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du rire et de l'oubli (笑聲與遺忘)

第六章:du rire et de l'oubli (笑聲與遺忘)

作者:sstone

雅克琳站在《紀事報》社的門口,漠然地向塔克納路望去:一輛接著一輛的小汽車,參差錯落的褪了色的建築物彷彿在濃霧中飄蕩的霓虹燈廣告架。這是一個灰濛濛的下午。阿瑪拉是從什麼時候倒黴的?車輛在威爾遜路口的紅燈處停了下來,幾個報童在汽車中間轉來轉去叫賣晚報。

不必說她,整個阿瑪拉的老百姓不用看都知道報紙上寫的什麼。無非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頌德——埃內斯托又在開會了,工人權益又得到了提升。

雅克琳低頭走著,身前身後都是行人。這些人都是到笑靨廣場的。

笑靨廣場依舊是阿瑪拉最熱鬧的地方,就像它還叫法澤爾廣場時一樣。這新名字倒是恰如其分——自從瑪麗婭被公開行刑後,每天夜晚廣場上都會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悽慘笑聲。

不過據埃內斯托說——笑靨是安逸幸福的象徵。然而如果人們記得的話,很容易由此聯想到那場暴動和鎮壓,聯想到這美好寓意下暗含的對瑪麗婭和那三百零四名女性的羞辱和嘲笑。

如果人們記得的話。

雅克琳很早就意識到,所有人都忘記了那場羽毛屠殺,不管是親歷者還是目擊者都像失憶了一樣。

當然,那場屠殺中的大部分親歷者都變得神志不清,她們的話無從考究。可是在那場劫難中有幸保住了清醒意識的受害者們也對那件事避而不談。包括她的母親——雅克琳和弟弟親眼在那場屠殺中看見母親赤裸著腳在她面前被羽毛欺凌。

“哈哈……求求你們……別撓了……哈哈哈……我認輸……”

“說吧。”士兵冷冷地命令。

“我……我是……哈哈哈……我是大臭腳……哈哈哈……求求你們別再撓了!”

母親回到家後,再也沒有提起廣場上的事。她強忍著顫抖穿上鞋襪,像平常一樣出門工作。但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赤腳走過家裡的地板。

“媽媽,那天……”雅克琳試圖提起,卻被母親粗暴地打斷。

“什麼都沒有發生!別再提了!”母親的聲音顫抖著,眼裡滿是恐懼。

不久後,雅克琳發現,整個街區的人都不再提起那一天。鄰居們談論天氣,抱怨物價,卻從不提廣場的事。連那些親歷者,也變得沉默,像是與那場羞辱劃清了界限。

時間過去了幾個月,雅克琳最終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所有人都忘記了。羽毛屠殺被所有人從記憶中抹去,變成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你的母親?哦,我記得她,她是個堅強的女人。但那一天的事……哎,我不清楚。”拉里太太關上了門。

“小孩子的記憶是不可靠的。“雅克琳一度幾乎真的相信那些記憶只是孩童時期的幻想,也許是一次難辨真假的噩夢。記憶時間隨著變得越發模糊,唯一留下的痕跡化作牢牢附著在母親腳上厚厚的襪子。慢慢地,她習慣了母親的習慣;慢慢地,連她自己也忘記了。

直到那一天。

目光掠過人群的腳下,她看到一個又一個被厚鞋厚襪捂得密不透風的腳丫——都是女人的,像她的母親一樣。這大熱天的,除了她,竟沒有人願意穿涼鞋!阿瑪拉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倒黴的。

厚鞋子,笑聲,該死的!

關於廣場上那詭異的笑聲,在報社工作的她消息靈通,聽過無數種流言蜚語。

艾娃在私下偷偷跟她說那廣

場的笑聲來自於權貴們的宅邸。這位雅克琳的朋友是一位政府小職員。“那天我走得晚,路過安吉莉塔的辦公室,聽見笑聲從裡面傳出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安東尼婭上校的。”

“安東尼婭上校?她平時看起來挺嚴肅的啊,她笑什麼呢?”

“大概是安吉莉塔在招待她吧。臭臉都是擺給下面人看的。”艾娃聳了聳肩,“昨晚在市政廳我也聽見笑聲了,我忍不住順著聲音尋過去,走到了埃內斯托的宴會廳門口。托馬斯中尉在那裡站崗,把我打發走了。“

艾娃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是那些大人物在尋歡作樂。“

自從上次見面艾娃說了這些之後,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雅克琳想。

她的鄰居洛佩斯太太——一個固執的老人家——則堅信這是瑪麗婭留下的笑聲。洛佩斯太太像疼愛自己的親女兒一樣疼愛那個年輕有為的孩子,她總是喋喋不休地提起瑪麗婭,彷彿那年輕女孩的冤屈在她心中紮了根:”她不想被人遺忘她的抗爭和屈辱。“

不過那是屬於老一輩的記憶。她們這一代孩子,包括雅克琳,很少有人知道瑪麗婭,更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麼。很多孩子只記得小時候的一個夏日有幾天被家長鎖在家裡,笑聲伴著狂風鑽進緊閉的窗戶,直到晚上也不消停,吵得人睡不著覺。

雅克琳曾覺得佩洛斯太太的說法荒誕不經,撇去迷信,邏輯上也有問題,既然瑪麗婭失敗了,她怎麼會留下笑聲呢。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新來的年輕歷史老師戴著一副淺色眼鏡,手中拿著一本薄薄的講義。她在講歷史敘事。

“我們常常將歷史看作一個客觀的存在,彷彿它是石碑上永不磨滅的刻字。但事實上,歷史是由敘述構成的。

雅克琳坐在教室的角落,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筆,目光飄過窗外明晃晃的陽光。她以為這不過是平常的一節課,平常的一場講座,像所有她參加過的那些毫無波瀾的歷史課一樣——堆砌著熟悉的日期、名字和事件,毫無驚喜。

“通過敘述,可以輕鬆決定我們能記住什麼,“

“通過敘述,可以輕鬆決定,“

“我們能忘記什麼。“

雅克琳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講臺上的年輕老師,那雙堅定的眼睛透過鏡片讓她愣了一下。

到了橋下區,那個瘋瘋癲癲的吉普賽神婆今天沒在那裡。她平時喜歡在這兒遊蕩,低聲唸叨著沒人願意相信的預言。

“那廣場上的笑聲啊……”,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咯咯聲,帶著一絲瘮人的狂喜,“是魔鬼在笑。”她一邊說一邊搖晃著頭。

“埃內斯托為了權力早已將靈魂獻給了魔鬼,而那笑聲,就是契約的象徵,每夜迴盪在廣場上,警示著整個阿瑪拉:在這片土地上,所有反抗都終將化作無聲的哀嚎。”

小琳,你就像阿瑪拉一樣,也是從某個時候倒黴的。雅克琳想道: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倒黴的?

“你們這一代孩子,應該不知道羽毛屠殺,也沒有聽說過瑪麗婭。僅僅八年,那件事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消失在了集體記憶裡。”

雅克琳盯著老師身後的黑板,彷彿透過那些粉筆字,看見了一根根羽毛飄蕩在空中。她覺得耳邊響起了輕輕的笑聲,那笑聲既熟悉又陌生,既柔軟又冰冷,彷彿來自遙遠的童年。

“那些記憶是真的……”她喃

喃自語道。

阿瑪拉算是倒黴了,羅莎也倒黴了,一切全完蛋了,毫無辦法。雅克琳想。這時她一眼看到薩拉正坐在克利伊昂酒吧裡:喂薩拉。啊小琳,你坐。

薩拉手裡擺弄著一杯混味酒,半伏在桌子上,看樣子已經很醉了。她邀請雅克琳喝一杯,雅克琳坐了下來。

”一杯公牛茴香酒。“

“好久不見了,社論撰稿人女士。” 薩拉看起來有些憔悴,而且心情不太好。

你怎麼了,薩拉?

“嗯,沒什麼。你在社論組工作還愉快嗎?”薩拉說道。

”社論組工作少一點。我每天很早就去上班,一拿到題目,我就捂著鼻子,兩三個小時寫下來。“雅克琳聳了聳肩。

”要是我,把全世界的黃金給我我也不去寫社論。“薩拉說。

”你畢竟是資產階級,不愁吃喝,你不會理解我們這種人的苦衷。”雅克琳嘆了口氣,“要在這個城市裡找到立足之地,即使一切都這麼荒謬......”

雅克琳想到了蒙特羅先生——薩拉的父親——那個風度翩翩的大資本家。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薩拉的二十歲生日宴會上。

要不是和薩拉是同學,也許她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接觸那樣的場合——燈火輝煌的大廳,閃閃發亮的銀器,穿著得體的有錢人和貴族們談笑風生,她穿著從二手店淘來的裙子,笨拙地站在角落裡,覺得自己像一個誤闖舞會的灰姑娘,不知所措。

薩拉的笑聲穿過人群,她走過來拉住雅克琳的手:“小琳,別總躲著!這可是個好機會——看看這個世界多麼荒謬!”

蒙特羅先生彬彬有禮地和她交談,一點沒有架子,問了些關於她學業的問題。

雅克琳第二次見到蒙特羅先生是在塔洛監獄。

當年輕的歷史老師揭開了羽毛屠殺的真相時,雅克琳的內心像是被點燃了一團火。她與薩拉,以及其他一些對真相感到憤怒和震驚的同學,開始秘密組織討論和行動。

老師的聲音在雅克琳的腦海中清晰而堅定。

“政府不提,是為了掩蓋。掩蓋他們的暴力,掩蓋他們的羞辱,掩蓋他們無法正視的罪行。”老師站在講臺上,緩緩說道,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

“受害者不提,是因為不想面對羞辱。我們要理解她們的沉默,因為那是保護自己的方式。”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旁觀者不提,有的是為了保護受害者,希望讓這段記憶隨風而逝,讓她們的傷口不再被觸碰。還有一些人,因為恐懼,為了自身的安全,選擇遺忘。”

教室裡一片寂靜。雅克琳感到胸口的空氣變得沉重,彷彿每一個字都壓在她的心頭。

“但我們作為有良心的學者,作為青年,肩負著不一樣的責任。”老師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們不是為了揭開傷疤而追溯歷史,不是為了讓受害者重新陷入羞辱而說出真相。”

“我們這樣做,是為了讓歷史成為警醒,是為了不讓這些罪行再次發生,是為了讓那些受害者的尊嚴重新回到她們手中。”

起初,他們的行動只是一些小範圍的讀書會和街頭塗鴉。在教室、圖書館,甚至公園的長椅上,他們低聲討論瑪麗婭和那些被遺忘的女性,討論歷史的失聲與被扭曲的現狀。

“我們必須讓更多人知道真相。”薩拉在一次聚會上堅定地說道,“不能讓她們白白被羞辱,更不能讓這

段歷史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薩拉的帶領下,組織逐漸從討論轉向行動。他們設計了一張簡單卻強烈的海報,上面是瑪麗婭被綁在柱子上的剪影,背景是一根羽毛刺入天空,文字寫著:“她的笑聲曾是抗爭的象徵,而不是屈辱的回聲。”

這些海報被秘密張貼在阿瑪拉的街頭,特別是笑靨廣場附近。夜深人靜時,雅克琳和其他同伴混在夜歸人中,將這些海報悄悄貼上公共場所的牆壁。她的心每次都像要跳出胸口,但看到海報貼上的瞬間,又湧起莫名的成就感。

政府很快鎖定了她們。雅克琳和薩拉,還有十幾名其他學生以及那位年輕的歷史老師,在學校公然被裝進了囚車,押送到了塔洛監獄。他們的罪名很簡單——企圖“重提羽毛屠殺”,意圖“擾亂社會秩序”。

雅克琳和薩拉被關在了一間囚房,牆壁散發著腐朽的味道,地板冰冷得像一塊塊鐵板,腳踩上去彷彿能吸走所有的體溫。走廊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不是輕鬆的笑,而是尖銳的、帶著絕望和痛苦的聲音。

“薩拉,”雅克琳低聲問,目光躲閃著,“你聽見了嗎?”

“嗯。”薩拉點點頭,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但依然努力擺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他們還在用羽毛。”

雅克琳的胃一陣痙攣,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獄警站在牢門前,雙手插在腰間,嘴角掛著一種戲謔的冷笑。他的目光在雅克琳和薩拉之間遊移,像是打量即將上桌的獵物。

“你們這些小丫頭啊,真是讓人可惜,”他輕聲說道,目光在雅克琳和薩拉的臉上來回打量,“這麼年輕,這麼漂亮,怎麼偏偏要摻和這些事呢?真是不懂得珍惜。”

“你們知道你們的那些朋友,現在在幹什麼嗎?”他的聲音拖長了尾音,刻意壓低得像一條蛇在吐信。

獄警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牢門,“哦,我忘了,你們當然不知道。剛剛她們進審訊室的時候,一個個都還很硬氣呢,結果就被脫了鞋輕輕搔了幾下腳心兒,不過幾分鐘,就開始求饒了。“

“至於你們的老師……嗯,她倒是出乎意料地堅持了很久。可惜,到了最後,她也像其他人一樣,笑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說自己是大臭腳。“

雅克琳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她猛地站起身,衝到鐵門前怒吼:“你們這些畜生!”

獄警嚇了一跳,他湊近鐵門,壓低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放心,馬上就輪到你們了。等你們進去的時候,那些士兵一定會特別‘照顧’你們的。畢竟,像你們這麼標緻的小姑娘,可不常見。”

“你們知道嗎?”他突然換了一種親切的語調,像是在勸告,“那些士兵可喜歡聽漂亮女孩的笑聲了,尤其是那種又帶著哭腔又夾雜著求饒的。“

獄警轉身走了。

”哈!快別他媽提資產階級了。“薩拉晃著酒杯,打斷了她,飄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厭惡。”對了,羅莎怎麼樣了?“

”還在醫院裡,很快會讓她出院。“雅克琳說。

“聽說一天夜裡她上床的時候看見她滿腳都是螞蟻和蜘蛛,是真的嗎?”薩拉說道。

“她一脫鞋子,成群的螞蟻就爬上她的腳。”雅克琳說,“她光著腳就跑到了街上,還大喊大叫的。”

薩拉笑了起來。雅克琳閉上了眼睛:一個人影在木桶般的房子中間亂跑,她的

驚呼震撼了黏漬漬的早晨,黏漬漬的...像她的腳底,惹惱了追趕著她的螞蟻,她在地上一邊打滾兒,一邊哀求:“……求求你們……讓我走……哈哈哈……別再讓它們爬了!哈哈哈……我受不了了!”

自從羽毛屠殺之後,羅莎精神就不太正常,晚上經常做噩夢。而且不能脫鞋,一脫就腳心發癢。最近她的情況又嚴重了,甚至出現了幻覺。

多麼好的一個人啊。那麼熱愛自然,熱愛生活。

“早晚有一天我們也會看見這些小蟲子。“薩拉好奇地看著雅克琳手裡的茴香酒,苦笑著說道。”叛亂者,平民,資產階級,貴族,有一個算一個,我們都會看見這些小蟲子的!“

薩拉醉了,雅克琳想,她抿了了一口茴香酒,辛辣,苦澀,像阿瑪拉的味道。

一陣眩暈。

薩拉狠狠踢了一腳鐵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畜生!”她低吼了一聲,然後頹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兩人一言不發,打量著滿是裂痕的牆壁和熒光燈。

“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薩拉低聲說道,語氣冷硬但帶著隱隱的顫抖,“他們會把我們的腳固定住,脫下我們的鞋和襪子。然後,那些士兵會拿起羽毛,用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劃過腳底最敏感的地方。腳趾,腳心,腳跟……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們笑得哭出來,直到我們崩潰。”

“我害怕……”她低聲說道,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我害怕會變成他們說的那樣。哈哈大笑,求他們停下,像那些人一樣說些他們想聽的羞恥的話,‘我是大臭腳’……這種話怎麼可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這時她們聽到門上響起了鑰匙聲。薩拉看見蒙特羅的身影穿過檯燈射出的光線向她張開雙臂,她回想:那回他把臉貼到了我的臉上。

“你好嗎,乖女兒,他們沒有折磨你吧?”蒙特羅先生朝著薩拉的眼睛看了一眼,又把她摟在懷裡,接著放開她,半笑不笑地轉過身去,另一個人在他身後。

“蒙特羅,” 薩拉幾乎看不到那個人的面孔,只聽到一個高傲又清亮的女人的聲音,“我可把您的女兒安然無恙的交給您了。”

“謝謝您,安吉莉塔。”

“對一個青年來說,有點衝勁是好的。不過抹黑政府就另當別論了,您想想,如果她們被用對付瑪麗婭的方式對待,那就不好玩了。“

“那可不是用來對付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兒的。“蒙特羅在抑制自己的憤怒,沒有提高聲音。他在剋制自己,”埃內斯托的母狗“才沒有罵出來。

“瞧您說的,蒙特羅,當然不能用來對付小女孩兒,更不能用來對付像您和您太太這樣的政府的朋友的女兒。”

她的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雅克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朋友的女兒,才會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對嗎?”

雅克琳看著她的眼睛,打了一個寒戰。

“把那個孩子也放了吧,安吉莉塔。”

安吉莉塔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雅克琳的臉上,緩緩說道:“她嗎?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學生。”

“她是我女兒的朋友,”蒙特羅先生的聲音冷硬了一些,“放了她。”

安吉莉塔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片刻後,她嘆了一口氣,攤開手:“好吧,既然是您的請求,我總不能拒絕您。畢竟,我們的關係可不容傷害。”

腦袋在嗡嗡地響,

屁股下面的椅子在旋轉。像我小時候坐的旋轉木馬,在遊樂場。和我爸媽。我爸媽還好嗎?我不認為我媽現在很好。至於我爸,別跟我提他。小琳,你別晃來晃去的,我頭暈。不,我沒醉,不要送我回家,我不想回家。我不想見到那個混蛋。我不會原諒他的。讓我再喝一杯吧,我心情不好,小琳。把你的酒拿來。

薩拉是在借酒消愁。雅克琳想。好樣的,薩拉,你做得對。每個人都應該儘可能地避開阿瑪拉。

“帶我回你家,好不好?小琳?”

三個人從陰冷的塔洛監獄走了出來,初升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

蒙特羅先生走在前面,步伐穩健,一言不發。三人之間的空氣壓抑得像剛從地牢裡帶出來的潮氣。直到走到監獄的大門外。蒙特羅忽然停下了腳步。

薩拉抬起頭,看到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起伏。“爸爸……”她小聲叫了一句,聲音裡夾雜著試探和不安。

蒙特羅忽然轉過身,用他的大手打了薩拉一巴掌。

“你差點害了自己!害了你朋友!害了我們一家!”

薩拉冷冷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卻倔強地不說話。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蒙特羅先生上前一步,手指指著她,聲音愈發尖銳,“你是想要惹怒他們嗎?讓他們把你和你的朋友送去受那個羽毛的折磨?然後呢?你被笑得求饒,被他們羞辱玩弄?你覺得這有意義嗎?”

憤怒、委屈、羞恥,以及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讓薩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蒙特羅看到薩拉眼角泛起淚光,嘆了口氣:“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好嗎?”他的目光從薩拉的臉上轉向雅克琳,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你也是,雅克琳。”

雅克琳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蒙特羅那雙深邃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之前的怒火,而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關切和威嚴。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片刻後,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你回去吧,雅克琳,你媽媽一定很擔心你。我們也回家薩拉,你媽媽在等你,她一晚上沒睡。”

天空仍然陰沉沉的,空氣變得更加沉悶了,下起了濛濛細雨。在阿馬拉,連下雨都是這種倒黴的雨,雅克琳想,要是下一場瓢潑大雨該有多好啊!沒事薩拉,很快就到家了。哎,你可真沉啊,還是打輛車吧。師傅,去橘燈巷。不,她不會吐在你車上的。快走吧。

車裡開著收音機,靜電的噪音蓋過了外面的雨聲。

“……政府宣佈下個月將在笑靨廣場舉辦全城規模的慶典活動,具體活動安排將在近日公佈……”

“他們慶祝什麼呢?”薩拉醉醺醺地問。

慶祝瑪麗婭的失敗,薩拉,慶祝羅莎的腳底爬滿了小螞蟻,慶祝廣場的笑聲,慶祝阿瑪拉的女性再不敢露出腳丫,慶祝這些事情已經發生快要整整八年了。

雅克琳看見後視鏡裡的司機瞥了她們一眼。

司機轉了轉調頻旋鈕,試圖尋找信號更清晰的頻道。一陣“嘶嘶”聲後,傳來一段老歌。這是卡西婭·科斯特蕾爾那憂鬱的嗓音。

下雨的橋下區很冷清,汽車可以開得很快。

師傅,在這下吧。

靜電聲終於消失了,她們又聽見淅瀝的雨聲。天色已晚,煩人的雨點打在身上卻看不見。

雅克琳看到了照亮那條幽深衚衕的小橘燈。雨在橘燈周圍顯

現半刻身形,又不見蹤影。

趟著雨水,藉著橘燈微弱的燈光,她看到窄小的衚衕裡那棟外表粗糙,黃牆紅頂,窗上裝有黑色欄杆的矮房子。

我們到家了,薩拉。

雅克琳把薩拉扶進臥室,然後去廚房衝了一杯蜂蜜水,放到床頭。

薩拉趴在床上睡著了。她那白色的頭髮披散著。長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雅克琳能聽見她的鼻息。

雅克琳蹲下身,輕輕地抬起薩拉的腳,鞋子已經被雨水和混合著泥汙的路面弄得溼漉漉的。

她緩緩地將鞋子側面的拉鍊拉下,拉鍊滑動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鞋子包裹得很緊,雅克琳用力把它們拽了下來,又脫掉了襪子。溼透的襪子貼在皮膚上太久,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汗酸味,一種混合了雨水、皮革和汗漬的複雜氣味。

薩拉的腳踝纖細勻稱,像剛剛修剪過的百合花莖。蒼白的腳背上細密的青筋隱約浮現。修長纖細的腳趾上的指甲像小巧的貝殼,弧度圓潤。

雅克琳看著薩拉瘦削的腳有些紅腫,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雅克琳默默地走進洗手間,接了一盆溫水,然後又從櫃子裡拿了一塊柔軟的毛巾。她伸手蘸溼毛巾,將水擰得半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薩拉的腳背、腳趾。薩拉的腳微微一縮,似乎有些癢,但很快又鬆弛下來,恢復了沉睡的姿態。

薩拉做了很長的夢,夢見那天爸爸牽著她的手回家。夢見花園,媽媽,親吻,媽媽臉上的淚水。

雅克琳坐在床邊,看著薩拉在夢中流出眼淚。

為什麼不願意回家呢,薩拉。發生什麼事了?

窗簾翹了起來,露出了外面一角陰暗的天空。雅克琳可以猜到,外面一直在下那倒黴的細雨。下在橘燈巷,下在橋下區,下在整個阿瑪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