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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根鬚(下)
正月二十一,天剛矇矇亮。
王桂芳在睡夢裡就聽見了動靜——不是劈柴聲,是更細碎、更密集的摩擦聲,像砂紙打磨木頭。她爬起來,披上棉襖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沈御正蹲在井臺邊。
她面前擺著七八雙鞋——宋懷山的舊運動鞋,陳大民沾滿泥的工裝靴,陳浩的球鞋,還有她自己那雙棕色小羊皮短靴。每雙鞋都髒得看不出本色,鞋幫鞋底糊著乾硬的泥塊。
沈御手裡拿著把舊牙刷,牙刷毛都快磨禿了,正一點一點刷著鞋縫裡的泥。她刷得很專注,頭埋得很低,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旁邊放著一盆水,水已經渾了,飄著泥漿。
王桂芳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推醒陳大民。
“起來。”她聲音壓得低,但很硬,“去看看。”
陳大民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跟著她走到窗邊。看見院子裡的景象,他愣住了。
“她……她這是……”
“刷鞋。”王桂芳冷笑,“全家的鞋,她都刷了。”
陳大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看著沈御那雙凍得通紅的手在冷水裡進進出出,看著那雙曾經握鋼筆、籤合同的手,現在捏著把破牙刷,刷著鞋底的泥。
“懷山呢?”他問。
“還睡著。”王桂芳說,“主子沒起,丫鬟倒勤快。”
她說完,轉身去穿衣服。陳大民還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沈御刷完最後一雙鞋,直起身,揉著後腰,他才慢慢走開。
早飯時,氣氛有點怪。
沈御照例沒上桌。她端著自己的碗——一碗稀粥,半個饅頭——蹲在廚房門檻上吃。王桂芳坐在堂屋桌邊,眼睛時不時瞟過去。
“小沈。”她忽然開口。
沈御立刻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微微躬身:“嬸子。”
“你那手,”王桂芳用筷子指了指,“怎麼了?”
沈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凍得發紅,指關節處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是剛才刷鞋時被鞋底的硬物劃的。她不自然地蜷了蜷手指:“沒事,就是……有點幹。”
“幹?”王桂芳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那雙手冰涼,皮膚粗糙,掌心有薄繭,手背上還有未癒合的舊傷——是之前劈柴時被木刺扎的。
王桂芳捏著她的手指,翻來覆去地看。沈御一動不動,任由她擺佈。
“這要是以前,”王桂芳聲音不高,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聽得見,“你這雙手,得值多少錢?啊?現在呢?刷鞋,劈柴,洗豬圈——值幾個錢?”
沈御低著頭,沒說話。
“問你話呢。”王桂芳捏緊她的手,指甲陷進她手背的皮膚裡,“值幾個錢?”
沈御疼得輕輕吸了口氣,但聲音依然平靜:“奴婢的手不值錢。能幹活,就是福氣。”
“福氣?”王桂芳嗤笑一聲,鬆開手,“賤命。”
她轉身回到桌邊坐下。陳大民低著頭喝粥,沒敢抬頭。陳浩端著碗,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媽媽,又看看站在門口的沈御。
沈御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重新走回廚房門檻,蹲下,端起碗繼續喝粥。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上午,王桂芳說要拆洗被褥。那是兩床用了好幾年的棉花被,被面都洗得發白了。她故意沒叫沈御幫忙,自己一個人把被褥抱到院子裡,拆開被面,掏出棉胎。
沈御正在後院餵雞,聽見動靜走過來,看見王桂芳一個人費勁地扯著被面,立刻放下雞食盆。
“嬸子,奴婢來幫您。”
“不用。”王桂芳頭也不抬,“我自己能幹。”
沈御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伸手去接被面:“這活兒重,您歇著,奴婢來。”
王桂芳猛地抬頭,瞪著她:“我說了不用!聽不懂人話?”
沈御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王桂芳鐵青的臉,慢慢收回手,退後兩步,然後跪了下來。
“嬸子息怒。”她額頭觸地,“奴婢多嘴了。”
王桂芳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御,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她扔掉手裡的被面,站起身,走到沈御面前。
“你很喜歡跪,是吧?”
沈御沒抬頭:“伺候主子,該跪。”
“好。”王桂芳點頭,轉身從柴垛邊拿起一把竹掃帚——掃帚頭很大,竹枝又粗又硬。她走回來,把掃帚扔在沈御面前。
“院子髒了,掃乾淨。就跪著掃。”
沈御抬起頭,看了看掃帚,又看了看王桂芳,然後伸手拿起掃帚。她調整了一下跪姿,雙手握著掃帚柄,開始掃地。
不是敷衍地掃。她掃得很認真,每一下都用力,竹枝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沙沙聲。灰塵揚起來,撲到她臉上、身上,她眼睛都沒眨一下,繼續掃。
王桂芳站在屋簷下看著。陳浩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媽……”
“回屋去!”王桂芳厲聲說。
陳浩沒動,他看著沈御跪在地上,雙手握著幾乎比她胳膊還粗的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院子。灰塵把她頭髮都染灰了,她偶爾咳嗽兩聲,但動作沒停。
“沈阿姨……”陳浩小聲叫。
沈御聽見了,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小少爺,這兒髒,您回屋吧。”
她說完,繼續掃。從院子東頭掃到西頭,每個角落都不放過。掃完了,她把垃圾堆到牆角,然後又跪著挪過去,用簸箕一點一點裝起來,倒進垃圾堆。
整個過程,她一直跪著。膝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褲子的布料很快磨破了,露出底下磨紅的皮膚。
掃完院子,沈御把掃帚放回原處,然後跪著挪回王桂芳面前,額頭觸地:“嬸子,掃完了。”
王桂芳沒說話。她盯著沈御磨破的褲子和紅腫的膝蓋,盯著她灰撲撲的臉和依然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煩躁。
“去,”她指著井臺,“打水,把院子衝一遍。”
“是。”
沈御爬起來——動作有點踉蹌,膝蓋疼得她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站穩。她走到井邊,開始打水。一桶,兩桶,三桶……她把水潑在院子裡,然後拿起那把大竹掃帚,跪下來,開始刷洗地面。
竹枝蘸著水,刷過水泥地,發出更響的摩擦聲。沈御的褲腿全溼了,冰冷的水浸透布料,貼在皮膚上。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刷。
陳浩看不下去了,跑回屋裡,找到陳大民。
“爸,你去說說媽……沈阿姨她……”
陳大民正在整理砂石場的賬本,聞言抬起頭,嘆了口氣:“浩浩,這事你別管。”
“可是……”
“聽話。”陳大民打斷他,低下頭繼續看賬本,但手裡的筆半天沒動。
院子裡,沈御終於刷完了最後一寸地面。她放下掃帚,跪直身體,看著被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輕輕舒了口氣。
王桂芳走過來,看了看地面,又看
了看沈御溼透的褲腿和紅腫的膝蓋。
“還行。”她說,語氣聽不出情緒,“去換條褲子,別凍病了還得花錢治。”
“謝嬸子關心。”沈御低頭,“奴婢這就去換。”
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膝蓋疼得她吸了口冷氣,沒站穩,又跌坐下去。王桂芳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扯了扯,轉身回了屋。
沈御在地上坐了幾秒,然後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回西屋。
中午吃飯時,沈御換了條幹淨的褲子——還是那條深灰色的棉褲,但膝蓋處明顯補過,針腳很粗,是她自己縫的。她走路時腿有點僵,但動作依舊恭敬,盛飯,擺筷子,然後退到廚房門口蹲著吃。
王桂芳坐在桌邊,眼睛盯著沈御的膝蓋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下午,村裡幾個婦女來串門。領頭的還是那個胖嬸子,一進門就嚷嚷:“桂芳!聽說你家來了個城裡丫鬟?讓我們見識見識!”
王桂芳正在納鞋底,聞言放下針線,笑了笑:“什麼丫鬟,就是懷山媳婦。”
“媳婦?”瘦婦女擠進來,眼睛在院子裡掃,“哪呢?”
沈御正在後院晾衣服,聽見聲音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件溼衣服。看見幾個生面孔,她立刻放下衣服,快步走過來,在堂屋門口站定,微微躬身。
“各位嬸子好。”
幾個婦女上下打量她。沈御穿著那身舊棉襖,頭髮鬆鬆扎著,臉上還有未褪盡的灰塵,手上是凍裂的口子。怎麼看都不像“城裡來的”。
“這就是懷山媳婦?”胖嬸子眼睛一亮,“哎喲,長得真秀氣!就是……怎麼穿這樣?”
沈御低下頭:“奴婢幹粗活,穿這樣方便。”
“奴婢?”瘦婦女笑起來,“還真叫自己奴婢啊?桂芳,你家這規矩夠大的!”
王桂芳臉上有點掛不住,硬邦邦地說:“她自己樂意叫,我有什麼辦法。”
“樂意?”胖嬸子湊近沈御,仔細看她,“閨女,你以前真在城裡當大老闆?”
沈御點點頭:“以前是做過些事。”
“那你怎麼……”胖嬸子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院子裡晾著的那些粗布衣裳,“怎麼淪落到這地步了?”
沈御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不是淪落。是奴婢找著了該待的地方。”
“該待的地方?”幾個婦女面面相覷。瘦婦女忍不住問:“這窮鄉僻壤的,是你該待的地方?你圖什麼呀?”
沈御抬起頭,看著她們,眼神很平靜:“圖心安。”
“心安?”胖嬸子笑了,“跪下幹活就心安了?”
“嗯。”沈御點頭,“主子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用想那麼多,心裡踏實。”
她說得太自然,幾個婦女反而笑不出來了。她們看著沈御那雙乾淨的眼睛,看著裡面全然的坦然,忽然覺得有點瘮得慌。
瘦婦女拉了拉胖嬸子的袖子,壓低聲音:“這姑娘……這兒是不是有點問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胖嬸子沒接話,只是又打量了沈御幾眼,然後轉向王桂芳:“桂芳,你可真有福氣,白撿這麼個勤快丫鬟。”
王桂芳扯了扯嘴角:“勤快是勤快,就是……”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幾個婦女會意地笑起來。
“勤快就行!”胖嬸子拍拍王桂芳的肩膀,“總比那些好吃懶做的強!你看你這院子,掃得多幹淨!井臺擦得都能照見人影了!”
她說著,故意提高聲音:“小沈啊,
去給嬸子們倒杯水!走了半天,渴了!”
沈御立刻應聲:“是,奴婢這就去。”
她轉身走進廚房,很快端著個托盤出來,上面放著幾個粗瓷碗,碗裡是溫開水。她走到幾個婦女面前,沒有直接遞,而是先跪下,將托盤舉過頭頂。
“各位嬸子請用。”
幾個婦女愣住了。她們本是想戲弄一下,沒想到沈御真跪下了。胖嬸子最先反應過來,訕笑著端起一碗水:“哎喲,這規矩……真夠大的。”
其他幾個也陸續端起水。沈御一直跪著,等所有人都端完了,她才放下托盤,但沒有站起來,依然跪著,頭低垂。
瘦婦女喝著水,眼睛卻一直瞟著沈御。她忽然用腳尖碰了碰沈御的膝蓋——正是上午磨破的那邊。
“你這褲子,怎麼破了?”
沈御身體僵了一下,輕聲回答:“幹活時不小心磨的。”
“磨的?”瘦婦女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破洞,手指故意按在紅腫的皮膚上,“疼不疼?”
沈御疼得輕輕吸了口氣,但聲音依舊平穩:“不疼。”
“真不疼?”瘦婦女加重力道,指甲幾乎陷進皮肉裡。
沈御的額頭滲出細汗,但依然搖頭:“不疼。”
胖嬸子看不下去了,拉了瘦婦女一把:“行了,別鬧了。”
瘦婦女鬆開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說:“桂芳,你這丫鬟真耐折騰。”
王桂芳臉上火辣辣的。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御,看著她忍痛的樣子,忽然覺得不是滋味。這羞辱本來是她給的,現在被別人拿來戲弄,她反而覺得……丟臉。
“小沈,起來。”她聲音有點幹,“去後院把雞餵了。”
“是。”沈御慢慢爬起來,膝蓋疼得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一瘸一拐地往後院走。
幾個婦女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又竊竊私語起來。
“真瘸了?”
“裝的吧?”
“看著不像……那膝蓋都腫了……”
王桂芳聽著這些話,心裡那團亂麻纏得更緊了。她敷衍地把幾個婦女送走,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傍晚,宋懷山從砂石場回來得早。他進門時,沈御正在廚房炒菜,聽見動靜立刻放下鍋鏟,快步走出來,在他面前跪下。
“主人回來了。奴婢這就給您打水洗手。”
宋懷山“嗯”了一聲,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沈御端來熱水盆,跪在地上,幫他脫鞋,洗腳。洗完了,又拿來乾淨的襪子幫他換上。
整個過程,王桂芳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看著沈御那副理所當然的恭順,看著宋懷山那副理所當然的享受,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上來。
吃飯時,王桂芳故意把一盤炒青菜放在沈御面前——那盤菜鹽放多了,鹹得發苦。沈御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都沒皺,嚥下去了。
“鹹不鹹?”王桂芳問。
“不鹹。”沈御說,“正好。”
王桂芳盯著她,又夾了一大筷子放進她碗裡:“不鹹就多吃點。”
沈御看著碗裡那堆青菜,沉默了兩秒,然後端起碗,一口一口全吃了。吃完,她放下碗,輕聲說:“謝謝嬸子。”
王桂芳忽然覺得沒意思。她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屋。
夜裡,陳大民躺下後,王桂芳還坐在床邊,沒睡。
“你今天,”陳大民猶豫著開口,“是不是有點過了?”
“過什麼過?”王桂芳猛地轉頭,“她自己樂意!你沒看見?跪得那麼順
溜,我叫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我讓她跪著掃地她就跪著掃地,我讓她吃鹹菜她就吃鹹菜——她自己賤,怪我?”
陳大民嘆了口氣:“她畢竟……幫過咱家大忙。”
“那是以前!”王桂芳聲音拔高,“現在她是什麼?是丫鬟!是懷山的丫鬟,也是咱家的丫鬟!我使喚使喚怎麼了?”
“可……”
“可什麼可!”王桂芳打斷他,“陳大民我告訴你,你別被她那樣子騙了!她裝得越乖,心裡越不知道打什麼算盤!這種人我見多了,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在黑暗裡發抖。陳大民不說話了,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王桂芳坐在那兒,聽著陳大民漸漸響起的鼾聲,腦子裡卻清醒得很。她想起沈御跪著掃地的樣子,想起她吃鹹菜時平靜的臉,想起那幾個婦女戲弄她時她忍痛的樣子。
“賤。”她低聲說,不知是在說沈御,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窗外,傳來隱約的水聲。
王桂芳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往外看。院子裡,沈御正跪在井臺邊,就著月光洗衣服。是宋懷山今天換下來的內衣褲,還有她自己那條磨破的褲子。
她洗得很慢,很仔細。手在冷水裡泡著,凍得通紅。洗完一件,擰乾,晾起來,再洗下一件。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單薄。
王桂芳看了很久,直到沈御洗完所有衣服,端著盆一瘸一拐地走回西屋,她才關上窗。
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但沈御跪在月光下洗衣服的背影,一直在眼前晃。
那麼安靜,那麼順從。
像一根扎進土裡的釘子,拔不出來,也挪不走。
窗外,風聲停了。
村子裡靜得可怕。
第一百二十章 八卦
正月二十五,晌午剛過,太陽難得露了臉,把院子裡那攤積水照得亮晃晃的。
王桂芳搬了把小凳坐在屋簷下剝花生,腳邊堆著花生殼。沈御跪在井臺邊,就著那攤積水刷洗一口大鐵鍋——那是昨天燉肉留下的,鍋底糊了層厚厚的油垢。她手裡拿著塊絲瓜瓤,蘸著草木灰,一下一下用力擦。鍋很沉,她得用膝蓋頂著鍋沿才能穩住,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胖嬸子打頭進來,身後跟著瘦婦女,還有兩個生面孔——一個頭發花白、拄著柺棍的老太太,一個三十來歲、燙著捲髮的年輕媳婦。四個人說說笑笑,看見院子裡的景象,笑聲停了停。
“桂芳,曬太陽呢?”胖嬸子先開了口,眼睛卻瞟向井臺邊的沈御。
王桂芳放下手裡的花生,拍了拍衣襟站起來:“喲,什麼風把你們都吹來了?劉大娘,巧雲,你們也來了。”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沈御:“這就是……懷山家那個?”
“嗯。”王桂芳語氣有點淡,“刷鍋呢。”
年輕媳婦巧雲踮腳看了看,捂著嘴笑:“還真跪著刷啊?桂芳姐,你家這規矩比舊社會的地主家還大。”
王桂芳臉上有點掛不住,乾笑兩聲:“她自己樂意,我有什麼辦法。”
胖嬸子已經走到井臺邊,彎腰看沈御刷鍋。沈御察覺到有人靠近,動作頓了頓,但沒停,繼續用力擦著鍋底那塊頑固的油垢。
“閨女,”胖嬸子開口,聲音故意放得很大,“這鍋怎麼讓你刷?這不是女人乾的活兒嗎?”
沈御抬起頭,臉上沾了點草木灰。她看了看胖嬸子,又看了看站
在屋簷下的王桂芳,輕聲回答:“回嬸子的話,家裡有什麼活兒,奴婢就幹什麼活兒。”
“奴婢奴婢的,”瘦婦女也湊過來,笑嘻嘻地問,“你以前在城裡,也這麼叫自己?”
沈御低下頭,繼續擦鍋:“以前……不這麼叫。”
“那以前怎麼叫?”巧雲也來了興趣,蹲在沈御面前,盯著她的臉,“叫‘沈總’?還是叫‘沈老師’?我聽人說,你以前可厲害了,寫書,上電視,教女人怎麼賺錢怎麼獨立——是不是真的?”
沈御的手停了。她看著鍋裡渾濁的水面,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以前……是做那些事。”
“喲,還真是!”巧雲拍了下大腿,轉頭對其他人說,“聽見沒?她自己認了!”
老太太拄著柺棍慢慢走過來,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沈御:“那你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犯事了?破產了?”
沈御搖搖頭:“沒有。”
“那為啥?”瘦婦女追問,“放著好日子不過,跑我們這窮地方來當丫鬟?”
沈御抬起頭,看向西屋的方向——宋懷山正在屋裡睡午覺。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幾乎看不見。
“奴婢找著主人了。”她說,聲音很平靜,“跟著主人,就是好日子。”
幾個婦女面面相覷。胖嬸子忍不住笑出聲:“聽聽,這都什麼話!還‘找著主人了’——桂芳,你這侄媳婦是不是這兒有點問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王桂芳沒接話,只是走到沈御面前,踢了踢她腳邊的水盆:“刷乾淨點,鍋底那塊黑的,沒看見?”
沈御立刻低頭:“是,奴婢這就使勁刷。”
她重新拿起絲瓜瓤,蘸了更多草木灰,幾乎是整個人趴進鍋裡,用力蹭那塊油垢。鍋在她膝蓋的支撐下搖晃,髒水濺到她臉上、脖子上,她也顧不上擦。
幾個婦女圍在旁邊看。巧雲忽然問:“沈……沈什麼來著?你以前管那麼大公司,怎麼管人的?也這麼跪著管?”
沈御的動作又停了停。她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髒水,想了想才說:“以前……不跪著。站著,坐著,說話。”
“怎麼說話?”瘦婦女來勁了,“是不是特別兇?一拍桌子,底下人都不敢出聲?”
沈御搖搖頭:“不兇。講道理。”
“講道理?”胖嬸子嗤笑,“講道理能管住人?我不信。要我說,就得罵,就得罰!像你嬸子這樣——”她指了指王桂芳,“該罵就罵,該罰就罰,你看你這不就被管得服服帖帖的?”
沈御低下頭,繼續刷鍋,沒接話。
老太太拄著柺棍,顫巍巍地在井臺邊的石墩上坐下。她盯著沈御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閨女,你抬起頭,讓我看看。”
沈御放下絲瓜瓤,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抬起頭,面向老太太。
老太太眯著眼,仔細看她的臉——那是一張素淨的臉,沒化妝,皮膚因為長期風吹日曬有些粗糙,但五官的輪廓還在,能看出曾經的精緻。尤其是那雙眼睛,很乾淨,很平靜,像兩潭深水,什麼都映不出來,也什麼都沉不進去。
“你今年多大?”老太太問。
“四十六。”沈御回答。
“四十六……”老太太唸叨著,“我四十六那年,大饑荒剛過,家裡五個孩子,餓死倆。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走三十里路去縣城換糧票,晚上回來還得伺候公婆,給男人洗腳。那時候覺得,這日子
不是人過的。”
她頓了頓,柺棍在地上頓了頓:“可現在看看你——四十六,城裡來的,讀過書,見過世面,卻跪在這兒刷鍋。你說,咱倆誰的日子更不是人過的?”
沈御安靜地聽著,等老太太說完,她才輕聲開口:“大娘,您受苦了。奴婢……奴婢不苦。”
“不苦?”老太太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刷鍋不苦?跪著不苦?讓人當玩意兒看不苦?”
沈御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本分的事,不苦。”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搖搖頭,撐著柺棍站起來:“瘋了,真是瘋了。”
她轉身要走,胖嬸子趕緊扶住她:“大娘,您這就走啊?再坐會兒,看個新鮮!”
“新鮮什麼。”老太太擺擺手,“看多了心裡堵得慌。”
她慢慢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御已經重新趴回鍋裡,整個上半身幾乎埋進去,只露出一個用力刷洗的背影。
老太太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剩下三個婦女卻沒走。巧雲搬了把小凳坐在王桂芳旁邊,眼睛還盯著沈御:“桂芳姐,你說她以前真那麼厲害?我怎麼看不出來?”
王桂芳抓了把花生塞給她:“厲害什麼,裝樣子的。真厲害能成這樣?”
“也是。”巧雲剝著花生,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她以前幫過你家大忙?砂石場那事,就是她給擺平的?”
王桂芳臉色一僵,手裡的花生殼捏碎了:“瞎傳什麼。那是懷山託的關係。”
“懷山?”瘦婦女湊過來,“懷山哪有那本事?他以前在城裡就是個打雜的,誰不認識他啊?”
王桂芳不說話了。她抓起一把花生,用力地剝,花生仁掉了一地。
沈御終於刷完了鍋。她把鍋裡的髒水倒掉,又打來乾淨水涮了三遍,直到鍋壁鋥亮,能照見人影。然後她端著這口沉重的大鐵鍋,走到王桂芳面前,跪下,把鍋舉過頭頂。
“嬸子,鍋刷乾淨了。您看看。”
王桂芳瞥了一眼鍋底——確實乾淨,一點油垢都沒了。她沒接鍋,只是用腳尖踢了踢鍋沿:“放灶臺上去。”
“是。”
沈御端著鍋站起來——鍋太重,她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一瘸一拐地走進廚房。出來時,她手上又多了個托盤,上面是幾碗白開水。
她走到幾個婦女面前,先跪下,然後把托盤舉高:“各位嬸子請喝水。”
胖嬸子端起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白水啊?沒茶葉?”
沈御低著頭:“家裡沒茶葉了。奴婢明天去鎮上買。”
“不用。”王桂芳打斷她,“茶葉貴,喝什麼不是喝。”
巧雲端著碗,眼睛卻盯著沈御跪著的膝蓋——褲子又磨破了,新的破口邊緣還沾著血絲。
“你這腿,”她開口,“要不要上點藥?”
沈御搖搖頭:“不用,過兩天就好了。”
“倒是皮實。”瘦婦女笑著說,“比咱們農村人還耐折騰。”
沈御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跪著,等她們喝完水,把空碗收回托盤裡,然後站起身,準備退回廚房。
“站住。”王桂芳忽然開口。
沈御立刻停住,轉身,重新跪下來:“嬸子。”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指了指院子裡那堆花生殼:“掃了。”
“是。”
沈御放下托盤,去拿掃帚。又是那把大竹掃帚,她握在手裡,跪下來,開始掃花生殼。花生殼
很輕,一掃就飛起來,沾到她身上、頭髮上。她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下都確保把花生殼攏到一起。
幾個婦女看著,沒人說話。院子裡只剩下掃帚刮地的沙沙聲。
掃完了,沈御用簸箕把花生殼裝起來,倒進灶房的柴火堆——這些可以引火。做完這些,她重新跪回王桂芳面前。
“嬸子,掃乾淨了。”
王桂芳“嗯”了一聲,抓起一把花生遞給她:“剝。”
沈御接過花生,就著跪姿開始剝。她的手指凍得有些僵,剝得慢,但很仔細,花生仁完整,花生殼扔進腳邊的筐裡。
巧雲看著她那雙滿是裂口的手,忍不住問:“你以前……手不這樣吧?”
沈御低頭剝花生:“以前……不這樣。”
“那以前什麼樣?”
沈御想了想,很輕地說:“以前……塗護手霜。做指甲。”
“做指甲?”巧雲眼睛亮了,“是不是那種……紅的,亮的,還貼鑽?”
沈御點點頭:“做過。”
“真浪費錢。”瘦婦女撇嘴,“那玩意兒能吃還是能喝?”
沈御沒接話,繼續剝花生。她剝得很專注,彷彿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胖嬸子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沈……沈御是吧?我問你個事兒。”
“您說。”
“你以前管那麼多人,現在被人管著——心裡真沒點想法?”
沈御手裡的花生停了停。她抬起頭,看著胖嬸子,眼神很平靜:“以前管人,累。現在被人管著,輕鬆。”
“輕鬆?”胖嬸子笑了,“跪著輕鬆?幹粗活輕鬆?”
“嗯。”沈御點頭,“規矩簡單,心裡踏實。主子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用想那麼多,不用裝那麼多。這比什麼都輕鬆。”
她說得太坦然,胖嬸子反而笑不出來了。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你真是……沒救了。”
沈御低下頭,繼續剝花生。花生仁在她手裡一顆一顆累積,很快堆了小半碗。
王桂芳看著那碗白白的花生仁,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她抓起幾顆扔進嘴裡,嚼得很用力,好像嚼的不是花生,是什麼別的東西。
陳浩放學回來了。
他揹著書包跑進院子,看見這麼多人,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叫:“媽,我回來了。”
“嗯。”王桂芳應了一聲,“作業寫了沒?”
“在學校寫完了。”陳浩說著,眼睛卻瞟向跪在地上的沈御。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沈阿姨,我鞋髒了。”
沈御立刻放下手裡的花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跪著挪到陳浩面前:“小少爺,奴婢給您擦。”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布——那是她專門準備的,就為了給陳浩擦鞋。陳浩抬起腳,沈御一手託著他的鞋底,一手用布仔細擦拭鞋面上的泥點。擦完了,她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刷子,刷鞋幫縫隙裡的灰。
幾個婦女看著,表情各異。巧雲忍不住說:“浩浩,你倒是會使喚人。”
陳浩臉紅了紅,小聲說:“沈阿姨自己願意的……”
沈御刷完鞋,把刷子收好,抬頭對陳浩笑了笑:“小少爺的鞋,奴婢該伺候的。”
她說完,又跪著挪回原地,繼續剝花生。陳浩站在那兒,看著沈御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跑回屋裡去了。
瘦婦女看著陳浩的背影,嘖嘖兩聲:“桂芳,你家浩浩這也學得快啊。小小年紀就知道使喚人了。”
王桂芳臉上有點掛不住:“小
孩子不懂事……”
“我看挺懂事的。”胖嬸子說,“知道誰能使喚,誰不能使喚。這本事,大了準有出息。”
王桂芳不說話了,只是用力地剝花生。花生殼在她手裡“噼啪”作響,像什麼碎了的聲音。
沈御剝完最後一顆花生,把花生仁端到王桂芳面前:“嬸子,剝完了。”
王桂芳瞥了一眼那碗白生生的花生仁,忽然覺得刺眼。她抓起一把,揚手撒在地上。
“髒了,重剝。”
沈御看著地上散落的花生仁,沉默了兩秒,然後跪著挪過去,一顆一顆撿起來。花生仁沾了土,她小心地吹掉灰塵,然後放進自己嘴裡。
“你幹什麼?”王桂芳瞪著她。
沈御嚥下那顆花生仁,抬起頭,輕聲說:“嬸子,糧食不能浪費。髒了的,奴婢吃。”
幾個婦女都愣住了。她們看著沈御跪在地上,一顆一顆撿起沾土的花生仁,吹一吹,放進嘴裡,咀嚼,吞嚥。動作自然,沒有一絲勉強。
胖嬸子最先反應過來,乾笑兩聲:“桂芳,你這丫鬟……可真會過日子。”
王桂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看著沈御平靜的臉,看著那雙乾淨的眼睛,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滾。”她低聲說,“滾回屋去。”
沈御立刻放下手裡還沒撿完的花生仁,磕了個頭:“是,奴婢這就滾。”
她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西屋。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幾個人,然後深深鞠了一躬,才推門進去。
門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巧雲看了看地上還散落的花生仁,又看了看王桂芳鐵青的臉,小聲說:“桂芳姐,你也別太……她畢竟……”
“畢竟什麼?”王桂芳猛地打斷她,“一個賤貨,還值得你們替她說話?”
幾個婦女都不說話了。胖嬸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生殼:“行了,天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她拉著瘦婦女和巧雲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西屋緊閉的門,搖搖頭,低聲嘟囔:“造孽啊……”
人都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王桂芳一個人。她坐在小凳上,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花生仁,看了很久。
西屋裡傳來細微的動靜——是沈御在鋪床,在準備洗腳水,在低聲問宋懷山晚上想吃什麼。
那麼自然,那麼平常。
王桂芳忽然覺得累。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慢慢走回堂屋。陳大民剛從砂石場回來,正在洗臉,看見她進來,問了句:“聽說下午來人了?”
“嗯。”王桂芳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都來看新鮮。”
陳大民擦著臉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大民。”王桂芳忽然開口,“你說……她圖什麼?”
陳大民放下毛巾,沉默了很久,才說:“別想了。她想怎麼活,是她的事。”
“可我心裡堵得慌。”王桂芳的聲音有點啞,“你看她那樣……跪著,撿地上的東西吃,讓人當玩意兒看……她怎麼就……怎麼就……”
她說不下去了。
陳大民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王桂芳沒動。她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點濃起來,看著西屋的煤油燈亮起,又熄滅。
院子裡徹底暗了。
只有風聲,還有西屋裡隱約的、壓抑的呻吟——是沈御在侍奉宋懷山,那是每晚的例行公事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地界
正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透,院門外就吵起來了。
王桂芳是被砸門聲驚醒的。不是敲,是砸,拳頭捶在木板門上“砰砰”響,夾雜著男人粗嘎的罵聲:“陳大民!滾出來!你個狗日的佔我家地還有理了?!”
陳大民一骨碌爬起來,披上棉襖就往門口跑。王桂芳也趕緊跟上,鞋都穿反了一隻。
院門打開,外頭站著五六個人。打頭的是隔壁李老四,五十多歲,黑臉膛,手裡攥著根擀麵杖,身後是他兩個兒子,還有他老婆和兒媳,個個橫眉豎眼。
“李老四,大早上你發什麼瘋?”陳大民擋在門口,聲音還有點沒睡醒的含糊。
“我發瘋?”李老四唾沫星子噴過來,擀麵杖直指陳大民鼻子,“你他媽把我家東牆根那溜地劃拉進你家院子了,當我不知道?我昨天去量了,整整少了三尺!三尺!”
王桂芳一聽就炸了:“放你孃的屁!那地界是老祖宗定下的,都多少年了!你家牆去年秋天塌了重壘,自己往我家這邊挪了,當我沒看見?”
“你看見個球!”李老四老婆跳出來,手指差點戳到王桂芳臉上,“我家壘牆請的鎮上的師傅,拉線量的,一分不差!是你家想佔便宜,把籬笆往外移了!”
兩家人就在院門口吵開了。聲音越來越大,左鄰右舍都被驚動,披著衣服出來看熱鬧。陳大民這邊人少勢單,李老四家兩個兒子膀大腰圓,往前一堵,陳大民就被逼退了兩步。
“吵什麼。”西屋門開了。
宋懷山趿拉著拖鞋走出來,身上就披了件舊夾克。他打了個哈欠,眼睛還眯著,走到院門口,看了看劍拔弩張的兩撥人。
李老四看見宋懷山,氣焰稍微收了收——村裡人都知道宋懷山現在不一樣了,具體哪不一樣說不清,但帶回來的那個“丫鬟”聽說以前是大人物,連鎮上幹部都給她面子。
“懷山,你給評評理。”李老四指著地上的石灰線——那是他早上剛撒的,歪歪扭扭一道,“這地界,是不是該在這兒?你家大民叔非得說往裡三尺,哪有這個道理?”
宋懷山蹲下來,看了看那道石灰線,又抬頭看看兩邊院牆,慢悠悠地說:“我不懂這個。你們找村幹部量唄。”
“村幹部?”李老四兒子冷笑,“村幹部是他陳大民表侄,能不偏著他?”
“那你找鎮上土地所。”宋懷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總有管這事的地方。”
“鎮上?”李老四老婆尖聲說,“鎮上土地所的王副所長,是我孃家外甥的同學!真去了,誰吃虧還不一定呢!”
這話一出,陳大民臉色變了變。王桂芳更是急得直跺腳——要真鬧到鎮上,憑關係他們肯定吃虧。農村地界糾紛,說不清道不明,全看誰關係硬。
正吵得不可開交,沈御從廚房出來了。
她應該是剛洗漱完,頭髮還溼著,臉上帶著水珠,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上卻穿著一雙嶄新的黑色長靴——靴筒高到小腿中部,皮質硬挺光亮,鞋跟約莫五釐米,方頭設計,靴側有細緻的縫線。這雙靴子與她那身舊棉襖格格不入,卻襯得她整個人莫名多了幾分利落。看見院門口的陣仗,她頓了頓,然後快步走過來,在宋懷山身邊站定,微微躬身:“主人,出什麼事了?”
“地界糾紛。”宋懷山簡短地說,指了指地上那道
石灰線,“李家說陳家佔了他家三尺地。”
沈御低頭看了看石灰線,又抬頭看了看兩邊的院牆和籬笆,目光在幾處關鍵位置停留了幾秒。她那雙黑靴在清晨微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澤,站姿筆直,與跪著時判若兩人。然後,她轉向王桂芳,輕聲問:“嬸子,家裡有當初分地的老契紙嗎?”
王桂芳愣了下:“有是有……在箱底壓著,多少年沒動過了。”
“能找出來嗎?”沈御聲音很溫和,“還有,村裡當年分地時的丈量記錄,應該還在村委會檔案室。另外,兩邊院牆的老地基,如果能挖開看看痕跡,也能作證。”
她說得不急不緩,條理清晰。李老四一家都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和那雙突兀的黑靴之間來回移動,表情從最初的輕蔑,漸漸變成疑惑。
“你誰啊?”李老四兒子皺眉問。
沈御轉向他,微微躬身:“奴婢是懷山主人的丫鬟。給這位少爺請安。”
她這姿態一擺,李老四兒子反而不知道怎麼接話了。旁邊看熱鬧的村民也竊竊私語起來。
“這就是懷山那個城裡丫鬟?”
“那雙靴子看著不便宜……”
“聽說以前可厲害了,能管好幾千人呢。”
“管幾萬人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個丫鬟……”
沈御像沒聽見那些議論。她又轉向陳大民:“陳叔,您和李家這地界糾紛,以前鬧過嗎?”
陳大民搓著手:“早些年鬧過一回,後來村裡老人給調解了,就按當時劃的線定的。”
“當時調解的記錄,村裡應該有存檔。”沈御說,“再有,兩邊院牆如果都是老牆,牆體厚度、砌法、用的磚石材料,都會有差異。新壘的牆,再怎麼模仿,和幾十年的老牆也不一樣。”
她頓了頓,看向李老四:“李叔,您家去年秋天重壘東牆,請的是鎮上哪位師傅?用的磚是哪兒買的?水泥標號是多少?這些,鎮上建材店應該有銷售記錄。”
李老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老婆急了:“你問這些幹啥?地界就是地界,跟磚頭水泥有啥關係?”
“有關係。”沈御聲音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清晰,“如果能證明您家新牆用的磚和水泥,與老牆不同,且新牆的位置與老牆地基痕跡有偏差,那就能說明問題。”
她看向圍觀的村民,黑靴往前邁了半步,鞋跟輕輕點地:“各位叔伯嬸子都是老住戶,應該都記得兩家的老院牆什麼樣。牆根下種的樹,搭的雞窩,堆的柴火,這些位置幾十年沒變過。如果地界真有變動,這些附屬物的位置也會變。”
幾個年紀大的村民點點頭。確實,農村地界說不清的時候,就靠這些老物件、老記憶佐證。
李老四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沒想到這個看著低眉順眼的“丫鬟”,幾句話就切中了要害。他重壘牆時確實往陳家這邊挪了點——不多,就兩尺多,心想陳家老實,不會較真。沒想到王桂芳眼睛尖,還真看出來了。
“你……你少在這胡說八道!”李老四兒子指著沈御罵,“一個伺候人的丫鬟,懂個屁!滾一邊去!”
沈御低下頭,往宋懷山身後退了半步,但聲音沒停:“奴婢是不懂。但道理擺在那兒。李少爺如果覺得奴婢說得不對,咱們可以現在就去鎮上,請土地所的同志來現場勘測。帶上老契紙、村裡記錄、建材店發票,還有各位叔伯嬸子作證。是就是,不是就不
是,公道自在人心。”
她說“公道自在人心”時,語氣很平淡,但話裡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真要按她說的全套走下來,李老四家絕對露餡。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李老四老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欺負人啊!城裡來的丫鬟也欺負人啊!佔了我家地還倒打一耙啊!沒天理了啊!”
她這一哭,場面又亂了。李老四兩個兒子趁機往前衝,想推開陳大民闖進院子。
“站住。”宋懷山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但兩個年輕人都停下了動作。宋懷山走到沈御身前,把她完全擋在身後,看著李老四:“四叔,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你看是現在掰扯清楚,還是等鎮上人來?”
李老四盯著宋懷山,又看看他身後低著頭的沈御,還有那雙扎眼的黑靴,最後咬牙說:“行……懷山,我給你面子。但這地界……”
“地界按老的來。”宋懷山打斷他,“你家牆往回調兩尺。多的那一尺,算我家佔便宜,明年你家地裡的水從我這邊溝過,我不收錢。”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臺階,又守住了底線。李老四臉色緩和了些,他老婆也不哭了,從地上爬起來,拍著屁股上的土。
“那……那就這樣。”李老四悶聲說,“牆我過兩天就調回來。”
“辛苦四叔。”宋懷山點點頭,轉身就往回走。
沈御立刻跟上,依舊低著頭,亦步亦趨,那雙黑靴踩在泥土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走到堂屋門口時,宋懷山忽然停下,回頭對還愣在那兒的陳大民說:“大民叔,找找老契紙,放好。以後用得著。”
“哎,哎!”陳大民連忙應聲。
一場風波就這麼平息了。看熱鬧的村民漸漸散去,邊走邊議論。
“懷山這媳婦……不,丫鬟,真行啊。”
“幾句話就把李老四唬住了。”
“那叫唬?人家說的在理!”
“再在理也是個丫鬟……”
“丫鬟咋了?你家的丫鬟有這本事?”
王桂芳站在院子裡,看著沈御跟著宋懷山進了西屋,關上門。她胸口那口氣堵著,上不去下不來。
剛才沈御那幾句話,條理清楚,句句要害,瞬間就把李老四家的心虛點破了。她王桂芳吵了半天,除了罵街一點用沒有。陳大民更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差距。赤裸裸的差距。
不是力氣大小的差距,是腦子裡的東西。那女人哪怕跪著,哪怕穿得破破爛爛,哪怕自稱“奴婢”,可那雙黑靴一站,幾句話一亮,就能把人壓死。
王桂芳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她彎腰撿起剛才吵架時掉在地上的鞋,拍打拍打穿上,轉身進了廚房。
早飯時,氣氛更怪了。
沈御照例沒上桌。她蹲在廚房門檻上喝粥,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那雙黑靴還穿在腳上,靴面沾了清晨的露水和塵土,但依舊挺括。王桂芳坐在堂屋桌邊,眼睛時不時瞟過去,手裡的筷子把鹹菜戳得稀爛。
“媽,”陳浩小聲說,“早上沈阿姨真厲害,幾句話就把李爺爺家說跑了。”
王桂芳“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厲害什麼厲害!一個丫鬟,輪得到她出頭?”
陳浩嚇得不敢說話了。陳大民埋頭喝粥,假裝沒聽見。
沈御在廚房門口聽見了,放下碗,跪著挪到堂屋門口,額頭觸地。那雙黑靴的靴筒隨著跪姿折出皺褶,但靴尖依舊鋥亮:“嬸子教訓得是。
奴婢多嘴了,該打。”
王桂芳盯著她跪在地上的背影,盯著那截露出來的、細白的後頸,盯著那個黑色的皮質項圈,還有那雙與卑微姿態全然不符的黑靴,胸口那團火“騰”地燒起來。
“你是該打。”她站起來,走到沈御面前,“手伸出來。”
沈御直起身,雙手併攏,掌心向上舉過頭頂。動作熟練,像演練過千百遍。
王桂芳從門後拿起那根擀麵杖——就是早上李老四拿的那根,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撿回來了。她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狠狠抽在沈御掌心。
“啪!”
一聲脆響。沈御的身體顫了顫,但手沒縮回去,依然舉著。掌心瞬間紅了一道,腫起來。
“知不知道錯哪兒了?”王桂芳聲音發顫。
“奴婢錯在不該多嘴,不該搶在主子前面說話,不該顯擺。”沈御聲音平靜,甚至帶著點溫順,“奴婢就是丫鬟,丫鬟的本分是幹活,不是說話。”
“還有呢?”
“還有……”沈御想了想,“奴婢讓嬸子沒面子了。嬸子才是當家主母,奴婢越俎代庖,該打。”
王桂芳聽著這些話,看著沈御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馴服表情,心裡的火不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她又舉起擀麵杖,這次抽在沈御手臂上。
“啪!”
又是一下。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紅痕。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能耐?”王桂芳聲音尖利,“是不是覺得我們都是傻子,就你聰明?是不是心裡在笑話我們?”
沈御搖搖頭,額頭觸地:“奴婢不敢。奴婢就是一條狗,主人讓咬誰就咬誰,讓閉嘴就閉嘴。狗再聰明,也是狗。”
她說“狗”字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碗”“筷”。王桂芳舉著擀麵杖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這女人……她是真的。不是裝的,不是忍辱負重,她是真的把自己當狗,當奴婢,當下賤東西。
王桂芳扔了擀麵杖,坐回凳子上,喘著粗氣。沈御還跪在那兒,掌心紅腫,手臂上那道紅痕慢慢變成青紫。
“滾去做飯。”王桂芳揮揮手。
“是。”沈御磕了個頭,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走路時,她那隻被打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黑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帶著隱忍的節奏。
陳浩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頭扒飯。
陳大民忽然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王桂芳問。
“砂石場。”陳大民頭也不回。
堂屋裡只剩下王桂芳和陳浩。陳浩小聲說:“媽,沈阿姨手都腫了……”
“腫了活該。”王桂芳硬邦邦地說,“吃飯。”
但她也吃不下了。她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盤被戳爛的鹹菜,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早上沈御那幾句話,還有剛才她跪在地上說“奴婢就是一條狗”的樣子。
那麼平靜,那麼坦然。
王桂芳忽然站起來,走到西屋門口。門沒關嚴,留著條縫。她往裡看。
沈御正跪在炕沿邊,給宋懷山穿鞋。宋懷山蹺著腿坐在炕上,手裡拿著手機刷。沈御一隻手腫著,動作有點慢,但她很小心,託著宋懷山的腳,慢慢把鞋套進去,繫好鞋帶。她自己腳上那雙黑靴,在昏暗的光線裡依舊顯眼。
“主人,穿好了。”她輕聲說。
“手怎麼了?”宋懷山眼睛沒離手機。
“奴婢多嘴,惹嬸子生氣了。”沈御低著頭,“該打的。”
宋懷山
“嗯”了一聲,放下手機,伸手捏起沈御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臉:“疼不疼?”
“不疼。”沈御搖頭,“嬸子教訓得對。”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他鬆開手,拍了拍炕沿:“上來。”
沈御愣了下:“主人,奴婢手髒……”
“讓你上來就上來。”
沈御這才爬起來,側身坐在炕沿邊,不敢坐實,只挨著一點點邊。宋懷山伸手,握住她那隻紅腫的手,拇指在傷處輕輕揉了揉。
“真不疼?”
沈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顫,聲音輕了下去:“有一點……但奴婢該受著。”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繼續揉著她的手。動作很輕,但沈御的手還是疼得微微發抖。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王桂芳在門外看著,忽然覺得眼睛發澀。她轉身走開,回到堂屋,坐在那兒發呆。
下午,王桂芳說要去看孃家媽,讓沈御跟著。
沈御換了身稍微乾淨點的衣裳——還是那件舊棉襖,但洗得很乾淨,頭髮也重新梳過,在腦後挽了個髻。她腳上依然穿著那雙黑色長靴,雖然沾了土,但她仔細擦過,靴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啞光。
王桂芳走在前頭,沈御跟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路上遇見村裡人,王桂芳就停下來打招呼,沈御就在她身後跪下,給人家磕頭。那雙黑靴的靴筒隨著跪地彎曲,發出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
“桂芳,這你家丫鬟?”有相熟的婦女問。
“嗯,懷山媳婦。”王桂芳語氣淡淡,“帶出來認認路。”
“真規矩。”婦女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沈御,目光在她那雙靴子上停了停,“這靴子……城裡買的吧?看著不便宜。”
沈御低著頭,沒說話。等王桂芳跟人聊完了,她才爬起來,繼續跟著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頭正在那兒下棋。看見王桂芳過來,都抬頭看。
“桂芳,聽說早上你家跟李老四幹仗了?”一個老頭問。
“嗯,解決了。”王桂芳說,“多虧懷山媳婦……不是,多虧這丫鬟,幾句話把李老四說退了。”
她說“丫鬟”兩個字時,故意加重了語氣。沈御立刻在她身後跪下,額頭觸地。黑靴的靴尖抵著泥地,靴筒筆挺。
幾個老頭都笑起來。
“還真是個丫鬟啊?”
“這靴子穿的……丫鬟穿這麼好?”
“再好的靴子,現在不也得跪著?”
沈御跪在那兒,一動不動。王桂芳聽著那些話,心裡那點扭曲的快感又冒出來。她抬腳,用鞋尖碰了碰沈御的肩膀——故意踢在那雙黑靴的靴筒上。
“聽見沒?老爺們誇你呢。”
沈御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溫順的笑:“謝各位老爺誇。奴婢就是伺候人的命,能伺候主子,是奴婢的福氣。”
她說得真誠,幾個老頭反而笑不出來了。其中一個擺擺手:“行了行了,起來吧。怪可憐的。”
沈御沒動,看向王桂芳。王桂芳這才說:“起來吧。”
“謝嬸子。”沈御這才爬起來,膝蓋上沾了土,她小心地拍了拍。黑靴的靴面也沾了灰,但她沒敢立刻去擦。
繼續往前走。路過小賣部時,老闆娘探出頭:“桂芳,你家這丫鬟,聽說早上可厲害了?把李老四說得一愣一愣的?”
王桂芳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沈御,忽然笑了:“厲害什麼?再厲害不也得跪著?”
她說著,忽然
抬手,“啪”地扇了沈御一耳光。
很響。小賣部門口幾個買東西的人都看過來。
沈御被打得臉偏到一邊,但很快轉回來,重新低下頭。黑靴的鞋跟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像是穩住重心:“嬸子教訓得對。”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王桂芳問。
“奴婢不知。”沈御輕聲說,“但嬸子打奴婢,一定是奴婢錯了。”
王桂芳盯著她那張迅速紅腫起來的臉,盯著她眼裡全然的馴服,心裡的火和快感交織著燒。她又抬起腳,狠狠踹在沈御小腿上——正踢在黑靴堅硬的靴筒上。
“砰”的一聲悶響。沈御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很快站穩,重新跪下來。靴筒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鞋印:“謝嬸子教訓。”
小賣部門口的人都看傻了。老闆娘張著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
王桂芳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御,看著她臉上那個清晰的巴掌印,看著她靴筒上那個沾著土的鞋印,忽然覺得一陣空虛。
“走了。”她轉身繼續走。
沈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路過小賣部門口時,她還不忘對那幾個目瞪口呆的人微微躬身,然後才快步追上王桂芳。
到了王桂芳孃家,又是一番景象。
王桂芳媽七十多了,眼睛不太好,看見沈御就拉著她的手問:“這閨女誰啊?長得真俊。”
“媽,這是懷山媳婦。”王桂芳說,“城裡來的,現在在家當丫鬟。”
老太太沒聽清“丫鬟”兩個字,只拉著沈御的手絮叨:“懷山媳婦啊……好,好。懷山那孩子老實,你可要好好跟他過……”
沈御跪在老太太腳邊,黑靴的靴筒折出深深的皺褶:“老太太放心,奴婢一定伺候好主人。”
“跪著幹啥?快起來快起來。”老太太要拉她。
沈御沒動,看向王桂芳。王桂芳這才說:“我媽讓你起來你就起來。”
“謝嬸子。”沈御這才起來,但依然站著,沒坐。那雙黑靴站得筆直,與這簡陋的農屋格格不入。
王桂芳跟媽媽說了會兒話,沈御就在一旁站著,低著頭,雙手交握。偶爾老太太問話,她才輕聲回答,句句恭敬。
臨走時,老太太非要塞給沈御兩個煮雞蛋:“閨女,拿著,路上吃。”
沈御雙手接過,深深鞠躬:“謝老太太賞。”
出了門,王桂芳看著沈御手裡的雞蛋,忽然說:“給我。”
沈御立刻把雞蛋遞過去。王桂芳接過,剝了一個,自己吃了。另一個,她剝了殼,咬了一口,然後遞到沈御嘴邊。
“吃。”
沈御看著那個被咬過的雞蛋,頓了頓,然後張嘴,小心地就著王桂芳的手咬了一小口。蛋黃碎屑沾在她嘴角,她沒擦,等王桂芳把剩下的塞進她嘴裡,她才慢慢咀嚼,吞嚥。
“好吃嗎?”王桂芳問。
“好吃。”沈御點頭,“謝嬸子賞。”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真不挑。”
回村的路上,王桂芳走得更慢了。她時不時停下來,指使沈御幹這幹那。
“那棵樹下的柴火,撿起來。”
“路邊的垃圾,踢到溝裡去。”
“我鞋帶鬆了,繫上。”
沈御一一照做。撿柴火,踢垃圾,跪下來給王桂芳繫鞋帶。繫鞋帶時,王桂芳故意把腳抬得很高,鞋底幾乎踩在沈御臉上。沈御只是微微偏頭,繼續系,繫好了,還用手把鞋面擦乾淨。她自己靴子上的塵土越積越多。
“行了。
”王桂芳收回腳,繼續走。
路過一片麥田時,地裡幾個幹活的村民看見她們,都停下來看。王桂芳忽然停下,轉身對沈御說:“跪下。”
沈御立刻跪下來。黑靴陷入鬆軟的田埂土裡。
“爬。”王桂芳說。
沈御愣了下,抬頭看她。
“我讓你爬。”王桂芳聲音很冷,“就沿著這條路,爬回家。”
麥田裡的村民都看過來,指指點點。沈御看著王桂芳,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雙手撐地,真的開始爬。
她爬得很慢,很穩。手撐在土路上,膝蓋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很快就磨破了褲子,露出底下紅腫的皮膚。那雙黑靴的靴尖拖在身後,在土路上犁出兩道淺溝,靴面很快糊滿了泥漿。但她沒停,一下一下,往前爬。
王桂芳跟在她身後,走得很慢。她看著沈御爬行的背影,看著那截細瘦的腰,看著那雙磨破的膝蓋,看著那雙被泥漿糊得看不出本色的靴子,心裡那團複雜的情緒翻騰著。
麥田裡的村民有人笑,有人搖頭,有人小聲議論。
“真爬啊……”
“桂芳也太狠了……”
“那靴子可惜了……”
“丫鬟也真聽話……”
沈御像是沒聽見。她只是爬,眼睛看著前方,表情平靜,甚至帶著點專注,彷彿在完成什麼重要任務。黑靴的靴筒隨著爬行動作摩擦小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爬了大概一百多米,王桂芳忽然說:“起來。”
沈御停下來,跪直身體,沒動。
“我讓你起來。”王桂芳聲音有點啞。
沈御這才慢慢爬起來,膝蓋疼得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褲子膝蓋處完全磨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布料。黑靴更是慘不忍睹,糊滿了黃泥,靴筒與小腿接觸的地方磨出了白痕。
“走。”王桂芳說。
兩人一前一後,繼續走。這次王桂芳走得很快,沈御一瘸一拐地跟著,額頭上都是汗。那雙沾滿泥的黑靴每走一步都顯得沉重。
回到陳家院子時,天已經擦黑。宋懷山正坐在堂屋門口,看見她們進來,目光在沈御磨破的褲子、紅腫的臉、還有那雙糊滿泥漿的黑靴上停了停。
“去哪兒了?”他問。
“回趟孃家。”王桂芳說著,徑直走進廚房。
沈御在院子裡跪下,額頭觸地。泥漿從靴子上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灘:“主人,奴婢回來了。”
宋懷山“嗯”了一聲,招招手:“過來。”
沈御爬過去,跪在他腳邊。宋懷山伸手,捏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她臉上的巴掌印,又低頭看了看她磨破的膝蓋和那雙髒得不成樣子的靴子。
“王桂芳打的?”
“奴婢惹嬸子生氣了,該打。”沈御輕聲說。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會討打。”
他鬆開手,拍了拍她的頭:“去洗洗,上點藥。靴子也脫了,看看腳有沒有事。”
“是。”沈御磕了個頭,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西屋。每走一步,泥漿就從靴子上剝落一些。
廚房裡,王桂芳正在剁菜。刀在案板上砰砰響,像在發洩什麼。陳大民從砂石場回來,看見她這樣,問了句:“咋了?”
“沒咋。”王桂芳頭也不抬。
陳大民看了看院子裡沈御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看了看廚房裡使勁剁菜的王桂芳,嘆了口氣,沒再問。
晚飯時,沈御照例沒上桌。她端著自己的碗蹲在廚房門口吃,膝蓋上纏了繃帶,是宋懷山給
的藥。那雙黑靴脫在一邊,露出裡面穿著灰色棉襪的腳。襪子也髒了,腳踝處有磨紅的痕跡。她吃得很慢,偶爾停下來,輕輕吸氣——是膝蓋疼。
王桂芳坐在堂屋桌邊,眼睛時不時瞟過去。她看見沈御小心地捲起褲腿,查看膝蓋上的傷,看見她皺著眉頭卻不敢出聲的樣子,看見那雙沾滿泥漿、被隨意丟棄在門邊的黑靴,心裡那團亂麻纏得更緊了。
吃完飯,沈御收拾碗筷去洗。王桂芳忽然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小沈。”
沈御立刻放下碗,轉過身跪下——這次是光腳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嬸子。”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很久,才說:“明天……把院子裡的柴劈了。要細柴,引火用。”
“是。”沈御低頭,“奴婢明天一早就劈。”
王桂芳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轉身回了堂屋。
夜裡,王桂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睡不著。她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那一幕——沈御穿著那雙挺括的黑靴,幾句話鎮住李老四的樣子;還有後來跪在土路上爬行,靴子糊滿泥漿的樣子。那麼矛盾,那麼撕裂。
那麼……賤。
可就是這種“賤”,讓她王桂芳覺得自己更賤。她需要靠羞辱一個心甘情願被羞辱的人,來證明自己那點可憐的、不堪一擊的“地位”。
窗外的風聲嗚咽。
西屋裡,隱約傳來壓抑的呻吟和水聲——是沈御在侍奉宋懷山洗腳,那是每晚的例行公事。王桂芳知道,那雙黑靴此刻一定被脫在炕邊,沾著泥,等著明天被它的主人跪著擦乾淨。
她閉上眼,長長地、長長地吐了口氣。
黑暗中,有什麼溼溼的東西,從眼角滑下來。
她沒擦。
* * *
西屋裡,煤油燈捻得很小。
沈御跪在炕沿邊的地上,正用一塊溼布仔細擦拭那雙黑靴。泥漿已經乾涸,黏在皮革上很難擦。她擦得很用力,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那道紅腫的傷痕在動作時陣陣發疼。
宋懷山靠在炕上看著她:“這靴子什麼時候買的?”
“前陣子跟絲襪一起到的貨。”沈御輕聲回答,手下沒停,“奴婢想著……過年了,該有雙像樣的鞋伺候主人。”
“像樣?”宋懷山笑了,“今天可不像樣,糊得跟泥猴似的。”
“是奴婢沒保護好。”沈御低頭,“明天奴婢一定擦乾淨。”
“擦乾淨幹什麼?”宋懷山忽然問,“穿這麼好,不就為了讓人糟踐麼?”
沈御擦鞋的手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向宋懷山,眼神在昏黃的光線裡有些閃爍:“主人……您說什麼?”
“我說,”宋懷山坐直了些,俯身看著她,“你買這雙靴子,不就是知道王桂芳會糟踐它麼?你知道她看見你穿得好會不痛快,知道她會想辦法弄髒它、弄壞它——你就等著她這麼幹,對吧?”
沈御沉默了。她低下頭,繼續擦鞋,但動作慢了下來。
沈御擦完了一隻靴子,把它放在一邊,拿起另一隻。她擦了很久,才輕聲開口:“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覺得……該有一雙能撐場面的鞋。萬一……萬一主人需要奴婢出面說話的時候,不能太寒酸。”
她擦鞋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煤油燈的光暈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動。
“主人,”她忽然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您是不是覺得……奴婢特別下賤?”
她說完,繼續
擦鞋。這次動作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麼負擔。
宋懷山靠在炕上,看著她跪在地上擦鞋的背影,看著她纖細的脖頸和微微弓起的背,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擦完鞋,過來。”
沈御的手頓了頓:“是。”
她加快速度,把剩下的泥漬擦乾淨,然後用乾布把靴子擦亮。雖然還有些細微劃痕,但大致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她把兩隻靴子並排放在牆邊,然後轉身,跪著挪到炕沿邊。
宋懷山伸手,握住她的腳踝——她還沒穿襪子,光著腳。他的拇指在她腳踝骨上摩挲著,那裡皮膚很薄,能摸到底下骨頭的形狀。
“疼麼?”他問的是膝蓋。
“有點。”沈御老實回答。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繼續摩挲著她的腳踝。過了很久,他才說:“你明天還穿這雙靴子。”
沈御愣了愣:“可是……髒了……”
“讓你穿你就穿。”宋懷山打斷她,“穿到王桂芳面前去。她要讓你幹活,你就穿著幹。她要讓你跪,你就穿著跪。”
沈御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麼。她低下頭,輕聲說:“是,奴婢明白了。”
宋懷山鬆開她的腳踝,拍了拍炕沿:“上來吧。今晚早點睡。”
沈御爬上去,在他腳邊蜷縮著躺下。宋懷山的手放在她頭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模糊成一團。
窗外,風聲緊了。
像要下雨。
第一百二十二章 蹄印
正月二十九,晌午。
王桂芳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納著鞋底,針線穿梭得又急又密。眼梢卻時不時往院子裡瞟——沈御正跪在井臺邊,用溼布仔細擦拭那雙黑色長靴。靴子昨天糊的泥已經幹了,結成硬殼,她一點一點潤溼,再用指甲小心地摳。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瓷器。
陳大民從砂石場回來得早,進門看見這情景,腳步頓了頓。他走到王桂芳身邊,蹲下,壓低聲音:“桂芳,我昨兒就想說……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過了?”
“過什麼過?”王桂芳眼皮都沒抬。
“就……對小沈。”陳大民搓著手,聲音更低了,“你看她膝蓋,昨天爬回來磨成那樣,今天一早又劈柴又挑水……懷山嘴上不說,心裡能沒意見?”
“他能有什麼意見?”王桂芳嗤笑,“他自己不也讓她跪著伺候?”
“那不一樣……”陳大民欲言又止,“懷山是懷山,你是你。說到底,小沈是懷山的人,你這麼使喚……不合適。”
王桂芳手裡的針停住了。她抬起頭,盯著陳大民:“陳大民,你這話什麼意思?她一個丫鬟,我使喚不得?懷山帶她回來,不就是伺候人的?我使喚和你們使喚,有什麼不一樣?”
“不是這個意思……”陳大民急了,“我是怕……怕懷山心裡不舒服。你看他昨天看小沈那眼神……”
“什麼眼神?”王桂芳打斷他,“我看他挺樂意的。丫鬟嘛,不就是該這麼用?”
她說完,把手裡的鞋底往筐裡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線頭,徑直朝西屋走去。
陳大民想攔,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只重重嘆了口氣。
西屋門關著。王桂芳敲了敲,裡頭傳來宋懷山含糊的應聲:“進。”
她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暗,宋懷山正躺在炕上玩手機,沈御跪在炕沿邊給他捶腿。看見王桂芳進來,沈御立刻停下手,轉身跪
好,額頭觸地:“嬸子。”
王桂芳沒理她,直接在炕沿另一頭坐下,眼睛看著宋懷山:“懷山,嫂子問你個事兒。”
宋懷山放下手機,坐起來:“嗯?”
“這個小沈……”王桂芳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沈御,“我使喚她,你沒意見吧?”
宋懷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嫂子說哪兒話。她就是個丫鬟,該使喚就使喚。”
“真沒意見?”王桂芳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昨兒讓她爬著回來,膝蓋都磨破了,你也不心疼?”
宋懷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還是隨意的:“嫂子,這話說的。她皮實,磨破點皮不算啥。只要別……”他頓了頓,“別弄傷了,就行。”
王桂芳眼睛亮了亮,但還是追問:“我看她那雙靴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我要是……”
宋懷山這次沉默了幾秒。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御——沈御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又看了看王桂芳,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說不清的意味。
“嫂子,腳不行。”他說,“別的地方隨便,腳不能碰。”
“為啥?”王桂芳不解,“腳咋了?比其他地方金貴?”
宋懷山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他從炕上下來,趿拉著拖鞋走到沈御身邊,彎腰,握住她的腳踝——隔著靴子。他把她的一隻腳抬起來些,轉向王桂芳。
“嫂子,你看她這腳。”宋懷山說,拇指在靴筒上摩挲。
王桂芳愣住了。
宋懷山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味道:“她以前在城裡,穿高跟鞋,那種細跟的,尖頭的,走起路來咔咔響。我第一次看見她,她正從車上下來,腳上就穿著那種鞋,鞋跟細得跟釘子似的,鞋頭尖得能戳死人。她踩著那雙鞋,在公司大堂裡走,腰挺得筆直,頭抬得高高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頓了頓,拇指在沈御靴筒上加重了力道:“可我就盯著她那雙腳看。看她腳踝怎麼轉,看鞋跟怎麼點地,真沒想到她能有今天。”
沈御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王桂芳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她看看宋懷山,又看看沈御那隻被他握在手裡的腳,腦子裡嗡嗡的。
“所以啊,”宋懷山鬆開手,沈御的腳落回地上,“嫂子,別的地方你隨便弄,這雙腳不行。我就好這口,她就靠這雙腳伺候我。你要是給弄傷了,弄糙了,我找誰說理去?”
他說得直白,甚至粗俗。王桂芳聽著,臉有點紅,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個女人,最值錢的就是這雙腳。原來懷山留著她,就為了這雙腳。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御,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裡那股扭曲的快感又湧上來。
“懷山,”她忽然笑了,聲音有點尖,“你這說的……嫂子都不好意思了。那行,腳我不碰,其他地方……我可就不客氣了?”
“隨嫂子高興。”宋懷山擺擺手,重新躺回炕上,拿起手機,“只要別耽誤她晚上伺候我就行。”
“那不能。”王桂芳站起來,走到沈御面前,用腳尖踢了踢她的肩膀,“聽見沒?你主子發話了,以後我使喚你,天經地義。只要不碰你的腳,怎麼都行。”
沈御額頭觸地,聲音悶悶的:“奴婢明白。謝嬸子……謝主子恩典。”
“恩典?”王桂芳嗤笑,“你也配說恩典
?”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沈御,眼睛在她腳上停了停,忽然說:“你這靴子……擦得倒是挺亮。脫下來我看看。”
沈御愣了
“是。”沈御應道,跪著轉過身,開始脫靴子。她的動作很小心,先拉開側面的拉鍊,然後握住靴筒,慢慢將靴子從腳上褪下來。裡面是薄薄的肉色絲襪,裹著纖細的腳踝和小腿,絲襪緊貼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王桂芳接過那隻靴子,拿在手裡掂了掂。靴子皮質很好,沉甸甸的,靴筒硬挺,靴底厚實。她看了看靴子內部——乾乾淨淨,襯裡是柔軟的絨布,還殘留著體溫和一絲極淡的、屬於沈御身體的氣味。
“還挺講究。”王桂芳一邊說著,一邊往出走。
宋懷山沒太在意這邊的事,繼續低頭刷手機。
王桂芳走到院子裡,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小石子。那是鋪路用的碎石子,黃豆大小,稜角分明。
沈御跟著她來到院子,看著她手裡的石子,臉色變了變:“嬸子……”
“怎麼?”王桂芳挑眉,“有意見?”
她說著,把手裡的石子一股腦倒進了靴筒裡。石子嘩啦啦落進去,在靴底堆了一層。
沈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穿上。”王桂芳把靴子遞還給她。
沈御接過靴子,手有些抖。她看著靴筒裡那些石子,又看了看王桂芳,最後看向宋懷山。宋懷山靠在炕上,眼睛看著手機,似乎沒注意這邊。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把腳伸進靴子。石子硌在腳底,尖銳的稜角刺破薄薄的絲襪,扎進皮膚。她疼得輕輕吸了口氣,但沒停,繼續把腳完全塞進去,然後拉上拉鍊。
另一隻靴子也被如法炮製。王桂芳又抓了一把石子放進去,命令她穿上。
兩隻腳都穿好後,沈御跪在地上,臉色有些發白。石子硌在腳底,每一點細微的移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絲襪的纖維被石子勾破,她能感覺到絲襪的破裂和皮膚被摩擦的灼熱感。她試圖調整姿勢,讓重量分散,但無濟於事。
“站起來走走。”王桂芳說。
沈御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腳底的疼痛讓她踉蹌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穩,只是眉頭皺得緊緊的。
“怎麼?走不了?”王桂芳冷笑,“剛才不是挺能忍的嗎?”
沈御深吸一口氣,試著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石子隨著腳步滾動、擠壓,刺痛從腳底一直傳到小腿。絲襪被石子勾破的地方摩擦著傷口,帶來更清晰的痛感。她走得很慢,很小心,額頭冒出細汗。
“行了,”王桂芳看她走了幾步,滿意了,“去把院子掃了。就用這把掃帚。”
她指了指牆角那把大竹掃帚。
沈御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拿起掃帚。每走一步,腳底的刺痛就加劇一分。她跪下來,開始掃地。膝蓋的傷還沒好,跪在硬地上疼,腳底的石子更疼。竹枝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她掃得很吃力,每掃一下,整個身體都要跟著用力,額頭上很快冒出更多的汗。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
王桂芳搬了把小凳坐在屋簷下看著。陳大民蹲在她旁邊,小聲說:“桂芳,你往她靴子裡放石子……這……”
“這怎麼了?”王桂芳打斷他,“我又沒碰她的腳。靴子是懷山讓穿的,我往靴子裡放點東西,怎麼了?”
“可她那腳……”
“
腳怎麼了?”王桂芳轉頭瞪他,“陳大民,你是不是看她長得俊,心疼了?”
“你說什麼呢!”陳大民臉漲紅了,“我就是覺得……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王桂芳聲音拔高,“她就是個靠腳勾引男人的玩意兒!我這麼對她,是給她臉!”
她說得很大聲,故意讓院子裡掃地的沈御聽見。沈御的手頓了頓,但很快又繼續掃,頭埋得更低了。
掃完院子,沈御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汗水溼透了後背。她跪著挪到王桂芳面前,額頭觸地:“嬸子,掃完了。”
王桂芳翹著腿,用腳尖抬起沈御的下巴,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笑了:“掃得不行,太慢。明天開始,每天早上我起床前,院子必須掃乾淨。聽見沒?”
沈御看著她,眼神有些渙散,但依然溫順:“是,奴婢……記住了。”
“行了,”王桂芳收回腳,“去把豬餵了。豬食在廚房,自己端。”
沈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腳底的石子隨著步伐滾動、摩擦,像無數根針在扎。陳大民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堂屋。
王桂芳坐在那兒,看著沈御端著沉重的豬食桶走向豬圈,看著她吃力地提起桶,把豬食倒進食槽,看著她被豬拱得踉蹌,差點摔倒。
心裡那股快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下午,王桂芳要去鎮上買鹽。她特意叫上沈御。
“跟我去鎮上。”
沈御正在後院晾衣服,聽見聲音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兒,快步走過來——腳步明顯不利索。她在王桂芳面前跪下:“是,嬸子。”
“走。”王桂芳轉身出門。
沈御跟在她身後,一瘸一拐地走。腳底的石子硌得她每一步都鑽心疼,但她咬著牙,努力跟上王桂芳的步伐。靴子裡的石子隨著走動不斷滾動、摩擦,腳底已經磨破了,她能感覺到絲襪被血浸溼,黏在傷口上。
路上遇見村裡人,王桂芳就停下來跟人聊天,沈御就在她身後跪下。有人問:“桂芳,這誰啊?”
“懷山的丫鬟。”王桂芳說得自然。
問話的人愣了愣,看看跪在地上的沈御,又看看王桂芳,乾笑兩聲:“這規矩……挺大。”
“可不是嘛。”王桂芳笑,“丫鬟嘛,就該有丫鬟的樣子。”
沈御跪在那兒,頭低著,一動不動。腳底的疼痛讓她幾乎跪不住,但她強撐著,不讓身體發抖。
到了鎮上,王桂芳先去雜貨店買鹽。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見沈御跪在店門口,好奇地問:“桂芳,這你家人?”
“嗯,我家丫鬟。”王桂芳一邊挑鹽一邊說,“帶出來見見世面。”
店主的表情有點古怪,但也沒多問。沈御就跪在店門口的水泥地上,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她,指指點點。她低著頭,忍受著腳底一陣陣的刺痛,感覺血已經把絲襪徹底浸透了。
買完鹽,王桂芳又說要去布店扯塊布。布店在鎮子另一頭,得走二十分鐘。沈御跟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經過一個水坑時,王桂芳忽然停下,轉身對沈御說:“跪下。”
沈御立刻跪下,膝蓋砸進泥水裡,濺起一片水花。靴子浸入泥水,冰涼的泥漿灌進靴筒,和裡面的石子混在一起。
“爬過去。”王桂芳指著水坑。
水坑不大,但積著渾濁的泥水,漂著垃圾。沈御看著那個水坑,沉默
了兩秒,然後雙手撐地,爬了進去。
泥水瞬間淹到她的小腿。水很涼,混著垃圾的腐臭味撲鼻而來。更難受的是,泥漿灌進靴子,和石子混在一起,變成黏稠的、帶著沙礫的糊狀物,隨著她的爬行動作,瘋狂摩擦著腳底已經破皮的傷口。
她爬得很慢,很艱難,每前進一寸,腳底都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泥水灌進她的褲腿,浸溼了她的衣服。爬出水坑時,她整個人都溼透了,身上、臉上糊滿了泥,靴子裡更是灌滿了泥漿和石子的混合物。
王桂芳站在水坑邊看著她,笑了:“丫鬟就是丫鬟,爬個水坑都這麼帶勁。”
沈御跪在泥水裡,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等王桂芳發話。腳底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強撐著沒暈過去。
“起來吧。”王桂芳說,“還得去布店呢。”
沈御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腳底的劇痛讓她試了兩次才成功。她站起來,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她直哆嗦。靴子沉甸甸的,裡面灌滿了泥漿和石子,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伴隨著腳底傷口被摩擦的劇痛。
到了布店,王桂芳挑布,沈御就跪在店門口。溼衣服往下滴水,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路過的鎮民都繞著她走,眼神裡有好奇,有鄙夷,也有不忍。
布店老闆娘忍不住問王桂芳:“桂芳,你這丫鬟……怎麼弄成這樣?”
“她自己不小心,掉水坑裡了。”王桂芳頭也不抬,“丫鬟嘛,就愛往髒地方鑽。”
老闆娘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麼,只是拿了塊舊毛巾遞給沈御:“擦擦吧,別凍病了。”
沈御沒接,看向王桂芳。王桂芳這才說:“接著吧,老闆娘好心。”
“謝老闆娘。”沈御這才接過毛巾,但沒擦,只是拿在手裡。
回村的路上,王桂芳走得慢了些。她看著沈御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著她溼透的衣服和糊滿泥的臉,忽然問:“疼不疼?”
沈御停下腳步,轉身跪下——這個動作讓她疼得渾身一顫:“回嬸子,不疼。”
“腳呢?”王桂芳用腳尖踢了踢她腳上那雙灌滿泥漿的靴子,“靴子裡灌了泥,不好受吧?”
沈御低下頭:“是有點……但奴婢能忍。”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真能忍。行了,起來吧,早點回去,還得做飯呢。”
“是。”
回到陳家院子時,天已經擦黑。宋懷山正坐在堂屋門口,看見她們進來,目光在沈御溼透的衣服和糊滿泥的臉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那雙灌滿泥漿、沉重不堪的靴子。
“去哪兒了?”他問。
“去鎮上買了點東西。”王桂芳說著,把手裡的鹽和布遞給沈御,“放廚房去。然後趕緊做飯,餓死了。”
沈御接過東西,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走路時,她腳上的靴子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混著泥漿的血腳印。
宋懷山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王桂芳在他旁邊坐下,笑著說:“懷山,你這丫鬟可真行,我讓她穿著靴子去鎮上,她一句怨言沒有。路上掉水坑裡了,爬起來繼續走。夠皮實。”
宋懷山“嗯”了一聲,眼睛還看著廚房方向:“腳沒事吧?”
“腳?”王桂芳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哦,你說她的腳啊?沒事,我好著呢,沒碰她腳。就是讓她穿著靴子走了點路,靴子裡進了點泥,小事。
”
宋懷山轉過頭看著她:“嫂子,我不是說了,別碰她的腳。”
“我沒碰啊!”王桂芳急了,“我就是讓她穿著靴子!靴子裡進泥,那是她自己不小心,跟我有啥關係?”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嫂子說得對。靴子裡進泥,是她不小心。”
他站起身,朝廚房走去。王桂芳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慌。
廚房裡,沈御正在生火。溼衣服還沒換,頭髮還滴著水,但她已經挽起袖子開始淘米。腳上那雙灌滿泥漿的靴子還穿著,她不敢脫——怕脫了就穿不回去了。
宋懷山走進來,站在她身後。沈御沒察覺,正踮著腳去夠櫃子上的油罐。這個動作讓腳底的傷口受到擠壓,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手裡的油罐差點掉地上。
“別做了。”宋懷山忽然開口。
沈御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宋懷山,立刻跪下:“主人……奴婢這就做飯……”
“我說,別做了。”宋懷山彎腰,把她拉起來,低頭看了看她的靴子,“把靴子脫了。”
沈御愣了:“可是……靴子裡都是泥……”
“脫了。”宋懷山語氣有點硬。
沈御不敢再說,忍著疼痛,慢慢拉開靴子的拉鍊。拉鍊被泥漿糊住了,很難拉。她用力一扯,“嘶啦”一聲,拉鍊崩開了。她握住靴筒,咬著牙,一點一點把靴子從腳上褪下來。
靴子脫下來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血腥和泥腥的臭味瀰漫開來。靴子裡倒出半靴筒的泥漿,泥漿裡混雜著大大小小的石子,還有血——肉色絲襪已經被血浸透,染成暗紅色,黏在腳上,腳底一片血肉模糊,有些石子甚至嵌進了肉裡,透過破碎的絲襪能看到傷口深處。
宋懷山盯著那雙腳,看了很久。沈御跪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但不敢出聲。
“去洗洗。”宋懷山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御爬到井臺邊,打水洗腳。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疼得她直抽氣。泥漿和血混在一起,很難洗乾淨。絲襪已經和傷口黏連,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將破碎的絲襪從傷口上剝離,每撕開一點,都疼得眼前發黑。然後摳掉嵌在肉裡的小石子。
宋懷山拿了藥膏過來,蹲在她面前,給她上藥。藥膏涼涼的,塗在傷口上有點刺痛。沈御看著宋懷山低頭給她上藥的樣子,眼眶忽然紅了。
“主人……”她小聲說,“奴婢沒事……”
“閉嘴。”宋懷山頭也不抬,“明天開始,王桂芳再往你靴子裡放東西,你就說我不讓。”
沈御愣了愣:“可是……嬸子她……”
“她什麼她?”宋懷山抬起頭,看著她,“我說了,腳不能碰。她這是變著法碰你的腳,當我傻?”
沈御不說話了。她低著頭,看著宋懷山給她上藥的手,那隻手很粗糙,但動作很輕。
上完藥,宋懷山站起來:“去換身衣服,然後做飯。簡單做點就行,餓不死她。”
“是。”沈御爬起來,光著腳,一瘸一拐地走向西屋。腳底的傷口塗了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依然疼得鑽心。
堂屋裡,王桂芳坐不住了。她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宋懷山在洗手,小聲問:“懷山,生氣了?”
宋懷山沒回頭:“沒有。”
“那你怎麼……”
“嫂子,”宋懷山轉過身,看著她,“我說了,腳不能碰。你往她靴子裡放石子,磨成這樣,跟直接碰她腳有什麼區
別?”
王桂芳臉紅了:“我……我沒想那麼多……”
“以後別這樣了。”宋懷山語氣平靜,但話裡的意思很硬,“其他地方隨便你,腳不行。這是底線。”
王桂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她看著宋懷山平靜的臉,心裡忽然有點怵。
這個男人,平時看著隨和,真嚴肅起來,還挺嚇人。
“行……我知道了。”她小聲說,“以後不碰她腳了。”
宋懷山點點頭,擦乾手,走出廚房。經過堂屋時,他停下腳步,對王桂芳說:“嫂子,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氣別撒在她腳上,那是我的。”
他說完,回了西屋。
王桂芳站在堂屋裡,半天沒動。她看著西屋關上的門,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宋懷山那句話:
“那是我的。”
這個女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宋懷山的。她王桂芳能用的,只是宋懷山允許她用的一部分。
自己折騰了半天,原來還是在別人的地盤上。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沈御換了身乾衣服,正在做飯。動作很輕,很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腳上纏了繃帶,光著腳踩在地上,偶爾因為疼痛而微微蹙眉。
王桂芳走進廚房,站在門口看著。沈御察覺到她,立刻放下刀,轉身跪下——這次是光腳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嬸子,飯馬上就好。”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很久,才說:“你主子對你不錯啊。”
沈御低著頭:“是……主人對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王桂芳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行,那你可要好好伺候你主子。別辜負了他的……恩。”
她說“恩”字時,語氣有點怪。沈御沒敢接話,只是深深磕了個頭。
晚飯很簡單,一鍋粥,一碟鹹菜。沈御照例沒上桌,蹲在廚房門口吃。腳上塗了藥,纏了繃帶,光著腳,沒穿鞋。
王桂芳吃著粥,眼睛時不時瞟過去。她看見沈御小心地蜷著腳趾,不讓繃帶沾地,看見她因為腳疼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見她小口小口喝粥的樣子。
那麼馴服,那麼……認命。
王桂芳忽然覺得粥沒了味道。
她放下碗,起身回了屋。陳大民跟進來,小聲說:“桂芳,你今天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麼?”王桂芳轉頭瞪他,“我怎麼了?我不就往她靴子裡放了點石子嗎?懷山不也說了,沒事嗎?”
“可她那腳……”
“腳腳腳!你就知道腳!”王桂芳聲音拔高,“她是懷山的丫鬟,又不是你閨女!你心疼什麼?”
陳大民不說話了。他嘆了口氣,脫了鞋上床,背對著王桂芳躺下。
王桂芳坐在床邊,聽著堂屋裡沈御收拾碗筷的聲音,聽著西屋裡隱約的說話聲——是宋懷山在讓沈御給他洗腳,那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沈御的腳傷了,但侍奉不能停,她會用別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鎮上,沈御爬水坑的樣子。那麼髒的水,她就那麼爬過去了,一句怨言沒有。
那麼順從。
可就是這種順從,讓王桂芳覺得……自己更可笑。
她需要靠欺負一個心甘情願被羞辱的人,來證明自己那點可憐的、不堪一擊的“地位”。
窗外的風聲緊了。
像要下雨。
第一百二十三章 療傷
煤油燈的火苗跳得厲害,把土牆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西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沈御側坐在炕沿上,
雙腳併攏擱在一個矮凳上。她腳上還穿著那雙破了洞的肉色絲襪,絲襪在膝蓋處被撕開,一直裂到小腿肚,像破敗的蛛網纏在腿上。腳底的傷已經清洗過,塗了藥,纏著白色的繃帶,繃帶外還滲著淡淡的血痕。絲襪的破洞邊緣黏在繃帶上,隨著她輕微的顫抖而微微起伏。
宋懷山蹲在矮凳前,背對著煤油燈,臉埋在陰影裡。他手裡拿著塊乾淨的溼布,正一點一點擦拭沈御腳踝處沒受傷的皮膚。動作很輕,很慢,布擦過她腳踝骨凸起的地方,繞開纏著繃帶的腳心,只清理那些完好的、纖薄的皮膚。
沈御低著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後頸的短髮茬,看見他肩膀因為專注而微微繃緊的線條。他擦得很認真,像是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又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布是溫的,擦在皮膚上帶來細微的暖意,與腳底傷口隱隱的刺痛交織在一起。
“主人……”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奴婢自己來就好……”
宋懷山沒抬頭,只是手上動作頓了頓:“別動。”
沈御就不動了。她看著宋懷山繼續擦拭,從腳踝到腳背,再到腳趾。腳趾上的絲襪也破了,能看到底下塗著暗紅色甲油的指甲,有幾片指甲邊緣裂了,是被石子硌的。宋懷山用布小心地擦拭每個腳趾的側面,避開那些裂口。
擦完了,他把布扔進旁邊的水盆裡,水盆裡的水已經渾了,飄著血絲和泥漬。他直起身,在炕沿上坐下,挨著沈御。兩人就這麼並肩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宋懷山忽然伸手,輕輕握住沈御的一隻腳踝。不是握,是託,像託著一片羽毛。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圈住她纖細的腳踝,拇指在她踝骨上輕輕摩挲。
“疼麼?”他問,聲音很低。
沈御搖搖頭:“不疼。真的。”
“不疼?”宋懷山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光線裡有些模糊,“不疼你走路跟踩釘子似的?”
沈御抿了抿嘴唇,不說話了。她確實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習慣了不說。從小到大,從創業到崩潰,從公眾人物到私人物品,她習慣了忍,習慣了說“不疼”。
宋懷山的手從她腳踝滑到腳背,手指在她腳背上那些細小的傷痕上輕輕撫過。那些傷是石子硌的,破了皮,滲著血絲,在絲襪下像一個個暗紅色的點。
“我記得,”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回憶的恍惚,“最早那次,你讓我給你按摩腳。”
沈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記得。那是在自家公寓,她帶著獎賞一個可靠僕人的心態讓他按摩的。那時宋懷山跪在地上,捧著她的腳,小心翼翼地按摩。那是他第一次觸碰她的腳,手抖得厲害,額頭冒汗,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時候,”宋懷山繼續說,拇指在她腳背上畫著圈,“我摸你腳心的時候,腳趾會蜷起來,你的腳真的好美……”
他沒說完,但沈御知道他想說什麼。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隻被宋懷山握在手裡的、纏著繃帶的腳。
“那天回去以後,”宋懷山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我沒洗手。好幾天都沒洗。像個變態。”
他頓了頓,拇指停在沈御腳心靠近繃帶邊緣的地方:“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這麼碰你的腳,讓我幹什麼都行。”
沈御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她本來想抱怨,想訴
苦,想告訴宋懷山王桂芳今天怎麼對她,怎麼往她靴子裡放石子,怎麼讓她爬水坑,怎麼當著鎮上人的面羞辱她。她想說“主人我疼”,想說“主人我累”,想說“主人我有點受不了了”。
可宋懷山這些話一說,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只是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炕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但肩膀抖得厲害,胸口悶得發疼。
宋懷山鬆開她的腳,轉過身來,面對著她。他伸手,用指腹擦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麼易碎的東西。
“哭什麼?”他問,聲音出奇的溫柔。
沈御搖頭,說不出話。她只是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這些天的委屈,這些天的隱忍,這些天的自我催眠,全在這一刻決堤了。
宋懷山沒再問。他伸手,把她摟進懷裡。沈御靠在他胸口,臉埋在他頸窩裡,哭得更兇了。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煙味,汗味,還有一點點她腳上藥膏的味道。她死死抓著他的衣襟,指甲幾乎要陷進布料裡。
哭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火苗都跳得慢了,沈御才漸漸平靜下來。她還在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但眼淚已經流乾了。
宋懷山一直摟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小孩。等她平復了,他才開口,聲音貼著她耳朵:“我知道王桂芳對你做了一些事。”
沈御在他懷裡點點頭。
“你能忍得住麼?”他問。
沈御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紅著,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很清澈,很堅定:“奴婢懂,我都懂。主子的心意奴婢都懂。奴婢會盡最大努力服從的,也不會傷到自己,不會讓主子吃不到腳的。”
她說得認真,一字一句,像在發誓。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今天吃腳,”他說,“要不免了?”
沈御立刻搖頭,搖得很用力:“不行。就算死也不能免除這個。主人盡情吃,奴婢受得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點急切,好像怕宋懷山真的不吃了。宋懷山看著她那副樣子,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他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重新按回懷裡。
然後他鬆開她,重新在矮凳前蹲下。這次他沒拿布,只是伸手,輕輕握住沈御的一隻腳踝,把她那隻纏著繃帶的腳抬起來些。
沈御看著他,心跳得厲害。她以為宋懷山會像往常一樣,直接含住她的腳,用力吸吮,用牙齒啃咬。她做好了忍痛的準備,甚至在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等他下嘴。
可宋懷山沒有。
他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吻在了她腳踝沒受傷的地方。不是舔,不是咬,是吻,嘴唇貼著皮膚,溫熱而柔軟。然後他沿著腳背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下吻,避開那些纏著繃帶的傷口,只吻那些完好的、絲襪覆蓋的皮膚。
他的動作太輕了,輕得像羽毛拂過。沈御的腳趾本能地蜷縮起來,又強迫自己放鬆。她能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感覺到他呼吸噴在皮膚上的溼氣,感覺到他每一個吻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他吻到她腳趾時,停了下來。她的絲襪破了,腳趾露出來,塗著暗紅色甲油的指甲有幾片裂了。宋懷山低下頭,很輕地含住了她的大腳趾。不是整個含進去,只是用嘴唇包裹住趾尖,舌尖在
趾甲上輕輕掃過,避開那些裂口。
沈御的呼吸亂了。她看著宋懷山蹲在那裡,含著她受傷的腳趾,動作輕柔得像在含著一顆珍珠。她以為他會用力,會吸吮,會像往常一樣用牙齒研磨,可他沒有。他只是含著,用舌尖輕輕舔舐,像在舔舐傷口。
然後他鬆開嘴,換下一根腳趾。同樣的輕柔,同樣的珍重。他一根一根含過去,從大腳趾到小腳趾,每一根都仔細對待,避開所有傷口,只親吻那些完好的部分。
沈御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她沒忍住,眼淚直接掉下來,砸在自己手背上。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身體抖得厲害。
宋懷山含完所有腳趾,抬起頭看她。看見她滿臉的淚,他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容裡有點無奈:“哭什麼?不是說受得了麼?”
沈御搖頭,說不出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表情,看著他眼睛裡映出的煤油燈跳動的光。
宋懷山沒再說什麼。他重新低下頭,這次他張開了嘴,很小心地,將沈御的前半個腳掌含了進去。他避開了腳心纏著繃帶的傷口,只含住腳掌前部完好的部分。他的口腔溫熱而溼潤,舌頭在腳掌上輕輕滑動,沒有用力吸吮,只是輕輕地、緩緩地含弄。
沈御閉上眼睛。太輕了,輕得她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奇異的、麻癢的觸感,從腳底一直傳到小腿,傳到全身。她能感覺到宋懷山口腔的每一寸溫熱,感覺到他舌尖滑過她皮膚時細微的紋路,感覺到他喉結吞嚥時的滾動。
他就這麼含著,含了很久,久到沈御幾乎要睡著了。然後他鬆開嘴,換了一隻腳,同樣的輕柔,同樣的珍重。
等兩隻腳都被他這樣“吃”過一遍,沈御腳上的絲襪已經完全溼了,黏在皮膚上,在煤油燈下泛著晶亮的光。繃帶也被唾液浸溼,但沒鬆散,依然牢牢纏著傷口。
宋懷山鬆開嘴,直起身。他喘了口氣,額頭上冒出細汗。他看著沈御那雙溼漉漉的、纏著繃帶的腳,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腳,而是捧起她的臉。
“還疼麼?”他問。
沈御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不疼……主人……奴婢真不疼……”
宋懷山用拇指擦她的淚:“不疼你哭什麼?”
“奴婢……奴婢就是……”沈御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麼,就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化了,像凍土在春日的陽光下一點點消融。
宋懷山沒再問。他鬆開她的臉,重新在矮凳前蹲下。這次他沒再碰她的腳,只是把臉湊過去,很輕地、很輕地,貼在了她纏著繃帶的腳心上。
他的臉頰貼著她腳心的繃帶,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而綿長。他能感覺到繃帶下傷口的溫度,感覺到藥膏清涼的氣味,感覺到絲襪溼透後黏膩的觸感。
他就這麼貼著,一動不動。煤油燈的光暈在他側臉上跳動,勾勒出他下頜硬朗的線條,又在他閉著的眼睛上投下細密的睫毛陰影。
沈御看著這一幕,心臟像被什麼柔軟而沉重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悄悄把腳往前送了送,讓腳心更緊地貼在宋懷山臉上。
她什麼都不想了。不想王桂芳的刁難,不想腳上的疼痛,不想自己的身份,不想過去,不想未來。她只想這一刻,這個農莊西屋的夜晚,這盞跳動的
煤油燈,這個蹲在她腳邊、把臉貼在她腳心上的男人。
她只想時間停在這裡,地久天長。
宋懷山的臉貼了很久,久到沈御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動了動,抬起頭,重新握住她的腳踝。這次他沒再做什麼,只是把她的腳輕輕放回矮凳上,然後站起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吧。”他說,聲音有點啞。
沈御點點頭,慢慢躺下。她側躺著,面朝宋懷山,腳還擱在矮凳上,沒放下來。宋懷山也躺下,背對著她,但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兩人就這麼躺著,誰也沒說話。煤油燈的火苗跳得更慢了,光暈漸漸暗下去。
窗外傳來風聲,還有隱約的狗吠。
沈御閉上眼睛,感受著宋懷山手掌的溫度,感受著腳底傷口隱隱的刺痛,感受著這一刻難得的平靜。
她知道明天王桂芳還會刁難她,知道腳上的傷要好幾天才能好,知道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
但這一刻,她什麼都不在乎。
她只想時間停在這裡。
停在這個男人把臉貼在她腳心的瞬間。
停在這個她可以什麼都不想、只是存在的瞬間。
黑暗中,宋懷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的腳……真軟。”
沈御沒睜眼,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煤油燈熄了。
西屋徹底暗下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女權
正月初一,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積雪映著灰白的天光。
沈御跪在井臺邊,手裡捏著塊溼布,正一點一點擦拭那雙黑色長靴。靴面上還殘留著昨天沾的泥點,凍硬了,得先用溫水潤軟了才能擦掉。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紅,掌心的那道紅痕已經褪成淡紫色,但握布時還是會隱隱作痛。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桂芳披著棉襖走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是剛倒的洗臉水。她走到院子當中,看見沈御跪在那兒擦靴子,腳步頓了頓,然後一揚手,整盆水朝著沈御潑了過去。
冷水劈頭蓋臉澆下。沈御渾身一顫,手裡的布掉在地上。水順著她的頭髮、脖子往下流,浸透了棉襖的前襟,冰冷刺骨。她打了個寒顫,但沒動,依然跪著,只是低下頭,等水淌完。
王桂芳把盆往地上一扔,走到她面前,用腳尖踢了踢她凍得發紅的手:“擦乾淨點,看著礙眼。”
“是,嬸子。”沈御輕聲應著,撿起溼布,繼續擦靴子。棉襖溼了,貼在身上,冷風一吹,她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王桂芳站在那兒看了幾秒,忽然轉身回了堂屋。門關得很響。
沈御擦完靴子,把靴子放在屋簷下通風的地方,然後開始打掃院子。昨晚下了雪,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她拿著大竹掃帚,一瘸一拐地掃雪。腳底的傷還沒好全,走起路來還是會疼,但她掃得很認真,把雪攏成堆,再用簸箕鏟到牆角。
掃到一半,西屋的門開了。
宋懷山趿拉著拖鞋走出來,身上披著那件舊夾克。他打了個哈欠,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御溼透的棉襖上。
“怎麼回事?”他問。
沈御立刻放下掃帚,轉身跪下:“回主人,奴婢不小心把水灑身上了。”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沈御低著頭,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冷得嘴唇發紫,但跪姿依然端正。
過了幾秒,宋懷山才說:“去換件衣
服,別凍病了。”
“是。”沈御磕了個頭,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西屋。經過堂屋時,她聽見裡面傳來王桂芳重重的咳嗽聲。
換了乾衣服出來,沈御繼續掃雪。宋懷山已經回屋了,堂屋的門還關著。她掃完院子,又去廚房生火做飯。柴火有點潮,點了兩次才著,濃煙嗆得她直咳嗽。
早飯時,氣氛比昨天還僵。
王桂芳沉著臉,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陳大民埋頭喝粥,一聲不吭。陳浩看看媽媽,又看看蹲在廚房門口的沈御,小聲說:“媽,沈阿姨衣服怎麼溼了?”
“她自己作的。”王桂芳硬邦邦地說。
沈御端著碗,小口喝著粥。棉襖換了,但頭髮還沒全乾,有幾縷貼在額頭上。她喝得很慢,很安靜,像不存在一樣。
吃完飯,陳大民去砂石場了。陳浩被王桂芳趕回屋寫作業。堂屋裡只剩下王桂芳和沈御——沈御正在收拾碗筷。
“小沈。”王桂芳忽然開口。
沈御立刻放下碗,轉身跪下:“嬸子。”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很久,才說:“你主子昨天跟我說,讓我別碰你的腳。”
沈御低著頭:“是……主人疼惜奴婢。”
“疼惜?”王桂芳嗤笑,“他是疼惜你的腳,還是疼惜你?”
沈御沒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王桂芳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用腳尖抬起她的下巴:“你說,我要是偏要碰,會怎麼樣?”
沈御看著王桂芳,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嬸子……奴婢的腳是要伺候主人的。主人喜歡奴婢的腳,奴婢得護著。”
“護著?”王桂芳笑了,那笑容有點冷,“你一個丫鬟,有什麼資格說‘護著’?你的東西,不都是主子的?連你這個人都是主子的,你的腳憑什麼例外?”
沈御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嬸子說得對。奴婢的一切都是主人的。所以……所以奴婢更得護著主人的東西。主人的腳奴婢得伺候好,奴婢的腳也得伺候好主人。這是一回事。”
她說得繞,但王桂芳聽懂了。這女人的意思是:她的腳是宋懷山的財產,她得替宋懷山保護好這份財產。
王桂芳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一陣煩躁。她收回腳,轉身坐回椅子上,揮揮手:“滾去洗碗。”
“是。”
沈御爬起來,端起碗筷去了廚房。水很冰,她的手浸在水裡,很快又凍紅了。但她洗得很仔細,每個碗都要擦三遍。
洗完碗,她擦乾手,走到堂屋門口,又跪下來。
“嬸子,碗洗好了。您還有什麼吩咐?”
王桂芳正納鞋底,針線穿梭得又快又急。聽見聲音,她頭也不抬:“去把豬圈掃了。”
“是。”
沈御起身去拿工具。走到後院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堂屋的方向,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向西屋。
西屋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宋懷山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宋懷山正靠在炕上看手機。看見她進來,他放下手機:“有事?”
沈御走到炕沿邊,跪下,額頭觸地:“主人……奴婢想求您件事。”
“說。”
“王桂芳嬸子那邊……”沈御的聲音很輕,“您能不能……別再說她了?”
宋懷山愣了愣,坐直身體:“什麼意思?”
沈御抬起頭,看著宋懷山,眼神很認真:“昨天您為奴婢的腳跟嬸子說那些話,奴婢心裡感激。
可……可嬸子畢竟是長輩,是主子的親戚。您為了奴婢一個丫鬟,讓嬸子沒面子,奴婢……奴婢心裡過意不去。”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替我著想。”
“不是替您著想,”沈御搖頭,“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是丫鬟,就該讓主子省心,不該讓主子為奴婢的事跟親戚鬧不愉快。”
她說得誠懇,甚至帶著點急切。宋懷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伸手,捏住沈御的下巴:“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沈御看著他,眼睛眨了眨,然後小聲說:“主人……您就別管了。嬸子那邊,奴婢自己去說。奴婢會讓她出氣,只要……只要不碰腳就行。”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的眼睛看。沈御也不躲,就這麼看著他,眼神清澈,堅定。
過了很久,宋懷山才鬆開手,靠回炕上,重新拿起手機:“隨你。”
“謝主人。”沈御深深磕了個頭,然後爬起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 * *
下午,王桂芳說要去找村裡的李嬸子打牌。
李嬸子家在村子西頭,三間瓦房帶個小院。王桂芳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擺好了牌桌,圍坐著三個婦女——除了李嬸子,還有胖嬸子和一個年輕女人。那年輕女人看著三十出頭,燙著捲髮,穿著件紅色羽絨服,正嗑著瓜子說笑。
看見王桂芳進來,李嬸子招呼:“桂芳來了?快坐快坐,三缺一就等你了!”
王桂芳笑著走過去,在馬紮上坐下。沈御跟在她身後,在院門口跪下,低著頭。
胖嬸子眼尖,看見了:“喲,桂芳,你還把丫鬟帶來了?”
“帶來伺候著。”王桂芳說著,抓了把瓜子,“免得渴了沒人倒水。”
年輕女人也看向沈御,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忽然皺了皺眉:“這……這誰啊?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胖嬸子笑了:“李月,你也覺得眼熟?這可是個名人!以前在城裡當大老闆的,叫沈御,上過電視,寫過書,厲害著呢!”
叫李月的年輕女人愣了愣,手裡的瓜子掉了幾顆:“沈……沈御?‘乘風’那個沈御?”
“可不就是!”胖嬸子說,“現在跟了懷山,當丫鬟了。你看,跪得多規矩。”
李月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她盯著沈御,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見了鬼。
王桂芳瞥了她一眼:“怎麼,你認識?”
“何止認識……”李月的聲音有點抖,“我……我以前買過她的書,還去聽過她的講座……她……她怎麼……”
“怎麼成這樣了?”王桂芳接過話頭,嗤笑一聲,“賤唄。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給人當丫鬟。你說是不是,小沈?”
沈御在院門口跪著,聽見叫自己,抬起頭,對著李月露出一個溫順的笑容:“這位姐姐好。奴婢現在是懷山主人的丫鬟,伺候人是本分。”
李月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她臉上那種近乎天真的馴服表情,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記得幾年前在市中心那場講座,沈御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套裙,站在臺上,聲音清晰有力,談女性獨立,談時間管理,談自我實現。臺下坐滿了人,掌聲一陣接一陣。李月坐在後排,聽得熱血沸騰,覺得這女人簡直就是偶像。
可現在,這個偶像跪在農家院的泥地上,自稱“奴婢”,對著她笑。
“你……你真是沈御?”李月忍不住問。
“奴
婢以前是叫這個名字。”沈御輕聲說,“現在主人賜名‘小沈’,姐姐叫奴婢小沈就行。”
李月不說話了。她抓起一把瓜子,使勁嗑,好像這樣能壓住心裡的驚濤駭浪。
牌局開始。王桂芳手氣不錯,連贏了幾把,心情好了不少。胖嬸子輸得直罵娘,李嬸子倒是淡定,一邊打牌一邊跟王桂芳聊天。
“桂芳,你這丫鬟使喚得順手不?”
“還行。”王桂芳甩出一張牌,“就是有時候不聽話,得敲打敲打。”
“不聽話?”胖嬸子來了興趣,“怎麼不聽話?”
王桂芳瞥了沈御一眼:“就昨天,我讓她穿著靴子去鎮上,她磨磨蹭蹭的,走不動路。回來我跟她說,她還敢頂嘴,說什麼腳疼。腳疼怎麼了?丫鬟的腳,不就是幹活的?”
李月聽得手一抖,牌差點掉地上。她看向沈御,沈御還跪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那你怎麼治她的?”李嬸子問。
“怎麼治?”王桂芳笑了,丟出一張牌,“讓她爬回來唄。從村口爬到我家,跪著爬。爬完了,靴子裡全是泥,腳底磨得都是血。該!”
李月手裡的牌徹底拿不住了,“啪”地掉在桌上。她看著王桂芳,又看看沈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抓起牌,手卻在抖。
又打了幾圈,王桂芳贏夠了,心情大好。她忽然放下牌,轉頭對沈御說:“小沈,過來。”
沈御立刻跪著挪過來,在王桂芳腳邊停下:“嬸子。”
王桂芳翹起腿,用腳尖碰了碰沈御的肩膀:“這牌桌有點矮,坐著累。你趴下,給我當個墊腳的。”
沈御愣了愣,抬頭看王桂芳。
“怎麼?不樂意?”王桂芳挑眉。
沈御立刻搖頭,雙手撐地,慢慢趴下去,整個人平趴在泥地上。王桂芳把腳抬起來,擱在她背上,還顛了顛:“嗯,這高度正好。”
胖嬸子和李嬸子都笑起來。李月沒笑,她盯著趴在地上的沈御,臉色發白。
牌局繼續。王桂芳的腳擱在沈御背上,時不時還動一下,碾一碾。沈御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有呼吸時背部微微起伏。
打了幾把,王桂芳忽然說:“李月,你老看她幹什麼?認識?”
李月猛地回過神,慌忙搖頭:“沒……沒有……”
“沒有?”王桂芳笑了,“我可聽人說,你以前是她粉絲,還買過她的書。是不是真的?”
李月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著趴在地上的沈御,話又說不出來。
沈御忽然動了動,抬起頭,看向李月。她的臉貼在泥地上,沾了土,但眼睛很亮,很清澈。
“這位姐姐,”她輕聲說,聲音很平靜,“奴婢以前是做過些事,說過些話。那些都是唬人的,姐姐別當真。”
李月瞪大眼睛:“唬……唬人的?”
“嗯。”沈御點頭,“什麼女權,什麼獨立,都是說給外人聽的。女人啊,骨子裡就是得靠著男人。找不著好男人靠,就得自己硬撐,撐得辛苦,心裡還空。找著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笑:“就像奴婢找著主人了,那就踏實了。伺候主人,就是奴婢的命。什麼女權代表,什麼先鋒女性,那些名頭,都是虛的。跪在這兒給主子當腳墊,才是真的。”
她說得太自然,太坦然,李月聽得腦子嗡嗡作響。她想起沈御書裡那些激昂的文字,想起講座上那些鼓舞人心
的話,再看著眼前這個趴在地上、背被人踩著還一臉滿足的女人,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你……你瘋了……”她喃喃道。
沈御笑了,那笑容有點天真:“奴婢沒瘋。奴婢就是……認命了。認命了,心裡就踏實了。”
王桂芳聽著這些話,心裡那股扭曲的快感又湧上來。她用腳跟碾了碾沈御的背:“聽見沒?她自己都說了,就是賤命。李月,你也別把她當什麼人物了,就當是個玩意兒,隨便使喚。”
李月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牌,但牌面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牌局又打了幾圈。王桂芳腳擱在沈御背上,越玩越得意。她忽然想起什麼,對胖嬸子說:“哎,你上次不是說想試試使喚城裡人是什麼感覺嗎?今天機會來了。”
胖嬸子眼睛一亮:“怎麼說?”
王桂芳用腳尖點了點沈御:“這現成的,你隨便使喚。只要別碰她的腳,怎麼都行。”
胖嬸子放下牌,搓搓手,走到沈御身邊,蹲下來:“真的?我使喚她也行?”
“行。”王桂芳說,“懷山說了,只要不碰腳,隨便怎麼使喚。”
胖嬸子笑了,伸手拍了拍沈御的臉:“聽見沒?你主子發話了,讓我隨便使喚你。”
沈御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溫順:“是,奴婢聽這位嬸子的。”
胖嬸子想了想,忽然站起來,走到院牆邊,從柴火堆裡抽出一根細竹枝。竹枝很細,但韌,抽在人身上會很疼。她走回來,用竹枝戳了戳沈御的胳膊。
“起來。”她說。
沈御慢慢爬起來,跪好。胖嬸子繞到她身後,揚起竹枝,“啪”地抽在她背上。
沈御身體猛地一顫,但沒出聲,只是咬緊了嘴唇。
“轉過來。”胖嬸子命令。
沈御轉過身,面對著她。胖嬸子又揚起竹枝,這次抽在她肩膀上。“啪”的一聲,棉襖被抽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膚。
“疼不疼?”胖嬸子問。
“疼。”沈御老實回答,“但奴婢該受著。”
胖嬸子笑了,又抽了幾下,每一下都抽在不同地方——手臂、後背、大腿。竹枝細,抽出來的傷痕不深,但紅紅的,很快腫起來。沈御跪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有身體在抽打時本能地瑟縮。
李月看得手心裡全是汗。她想說什麼,但看著王桂芳那張帶笑的臉,又說不出來。
胖嬸子抽夠了,把竹枝扔到一邊,拍拍手:“行了,過癮了。”
王桂芳笑:“這就過癮了?我還沒玩呢。”
她站起來,走到沈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李月,你來。”
李月嚇了一跳:“我……我不……”
“怕什麼?”王桂芳拉起她,把她拽到沈御面前,“她都說了,隨便使喚。你以前不是崇拜她嗎?現在機會來了,讓她給你磕個頭,叫聲‘主子’。”
李月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御,看著她臉上那些細小的傷痕,看著她依然平靜的眼睛,喉嚨發乾。
沈御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這位姐姐,您別怕。奴婢就是賤骨頭,欠打欠罵。您要是想打奴婢,就打。想罵,就罵。奴婢受著。”
她說得那麼坦然,李月心裡那點猶豫忽然變成了憤怒。她想起自己曾經那麼崇拜這個女人,想起自己花那麼多錢買她的書,聽她的講座,把她當榜樣。可現在,這個女人跪在她面前,說自己是“賤骨頭”。
一種被欺騙、被背叛的感
覺湧上來。
李月抬起手,狠狠扇了沈御一耳光。
“啪!”
很響。沈御的臉偏到一邊,很快浮起一個清晰的巴掌印。她轉回頭,看著李月,嘴角還帶著笑:“姐姐打得好。奴婢該打。”
李月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她又抬起手,這次扇了另一邊。
“啪!”
又一個巴掌印。沈御的臉腫起來,但她依然笑著,眼神溫順得像條狗。
“姐姐手重,奴婢喜歡。”她輕聲說。
李月忽然覺得一陣噁心。她收回手,後退兩步,坐回牌桌邊,抓起一杯水猛灌。
王桂芳看著,笑得直拍大腿:“行啊李月,下手夠狠的!”
胖嬸子也笑:“沒想到你看著文文靜靜的,打起人來還挺帶勁。”
李嬸子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繼續洗牌。
沈御還跪在那兒,臉上頂著兩個巴掌印,背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紅腫的皮膚。但她跪得筆直,表情平靜,甚至有點……滿足。
王桂芳重新坐下,把腳又擱回她背上:“行了,繼續打牌。小沈,你就這麼趴著,別動。”
“是。”沈御應著,重新趴下去,背脊繃直,給王桂芳當腳墊。
牌局繼續。但李月打不下去了,她手一直在抖,牌都拿不穩。王桂芳和胖嬸子倒是玩得開心,有說有笑。
又打了幾圈,王桂芳忽然說:“哎,這牌桌還是矮。小沈,你起來,換個姿勢。”
沈御爬起來,跪好。
王桂芳指著牌桌:“你趴到桌子底下去,背朝上,給我們當牌桌。”
沈御愣了愣,看向牌桌。那是張矮方桌,四條腿,中間空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爬過去,鑽到桌子底下,趴好,背脊頂著桌板。
王桂芳把牌桌往她背上一放,試了試:“嗯,這下高度正好了。”
胖嬸子拍手笑:“桂芳,你真會玩!”
李月看著桌子底下只露出頭和腳的沈御,看著那張熟悉的、此刻沾滿泥土的臉,忽然站起來:“我……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踉蹌,差點絆倒。
王桂芳在她身後喊:“哎,李月,贏了錢再走啊!”
李月頭也不回,跑出了院子。
胖嬸子撇嘴:“這就嚇跑了?沒勁。”
李嬸子嘆了口氣:“桂芳,你也差不多行了。怎麼說也是個人……”
“人?”王桂芳嗤笑,“她算什麼人?就是個玩意兒。”
她說著,還故意用腳踩了踩桌子——桌子底下的沈御身體顫了顫,但沒出聲。
牌局又打了一會兒,王桂芳贏夠了,心情大好。她站起來,踢了踢桌子:“行了,起來吧。”
沈御慢慢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背上被桌腿硌出幾道紅痕。她跪好,低著頭。
王桂芳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扔在她面前:“賞你的。今天表現不錯。”
沈御看著地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沉默了兩秒,然後磕頭:“謝嬸子賞。”
“行了,回去吧。”王桂芳擺擺手,“明天早點來,還得幹活呢。”
“是。”沈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轉身,對著牌桌邊的三個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才離開。
胖嬸子看著她的背影,咂咂嘴:“桂芳,你這丫鬟……真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
王桂芳坐下來,點了根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賤骨頭唄。越打越賤,越賤越打。”
李嬸子收拾著牌,沒接話。
* *
*
回陳家的路上,沈御走得很慢。
臉腫著,火辣辣地疼。背上、胳膊上那些竹枝抽出來的傷痕也開始發作,一跳一跳地疼。腳底的傷還沒好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有點……平靜。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她停下腳步,靠在樹幹上喘了口氣。冷風吹在腫起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痛。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
“疼麼?”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沈御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宋懷山站在那兒,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她立刻跪下:“主人……奴婢不疼。”
宋懷山走過來,蹲下,捏起她的下巴,仔細看她臉上的巴掌印。兩個,一邊一個,對稱得很,腫得老高,嘴角還有一絲血痕。
“誰打的?”他問。
沈御低下頭:“是……是打牌的一位姐姐。奴婢以前……可能認識她。”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的臉看。看了很久,他才鬆開手,站起身:“走吧,回去上點藥。”
“是。”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沈御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腳步蹣跚。走到陳家院門口時,宋懷山忽然停下,轉身看著她。
“你去找王桂芳了?”他問。
沈御點點頭:“奴婢跟嬸子說了……讓她出氣,只要不碰腳就行。”
宋懷山盯著她,眼神有點複雜:“她怎麼出的氣?”
沈御沉默了幾秒,輕聲說:“就是……打了奴婢幾下,罵了幾句。奴婢該受的。”
宋懷山不說話了。他站在那兒,看著沈御腫起的臉,看著她破了的衣服底下那些紅腫的傷痕,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進了院子。
沈御跟著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堂屋門關著,王桂芳應該還沒回來。她直接去了西屋,打水洗臉。
水很冰,敷在腫起的臉上,刺得她直吸氣。她洗得很小心,避開傷口,但有些地方破了皮,一碰就疼。
洗完臉,她開始脫衣服。棉襖破了好幾處,竹枝抽出來的口子邊緣還掛著血絲。她小心地把衣服脫下來,露出背上縱橫交錯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變成青紫色,腫得老高。
宋懷山走進來,手裡拿著藥膏。看見她背上的傷,他頓了頓,然後走過來,在炕沿上坐下。
“轉過去。”他說。
沈御轉過身,背對著他。宋懷山挖了一坨藥膏,在手心裡搓熱,然後輕輕塗在她背上的傷痕上。藥膏涼涼的,塗在火辣辣的傷口上很舒服,但他手碰到傷處時,沈御還是疼得瑟縮了一下。
“疼就說。”宋懷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御搖頭:“不疼……主人塗得輕。”
宋懷山沒接話,只是繼續塗藥。他塗得很仔細,每一道傷痕都不放過。塗完了背,又塗胳膊,最後塗她臉上的巴掌印。
藥膏塗在臉上時,沈御閉著眼睛,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很輕,很小心。
塗完藥,宋懷山把藥膏蓋子擰好,放在炕頭。他站起來,走到沈御面前,看著她。
沈御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神溫順。
“值麼?”宋懷山忽然問。
沈御愣了愣:“什麼?”
“為了不讓我為難,讓自己捱打捱罵,值麼?”宋懷山盯著她的眼睛,“你以前是沈御,是個人物。現在跪在這兒讓人當玩意兒耍,值麼?”
沈御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有點慘,但很真。
“主人,”她輕聲說,“你不就喜歡我
這樣麼?”
她頓了頓,伸手拉住宋懷山的衣角,像小孩抓大人衣角那樣,輕輕拽了拽。
“主人別嫌棄奴婢……奴婢就是賤,就是欠打欠罵。可奴婢……奴婢只有主人了。主人讓奴婢跪,奴婢就跪。主人讓奴婢捱打,奴婢就捱打。只要主人不嫌棄奴婢,奴婢怎麼都行。”
她說得有點語無倫次,但宋懷山聽懂了。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傻子。”他說。
沈御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像月牙。臉上的巴掌印還腫著,但那笑容很真,很純粹。
宋懷山鬆開手,走到炕邊躺下:“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
“是。”沈御應著,爬上去,在他腳邊蜷縮著躺下。背上的藥膏涼涼的,臉上的傷還在疼,但她心裡很平靜。
她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窗外,風聲緊了。
像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