝昭,那個連閻羅王的鎖鏈都敢硬抗的“赤衣業火”,竟然為了她,去向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下跪?

阮心語的眼底瞬間泛起了一層水光,但她死死地咬著牙,硬生生地將那股想要流淚的衝動逼了回去。

公孫璇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用那種不疾不徐的語調說道:

“不過,我拒絕了她的效忠。我告訴她,這鎮魂丹只能壓制你體內的劇毒三年。若想讓你真正活下去,她必須去尋那幾味連我聽風樓都極難弄到手的絕世奇藥。”

公孫璇嘆了口氣,語氣中竟然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敬意與感慨:“謝女俠是個極其純粹的人。她知道自己留下來除了每天看著你哭,什麼也做不了。所以,在看著我將你抱上這艘下江南的樓船後,她便獨自一人,提著那把破重劍,頂著那漫天的風雪,向著北方折返,去尋藥了。”

他這番話不偏不倚,甚至在言語中毫不吝嗇對謝昭那種決絕與深情的讚賞。

在公孫璇看來,這種為了愛人甘願放下一切尊嚴、孤獨踏上九死一生之路的行為,是這世間最極致的浪漫與悲壯。他以為這番解釋,足以讓床榻上的這個女子明白那個粗豪劍客的一片苦心。

然而,這番原本應該是感人肺腑、足以讓任何女子痛哭流涕的真相,落在此刻的阮心語耳中,卻宛如一碗倒進了心脈裡、劇烈沸騰的穿腸毒藥。

“她走了。”

“她自己一個人往北走了。”

阮心語的腦海中,那個在夢魘裡出現的、頭也不回地爬向光明、將她獨自留在無底深淵裡的暗紅色背影,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她那千迴百轉的心思,此刻卻像是在編制一出最殘忍的戲文,開始瘋狂地為這個“謝昭離開”的結局尋找著各種自圓其說的理由。

“求藥?三年之期?這世上哪有什麼能解我所中劇毒的奇藥?連葉殊衡那個老頭子都

束手無策,她一個只知道掄劍砍人的莽夫去哪裡找?她明明知道這病是治不好的。”

阮心語低垂著頭,那一頭青絲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兩隻緊緊扣在錦被上的腳趾。

“她是個傻子,但她不瞎。她一定是看清了,我這具身體已經徹底爛透了。”

“在神農谷的這些日子,她每天都要給我擦身體,每天都要看我因為毒發而扭曲醜陋的臉。她早就受夠了。”

“她可是漠北的戰神,她拿著那把重劍,是應該在千軍萬馬裡縱橫馳騁的。她憑什麼要在這個陰冷發黴的屋子裡,天天伺候我這個連飯都不會自己吃、甚至連抱她一下都做不到的殘廢?”

“她嫌棄我了。她一定是嫌棄我了。”

“什麼為了尋藥而離開,不過是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可以心安理得地擺脫我這個累贅罷了。她把我丟給這個風流的國師,她覺得這算是對得起我了,她覺得她終於解脫了。”

這種極其嚴密的、將所有美好全部碾碎成泥的自我欺騙,在這一刻徹底佔據了阮心語的靈魂。

公孫璇坐在椅子上,正端起茶杯準備再喝一口。

忽然,他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在一瞬間驟降。

那種冷,不是寒冬臘月裡的冷風,而是一種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帶著極其濃烈死氣與怨毒的極寒。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只見阮心語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沒有一滴眼淚。

不僅沒有眼淚,她甚至還在笑。

那是一個極其美麗、極其安靜、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就像是兩口乾涸了千年的古井,裡面沒有了一絲一毫屬於活人的溫度,只剩下一種能將世間萬物都拖入無盡絕望的冰冷。

“公孫先生。”

她完全沒有去理會公孫璇方才關於求藥的那番話,而是微微偏過頭,看著窗外那蒼翠的竹林,眼神變得極其迷離且飄忽。

“這建康城的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真是吵得人心煩。”

阮心語的聲音極其輕柔,像是一片在風中打著旋兒的落葉,“還是洛陽的雨好……洛陽的雨又冷又溼,落在青石板上,連血腥味都洗不乾淨。”

她忽然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嬌憨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公孫先生,你知道八十一斤的玄鐵有多沉嗎?她每天要扛著那麼重的一塊死鐵,還要用它來替我挑窗戶簾子。那劍上的鐵鏽味,每次都蹭在我的枕頭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阮心語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歡快,像是一個發現了什麼天大秘密的孩童:

“可是她最怕麻煩了呀!那麼重的東西,她肯定早就想扔了。你聞到了嗎?這屋子裡一點鐵鏽味都沒有了。她終於把那把劍洗乾淨了。她把上面沾著的我的血,還有我身上的那股子爛木頭一樣的藥苦味,全都洗得乾乾淨淨了!”

她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公孫璇,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與邏輯自洽的得意。

“她現在,一定把那條斷了的腿也藏起來了。她穿著那身紅衣裳,兩隻手全都空出來了。沒有了我這個累贅,她的手終於可以去抱那些四肢健全、乾乾淨淨的女人了。在北方的雪地裡,肯定有人能替她溫一壺熱酒,替她繫緊披風的帶子……公孫先生,你說對不對?”

她微微

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種極其天真、充滿求知慾的眼神看著公孫璇,彷彿在向他求證一個極其簡單的算術題。

公孫璇端著茶盞的手凝滯在了半空。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絕美、語氣卻支離破碎的女子。那雙閱人無數的深邃眼眸裡,破天荒地閃過一絲無聲的震撼。

他沒有去反駁,也沒有再去解釋謝昭離開時的決絕與痛苦。因為他看著阮心語那雙空洞卻又燒著異樣狂熱的眼睛,忽然明白,在這個女子自己用毒血和絕望澆築的邏輯鐵籠裡,外面任何真實的聲音都已經無法穿透進去了。

“阮姑娘,你……”公孫璇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嘆了一口氣。他將那盞已經失去溫度的清茶放在案几上,緩緩站起身,斂去了所有的笑意,撫了撫平整的青色衣袖。

“姑娘大病初癒,心神尚需靜養,在下便不多加叨擾了。”公孫璇微微頷首,維持著他那份無可挑剔的風雅與剋制,轉身向著房門走去。

“哦,對了。”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阮心語那極其輕柔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飄來。

“聽說聽風樓手眼通天,什麼腌臢事都能辦得妥當。既然公孫先生這般有誠意……”

公孫璇腳步微頓,回過頭去。

只見阮心語依然端坐在那柔軟的錦被之中,她微微揚起精緻的下頜,兩管空蕩蕩的素色衣袖在身側靜靜垂落。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脆弱與期盼已經徹底燃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滅如深淵般的幽暗與森寒。

她看著那扇半開的木門,唇角綻開一抹豔麗至極的淺笑,一字一頓地說道:

“以後,凡是有從北方傳來的、無論是哪裡的軍報還是什麼阿貓阿狗的死訊,都統統給我送到這疏影園來。我要親眼看著這天下,是怎麼被那些所謂的‘聰明人’和‘大英雄’們,一點一點地玩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