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天空，兩個世界
作者：UnderWorld
那場雨下了很久。這些天來，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黑雲始終盤踞在頭頂。雨點持續地落下，敲擊在破損的屋簷上或是泥地的髒水坑裡，發出單調的聲響。夾雜著土腥味的溼氣透過牆壁的裂縫和窗戶的缺口侵入每一個角落，讓人很不舒服。
這片營地的人越來越少。每天早晨，爛泥地裡都會出現新的足跡，從營地出發一路朝著荒野而去。有些屋子從某一天起就沒了動靜，漸漸地還會有刺鼻的氣味傳出。有人推開破門，發現這位鄰居正掛在半空中搖晃，腳下是一張踢倒了的矮凳。屋內到處都是蒼蠅。她把這位曾經的鄰居從繩子上放下來，冒著雨在墓地裡挖了一個坑，將逝者埋葬，在墳前矗立了一陣子，接著便轉身離開了。後來，也沒有人再見到過她。
莉希婭仍然堅持奔走在各個傷員之間，儘可能地讓更多人活下來。嬌小的少女遠比看上去更加堅強。她掌間湧動著的治癒魔力快速地消除病患肉體上的痛苦，她依舊充滿活力的生活態度也同樣鼓舞著不少人，像溫暖的小太陽般將他們從尋死的邊緣拉了回來。
“你會沒事的”
“放心，我會找到治好所有人的辦法的”
少女溫柔的動作和柔和的嗓音足以緩解任何心傷。因此，人們都十分感激這位治癒師。不過，也有人看到莉希婭面朝王城站著，眼神中既有痛苦、仇恨和遺憾，卻又帶著一抹狂熱和渴望。平日裡溫柔的暖色法力化為血紅色能量，將少女包裹在內。目擊者被這一幕嚇得不輕，不敢再看下去，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艾莉絲消失了，數不清的人們像雜草一樣爛在了泥地裡。這個殘破的營地已經名存實亡。無人看管、也無人在意，這便是它如今的樣子。不會再有任務需要執行，同時，也不會再有人提供食物。艾琳依舊和以前一樣，常常不見蹤影，但她每天回來時總會帶著些許食物：有時是野菜和蘑菇，有時是魚或是兔子。和艾莉絲還在時的伙食想比，這些食物著實難以下嚥，但大家至少能靠它們填飽肚子，不至於餓死。
守夜和打掃墓地的工作也由艾琳一併接了過來。自從女王離開後，周邊的魔物似乎也少了很多，只會偶爾出現幾條魔物犬。它們自然不是艾琳的對手，一轉眼就被凍成了冰雕。總的來說，這片區域暫時還是安全的。
墓地較之以前大了不少，許多曾經站在墓前懷念逝者的人如今自己也躺在了泥土裡。連綿的雨天讓墓地變得泥濘不堪，爛泥常常濺得到處都是。艾琳每天都會走進這片墓地裡打掃，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乾淨墓碑上的塵土和泥漿，毫不顧及白皙的肌膚和樸素但整潔的衣物沾染穢物。
在這荒郊野外，她找不到可以祭拜逝者的花束，因此她花了不少時間，用自身法力凝結出了一朵水藍色的冰花，將它插在了希爾瓦的墳前。
有時，這裡也會有不速之客到訪。
“黛拉姐，咱們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艾莉絲那傢伙雖然一直昏迷到現在，可萬一她突然醒過來了……”
“哼，那不是更好？反正也沒人知道是我們做的。我還挺希望看到她醒來以後看到自己養著的這群寵物們慘死的模樣呢”
“黛拉姐還是這麼壞呢~”
兩道巨大的倩影朝著營地走去，精緻的皮鞋帶著毀滅的氣勢踐
踏沿路的一切。
“黛拉姐，你說如果維爾拉姐姐也能看到混蛋艾莉絲跪在寵物們的殘骸前痛苦的樣子，她會不會很開心呢？”。妮娜望向黛拉，摩挲著秀髮問道。同時，她的白絲玉足也沒有閒著，輕輕一點，便碾平了一個三口之家的小破屋。
“誒，真想再見她一面呀”
“我也是！想到那件事心情就有些差了呢。對了，聽說那混蛋裝模作樣給寵物們建了一塊墓，要不等會我們就用那東西……, 舒服一下？”
“你這小腦瓜裡想的都是些什麼呀”，黛拉呵呵一笑，“不過，倒確實是個好點子。那種感覺，一定棒極了……”
話音未落，一束寒冰魔力匯聚而成的箭矢以極快的速度射來，在兩人尚未反應過來時已經掠過了黛拉的臉頰。她摸了摸側臉，手掌上粘上了一片鮮亮的紅色。
“黛拉姐，你沒事吧？”，突如其來的攻擊先是讓妮娜一愣，緊接著是擔憂，但接著馬上變為了惱怒。區區小人，竟敢偷襲精靈？看到黛拉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並無大礙後，她便一臉怒意地開始引導法術，準備摧毀附近的一切，讓偷襲者無處遁形。“給我滾出來！”
“慢著，妮娜！”，黛拉出聲阻止了她，“你有沒有覺得，剛剛那一擊的魔力，似乎有些熟悉？”。回味著還在持續從傷口湧入體內的寒冰魔力，黛拉愈發覺得似曾相識。
“似乎是有些熟悉……, 我似乎從前遇到過這種魔力…… 不過，不管是誰，膽敢偷襲我的黛拉姐，我都要她好看！喂，那個偷襲的傢伙，你有什麼想說的嗎？要是其中有什麼誤會，姐姐我也許會放你一馬哦”
回應妮娜的是一條用魔力傳輸的信息。“哦？來求饒了嗎？嘻嘻，讓我看看你究竟打算怎麼補償我們呢……”
在接收這條信息的同時，兩人將魔力信息轉譯為這段聲音原本的模樣。這一次，一句無比清晰而又簡潔明快的話同時在兩人腦海中放映。
“滾”
……
後來，那一天妮娜和黛拉並沒有到營地破壞。
米拉自從那一天歸來後便將自己關在了屋內，不吃不喝也不睡，就這麼持續了好幾天後，房門終於打開。米拉眼神空洞，如機械般地走到墓地，挖開了一個坑，將懷抱了數天的那把弓箭輕輕放了進去。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能代表希爾瓦的遺物。做完這一切，她的身體也到達了極限，一頭栽倒下去。
那之後，莉希婭緊急為她做了應急處理，好在是沒有什麼大礙。不過，精神上的傷痕卻是難以治癒的。米拉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沉默寡言，臉上鮮少顯露出情緒。有時，她會突然握緊劍柄，渾身爆發出殺氣，卻不知道應該攻擊些什麼，最終再一次變得頹喪，任由劍鋒垂落。
她嘗試通過練劍來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每當自己揮舞起艾莉絲教授給她的招式，那個曾經讓她無比愛慕，而如今與她隔了一道高牆的身影就會出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她的動作也因而變得雜亂無章。
莉希婭和艾琳每天都會去找她聊聊天，聊聊今天救治了多少病人，或者是今天在外遇到了什麼事，米拉也會像從前那樣笑著回應她們，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但那沒心沒肺的外表只是破碎的心勉強拼湊出來的，這一點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道坎，終究還是隻能由她獨自走出來。
時
間能撫平一切。大約兩週過後，米拉已經恢復了許多。每天清晨，她都會來到希爾瓦的墓前，對著‘她’說些話。
“放心，我已經振作起來了。不然的話，我可是要給你丟臉了吧”
“這樣的事情，你應該也經歷過吧…… 你這傢伙，真是比我想象中還要辛苦呢”
“我會變得越來越強，強到不需要其他人的保護，強到可以保護其他人”
“安心做個好夢吧”
然後，她會和艾琳一起巡查，尋找食物，或是幫莉希婭處理傷員。日子正在一天天回到正軌，她將心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壓在心底，放在眼前的生活上。
畢竟，日子總要接著過下去。
就這麼又過了許久，直到一天日落時分，米拉三人圍坐在火堆旁，烤著艾琳抓來的魚。米拉正在和莉希婭講著今天自己抓魚的技術變強了多少，而莉希婭和艾琳則微笑著聆聽。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樣，只是米拉烤完一串魚想要丟給旁邊的某個傢伙時，伸到半空的手僵在了那裡。她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笑著將這一串魚塞進了嘴裡，還不忘說著“不愧是我烤的魚，真是美味”之類的話。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鐘聲從王城內傳來。這種鐘聲鮮少出現，每一次敲響鐘樓都意味著有大事發生，而從這鐘聲的節奏來看，似乎是件大喜事。
果然，很快就有魔法煙花從王城內城躍起，在晴朗的夜空中渲染出絢麗的紅色。接著，城門大開，幾位僕人打扮的精靈臉上洋溢著喜悅。
“王國的英雄露米奈爾大人已經甦醒了！”
確實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值得讓王城的大人物們這般慶賀。
“賤民們，你們沾了露米奈爾大人的光，這些是賞賜給你們的食物，心懷感激地去吃吧。要記得露米奈爾大人的仁慈！”家僕們說著，從籃子裡取出一個個比房屋還大的麵包，走在大道上，朝著附近的平民區丟了下去。小人們平日裡在夢中都吃不到的白麵包突然出現在眼前，卻是以這意想不到的方式。麵包像滾石一樣撞飛了許多人，摧垮了不少破屋。但沒有受到波及的人們卻絲毫不以為意，紛紛跪下朝著王城的方向磕頭，感恩露米奈爾大人的恩德。
城內燈火通明。今夜的王城格外熱鬧，街道上燈火通明，人頭攢動。不論是真心敬愛艾莉絲，還是不得不對她的甦醒表現出開心，至少每一位精靈臉上都掛著開心的笑容。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一塊巨大的麵包朝著營地滾過來，艾琳迅速地抬手召喚出一道冰牆擋在營地前，米拉則縱身躍起，將巨大的麵包切碎。這麵包最終穩穩停在了冰牆前。面對這香氣撲鼻的美食，卻沒有人有任何食慾。儘管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太多次，但終究是無法讓人平靜地接受。
望著被高牆隔斷的視線，米拉不由得捏緊了拳頭，骨節清脆作響。
“米拉，你還好嗎？”莉希婭有些擔心。
一聲輕嘆過後，米拉鬆開了拳頭。“沒事，剛剛只是有些激動，讓你們擔心了，抱歉”
米拉最後再回望了一次那堵高牆。它遠比想象中要更高，更厚。它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分界線。自己和艾莉絲小姐相處的那一段經歷，不過是兩條相交的直線的短暫相會。之後它們就會朝著各自的方向不斷遠離。
“我們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也只不過是回到了各自的位
置上罷了。”
“祝你能如願成為王城的英雄，露米奈爾大人”
同一時刻，甦醒的艾莉絲剛剛應付完沒完沒了的訪客。其中有幾位真正關心她的朋友，但大部分都不過是礙於禮節不得不到場罷了。過了好長時間，終於熬到了所有來客都離場，艾莉絲剛剛恢復的一點點精神又快耗盡了。此刻，屋內只剩下了她與女僕瑟莉卡二人。艾莉絲沉默許久，半晌，她終於開口了。
“我昏迷了多久？”
“從您擊退魔女開始到現在，您已經昏迷了一個月了。您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對於主人的甦醒，瑟莉卡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對了，米拉她們怎麼樣了”
“因為您擊退了魔女，那些訓練兵大多都安然無恙”
“安然無恙，嗎……”。
當時，拼盡全力的艾莉絲無暇顧及腳下的狀況，但現在她仍然能回憶起那時腳下傳來的爆裂感。那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現在她們怎麼樣了？”
瑟莉卡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說道：“請您放心，她們都被妥善安置好了。現在您只需安心養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寂靜。
寂靜得瑟莉卡有些發毛。自家主人還從未露出過這樣的表情，漂亮的眸子中好像沒有一絲感情，又好似有著強烈到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痛苦。瑟莉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米拉她們的處境，她自然是知曉的。原以為趁著主人這次昏迷，乾脆就想個辦法把那些小人處理掉，等主人醒來最多也就只會難過一陣子，接著就會回到正軌上來，不再被和小人們的荒唐牽絆阻礙。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好在，艾莉絲打破了寂靜。
“感謝瑟莉卡在我昏迷期間處理好了這麼多事。我會盡快恢復過來，做好自己的工作。你這些天很累了吧，我這邊沒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多謝您的關心，那我就先告退了”。主人話語中的意味讓瑟莉卡冷汗直冒，她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
屋子裡只剩下了艾莉絲一人。
她緩緩閉上了眼。眼前出現了她的一個個訓練兵們，她們有些被碾碎在自己的長靴下，有些在自己的巨影下祈禱哀求。有些對自己面露驚恐，有些對自己怒目而視。
這其中也有米拉。
她看到，米拉地朝著自己行了一禮，眼中只餘下了恭敬，接著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艾莉絲拼命地想要追上去，卻怎麼也趕不上，只能看著米拉的身影漸漸遠去。
煙花秀還在持續。精靈們走上街頭，慶祝著自己的甦醒。
她昂起頭，但淚水仍舊從眼角滑落。
只有她明白，今天的艾莉絲·露米奈爾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Chapter 1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