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疏影庭深逢斷翼
作者:Anarchism
建康城的雨,似乎永遠也沒有個下透的時候。
不同於漠北那種裹挾著冰砂與狂沙、恨不得將人面皮都刮下一層來的暴烈風雪,江南的雨是纏綿的、綿軟的,卻也是最會折磨人的。那牛毛般細密的雨絲,無聲無息地籠罩著疏影園的重重竹影,將整座院落浸泡在一種揮之不去的潮溼與青綠之中。空氣裡常年瀰漫著一股子水汽混雜著水沉香的味道,溼漉漉地順著門窗的縫隙往屋子裡鑽,一點點地滲進人的骨頭縫裡。
阮心語在這間鋪著頂級蜀錦、寬敞得甚至有些空蕩的臥房裡,已經渾渾噩噩地躺了四五日。
這幾日裡,她幾乎什麼也沒做,只是在睡。那種睡,並非是安穩香甜的休憩,而是一種近乎於油盡燈枯後的枯眠。在神農谷的連番血戰、三毒攻心的生死一線、逆運《神農百草經》的瘋狂反噬,以及最後那一場足以將她靈臺徹底碾碎的情感震盪,已經將這具原本就殘破不堪的軀殼透支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極限。
哪怕如今有公孫璇那不可思議的“鎮魂丹”在體內強行鎖住了生機,將那些暴亂的毒氣與真氣死死地壓制在經脈的死角里,但身體的底子卻像是一座被掏空了的沙塔。她醒著的時候,只覺得周身經絡都透著一股子彷彿連身軀都不屬於自己的虛軟。
所以她索性就不動,由著自己沉浸在那種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在這幾日裡,她沒有去回憶那場大火,沒有去思考聽風樓的局勢,甚至刻意地將腦海中那一抹揮之不去的、令人心口發酸的暗紅色背影,死死地關在了一扇沉重的鐵門背後。她太累了,累到連去咀嚼恨意和絕望的力氣都暫時生不出來。
直到第五日的午後,一陣極其輕微、卻極有節奏的足音,穿透了窗外沙沙的雨打竹葉聲,悠悠地傳進了屋內。
阮心語原本平穩綿長的呼吸微微一頓,那雙長如蝶翼的眼睫輕輕顫了顫,隨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初醒的迷濛,只在瞬息之間便凝聚起了一層古井無波般的冷冽清明。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床榻前那一層層輕薄如霧的鮫綃紗帳,落在了那扇正被緩緩推開的紫檀木門上。
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來人依舊是一襲質地極軟、色澤極淡的青衫,衣袂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微微翻飛。他手中並未撐傘,那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身上,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氣罩悄然滑開,竟未沾溼半點衣角。他腰間懸著那一管晶瑩剔透的白玉笛,步履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賞花踏青。
大楚國師,聽風樓樓主,公孫璇。
不過,今日的公孫璇並非獨自一人。在他的身後半步之遙,還跟著一道素白的身影。
阮心語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個女子。她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花紋點綴的素白長裙,長髮並未像尋常那般梳成繁複的髮髻,只是隨意地用一根白色的髮帶在腦後鬆鬆垮垮地束著。她低垂著頭,步伐有些踉蹌,彷彿每走一步都要耗盡極大的力氣。
當這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內,繞過那扇雕花的紫檀屏風,真真切切地暴露在阮心語的視線中時,阮心語那原本波瀾不驚的眼底,終於破天荒地閃過了一絲極其濃厚的興趣與玩味。
她沒有憤怒,沒有因為看到昔日那個將自己逼入絕境的宿敵
而生出半點殺機。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極其慵懶地將身子往身後的蜀錦軟枕上靠了靠,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在錦被上極其自然地鋪展開來。
來人,正是聽風樓的“幻蝶”,沈仙兒。
只是,如今的沈仙兒,若是讓洛陽城聚賢樓裡那些曾為她一擲千金的權貴豪客們看見了,恐怕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形同枯槁的女子,與那個花枝亂顫、妖嬈不可一世的絕色尤物聯繫在一起。
她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那原本豐腴曼妙的身段此刻顯得有些單薄可憐。那張曾畫著精緻桃花妝、眼角點著勾人魂魄的淚痣的美豔臉龐上,此刻不施粉黛,透著一種大病初癒、甚至是剛剛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極致虛弱。她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那顆淚痣在蒼白的肌膚映襯下,顯得愈發悽豔,整個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破碎感。
然而,最惹眼的,並非她面容的憔悴。
而是她的右側肩膀。
那裡,原本應該是一條蓮藕般白皙柔軟、能在半空中舞出最詭譎致命暗器的纖細玉臂。但此刻,卻只剩下一管空蕩蕩的素色袖管。那袖管裡面空無一物,隨著她踉蹌的步伐,在身側無力地、極其淒涼地晃盪著。
沈仙兒走到距離床榻還有五步遠的地方,便死死地停住了腳步。
她不敢抬頭去看床榻上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她只是極其屈辱、極其僵硬地低下頭。她那僅存的左手,死死地攥著自己那素白的衣角,手背微微繃緊,骨節處透出幾分不見血色的蒼白。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恐懼、屈辱以及劫後餘生後知後覺的戰慄。
“仙兒……”
過了許久,一個乾澀、沙啞,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音,從沈仙兒那微微發白的雙唇間極其艱難地擠了出來。
“此前在洛陽……與巫峽……對阮姑娘……多有得罪。是仙兒……有眼無珠,自不量力。今日……特來向姑娘……請罪。”
這短短的幾句話,她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完的。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像是有一把帶著倒刺的刀子在割著她那高傲了半輩子的自尊心。
阮心語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耀武揚威、視人命如草芥的幻蝶,此刻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扔進泥水裡任人踐踏的飛蛾。阮心語的心中,升起了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她太清楚了。她太清楚一個心高氣傲、尤其是像沈仙兒這等以色事人、將美貌與武功視為立身之本的驕傲女子,在突然失去了一條手臂後,所面臨的是怎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獄。
那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劇痛,更是精神上的徹底凌遲。那是每一次想要去端茶、梳頭,卻只能揮動一截空袖管時的絕望;是面對旁人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時,恨不得將自己剝皮抽筋的屈辱。
在這種“同類”的審視下,阮心語心中原本那點因為被毒針暗算而生出的恨意,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酷、卻又帶著幾分嘲弄的憐憫。
這女人著實有些可笑,也著實可悲。她自以為是地玩弄著那些不入流的狐媚手段與陰毒暗器,以為能把天下人都算計在股掌之間,卻在某些方面上單純得要命,竟然愚蠢到去揣測上位者的心思,最終機關算盡,反而把自己送上了這等悽慘的絕路。
公孫璇看著床榻上神色變幻莫測
的阮心語,極其自然地走到一旁的圓桌旁,拂了拂衣襬,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擺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像是一個因為下屬闖了禍而不得不親自登門賠禮的無奈東家,用一種極其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頭疼的歉意語氣開了口。
“阮姑娘,讓你見笑了。”
公孫璇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桌上的一個青瓷茶杯,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閒散的無奈:“這丫頭啊,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聰明是聰明,就是這性子,被我給慣壞了,心氣兒太高,做事從不顧及後果。”
他嘆了口氣,目光在沈仙兒那空蕩蕩的右袖上掃過,眼中並沒有多少嚴厲的責備,反而多了一絲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當初在洛陽,我傳信給她,本意只是讓她暗中打聽姑娘的消息,不可驚擾。奈何這丫頭平日裡在聽風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慣了,聽聞我對姑娘頗為讚賞,便自作聰明,生出了些不該有的心思。她以為姑娘的出現會威脅到她的地位,竟私自動了殺機,一路尾隨,甚至對姑娘痛下殺手。”
公孫璇抬起頭,看著阮心語那清冷的眸子,語氣變得極其坦誠:“這事兒,賴我平時太縱著她,沒規矩慣了,我這做主子的自然脫不開干係。”
阮心語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那張絕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後來這丫頭在巫峽吃了姑娘那記含有絕頂奇毒的掌風,一路狼狽地逃回了建康。”公孫璇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慘狀,眉頭微微蹙了蹙,“等她連滾帶爬地找到我,跪在地上求我救命時,我才知道她竟然揹著我闖下了這等彌天大禍。”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行家看門道的驚歎:“阮姑娘那毒,當真是霸道無匹。至陰至寒的冰心訣真氣,混雜著千毒心印的腐蝕之力,兩者交織在一起,如附骨之疽。我見到她時,她那條右臂的血肉已經徹底發黑壞死,毒氣正順著經脈瘋狂地向心脈蔓延。”
公孫璇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與無奈:“我本是想放下這國師的薄面,親自帶著她去尋姑娘求解藥的。但那毒性走得實在太快,根本來不及了。再拖上個半個時辰,她這條小命就算是交代了。”
他轉頭看向沈仙兒,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尋常的物件損毀:“為了保住她這條命,也為了徹底切斷那股正在攻心的毒氣,我只能親手,將她這條右臂連根斬了下來。”
站在一旁的沈仙兒聽到這句話,身體極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僅存的左手死死地摳進了掌心裡,一滴眼淚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砸在了地面的青磚上。
公孫璇轉過頭,再次看向阮心語,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透著極其聰慧的真誠。
“我從她帶回來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姑娘當時的狀態極差,且極有可能已經遭遇了閻羅樓的追殺。情況緊急,我便將這剛斷了臂、還剩半條命的丫頭留在了建康,讓她暫時代我打理聽風樓的那些繁雜瑣事,自己則日夜兼程趕去了神農谷。”
公孫璇站起身,對著床榻上的阮心語極其鄭重地拱了拱手。
“阮姑娘,這丫頭雖然刁蠻任性,但本質上也不過是個被虛榮和嫉妒蒙了心的可憐人。她如今失去了一臂,這後半生算是毀了一半,這也算是她咎由自取。今日我帶她來,是真心向姑娘
賠罪。還望姑娘看在在下的些許薄面上,饒過她這一次。在下保證,從今往後,她絕不敢再對姑娘有半分不敬。”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只有窗外那綿綿的秋雨,敲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阮心語靜靜地靠在軟枕上。她的目光在公孫璇那張坦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沈仙兒那張蒼白、絕望、且充滿了無盡屈辱的臉上。
看著那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殘缺右肩,阮心語心中那股荒謬的憐憫感再次翻湧了上來。
她太懂這種感覺了。
那種彷彿整個世界都塌陷了的無力感,那種走到哪裡都覺得自己是個異類的自卑。沈仙兒此刻站在這裡,就像是一個被扒光了所有驕傲的犯人,正在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審判。
阮心語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去折磨一個已經一無所有、連尊嚴都被打碎了的弱女子,實在不是一件有什麼成就感的事情。更何況,這女人在某種程度上,也不過是這亂世江湖中,另一個可憐的犧牲品罷了。
“嗯。”
良久,一聲極其輕微、彷彿風一吹就會散去的聲音,從阮心語的喉間溢了出來。
沒有激烈的聲討,沒有刻薄的嘲諷,只有這極其平淡、不帶任何情緒的一聲“嗯”。
沈仙兒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可置信。她原本已經做好了被阮心語百般羞辱、甚至被要求自盡謝罪的準備,卻沒想到,得到的竟然是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回應。
公孫璇聽到這一聲“嗯”,眼底頓時閃過一絲極其明亮的激賞之色。
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這般痛快。阮心語沒有去斤斤計較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往,也沒有藉機拿捏要挾。她這一聲“嗯”,不僅是放過了沈仙兒,更是給了他公孫璇一個天大的面子,輕描淡寫地將這筆糊塗賬一筆勾銷了。
“多謝阮姑娘寬宏大量。”公孫璇再次拱手,臉上的笑容變得越發明朗。
他是個極有眼色且極其識趣的人,深知此時此刻,自己這個四肢健全的大男人繼續留在這個充斥著兩個身體殘缺女子的閨房裡,實在是不合時宜。
公孫璇將摺扇在手心一敲,轉頭對沈仙兒吩咐道:“仙兒,既然阮姑娘大人大量不與你計較,你便留在這疏影園中,好生侍奉阮姑娘。男女有別,我一個大男人常來這深閨內院多有不便。阮姑娘如今身子尚未大好,飲食起居都需要人照料。你雖然少了一隻手,但左手尚算靈巧。從今日起,你便在這裡好好反省,將功贖罪吧。”
“是……主公。”沈仙兒低聲應道,聲音裡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順從。
公孫璇對著阮心語微微一笑,如同一縷極其灑脫的清風,轉身走出了房門,甚至還極其體貼地替她們將那扇紫檀木門嚴嚴實實地關了起來。
隨著房門被關上,屋內的氣氛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尷尬與死寂。
兩個曾經在洛陽畫舫上明爭暗鬥、在巫峽亂石灘上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的女人,此刻竟然以這種極其荒誕的方式同處一室。最要命的是,她們現在都是殘缺者,一個沒有雙臂,一個斷了右臂。
沈仙兒站在離床榻不遠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那僅存的左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極其侷促地捏著自己的衣角,眼神閃躲著,根本不敢去看床上的阮心語。
阮心
語也沒有說話。
她靠在床頭,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兩口幽深的古井,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侷促不安的女人。
她靜靜地在想,拋開那些因為嫉妒而生出的愚蠢算計,她其實並不討厭沈仙兒。沈仙兒雖然總是自作聰明,但她身上有一種在風塵中打滾出來的世故與圓滑。
看著沈仙兒笨拙地試圖用單手去攏那散落的鬢髮,卻因牽扯到傷口而疼得嘴角微抽,阮心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卻並非針對沈仙兒。她忽然發覺,這隻斷了翅膀的“幻蝶”,在某些為求生存而不擇手段的隱忍上,與自己何其相似。至少,沈仙兒是個懂得趨利避害的聰明人,知道何時該低頭,絕不會像某個滿腦子只有“一力降十會”、蠢得理直氣壯的紅衣大馬猴。
一想到那個再也不會在床邊替她掖被角、再也不會憨笑著護在她身前的紅衣大馬猴,阮心語的心口便不可遏制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只是一瞬間的痛楚,卻讓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她強行將那個名字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將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沈仙兒身上。
她知道,沈仙兒現在這般戰戰兢兢,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心裡那一關還沒有過去。沈仙兒怕她這個“玉面修羅”還會記仇,怕她會在某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用腳趾夾著毒針悄無聲息地送她上路。
而阮心語自己,其實也並非不想打破這種僵局。在這座幽深冰冷的疏影園裡,有一個能說話的“同類”陪著,總好過自己一個人面對那無邊無際的空虛。只是,她骨子裡那份世家大小姐的驕矜與傲氣,讓她實在拉不下面子去主動跟一個曾經暗算過自己的階下囚示好。
於是,這種極其微妙的、誰也不肯先開口的尷尬氣氛,在這間散發著水沉香味道的臥房裡,竟然硬生生地維持了足足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沈仙兒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個盡職盡責、卻又極其笨拙的丫鬟。
她每天清晨會用左手端著一盆溫水進來,雖然動作不夠利索,經常會把水灑出幾滴在光潔的地板上,但她總是低垂著眉眼,極其小心翼翼地將毛巾浸溼、擰乾。
阮心語從來不需要她幫忙擦臉。阮心語會極其優雅地抬起那隻白皙如玉的右足,大腳趾與二腳趾極其靈巧的蟹鉗一般,穩穩地夾住那塊溫熱的毛巾,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凝滯地在自己那張絕美的臉龐上擦拭著。
每當這個時候,沈仙兒都會站在一旁,用一種極其震撼、甚至是近乎呆滯的目光看著阮心語。她看著那雙如同絕美玉雕般的腳,看著那原本應該用來行走於泥土之上的雙足,此刻卻代替了雙手,做著甚至比雙手還要精緻的動作。沈仙兒的心中,除了震撼,還有一種深深的自卑與敬畏。
送飯、遞茶、更換香爐裡的香餅……沈仙兒包攬了屋內所有的雜活。但兩人之間的交流,僅限於阮心語偶爾的一個眼神示意,或者是沈仙兒一句極其低微的“姑娘請用”。
直到半月後的一天下午。
窗外依舊下著連綿的冬雨,雨滴打在竹葉上,發出極其單調、催眠的“沙沙”聲。這江南特有的溼冷之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了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阮心語靠在床頭的軟枕上,身上蓋著那床厚實的雲錦被。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空蕩蕩的袖管在被面上極其微小地
顫動著。
疼。
那是一種極其難以忍受的、從兩截斷臂根部深處傳來的痠麻與刺痛。那是骨血被強行斬斷後,經絡依然在頑固地抗議著殘缺的痛苦。尤其是在這種陰雨連綿的天氣裡,那種彷彿有千萬只螞蟻在骨髓裡啃噬的感覺,簡直能把人逼瘋。
阮心語死死地咬著下唇,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她太習慣這種疼痛了,這三年裡,每一次疼痛的襲來,她都只能靠著自己那變態般的意志力硬抗過去。以前在鬼谷的時候,還有一雙粗糙且滾燙的大手,會用烈酒極其用力地替她揉捏那些僵硬的肌肉,將那些寒氣一點點逼出來。
可現在,那個會給她揉肩膀的傻子,已經不在了。
阮心語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她忽然睜開眼,目光落在了坐在不遠處圓桌旁發呆的沈仙兒身上。
沈仙兒正看著窗外的雨出神。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極其頻繁地在自己那空蕩蕩的右肩上摩擦著、揉捏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顯然,她也在經受著和阮心語一模一樣的、斷肢在陰雨天發作的恐怖折磨。
而且,因為她是新近斷臂,那種傷口未愈的腫脹痛楚,比阮心語這等舊傷還要強烈百倍。但沈仙兒不敢出聲,她只能咬牙死撐著,左手徒勞地在那衣料上抓撓,卻怎麼也緩解不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
阮心語看著她那副隱忍而悽慘的模樣,心中的某根弦忽然被極其輕微地撥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隱秘的、只有在兩個同處於無間地獄中的殘缺者之間,才能產生共鳴的悲憫。
阮心語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那一絲煩躁壓了下去。她決定,打破這半個月來的死寂。
“喂。”
阮心語的聲音極其清脆,帶著一種極其輕鬆、甚至有些隨意的口吻,打破了屋內的雨聲。
沈仙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整個人猛地打了個激靈。她連忙站起身,左手下意識地垂在身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著床榻上的阮心語。
“阮……阮姑娘,有何吩咐?”沈仙兒的聲音有些發顫。
阮心語微微揚起下巴,那雙清亮的眸子帶著幾分探究與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看著沈仙兒。
“把胳膊伸出來給我看看。”阮心語語氣平淡地說道。
沈仙兒一愣,大腦在極度的疼痛中似乎有些轉不過彎來。她下意識地以為阮心語是要檢查她有沒有幹活偷懶,或者是想看什麼東西。
於是,她極其聽話地,將自己完好無損的左臂,直直地伸了過去。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阮心語看著那條纖細白皙、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左臂,眼底浮起一抹極度荒謬的冷色。
她像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物般看著沈仙兒,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她沒有動怒,只是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
“另一隻。”
阮心語冷冷地吐出三個字,聲音裡沒有絲毫起伏。
沈仙兒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條伸出去的左臂就像是觸了電一樣瞬間縮了回來。她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閃過極其強烈的屈辱、抗拒與恐慌。
對於一個殘缺者來說,將那醜陋的、猙獰的、代表著自己一生恥辱與弱點的斷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別人面前,尤其是暴露在一個昔日仇人的面前,無異於被人當眾剝
光了衣服,將最後一點尊嚴踩在腳底下狠狠蹂躪。
沈仙兒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死死地用左手抓著自己右側的衣襟,不肯鬆開。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屈辱的眼淚在眼底打轉。
“阮姑娘……我……”沈仙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明顯的哀求。
但阮心語並沒有心軟。
她那雙眸子就那麼靜靜地、極其銳利地盯著沈仙兒。那是一種不容任何拒絕的威壓。在這種威壓之下,沈仙兒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就像是陽光下的薄雪,迅速地消融瓦解。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沈仙兒終於敗下陣來。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紅著眼眶,那隻顫抖的左手極其緩慢地、極不情願地解開了右側衣襟的繫帶,將那截殘肢,暴露在了清冷的空氣中。
此時距離沈仙兒斷臂,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按理說,傷口表面早就應該結痂癒合了。
但當阮心語的目光落在那個斷口上時,她的眉頭瞬間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傷口表面確實結了一層極其難看的黑褐色血痂。但由於這大半個月來缺乏極其專業的護理,再加上江南這無孔不入的陰溼之氣侵蝕,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其不正常的、爛桃子般的紅腫。
更嚴重的是,在那層血痂的邊緣,隱隱透出一種極其噁心的青黃色,甚至還能看到一絲絲渾濁的膿液正在往外滲。傷口內部的肌肉顯然已經發炎、化膿,那種毒氣與溼氣混雜在一起的腐敗氣息,在這陰雨天裡顯得格外刺鼻。
難怪她剛才疼得滿頭大汗,這哪裡是普通的殘肢隱痛,這分明是傷口內部的炎症和餘毒在發作!
阮心語盯著那個慘不忍睹的斷口看了許久。
她沒有出言嘲諷,也沒有落井下石地說什麼風涼話。
她只是極其輕微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看到了這世上所有被迫承受殘缺之苦的人時的悲憫。
“你這傷口若是再由著它這麼爛下去,不出三個月,你這條命就算是徹底交代給閻王爺了。”
阮心語的聲音依然清冷,但那語氣中,卻帶上了一種極其專業的、宛如積年名醫在訓斥不聽話病患的嚴厲口吻。
沈仙兒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磚上,根本不敢出聲反駁。
“聽好了。”
阮心語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兩道銳利的剔骨尖刀,在沈仙兒的斷臂上極其精準地比劃著。
“這江南的溼氣最是毒辣,專鑽這等新肉未生的斷口。你不能再用那些尋常的金瘡藥去糊弄了。去藥鋪裡,買三錢‘白及’,兩錢‘乳香’,半兩‘沒藥’,再加上一錢‘珍珠粉’。”
阮心語的聲音平緩而篤定,每一個字都透著她在神農谷那幾個月裡苦讀醫書、親身試藥換來的極其深厚的醫理底蘊。
“將這些藥材搗碎成極其細密的粉末,不要用水,要用上好的陳年烈酒將其調和成糊狀。每天早晚各敷一次,敷藥之前,必須忍著痛,把那些已經發膿的爛肉和死痂全部剜掉,讓新鮮的血液流出來,藥力才能透進去。這方子不僅能拔除你傷口內部發炎的餘毒,只要堅持敷上三個月,保證你的斷口處長出的新肉平滑如初,不會留下那種極其難看的猙獰疤痕。”
沈仙兒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那雙掛著眼淚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床榻上的阮心語。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女人,
這個被自己下毒暗算、險些喪命的女人,竟然在極其認真地、甚至可以說是傾囊相授地教自己如何療傷?而且連女人最在乎的“去疤”這種極其隱秘的細節,都替她考慮到了?
還沒等沈仙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阮心語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至於你現在那鑽心的殘肢隱痛,吃什麼止痛藥都沒用。那是你被斬斷的經絡在抗議。”
阮心語微微偏過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仙兒那依然殘存的上半截肩膀。
“用你的左手大拇指,找到你右肩斷口上方三寸處,那個凹陷下去的‘肩髎穴’。用力按下去,不要怕疼,按到感覺整條斷臂有一股極其明顯的痠麻感順著骨頭往下鑽為止。然後再順著經絡,往下按壓‘臂臑穴’。”
阮心語極其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指導著,“每逢陰雨天,溼氣重的時候,你就用這套指法,將那些淤堵在殘缺經絡裡的死氣強行疏導開。只要氣血通暢了,那股子像螞蟻啃骨頭一樣的酸癢自然就會消退。”
沈仙兒呆立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要問一句“為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阮心語迎著她那震驚、疑惑、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孤高、卻又帶著無盡滄桑的淡笑。
“怎麼?覺得不可思議?覺得我在算計你?”
阮心語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但那話語中的分量,卻重若千鈞。
“信我。”
她直視著沈仙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世上,除了我,沒幾個人更懂失去手臂後,這具肉體會經歷怎樣的折磨。那些身體健全的大夫,只會開那些不痛不癢的方子。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骨頭裡長了刺的痛。”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錘子,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沈仙兒心中那最後一道名為“防備”與“驕傲”的堅冰。
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在黑暗中跋涉了許久後,突然遇到了一個能完全理解自己痛苦的“同類”時,所產生的極致共鳴。
“阮姑娘……”
沈仙兒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顧不得自己那還敞開著的衣襟。她猛地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阮心語的床榻前。
她用那隻僅存的左手死死地撐著冰冷的青石磚,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嗚嗚嗚……”
壓抑了這一個多月來的恐懼、屈辱、絕望與痛楚,在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毫無形象,像是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回到了家裡的孩子。
“謝謝……謝謝你……阮姑娘……謝謝你……”
沈仙兒泣不成聲,那破碎的道謝聲在滿室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淒厲,卻又透著一股子徹底釋放後的輕鬆。
阮心語坐在床榻上,看著地上那個哭成一團的女人。
她眼底的那層冷意終於如同春日裡陽光下的薄冰,徹底化作了一抹清風拂面般的明媚笑意。她沒有去寬慰沈仙兒,她太瞭解這種痛哭流涕後的虛脫與尷尬了。
於是,她故意板起了臉,用一種極其嫌棄、卻又帶著幾分嬌縱打趣的口吻說道:
“行了,別在這兒號喪了,哭得我頭疼。有這力氣,還不快去按我說的方子準備藥材?”
阮心語微微揚起下巴,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在錦被上
極其隨意地晃了晃,語氣中帶著幾分極其生動的促狹:
“難不成……你還指望我這個連雙手都沒有的廢人,親自用腳來幫你揉捏傷口嗎?我那腳可是用來彈琴的,金貴得很呢。”
這句極其荒誕、甚至帶著幾分淒冷自嘲的玩笑話,瞬間打破了屋內那沉重悲涼的氣氛。
沈仙兒跪在地上,聽到這句話,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阮心語用那雙白皙的玉足,像個老媽子一樣在她那紅腫的傷口上踩來踩去的滑稽畫面。
“噗嗤——”
沈仙兒一個沒忍住,竟然在這等悲痛欲絕的當口,發出一記帶著濃重哭腔的笑聲。
這笑聲嘶啞、淒厲,卻又透著一種將所有虛榮與偽裝徹底撕碎後的痛快。她忽然覺得,她們這兩個曾經豔絕一方的女子,如今竟只能在這陰雨連綿的深閨裡,隔著兩截血肉模糊的斷臂互相挖苦,這世道當真是荒唐得可笑。
這一笑,她那張原本慘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意識到自己在昔日仇敵面前是何等失態。她慌亂地用左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連掉落在地上的外衫都顧不上撿,略顯狼狽地從青石磚上爬了起來。
“我……我這就去抓藥!”
沈仙兒結結巴巴地扔下這句話,滿臉通紅、極其狼狽地轉身逃出了阮心語的房間。那扇紫檀木門被她撞得“砰”的一聲輕響,隨後又在風中微微搖晃。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那雨聲聽起來,似乎已經沒有剛才那麼陰冷了。
阮心語靠在軟枕上,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房門,極其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她的嘴角,卻不可抑制地、高高地揚了起來。
那是她在這座冰冷陌生的建康城裡,醒來之後,露出的第一個毫無防備、發自內心的真實笑容。
她微微動了動自己的肩膀,感受著那因為有了“同類”而稍微減輕了一絲的疼痛。
其實,這沈仙兒雖然往日裡蠢了些,但倒也不是那麼無可救藥。至少,在這漫長而難熬的深冬雨夜裡,有這麼個能聽懂她話裡機鋒、能跟她一起嚥下這殘缺之苦的人做伴,總好過自己一個人在那無盡的心魔中苦苦熬煎。
阮心語那空蕩蕩的袖管在錦被下微微動了動,伴隨著心頭那股掌控欲的復甦,那鑽心的殘肢隱痛似乎也奇異地淡去了幾分。
“這隻斷了翅膀的蝴蝶,以後,就只能在我這兒飛了。”
阮心語在心裡極其輕柔、卻又極其霸道地宣判了一句。
自此,疏影園內,那層橫亙在兩個殘缺女子之間如冰山般的隔閡,在這場裹挾著血淚的交鋒中,悄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