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尾聲其一,瑪薇卡終於崩潰,但即使拋棄尊嚴下跪求饒,回應她的也只有對手無情的腳底。
作者:edtfw56
尾聲(瑪薇卡篇,其一)
聖火競技場的雨停之後,納塔都城的街道上很久沒有人提起那場戰鬥。公告欄上的文書在雨水中徹底洇爛了,紙漿沿著木板流下,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淺灰色的痕跡。新的公告沒有再張貼。七丘總督府的公文從某一天開始變少了——不是因為統治鬆懈了,是因為統治已經變成了日常。日常不需要公告。
懸木人部落的巨樹下,坐著的人漸漸少了。第一批被徵召的工匠已經登上了開往七丘的船。回聲之子的工坊裡,最擅長打磨晶石的那幾個年輕工匠,在某天清晨收到了一封印著太陽紋樣的調令。他們收拾了工具,把正在打磨的晶石原礦留在工作臺上,走出了工坊。送行的族人站在街道兩側。一個年老的工匠從人群中走出來,把一串用晶石珠子穿成的手鍊套在一個年輕工匠的手腕上。珠子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微光。年輕工匠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登上了船。
納塔人還是納塔人。他們還是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吃著自己種的糧食,穿著自己部落的衣服,說著自己的語言。但第一批被徵召的船已經開走了,第二批的調令已經在路上。沒有人知道還有多少批。沒有人問。
瑪薇卡是在一個清晨接到調令的。信使是一個年輕的七丘士兵,穿著筆挺的制服,行禮姿態標準。他將調令雙手遞上,用生硬的提瓦特通用語說:“瑪薇卡大人,您的訓練日程從今日起調整。奧古斯塔總督與尤諾諭女在七丘都城等您。”
在七丘都城等您。瑪薇卡接過調令。紙張挺括,墨跡清晰,蓋著奧古斯塔的印鑑和尤諾的簽章。她將調令摺好,放在窗臺上。
“我知道了。”她說。
士兵行禮,轉身離開。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逐漸遠去。瑪薇卡站在窗前。紅色長髮垂落在肩頭,左肩的繃帶已經拆了,鎖骨和肩胛骨之間的軟組織留下了一道極深的、無法完全消除的凹陷。右肋的傷口癒合了,但皮衣破洞連成一片的位置,皮膚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灼燒疤痕——熱熔與雷電反覆灼燒後,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光滑的、顏色略深的瘢痕。右膝的淤青褪了,但膝蓋中央被反覆撞擊磨破的位置,新長出來的皮膚比周圍的顏色淺了很多,形成一小片粉白色的、微微凹陷的疤痕。左側顴骨的弧度永久改變了,骨骼微微隆起,皮膚被從內部撐起。
她穿上新的皮衣——不是那件被剪碎的黑色皮衣,是一件七丘提供的訓練用皮衣,深褐色,款式簡潔,沒有金屬掛飾,沒有部落圖騰。她穿上它,拉上拉鍊。皮衣在左肩的位置微微繃緊,貼合著那道永久凹陷的輪廓。
她走出醫務室。走廊很長,很安靜。她走過希諾寧的工坊——門關著,砂紙摩擦晶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細密,穩定,持續。她沒有停下。她走過恰斯卡的馴龍場——圍欄邊,恰斯卡背對著她站著,紫紅色長髮在風中飄動,束狀瞳孔望著天空。她沒有停下。她走過懸木人部落的巨樹。樹根上坐著的人抬起頭,看著她走過。沒有人叫她的名字,沒有人站起來。他們只是看著。
命運,如此?——瑪薇卡如此想著,接受了這份沉痛的現實。
在港口,她看到了熒。金髮的旅人站在漂泊者身後半步,白色連衣裙的裙
擺多了幾處縫補的痕跡,白色過膝長靴的靴面磨損了。漂泊者站在她前面,黑色短髮,黑色裙裝,黑色過膝長靴,右手按在劍柄上。熒看到瑪薇卡,腳步停了一瞬。瑪薇卡看著她,沒有停下。兩個人擦肩而過。熒登上了漂泊者的船,瑪薇卡登上了另一艘。
船帆升起。瑪薇卡站在船尾,看著納塔都城的輪廓越來越小。另一艘船在她前方,熒站在漂泊者身邊,金色短髮在海風中飄動。兩艘船一前一後駛向海平線。瑪薇卡沒有揮手,熒沒有回頭。她們只是站著,看著納塔消失在海平線下。然後兩艘船分開航向,一艘駛向七丘都城,另一艘駛向更遠的海域。瑪薇卡看著那艘船的帆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海平線吞沒。她沒有流淚。她只是站著,直到那艘船消失,直到納塔消失,直到海天之間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水。
————————————
瑪薇卡抵達七丘都城時,是一個黃昏。港口沒有人迎接她——不是怠慢,是她的到達不值得被迎接。一個七丘士兵核對了她的調令,指了一個方向。不是七丘競技場的方向,是通往城外的路。
她沿著那條路走了很久。道路兩側的建築逐漸稀疏,從密集的石砌宅邸變成散落的工坊和倉庫,然後變成空曠的原野。暮光中,她看到前方有一座競技場。比七丘競技場小得多,巨石砌成,沒有穹頂,沒有銀白色幕板,沒有金屬軌道和修復機器人。看臺只有寥寥數層,石階上落著灰,縫隙里長出枯黃的野草。競技場中央的石板地被風雨侵蝕出細密的裂紋,裂紋裡填滿了塵土。沒有人維護它。
巨石競技場。
奧古斯塔和尤諾站在競技場中央。她們不會每天都來——奧古斯塔是總督,尤諾是諭女,她們的時間屬於七丘。只有在某些清晨或午後,當公務的間隙允許,她們會出現在這裡。沒有人提前通知瑪薇卡。她只是每天清晨走進競技場,等待。有時她們會來,有時不會。來了,訓練開始;不來,她等到午後,然後走回石室。
奧古斯塔的踢擊和從前一樣——高跟涼鞋的鞋跟刺入舊傷,足背抽向左側顴骨的永久隆起,脛骨掃過右膝那片顏色淺淡的疤痕。尤諾的踢擊是另一種風格。不是精準的點擊,是流暢的連擊。赤足的足尖點中瑪薇卡的左肩,腳背掃過右肋,足弓踩住膝窩。她喜歡在瑪薇卡單膝跪地時,用腳尖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與她對視。然後踩下。
訓練結束後,奧古斯塔和尤諾轉身向競技場外走去。她們從不回頭。競技場中央只剩下瑪薇卡一個人。她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這裡沒有穹頂,沒有裝飾火焰,只有巨石原遼闊的、褪成淡青色的暮空。深褐色皮衣上新增了無數焦痕和腳印。舊傷上疊著新傷,疤痕上疊著淤青。她的血從新的破口中滲出,流進石板地的裂紋裡,填滿那些被風雨侵蝕出的凹陷,然後慢慢乾涸。沒有人來清理。下一次訓練,她將躺在自己的舊血之上。
她躺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住處——競技場邊緣的一間石室,比她在納塔的醫務室更小,只有一張木榻、一張桌、一把椅子。窗外是巨石原無邊無際的曠野,暮色從淡青褪成深紫,從深紫褪成漆黑。她坐在木榻上,脫下那件深褐色皮衣。燭光下,皮衣上的焦痕和腳印層層
疊疊——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上一次的,有些是更早的,洗不掉,已經變成了面料的一部分。鞋跟刺穿的破洞連成一片,邊緣捲曲,像乾涸的土地;鞋面的印痕呈弧形分佈,記錄著每一次抽擊的角度;小腿脛骨掃過的位置,皮革表面被反覆摩擦,變薄,發亮,然後開裂。她的血從破洞邊緣滲出過無數次,乾涸後形成暗紅色的硬邊。她用手指撫過那些痕跡,像在閱讀一份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記錄。然後搭在椅背上,在木榻上躺下。
她不再計算日期。只是每天清晨走進競技場,等到午後,走回石室。奧古斯塔和尤諾來的間隔越來越長——公務,旅程,七丘的其他事務。但她們總會來。瑪薇卡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站起來,走出去。日復一日。她的身體上,疤痕覆蓋著疤痕。皮衣上的焦痕和腳印越來越密,越來越深。她不再看那些血跡,也不再撫過皮衣上的痕跡。只是每天穿著它,走進競技場,躺下,站起來,走出去。
瑪薇卡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不是“火神大人”,不是“瑪薇卡”,不是任何帶著敬畏或親近的稱呼。巨石競技場沒有觀眾,沒有記錄者,沒有那些在她走出聖火競技場時會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用拳頭輕觸胸口的納塔人。這裡只有奧古斯塔和尤諾,而她們從不叫她的名字。“你”,或者什麼都不叫。七丘的士兵核對調令時念過她的名字,生硬的提瓦特通用語,像在唸一份貨物清單上的編號。那是最後一次。
她曾經習慣了另一種聲音。懸木人部落的孩子看到她走過巨樹根部時,會從枝幹上探出頭,喊“火神大人”,聲音清脆,像聖火燃燒時的噼啪聲。回聲之子的工匠在她經過工坊時會停下手裡的砂紙,微微點頭——不是敬畏,是確認,確認她還在這裡,確認納塔的火焰還在燃燒。六大部落,六種顏色,六種聲音。他們叫她的名字——“瑪薇卡”,“火神大人”,“不敗的烈陽”。他們相信她不會輸。
她輸了。現在她是奧古斯塔和尤諾的陪練。一個耐打的沙包。區別只在於,沙包不會自己站起來,她會。她每天清晨走進競技場,等待。奧古斯塔可能來,可能不來。來了,訓練開始,訓練結束,她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站起來,走回石室。不來,她等到午後,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站起來,走回石室。日復一日。
有一天,奧古斯塔一個人來了。尤諾沒有來。
“尤諾近期不會來了。”奧古斯塔說。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修飾的事實。瑪薇卡沒有問為什麼。訓練開始,訓練結束。奧古斯塔轉身向競技場外走去。高跟涼鞋踩在裂紋遍佈的石板地上的聲音逐漸遠去。
從那以後,只有奧古斯塔會來。來的間隔更長了。瑪薇卡每天清晨走進競技場,等到午後。大多數日子,奧古斯塔沒有來。她走回石室,脫下皮衣,搭在椅背上,坐在木榻上望著窗外巨石原的曠野。有時她會想起納塔——懸木人部落夜晚篝火旁繚繞的歌聲,回聲之子工坊裡的砂紙聲,流泉之眾的溫泉和歡慶晚會。聖火競技場頂端的聖火在晨光中燃燒的樣子。有時她會想起熒。金髮的旅人站在漂泊者身後半步,登船時沒有回頭。她不常想這些。只是偶爾,在等待的間隙
,在石室的黑暗中,那些畫面會自己浮現,像石板地上的舊血,洗不掉,也不需要洗。她讓它們浮現,然後讓它們褪去。然後躺下。
有一天,奧古斯塔沒有來。第二天也沒有來。第三天,第四天。瑪薇卡每天清晨走進競技場,等到午後,走回石室。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她不知道奧古斯塔還會不會來。她只是每天走進競技場,等待。然後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然後站起來,走出去。
有一天,她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雲在風裡緩緩移動。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懸木人部落的巨樹枝幹上,和熒並肩坐著時看到的星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躺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石室。脫下皮衣,搭在椅背上。皮衣上的焦痕和腳印已經數不清了,層層疊疊,覆蓋了原本的深褐色。她用手指撫過那些痕跡——左肩的位置,皮革被反覆刺穿,變薄,邊緣捲曲,像乾涸的土地。那是奧古斯塔的鞋跟留下的。右肋的位置,焦痕連成一片,導電共鳴力反覆灼燒後,皮革表面形成了一層光滑的、顏色略深的瘢痕。那是尤諾的足尖留下的。右膝的位置,皮革被反覆摩擦,變薄,發亮,然後開裂。那是奧古斯塔的脛骨和尤諾的足弓輪流掃過的位置。左側顴骨的位置——皮衣領口沒有覆蓋到那裡,傷痕直接留在她的臉上。
她撫過那些痕跡。然後收回手,坐在木榻上,望著窗外巨石原的曠野。曠野上什麼都沒有。看不到她曾經熟悉的一切的影子。只有雲在風裡緩緩移動。她看了很久。然後躺下。
明天,她會走進競技場。奧古斯塔可能來,可能不來。她都會等。日復一日。
已經過去了很久。納塔的聖火還在燃燒。瑪薇卡在巨石原的石室中,望著窗外的曠野。熒在索拉里斯的某個地方,跪在漂泊者腳邊。她們不再想起彼此。只是偶爾,在等待的間隙,在跪著的沉默中,在石板地上的舊血乾涸又覆蓋、覆蓋又幹涸的間隙裡,那些畫面會自己浮現——懸木人部落巨樹枝幹上的星空,聖火競技場中央並肩站著的身影,火焰與六種元素交織成的白晝。她們讓那些畫面浮現,然後讓它們褪去。然後繼續等待,繼續跪著,繼續日復一日。
尾聲(瑪薇卡篇,其二)
戰鬥開始時,瑪薇卡還站著。奧古斯塔和尤諾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一個穿著高跟涼鞋,金屬帶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足背白皙如大理石,鞋跟尖銳,像兩枚隨時會落下的釘子。一個赤足,白色絲帶在小腿上纏繞,足弓優雅地彎曲著,腳趾修長,趾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兩雙腿。四條小腿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奧古斯塔的修長而緊緻,尤諾的流暢而柔和。她們站在一起,像兩座不可逾越的高牆。
瑪薇卡的右拳燃著火焰。金色,很小,很安靜,像燭火。她衝上去。奧古斯塔的高跟涼鞋先到,鞋跟刺向她右肋的舊傷。瑪薇卡側身,鞋跟擦過皮衣,留下一道新的劃痕。她的身體在閃避中旋轉,左膝頂向尤諾的腹部。尤諾的小腿掃過她的膝窩,瑪薇卡單膝跪地。她立刻用右拳撐著石板站起來,火焰在指節間閃爍了一下。
奧古斯塔的鞋跟踩上她的右腕,將那隻手重新釘回地面。腕骨在壓力下發出細微的聲響。瑪薇卡的右手手指痙攣般地屈伸,
火焰在指節間最後一次閃爍,然後徹底熄滅了。尤諾的赤足抬起,足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左肩。“翻過來。”瑪薇卡沒有動。尤諾的足尖又點了點,力量比剛才重了一點。“翻過來。”瑪薇卡翻過身,仰面躺在石板上,望著天空。紅色長髮散落在臉側。
奧古斯塔的鞋跟踩上她的右肩。尤諾的足弓踩上她的左肩。兩隻腳同時施加壓力。瑪薇卡的肩胛骨被壓向石板,鎖骨在壓力下發出細微的抗議。她的雙手在身體兩側握緊,右拳試圖再次燃起火焰——金色的火星在指節間跳躍了一下,然後被尤諾的足尖輕輕踩滅。
然後那兩隻腳移開了。瑪薇卡立刻翻身,用手肘撐著石板,試圖站起來。她的膝蓋剛離開地面,奧古斯塔的鞋跟已經刺入她的右肋——正是那片灼燒疤痕連成一片的位置。雷電共鳴力在接觸點爆發,瑪薇卡的整個右側軀幹都在痙攣,手肘失去力量,身體重新砸回石板。尤諾的足背在同一瞬抽在她的左側臉頰上——正是那道永久隆起的顴骨。瑪薇卡的頭被抽得偏向一側,紅色長髮甩出去,散落在石板上。她嚐到了自己口腔內壁被牙齒撞破的血腥味。
她的雙手撐著石板,再次試圖站起來。右膝剛抬起,奧古斯塔的脛骨掃過她的大腿外側,將她的支撐腿踢開。她側倒在石板上,還沒來得及翻身,尤諾的足尖已經點中她的左肩窩。整條左臂瞬間失去力量,垂落在身側。
她咬著牙,用右臂撐著石板,將上半身撐起。奧古斯塔的高跟涼鞋踩上她的後背,將她重新壓回石板。鞋跟刺入她後背的肌肉,像一枚釘子。瑪薇卡的雙手在石板地上握緊,指甲劃過石面,留下幾道極細的白痕。她的右腿蹬著石板,試圖從那隻腳下爬出來。尤諾的赤足踩上她的右腿膝窩,將那條腿釘在地上。
她被壓平在石板地上,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翅膀還在顫動,但已經飛不起來了。
奧古斯塔的腳從她後背移開。瑪薇卡立刻翻身,仰面躺著,用右肘撐著石板,將自己向後拖。她的左臂垂在身側,右腿被尤諾踩過後還在顫抖,但她還在移動。一寸,又一寸。她的眼睛盯著那兩雙腳之間的空隙,計算著下一次翻滾的路線。
尤諾看著她。看著瑪薇卡用僅剩的一隻手臂和一條腿,拖著被反覆踢中過的身體,在石板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金色瞳孔深處,那團很小、很安靜的火焰還在——不是戰意,是求生的本能。像一隻被踩住翅膀的飛蛾,還在扇動另一隻翅膀。
尤諾的赤足抬起,輕輕踩住瑪薇卡散落在石板上的紅色長髮。瑪薇卡向後挪動的動作被頭皮的拉扯感打斷。她停住了。然後她的右臂繼續發力,試圖拖著身體向後移動。頭髮被扯得更緊了,幾縷髮絲在張力下發出細微的崩裂聲。她的頭皮被拽得發紅,但她沒有停下。她用右肘撐著石板,將身體一寸一寸地向後拖,疼痛讓她幾乎想要尖叫。
尤諾的腳鬆開了。瑪薇卡向後挪出一尺,用右臂撐著石板,試圖再次站起來。她的右膝剛離開地面,奧古斯塔的高跟涼鞋已經踢中了她的腹部。鞋跟陷入皮衣的腹部面料,胃部被劇烈壓縮。瑪薇卡的身體彎成痛苦的弧度,側倒在石板上。酸液從胃裡翻湧上來,她咬緊牙關,將那口酸水強行嚥了回去。喉嚨深
處發出一聲極輕的、被壓抑住的嗚咽。
她側躺在石板地上,右臂撐著石板,試圖再次撐起身體。尤諾的赤足踩上她的右腕,將那隻最後能用的手釘在地上。瑪薇卡的右手指在尤諾足底痙攣般地屈伸,指甲劃過尤諾的足弓皮膚,留下幾道極淡的白痕。尤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足弓上那幾道正在消失的白痕。然後她的腳施加了更多的壓力。腕骨在足底下發出細微的聲響。瑪薇卡的右手手指從痙攣變成癱軟,從癱軟變成無力地攤開。她的嘴唇緊咬著,下唇被咬得青白,血珠從齒縫間滲出。
尤諾的腳從她右腕移開。瑪薇卡的右手剛剛恢復自由,立刻撐著石板,試圖翻身。奧古斯塔的鞋跟踩上她的左腿膝窩,將那條腿釘住。瑪薇卡的身體被固定在地上,只有右臂還能動。她的右手撐著石板,試圖將自己的身體從奧古斯塔腳下拖出來。左腿膝窩的韌帶在鞋跟下被拉伸到極限,疼痛從膝窩竄到大腿,從大腿竄到腰際。她的身體在石板上扭動,像一條被釘住尾巴的蛇。
尤諾看著。看著瑪薇卡用僅剩的一隻手臂,拖著被釘住的身體,在石板地上掙扎。紅色長髮散落一地,被汗水、血汙、灰塵粘成一縷一縷。皮衣上的腳印層層疊疊,舊傷上疊著新傷。她的臉——左側顴骨的青紫色從眼眶蔓延到髮際線,右側臉頰的紅腫從顴骨蔓延到下頜。嘴唇被咬得裂開,血珠沿著下頜滴落。金色瞳孔深處,那團火焰還在。很小,很安靜,像燭火。它在掙扎。
尤諾的赤足抬起,足尖輕輕抵上瑪薇卡的右側臉頰——正是那片紅腫的位置。瑪薇卡的頭被那隻腳抵住,無法轉向一側。她的右臂還在撐著石板,試圖將身體向後拖。尤諾的足尖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始終抵著她的臉頰。瑪薇卡向後挪一寸,那隻腳就跟進一寸。再挪一寸,再跟進一寸。她的掙扎只是讓那隻腳在她臉頰上壓得更久。
瑪薇卡的右臂終於失去了力量。不是被踢中,是力竭。她的手肘彎曲,身體落回石板。她躺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紅色長髮散落在臉側。右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她不再向後挪了。
尤諾的腳從她臉頰上移開。瑪薇卡躺在那裡,望著天空。雲在風裡緩緩移動。她的身體還在痛——右肋的舊傷,左肩的凹陷,右膝的疤痕,腹部的淤青,右腕的鈍痛,左腿膝窩被鞋跟釘過的位置。她的臉也在痛——左側顴骨的青紫色高高隆起,右側臉頰的紅腫發燙,嘴唇的傷口還在滲血。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湧上來,匯聚在胸腔裡,像一團被壓縮到極限的火焰。
她張開了嘴,是沙啞的,斷斷續續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求…求你們…”
奧古斯塔的鞋跟踩上她的額角,將她的頭釘在石板地上。尤諾的赤足落在她的臉頰上,足底壓住她的嘴唇和下頜。兩隻腳同時壓著她。瑪薇卡的視野被那兩隻腳完全佔據——左側是奧古斯塔高跟涼鞋的鞋底,紋路清晰,皮革微苦;右側是尤諾的足底,溼潤的,溫熱的,帶著汗水的氣息。她被壓得無法轉頭,無法抬頭。她的嘴唇貼著尤諾的足底,聲音從那道縫隙裡洩出來,模糊的,悶沉的,像從水底傳來的迴響。
“求你們……停下……”
尤諾的腳從她嘴唇上移開了一寸。瑪薇卡的聲音變得
清晰了一點。“我認輸。我投降。求你們……”
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她的眼睛在那兩條被腫脹眼皮擠壓成的細縫裡,望著尤諾。那裡面沒有火焰了。只有請求。不是戰士的請求,是一個被打碎了所有骨頭的人,趴在地上,用最後能動的嘴唇發出的請求。
尤諾低頭看著她。看著那張被她的腳壓住一半的臉。紅腫,淤青,變形。嘴唇貼著她的足底,聲音從唇縫間洩出來。金色瞳孔在那兩條細縫裡望著她,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請求。
尤諾的腳從她嘴唇上完全移開了。瑪薇卡的聲音立刻湧出來,沙啞的,斷斷續續的。“我認輸。讓我走。讓我回納塔。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你們……”
奧古斯塔的鞋跟從她額角移開。瑪薇卡的頭恢復了自由。她用右肘撐著石板,將上半身撐起一點,仰著頭,看著尤諾。紅色長髮散落在臉側,被汗水粘成一縷一縷。嘴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沿著下頜滴落。金色瞳孔望著尤諾,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她等待著。
尤諾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的赤足抬起。瑪薇卡的呼吸停了一瞬。
啪!
“嗷——!”
那隻腳落飛速下來——足背抽在瑪薇卡的左側臉頰上,正是那道高高隆起的青紫色位置。她的頭被抽得偏向一側,紅色長髮甩出去,散落在石板上。她側倒在石板地上,右肘失去了力量,身體重新砸回地面。
“你求饒的聲音,不好聽。”
尤諾的聲音輕快,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的腳再次抬起,足尖點中瑪薇卡的右肋——正是那片被奧古斯塔鞋跟反覆刺入的位置。
“啊嗷哦哦哦哦哦哦———!”
瑪薇卡的身體在石板上痙攣,從肋骨到腰側,肌肉群不受控制地跳動。她的嘴唇張開,慘叫從喉嚨深處衝出來——不是之前那種被壓抑的嗚咽,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慘叫。
“求…啊啊啊啊啊——!”
尤諾的腳落下,又抬起。再落下。足背,足尖,足弓,腳跟。輪流落在瑪薇卡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左肩的舊傷,右膝的疤痕,腹部的淤青,大腿外側被奧古斯塔脛骨掃過的位置。瑪薇卡的慘叫聲在競技場的穹頂下回蕩,撞在石壁上,反彈回來,疊在一起。她的身體在石板上翻滾,從左側翻到右側,從右側翻回左側。紅色長髮散落一地,被尤諾的腳踩過、碾過、拖過。
瑪薇卡的掙扎逐漸無力,慘叫聲也越來越虛弱。奧古斯塔站在一旁,低頭看著。她的高跟涼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動。終於,瑪薇卡停止了掙扎,只能隨著身上美腳的抬起和落下發出微弱的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尤諾的腳停下了。瑪薇卡趴在石板地上,紅色長髮散落一地。她的身體還在微弱地顫動,肌肉在反覆踢擊後不受控制的痙攣。她的臉側著,貼在冰涼的石板上。左側顴骨的青紫色被尤諾的足背反覆抽擊後,皮膚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血從裂口滲出,沿著顴骨的弧度滑落,滴在石板上。右側臉頰的紅腫被足尖點中太多次,整片皮膚都變成了深紫色,幾乎接近黑色。嘴唇上的傷口完全裂開了,血從下唇流到下頜,從下頜滴落到石板。她的眼睛在那兩條細縫裡睜著,望著石板地。那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尤諾低頭看著腳
下的瑪薇卡,然後她的右腳抬起,足底踩上瑪薇卡的後腦,將她的臉壓向石板。瑪薇卡的臉貼上冰涼的石板,裂開的顴骨傷口被擠壓,疼痛讓她全身顫抖了一下。尤諾的腳在她後腦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她轉過身,向競技場外走去。赤足踩在裂紋遍佈的石板地上,留下一個個淡淡的血腳印。
奧古斯塔跟在她身後。高跟涼鞋踩過那些血腳印,留下更深的、邊緣清晰的印記。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拱門的陰影中。
瑪薇卡趴在石板地上。紅色長髮散落一地,被汗水、血汙、灰塵粘成一縷一縷。皮衣上的腳印層層疊疊,舊傷上疊著新傷,淤青上疊著淤青。她的臉貼在冰涼的石板上,裂開的顴骨傷口還在滲血,血液在石板上蔓延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溼痕。她趴在那裡,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用右臂撐著石板,膝蓋一寸一寸地離開地面。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的聲響。但她站起來了。紅色長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她站在那裡,垂著眼睛,望著石板地上自己留下的那灘血痕。然後她轉過身,向石室走去。腳步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留下了看不見的印痕。
石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尾聲(瑪薇卡篇,其三)
從那以後,瑪薇卡每天清晨走進競技場,等待。她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天了,也不記得奧古斯塔和尤諾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她只是每天走進來,站在石板地中央,垂著眼睛,望著自己腳下的裂紋。
腳步聲從拱門傳來。高跟涼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清脆,穩定,節奏均勻。嗒。嗒。嗒。赤足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更輕,帶著白色絲帶被風吹動時的極淡沙沙聲。
瑪薇卡的身體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僵住了。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快的東西——她的身體在聽到那個聲音之前就開始顫抖了。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向下蔓延,竄到膝蓋,竄到腳踝。她站在競技場中央,全身都在發抖。她抬起頭,看向拱門的方向。
奧古斯塔和尤諾走進晨光。高跟涼鞋,赤足。兩雙腿。瑪薇卡的視線落在她們腳上的瞬間,她的膝蓋彎曲了。雙膝撞擊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她跪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兩雙腳向她走來。高跟涼鞋的鞋跟,金屬帶交錯,足背白皙如大理石。赤足的足弓,腳趾修長,白色絲帶在小腿上纏繞。它們越來越近。瑪薇卡的嘴唇開始顫抖。
“求你們……今天不要……”
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那兩雙腳繼續向她走來,節奏沒有絲毫改變。瑪薇卡的雙手從身側抬起來,不是握拳,是攤開,掌心向上。“我做什麼都可以。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你們……”她的聲音碎裂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氣音。
那兩雙腳停在她面前。高跟涼鞋的鞋跟幾乎觸到她跪著的膝蓋。赤足的足尖離她的手指只有一寸。瑪薇卡低著頭,視線落在那兩雙腳上。它們很美。她早就知道了。此刻它們就在她面前,像兩座不可逾越的高牆。然後她彎下腰。額頭貼上冰涼的石板。紅色長髮散落一地。她的雙手向前伸出去,手指觸到了奧古斯塔高跟涼鞋的鞋面——皮革光滑,金屬帶冰涼。她的嘴唇貼上了那隻鞋的鞋尖。她在親吻奧古斯塔的腳。嘴
唇在皮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她直起身,跪著,仰著頭,看著奧古斯塔。金色瞳孔在那兩條細縫裡望著她。那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討好。
尤諾的赤足抬起來。瑪薇卡的視線立刻轉向那隻腳——足背白皙,腳趾修長,足弓優雅地彎曲著。那隻腳懸在她臉側。瑪薇卡的嘴唇張開。“求你……”尤諾的腳落下來,輕輕貼上她的臉頰。足底壓著她左側顴骨那道還沒有完全消退的青紫色。瑪薇卡的頭微微側過去,讓那隻腳貼得更緊。她的臉頰主動蹭著尤諾的足底,紅腫的皮膚在那份壓力下傳來鈍痛,但她沒有停。她蹭著,讓尤諾的足底在她臉頰上緩緩移動。
她的嘴唇貼上了尤諾的足背。不是親吻鞋面,是親吻皮膚。白皙的,光滑的,帶著尤諾體溫的皮膚。她的嘴唇在那片皮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貼上腳趾。大腳趾,第二趾,第三趾。她的嘴唇一根一根地親吻尤諾的腳趾。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物品。尤諾的腳趾微微蜷曲了一下。瑪薇卡的嘴唇立刻追上去,貼上那根蜷曲的腳趾。她的舌尖從唇縫間探出來,極輕地,極快地,舔過尤諾的趾尖。汗水的鹹澀在舌尖上化開。
尤諾的腳趾插入了瑪薇卡的嘴唇之間。大腳趾抵開她的唇縫,第二趾和第三趾撐開她的嘴角。瑪薇卡的嘴被那三根腳趾撐開,無法閉合。她沒有咬,沒有躲。她只是張著嘴,讓尤諾的腳趾插進來。尤諾的腳趾在她口腔裡開始攪動。大腳趾壓住她的舌面,第二趾和第三趾在她的口腔內壁上輕輕劃過。那些腳趾上沾著汗水的鹹澀、石板地的灰塵、還有尤諾本人極淡的體味,全部被抹在她的舌頭上、上顎上、口腔內壁上。瑪薇卡的舌頭被尤諾的腳趾壓住,無法動彈。然後那三根腳趾夾住了她的舌側,輕輕拉扯。她的舌頭被拽向一側,又拽向另一側。唾液從嘴角流出來,混著尤諾腳趾上沾著的灰塵,沿著下頜滴落。
她想起了希諾寧。回聲之子的工匠,躺在醫務室的木榻上,黃色波浪發散亂在枕邊,被幹涸的血和汗水粘成一縷一縷。左側臉頰高高隆起,青紫色的淤血從眼眶蔓延到下頜。左肩從鎖骨到三角肌,整片區域都變了顏色。腹部正中,高跟涼鞋鞋底的紋路被完美地拓印在棕色皮膚上。奧古斯塔的腳印。希諾寧昏迷著,豹耳無力地耷拉著。
尤諾的腳趾在她的口腔裡進進出出。瑪薇卡跪在那裡,嘴被撐開,唾液沿著下頜滴落。
她想起了恰斯卡。花羽會的戰士,仰面躺在奧古斯塔的腳邊,左肩塌陷出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鎖骨位置的皮膚下方凸起一塊不規則的形狀。左臂以扭曲的姿勢攤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卻再也無法握成拳頭。眼睛睜著,束狀瞳孔大睜著,望著天空。但眼神是空洞的。野性熄滅了。
尤諾的腳趾夾住她的舌側,用力一拽。疼痛從舌根竄到喉嚨。瑪薇卡的眼淚從眼角滲出來,但她沒有掙扎,只是跪在那裡,張著嘴。
她想起了基尼奇,瑪菈妮,伊安珊,還有那些被帶去七丘不知下落如何的納塔人。
她們都輸了。她自己也輸了。不是輸了一次,是每一次站起來都被再次踢倒,直到再也站不起來。然後她被帶到這裡,每天跪在石板地上,親吻敵人的腳,張開嘴讓敵人的腳
趾插進來。火神的火焰也熄滅了。
尤諾的腳趾從她口腔裡抽出來。瑪薇卡的嘴還張著,唾液混著尤諾腳趾上沾著的灰塵和她自己舌面上滲出的血絲,從嘴角流出來,拉成一條渾濁的細絲,滴落在石板地上。她跪在那裡,仰著頭,望著尤諾。金色瞳孔在那兩條細縫裡,裡面什麼都沒有。
尤諾的腳再次抬起。不是輕輕貼上她的臉頰,是踢。足背抽在瑪薇卡的左側顴骨上——正是那道還沒有完全消退的青紫色位置。
砰!
瑪薇卡的頭被抽得偏向一側,身體側倒在石板地上。她還來不及撐起身體,尤諾的足尖已經點中了她的右肋——那片被奧古斯塔鞋跟反覆刺入的灼燒疤痕。瑪薇卡的身體在石板上痙攣,從肋骨到腰側,肌肉群不受控制地跳動。慘叫聲從喉嚨深處衝出來。
奧古斯塔的高跟涼鞋踩上她的右腕,將那隻手釘在石板地上。鞋跟刺入舊傷,腕骨發出細微的聲響。尤諾的赤足輪流落在她身上——左肩的永久凹陷,右膝的粉白色疤痕,腹部的淤青,大腿外側被反覆掃過的位置。瑪薇卡的身體在石板地上被踢得翻滾,從左側翻到右側,從右側翻回左側。紅色長髮散落一地,被她們的腳踩過、碾過、拖過。
她的慘叫聲在競技場的穹頂下回蕩。不是求饒,是純粹的、撕心裂肺的慘叫。她已經求過了。親吻過她們的腳,舔過她們的腳趾,攤開雙手獻上自己的一切。沒有用。所以她只剩下慘叫了。
奧古斯塔的鞋跟踩上她的後頸,將她的臉壓向石板。尤諾的赤足踩上她的後背,足底壓住她的脊椎。兩隻腳同時施加壓力。瑪薇卡被壓平在石板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石板。慘叫聲被堵在喉嚨裡,變成沉悶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嗚咽。她的眼淚從眼角湧出,流進石板地的裂紋裡。
她想起了熒。金髮的旅人。不是她們並肩拯救納塔的畫面——而是熒被漂泊者帶走的那天。白色連衣裙的裙襬有縫補的痕跡,那把歷經百戰的單手劍也不知所蹤,金色短髮在海風中飄動。她跟在漂泊者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熒登船時沒有回頭。瑪薇卡站在港口,看著她消失在船艙的陰影裡。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熒。
現在熒在哪裡?也許跪在漂泊者腳邊,像她一樣親吻漂泊者的靴子,張開嘴讓漂泊者的腳趾插進來。也許正在被漂泊者的靴底踩住後頸,臉貼著石板地,發出沉悶的嗚咽。也許也想起了她,想起了懸木人部落巨樹枝幹上的星空,想起了她們並肩站在聖火競技場中央、火焰與六種元素交織成白晝的那個午後。也許熒也哭了。也許沒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們都輸了。都跪在敵人的腳下。都在被踩踏。都在流淚。沒有區別。
踩踏還在繼續。靴底壓下,抬起,再壓下。足背抽中,移開,再抽中。瑪薇卡的意識開始模糊。眼淚流乾了,只剩下眼角那極細的水痕正在被風吹乾。她的身體還在石板上微弱地顫動,但那不再是掙扎,只是肌肉在反覆踢擊後不受控制的痙攣。她的臉側著,貼在冰涼的石板上,紅色長髮散落一地。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懸木人部落的巨樹,納塔的孩子們,聖火,恰斯卡的隨風飄逸的長髮,希諾寧的砂紙聲,熒的黃色短髮。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回憶了,然後那些畫面在她腦海裡碎裂
了。全部碎裂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在她的眼前旋轉、重疊、分離。然後那些碎片也開始暗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失去顏色,失去形狀,失去意義。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兩雙腳——奧古斯塔的高跟涼鞋,尤諾的赤足。它們懸在她臉側,一左一右,像兩座不可逾越的高牆。
然後黑暗吞沒了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次呼吸,可能是一輩子。瑪薇卡睜開眼睛。競技場空無一人。奧古斯塔和尤諾已經離開了。她躺在石板地上,紅色長髮散落一地,被汗水、血汙、灰塵粘成一縷一縷。皮衣上的腳印層層疊疊,舊傷上疊著新傷,淤青上疊著淤青。她的臉側著,貼在冰涼的石板上,臉頰上還殘留著被尤諾足底反覆抽擊後的灼熱。
她撐著石板,站起來。右腕在承受體重時微微顫抖,左肩的舊傷傳來鈍痛。她站直了身體,垂著眼睛,望著石板地上自己留下的那灘血痕。然後她轉過身,向石室走去。腳步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留下了看不見的印痕。
石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窗外,巨石原的暮色從淡青褪成深紫,從深紫褪成漆黑。她坐在木榻上,望著那片黑暗。紅色長髮垂落在肩頭,遮住了那張面目全非的臉。明天,她會走進競技場。尤諾可能來,可能不來。來了,她會跪下,親吻那隻腳,張開嘴讓腳趾插進來,然後被踢倒,被踩踏,躺在石板地上流淚。不來,她會等到午後,躺在石板地上望著天空流淚,然後站起來走回石室。日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