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戀2

禁忌之戀2

作者:憐愛

玲瓏是被一陣細微的、壓抑的笑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剛矇矇亮,床頭燈還開著,橘黃色的光鋪了一床。她花了大概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哪——她枕著的不是枕頭,是一條手臂,屬於一個被她關了三天、撓了三天的男人。她的腿還搭在他的腰上,腳趾蜷在他的小腿肚後面,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纏著他。

而那條手臂的主人,正在笑。

不,不能說是在笑。林小北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壓抑著斷斷續續的悶笑聲,整個人抖得像一臺瀕臨散架的洗衣機。他的腳在被子底下瘋狂地蹬著,十個腳趾蜷了又展、展了又蜷,彷彿正在遭受什麼非人的折磨。

玲瓏撐起身子,低頭一看。她的腳趾——她那隻搭在他小腿上的腳的大腳趾——正正好好卡在他膝蓋後方那個小小的凹陷裡。那個地方是膝窩,筋和韌帶交錯,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血管,稍微碰一下就能讓人酥到骨頭裡。

而她在睡夢中大概是覺得腳趾涼,就一直在往那個溫暖的小窩裡拱。

“噗——”玲瓏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小北從枕頭裡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眼角紅得像是捱了兩拳。“你醒了?哈哈哈哈你終於醒了!你的腳趾——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快把腳拿開!”

玲瓏低頭看了看自己卡在他膝窩裡的腳趾,又看了看他那張被癢到扭曲的臉。她歪了歪頭,非但沒有把腳拿開,反而輕輕地用大腳趾在他膝窩裡畫了一個圈。

“啊——!哈哈哈哈哈哈!玲瓏姐!哈哈哈哈哈哈求你!那、那裡不行!”林小北整個人彈了起來,但他的一條腿被她壓著,彈起來的幅度有限,反而讓她的腳趾在他的膝窩裡陷得更深了些。那種癢不像腳心那麼尖銳刺骨,而是一種綿軟柔韌的酥麻,像是筋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撥弄著,每一下都讓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彈跳。

“這裡也怕癢?”玲瓏的語氣裡帶著起床氣的沙啞和發現了新玩具的驚喜。她把腿從他腰上收回來,半跪在床上,兩隻手按住他的小腿不讓他抽走,然後騰出右腳,用大腳趾慢慢地探索他膝窩的那一小片區域。

“怕怕怕!怕死了哈哈哈哈!我怎麼知道那裡也怕癢!哈哈哈哈哈你別畫圈了!癢到骨頭裡了哈哈哈哈哈!”林小北在床上翻來覆去,他的手腕上還貼著昨天玲瓏親手給他貼的創可貼,此刻雙手正死死揪著枕頭,把那個鵝絨枕頭揪得變了形。

“真好玩。”玲瓏的睏意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獵手般的興致。她加大了腳趾畫圈的幅度,從他的膝窩一路滑到小腿肚,又從小腿肚繞回膝窩,像在彈一首隻有她能聽到的曲子。她的腳趾靈活得不像話,五個腳趾頭可以各自為戰,大腳趾畫大圈、二腳趾畫小圈、剩下三個腳趾輪流點按,在林小北的膝窩裡開了一場小型的音樂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哈哈哈哈玲瓏姐我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林小北的笑聲從悶在枕頭裡變成了放聲大笑,他的聲音本來就不粗,笑起來帶著一股少年氣的響亮,在清晨空曠的別墅裡迴盪出一種奇異的生機。

玲瓏聽著他的笑聲,心裡某個地方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攥了一下。這棟房子太大了,大到

她一個人住的時候,連咳嗽都有迴音。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清晨聽到過另一個人的聲音了,更別說是一個人的笑聲。

“好了好了,饒了你。”她終於把腳收回來,盤腿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悶得通紅,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頭髮亂得像鳥窩,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林小北平復了幾秒鐘,然後突然翻身坐起來,用一種玲瓏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她。那種眼神不是害怕,不是羞恥,不是前三天那種百感交集的糾結——是躍躍欲試。

“玲瓏姐,你剛才用腳趾撓了我十分鐘。”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

“所以呢?”

“所以,”林小北活動了一下手指,“我也想知道你哪裡怕癢。”

玲瓏的眉毛挑了起來。這個動作她在鏡子裡練過無數次,知道在什麼時候使用能達到最高傲最不可侵犯的效果。但她的身體出賣了她——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林小北精準地捕捉到了。

“你怕癢。”林小北用的是陳述句。

“我不怕。”玲瓏的語氣斬釘截鐵。

“那你把腳伸過來。”

“憑什麼?”

“憑你撓了我三天。憑我今天想試試。”林小北跪坐在床上,雙手撐著床墊,身體前傾,像一頭鎖定目標的幼狼。他的嘴角翹起來,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和篤定。

玲瓏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荒謬。三天前他還在自己的手底下哭著求饒,現在居然敢用這種眼神看她了。更荒謬的是——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甚至,她在這一瞬間感到了一種奇怪的、久違的緊張。她的心跳加快了,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就像是要面對一個完全未知的挑戰。

“行啊。”她把右腳伸出去,光裸的腳底板對著他,腳趾挑釁般地翹了翹,“你試試。找不到我怕癢的地方,你就自己去把手銬銬上。”

林小北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腳,這隻腳三天裡他看過無數次了。它踩過他的大腿,塞進過他的嘴裡,蹭過他的腳背。但現在不一樣——現在輪到他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腳踝。她的腳踝很細,他一隻手就能圈住,踝骨凸起的地方硌在他的虎口上,皮膚細得像瓷器。他沒想到自己會有主動抓她腳踝的一天,手掌心裡的那個關節溫熱而緊張,他能感覺到她細微的脈搏。

玲瓏的表情依然從容,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不屑的笑。但她腳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來了,那是緊張的鐵證。

林小北把她的腳拉近了一些,仔細地觀察。她的腳心很光滑,沒有繭子,足弓彎出一個好看的弧線。腳趾修長勻稱,指甲上的酒紅色甲油在晨光裡泛著暗光。他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在她腳心正中央的位置輕輕劃了一道。

玲瓏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就這?”

林小北不氣餒。他換了一個位置,用指尖颳了刮她的腳掌邊緣。還是沒反應。他又試了試她的腳後跟、腳背、腳踝內外側,玲瓏始終面不改色,用一種“我看你能折騰到什麼時候”的眼神看著他。

“還有腳趾縫。”林小北自言自語道,然後把食指伸進了她大腳趾和第二根腳趾之間的縫隙。

玲瓏的腳趾猛地蜷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很快,快到她立刻就恢復了原狀,快到如果林小北不是盯著看根本就

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挖到了金礦。“這裡。”

“不是。”玲瓏的嘴還是硬的,但她的腳趾出賣了她——它們全都緊緊地蜷在了一起,五個腳趾頭恨不得擰成一股麻花,拼命阻止他的手指再往裡探。

“是這裡。”林小北的語氣變得篤定而興奮。他沒有硬掰開她的腳趾,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他彎下腰,把臉湊近她的腳,然後——對著她腳趾縫的位置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玲瓏的身體劇烈地彈了一下,一聲幾乎壓抑不住的驚呼從她緊咬的牙關裡洩了出來。她的右手猛地攥緊了床單,腳拼命地往回抽,但林小北攥住她腳踝的手箍得死死的,她抽不回來。

“林小北!”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七分警告和三分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求饒。

但林小北已經徹底興奮起來了。他終於感受到了那種感覺——那個在三天的折磨裡一直站在高處的人,此刻正因為他的一口氣而發抖。這種反轉的快感比他想象的還要強烈一萬倍。他終於知道玲瓏為什麼喜歡撓他癢癢了,這種感覺不僅僅是掌控一個人的身體,更是掌控一個人最隱秘最本能的反應。當一個人被撓到失控大笑的時候,所有的偽裝都會碎掉,剩下的只是一個真實的、毫無防備的人。

而他此刻想要看到真實的玲瓏,哪怕只有一秒鐘。

“腳趾縫怕癢,這個地方我太熟了。”林小北沒有直接上手撓,而是又吹了一口氣,這次是吹在她無名趾和小腳趾之間的那個縫隙裡。他吹得很輕,氣息帶著他體溫的熱度,鑽進她腳趾間最嬌嫩的皮膚。

“嗯——”玲瓏咬住了嘴唇,鼻子裡漏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她的腳趾蜷得更緊了,整個腳掌都因為對抗這股癢意而繃得像一把弓。她的另一隻手也攥上了床單,兩隻手死死地把絲綢床單揪出了兩團褶皺。她的馬尾早就散了,黑髮披散在肩膀上,幾縷髮絲因為掙扎而粘在了嘴角。

“玲瓏姐,你別忍了。”林小北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帶惡意的期待,像是在邀請她去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你笑了之後特別好看。”

玲瓏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不是在挑釁她,不是在報復她,他就只是單純地想看她笑。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道嚴防死守的牆壁突然鬆動了一塊。

“那你就試試看。”她咬緊牙關,聲音嘶啞地說。

林小北知道她鬆口了。他沒有客氣,左手攥著她的腳踝固定住,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對著她已經蜷成一團的腳趾頭,開始輕輕地震動。

他沒有直接掰開她的腳趾伸進去撓,而是用指尖在她的腳趾背上快速地彈動,從大腳趾一路彈到小腳趾,再從小腳趾彈回來。這個動作幅度很小,力道也很輕,但頻率極高,像是在她的腳趾上彈一首急板練習曲。她蜷緊的腳趾在這種高頻的震顫下漸漸失去了力氣,十個腳趾頭一個接一個地被迫鬆開,露出了藏匿在其中的粉嫩的腳趾縫。

“我要進去了。”林小北好心地預告了一聲,然後他的食指伸進了她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那個縫隙裡。

玲瓏的第一聲笑是雪崩的第一片雪花。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破了音的“哈——”,然後笑聲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那種笑和她平時優雅從容

的形象判若兩人——她的笑聲帶著一種沙啞的喉音,笑起來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往下塌,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姿態,沒有了精心維持的從容。她變成了一團軟塌塌的、完全失控的、大笑不止的女人。

“林小北——哈哈哈哈哈哈!你給我——哈哈哈哈!等著——哈哈哈哈哈哈!”

“等什麼?”林小北一邊在她的腳趾縫裡畫著圈,一邊有樣學樣地歪著頭問她問題。這個動作他跟她學的,他知道這個動作能讓人更抓狂。

“等著——我——哈哈哈哈——我收拾你——哈哈哈哈哈哈!”

“你現在就可以收拾我啊。”林小北把她另一個腳趾縫也掰開了,兩根食指一左一右在兩個縫隙裡同時畫圈。

玲瓏徹底崩潰了。她的笑聲變得尖銳而破碎,身體仰面倒在了床上,另一隻自由的腿瘋狂地蹬著被子。她的馬尾辮在地上散成了一片黑色的扇形,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打溼了太陽穴旁的髮絲。那張平時總是帶著掌控全場的從容笑意的臉,此刻全皺在一起,紅得不可思議。

林小北看著這樣的她,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了。他不是心軟——雖然也有點心軟——更多的是他看呆了。這個女人在失控大笑的時候,比他見過的任何樣子都好看。那個冷硬的殼碎了,露出來的是一個會哭會笑、會把臉皺成一團、會在笑聲的間隙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的活生生的人。

“你……你怎麼停了?”玲瓏在他停手之後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睛紅紅的,嘴角還掛著一抹被笑逼出來的口水。她仰面看著他,在晨光裡眯著眼睛,狼狽到了極點。

“我……”林小北撓了撓頭,“我怕你受不了。”

玲瓏看著他那副又莽又慫的樣子,忽然笑了。不是被撓出來的那種笑,是發自心底的、被什麼東西融化了的笑。她抬起一隻腳——那隻剛剛被他撓得痛不欲生的腳——輕輕地踩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推倒在床上。

“你剛才不是挺能耐的嗎?”她用腳尖點了點他的胸口,然後又滑到他的肋側,在那個地方故意停了一下。

林小北的身體立刻繃緊了。他的肋側是他另一個怕癢的地方,昨天玲瓏在摸索他身體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他看著懸在自己上方的那隻腳,喉結滾了滾。“玲瓏姐,我錯了。”

“晚了。”玲瓏從床上坐起來,翻身跨坐到他身上。這次不是坐在他小腿上,是坐在他腰上。她的睡袍在剛才的掙扎中已經鬆開了一大半,露出一側圓潤的肩膀和鎖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皮膚。她沒有整理衣服,只是隨手把垂下來的頭髮撩到耳後,然後低頭看著他。

“你剛才撓了我四分鐘。我這個人很公平的——一分鐘換十分鐘,四分鐘換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林小北的聲音都劈叉了。

“嫌少?那一個小時。”

“不不不!四十分鐘就四十分鐘!”林小北拼命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那……能不能讓我先把牙刷刷了?”

玲瓏被他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她從他身上翻下來,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浴室櫃子裡有新牙刷。給你十分鐘。”

林小北像得了特赦令一樣從床上彈起來,踩著地毯往浴室跑。跑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玲瓏姐,你剛才

笑的時候特別好看。真的。”

然後他飛快地鑽進了浴室,把門關上了。

玲瓏一個人坐在床上,晨光從窗戶灑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片溫柔的金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縫裡還殘留著那種酥麻的餘韻,像是被一個溫暖的吻印在了上面。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臟在裡面跳得又重又快,和之前那種掌控全局時的心跳完全不同。

浴室裡傳來林小北刷牙的刷刷聲,還有他一邊刷牙一邊哼歌的聲音,哼的是一首她沒聽過的流行歌,跑調跑得厲害,但莫名的好聽。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裡他問她的那句話——“你爽了嗎?”——然後微笑了。

嘴角的弧度還沒有落下,她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支筆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她昨天就寫了一行字,現在她又補上了一行。

“昨晚你睡覺的時候腳趾一直在動,是不是做夢夢到姐姐了?——玲瓏。”

“昨晚有人把我的腳趾掰開了。我記住你了。——玲瓏。”

她把紙條壓在林小北的枕頭底下,然後重新躺下來,閉著眼睛等著她的小偷刷完牙回來接受四十分鐘的懲罰。

浴室的門開了。林小北用毛巾擦著臉走出來,第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玲瓏。她的睡袍帶子鬆鬆垮垮地繫著,露出兩條又白又直的腿,一頭黑髮鋪散在雪白的枕頭上,美得像一幅畫。

他輕手輕腳地走近床邊,在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張紙條。展開來一看,臉色比窗外的朝霞還紅。

“玲瓏姐,你這個紙條……”

“怎麼,有意見?”玲瓏閉著眼睛,嘴角卻翹了起來。

“沒意見。就是想跟你說——”林小北彎下腰,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我記住了。你小腳趾和無名趾中間那個縫,比別的縫更怕癢。上次我把腳伸進你腿底下的時候你就在躲,今天你也是先蜷的那兩根腳趾。你的軟肋在我手裡。”

玲瓏猛地睜開眼睛,瞪著這個三天前還只會哭著求饒的小偷。他的眼睛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熱烈的狡黠,乾淨但又不天真,像一隻剛學會捕獵就盯上了獅子的小狼崽。

“還有一件事。”林小北在她瞪視的目光裡繼續說,聲音忽然沒那麼篤定了,變得有一點磕巴,“你、你剛才翻身的時候,睡袍鬆了。我就看了一眼,沒有多看。但是覺得還是應該跟你說一下,不然顯得我很不正直。”

玲瓏低頭看了看自己鬆開的睡袍領口,又抬頭看了看他紅透了的耳根和認真到幾乎嚴肅的表情。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是那種被撓癢時失控大笑和矜持微笑之間的一種笑,響亮而短促,帶著她聲音裡特有的沙啞尾音。

“林小北,你是一個很正直的小偷。”她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把他的衣領拽住,把他拉向自己。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她在他嘴唇前三釐米的地方停住了,呼吸打在他的鼻尖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我可不可以不像前幾天那樣對你溫柔了?”

林小北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那雙眼睛裡翻滾著的東西他看懂了——她不是在威脅他,她是在跟他確認。和昨晚一樣,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包裹著的東西,其實是一句小心翼翼的“你願不願意”。只有他聽得出來。

“你不用對我溫柔。”他說,“你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他頓了

一下,舔了舔嘴唇,“我也不是前兩天那個林小北了。今天你要是再用腳趾塞我嘴裡,我會咬你的。”

玲瓏挑起一邊眉毛。“咬我哪裡?”

“腳趾。”

“你試試看。”她說完,整個人往後一仰,一隻腳已經抬起來踩在他小腹上,把他重新推倒在床墊上。她的腳趾在他小腹上輕輕地踩了踩,然後往下滑——

“四十分鐘,計時開始。”

那天早上,整棟別墅裡迴盪著的都是林小北的笑聲。

他的肋側、他的腰窩、他的大腿根部、他的腳趾縫——所有昨天被玲瓏發現過的怕癢的地方,今天早上一個都沒逃掉。玲瓏的手法經過三天的磨合已經進化到了一個爐火純青的境界——她不再只用工具,而是把手指、腳趾、羽毛、軟刷交替使用。她會在他的腳心先用鵝毛撩到發狂,再用溫熱的指尖慢慢地揉,讓他從癢到酥再到癢,把他的感官來回拉扯,不給他任何建立耐受的機會。

林小北也沒有坐以待斃。他在狂笑翻滾的間隙裡抓到機會就反擊——摸一把她的腳心,捏一下她的膝窩,對著她的腰側吹一口氣。每一次反擊都能換來玲瓏幾秒鐘的破綻,然後她就會用更密集更刁鑽的手法來壓制他。兩個人從床頭滾到床尾,又從床尾滾回來。枕頭掉到地上,被子被蹬成了麻花,床頭櫃上的水杯被林小北一腳踢翻,灑了一地的水。

沒有人去管。

在這場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的“懲罰”結束之後,兩個人都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玲瓏頭髮散了,睡袍的半邊袖子快掉到胳膊肘,她也沒力氣去整。林小北更慘,衣服被汗溼透了,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花,十個腳趾頭因為被撓得太久到現在還處於半蜷縮的痙攣狀態。

“二十分鐘。”玲瓏喘息著說。

“什麼二十分鐘?”林小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你反擊了我二十多次。本來四十分鐘就夠了,你每反擊一次加十分鐘。”玲瓏把散亂的頭髮從臉上撥開,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勾出一個又疲憊又得意的笑,“所以你還欠我兩百分鐘。明天還。”

林小北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不是被撓的那種,是真真切切被逗笑了。他的笑聲很響很亮,在這個寬敞的臥室裡迴盪著。他一個翻身,把玲瓏壓在了身下,雙手撐在她頭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玲瓏姐。”

“說。”

“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剛才給我算賬的時候,說的是‘明天還’。你沒設想過我會跑。”林小北低下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你心裡已經把我當成明天還會在這裡的人了。”

玲瓏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裡那種從容和掌控第一次完全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層她自己都很少見到的柔軟。他戳穿了她——從她問他要不要留下來開始,從她在睡夢中把腳趾往他膝窩裡拱開始,從她用腳踩著他胸口說“明天還”開始——她內心深處已經把他當成了這棟房子裡的一部分,當成了她生活裡會繼續存在的人。

“要跑嗎?”她問他。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就會被晨風吹散。在這一刻她不是那個拿著羽毛和小刷子的控制狂,只是一個怕被丟下的女人。

林小北看著她那雙突然變得柔軟甚至有些慌張的眼睛,心裡那塊前三天一直在

融化的東西終於徹底化開了。他低下頭,在她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跑。”他說,“你說了,只許偷你一個。我答應了。”

玲瓏閉上了眼睛。她抬起一隻手蓋在自己的眼睛上,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眶裡湧上來的水霧。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下了什麼話,然後又把手拿開。她看著他的眼睛,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調,但多了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好。那明天兩百分鐘,你準備好。”

“我還有個問題。”林小北趴在她身上,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鎖骨。

“問。”

“我能不能申請一箇中場休息?就是撓到一半的時候,親一下?親一下能回血。”

玲瓏被他這個形容逗得笑出聲來。她想了想,伸出右手,用食指在他胸口上畫了一個圈。“可以。但是——”她的手指從他的胸口一路滑到他的腰側,在昨天發現的那個怕癢點上來回輕刮,“親一下只能頂十分鐘。你今天那二百多分鐘,你想親幾下?”

林小北飛快地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一下都輕得像蜻蜓點水,但每一下都不捨得離開太久。

玲瓏在這個密集的親吻攻勢下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她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滿足又像是投降的哼聲,然後抬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把一個快要變成啄木鳥啄木頭的親吻變成了一次真正的、綿長的、兩個人都在主動回應的吻。

等他們分開的時候,林小北看著她被吻得水光瀲灩的嘴唇,滿意地笑了。

“剛才那五下,抵消五十分鐘。”

“你耍賴。”玲瓏瞪他。

“跟你學的。”

玲瓏抬起腳,用腳趾夾了一下他腰側的軟肉。林小北吃痛地縮了一下,但沒有生氣,反而抓住了她那隻不安分的腳,把她的腳底板抬到自己眼前,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腳趾縫還是紅的,看來剛才撓得不輕。”

“你想幹嘛?”玲瓏警惕地想收回腳。

“不想幹嘛。”林小北把她的腳放下來,然後把自己的腳伸過去,用腳趾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腳趾。一個很輕很小很幼稚的動作,像是在桌子底下偷偷牽手的小學生。

玲瓏的腳趾回應了他——她用大腳趾輕輕地踩了踩他的腳背。

兩個人就這樣在床上東倒西歪地躺著,兩個人的腳纏在一起,誰也不說話。牆上的古董鐘敲響了八點,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窗外的鳥叫得很歡,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橫槓。

林小北偏過頭看著玲瓏的側臉。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臉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嘴角還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他想起三天前,玲瓏坐在那張天鵝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吐出一口煙,冷冰冰地問他“你知不知道你闖進誰的家了”。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女人是一把刀。現在他還是覺得她是一把刀,但刀刃之外,這把刀的手柄上刻著他的名字。

“玲瓏姐。”

“嗯?”

“我今天想多偷一樣東西,行不行?”

“什麼東西?”

林小北抬起兩個人勾在一起的那隻手,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你的姓。”

玲瓏睜開眼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會兒,最後化成了一個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心動的笑

。“我姓顧。顧玲瓏。”

“顧玲瓏。”林小北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遍,像是在品嚐一道這輩子只能吃一次的甜點,“好聽。那從今天起,我就不是偷東西的賊了。”

“那你是什麼?”

“偷心賊。”林小北一本正經地說完這三個字,然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好土啊,不行,我收回。”

“晚了。”顧玲瓏翻過身來,重新撐在他身體上方。她的黑髮垂下來,把兩個人圈在了一個私密的小空間裡。她看著身下這個渾身狼狽但眼睛亮得驚人的人,說:“你偷到手了,概不退還。”

林小北看著她,忽然覺得腳底板又開始癢了。不是那種被撓的癢,是那種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的、讓人忍不住想笑又想哭的癢。他想,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划算的買賣,就是在那天晚上選錯了目標。

“顧玲瓏,”他叫她的全名,語氣鄭重得不像是躺在床上頭髮亂成一團的人能說出來的,“你能不能再把你的腳塞進我嘴裡一次?這次我會認真舔的。”

顧玲瓏瞪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羞惱再變成哭笑不得。“林小北!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我說的就是正經的。”林小北認真地看著她,“前兩次你讓我舔的時候我被綁著,心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好好感受。我想再來一次,以你男朋友的身份。”

顧玲瓏的臉紅了。這個可以把別人撓到求饒都不眨眼的控制狂,在聽到“男朋友”三個字之後,從脖子根紅到了耳尖。她想說點什麼來回擊,但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後她抬起腳,把大腳趾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張嘴。”

林小北張開嘴,含住了她的腳趾。這一次沒有手銬,沒有冰冷的命令,沒有羞恥和恐懼。他用舌頭裹住她的大腳趾,從根部舔到趾尖,仔細而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他最珍視的東西。

顧玲瓏看著身下這個認真舔她腳趾的男人,心跳聲大到她覺得整棟房子都能聽見。她的腳趾能感受到他舌頭的溫度和紋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通過密密麻麻的神經傳進她的大腦,在她心裡炸成一朵朵小煙花。

“夠了。”她收回腳,聲音沙啞。不是那種掌控者的命令,而是怕自己再被他舔下去就會徹底失態。

林小北舔了舔嘴角,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乾淨又明亮,和第一次被她強迫舔腳時滿臉淚水的樣子判若兩人。

“顧玲瓏,你腳趾是甜的。”

“胡說八道。”顧玲瓏偏過頭去不看他,但她的腳趾在被子底下偷偷地勾住了他的腳踝。

林小北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讓她感受自己胸腔裡那個跳得又快又重的東西。他知道她感受到了,因為她的手指輕輕地蜷了起來,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窗外的鳥叫聲漸漸遠了,日光從金色變成了白色,新的一天正在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

這棟坐落在半山腰的獨棟別墅,終於不再是一個人的房子了。

而距離林小北欠下的那兩百分鐘的“懲罰”正式開始,還有整整十二個小時。

顧玲瓏在床頭櫃的日曆上,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用紅筆打了一個勾。這是她獨居以來第一次在日曆上打勾——她要開始記住日子了,記住每一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林小北從浴室裡探出頭來,嘴裡叼著牙刷,含含糊糊地說:

“你那個紅色的鵝毛,今天要不要用?”

顧玲瓏把日曆合上,轉頭對他露出了一個讓他背後發涼的笑容。

“紅色是‘很癢’級別的。你昨天說的——你想試試。今天我給你試試加量的。”

林小北嘴裡的牙刷差點掉出來。

“不是,那個,我剛剛說的是……”

“兩百分鐘。紅色鵝毛。你自己選的。”顧玲瓏站起來,光著腳走向浴室,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穩,像是獵人走向已經落入陷阱的獵物。

林小北看著她走過來,嘴上說著“等等等等我沒選紅色”,身體卻誠實地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眼睛裡映著她走來的身影——散亂的頭髮、鬆垮的睡袍、光裸的雙腳、還有那雙眼睛裡藏不住的、終於找到同類的歡喜。

他知道自己今天會被整得很慘。

但他也知道,在被整哭之後,她會親他。

親到他求她別親了為止。

林小北在這棟別墅裡住滿一週的那天早上,是被一隻腳踩醒的。

準確地說,是一隻光裸的、溫熱的、帶著鈴蘭香氣的腳,不偏不倚地踩在他臉上。腳趾張開,夾住了他的鼻子。

他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五顆塗著酒紅色甲油的腳趾頭,和一隻弧度優美的足弓。視線越過那隻腳,才看見顧玲瓏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天氣預報。

“早上好。”她把腳從他臉上移開,腳趾順勢在他嘴唇上蹭了一下,權當是早安吻,“你昨天晚上說夢話了。”

林小北揉了揉被踩得有點發酸的鼻子,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我說什麼了?”

“你說,‘玲瓏姐別撓那裡’。”她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在杯沿後面翹起來,“然後你自己的腳就開始蹬床單。蹬了大概有兩分鐘,差點把我踹下床去。”

林小北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他在這棟別墅裡住了一週,這一週裡他經歷了人生中最密集的撓癢酷刑——紅色鵝毛、微型軟刷、竹籤、震動指尖套、甚至還有一把看起來像迷你釘耙的東西。他的腳趾縫和腳心每天都被光顧至少兩次,已經敏感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連洗澡的時候腳底沾到浴缸的防滑墊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但他沒有跑。

不但沒有跑,他還在第四天晚上主動把腳伸到了顧玲瓏腿上,說了一句“今天還沒撓”。說完之後他把自己也嚇了一跳,而顧玲瓏當時的眼神像是一隻確認了獵物已經被馴化的母豹——滿足、得意、又帶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溫柔。

“起來吧,”顧玲瓏把咖啡杯放在床頭櫃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往衣帽間走,“今天不出門的話,你想穿哪件睡衣?我給你拿。”

她走到衣帽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林小北認出了那個眼神——是上一次她說“今晚不玩了”之前的那個表情,帶著一點壓著的煩躁和不想被人看穿的疲憊。

“你今早是不是又接電話了?”他問。

顧玲瓏沒回答,但她的下頜線收緊了一下。

林小北從床上坐起來,穿著睡衣走到她面前。他這一週來膽子肥了不少,抬手把擋在她臉頰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又是那個人?”

顧玲瓏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林小北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那個人”是誰——她

前夫。那個和公司前臺出軌、離婚時帶走了所有的錢、把她一個人丟在這棟大房子裡的男人。這幾天那個男人開始頻繁地打電話來,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大清早。顧玲瓏每次接完電話臉色都會差很久,但她從來不主動提,林小北也從來不追問。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這是他做了兩年小偷練出來的察言觀色。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她是被早上那通電話吵醒之後,才用腳來踩他的臉的。這個順序說明那通電話比之前的都要糟糕。

“他打電話來幹嘛?”林小北問。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

“他要來拿東西。”顧玲瓏靠在衣帽間的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聲音淡得像一杯涼透的白水,“他說他還有一些東西沒搬走,放在地下室的儲藏間裡。我讓他改天,他說他今天就要。他還有鑰匙,我不讓他來他也能自己開門。”

“那你打算怎麼辦?”

“讓他來。拿走東西,然後換鎖。”顧玲瓏的回答乾脆利落,但她抱著自己雙臂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林小北看著她那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細節,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把鑰匙。

顧玲瓏看著那把鑰匙,眼睛眯了起來。“你什麼時候偷的?”

“不是我偷的。是你昨晚洗澡的時候從睡袍口袋裡掉出來的,我撿起來幫你收著。”林小北把鑰匙放在她手心裡,然後把她的手指合攏包住那把鑰匙,“但我建議你今天不要把它還回去。讓他敲門。我開。”

“你開?”

“嗯。我開。”林小北低下頭,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腳趾頭不自覺地蜷了一下,“你不想見他,就不要見了。我來。”

顧玲瓏看了他很久。這個比她小了快十歲的男人,穿著一件領口洗變形的舊T恤,頭髮因為剛睡醒而翹得像一個鳥窩,腳趾頭在緊張地蜷著。他說“我來”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肩膀也沒挺得特別直,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在她前夫眼睛裡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逞強。是擔當。

“他知道你是誰嗎?”顧玲瓏問。

“不知道。但他應該很快就會知道。”林小北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瞬間露出了他做小偷時的那股痞氣,“小偷和富婆的經典搭配,夠他回去琢磨好幾天的。”

顧玲瓏被他那句“富婆”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她想繃住臉,但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那個笑很輕很短,卻把她臉上的陰霾衝開了一大片。

“你去洗漱,我給你找一身衣服。”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前夫是個一米八五的壯漢,以前練過散打。你要是害怕,可以躲在樓上。”

“我不怕。”林小北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她一眼,“而且你樓下客廳那個警報系統,我第一天就研究明白了。他要是不老實,我就按警報。三分鐘之內物業保安就能到。”

顧玲瓏挑起一邊眉毛。“你研究我的警報系統幹什麼?”

林小北的腳步頓了一下,耳根泛紅。“就……職業習慣。”說完飛快地鑽進了浴室,把門關得緊緊的。

上午十點二十三分,門鈴響了。

顧玲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闊腿褲,頭髮綰

成了一個低髻,臉上帶了淡妝——不是為了讓前夫覺得她過得好,而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破綻。她的腳上難得穿了一雙拖鞋,把那雙好看的腳藏在了毛絨拖鞋裡。

林小北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來。顧玲瓏給他找了一套衣服——深藍色的牛津紡襯衫和卡其色的休閒褲,都是全新的,吊牌還沒拆。她甚至給他配了一雙深棕色的樂福鞋。林小北穿上的時候有點恍惚,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小偷,倒像是剛入職的銀行經理。

“這一身多少錢?”他當時問她。

顧玲瓏正在給他系襯衫袖口的扣子,頭也不抬地說:“你不需要知道。”

門鈴又響了一聲,比第一次更長更刺耳。

林小北深吸一口氣,走到玄關,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很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左手夾著一個摩托車頭盔。他的五官是那種硬朗的好看,下頜線方而有力,眉骨很高,但眼袋和眼角細紋暴露了他的年紀和最近不太好的生活狀態。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酒氣,不濃,但足夠被捕捉到。他的右眼皮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看起來是舊傷。

林小北在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著林小北。他的目光從林小北的臉上掃到他身上那件明顯價格不菲的襯衫,再掃到他腳上的樂福鞋,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輕蔑和“我什麼都懂”的瞭然。

“喲,換人了?”他越過林小北的肩膀往客廳裡看了一眼,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顧玲瓏,衝她揚了揚下巴,“玲瓏,這位是誰啊?新相好?看著比你小不少啊,你什麼時候好這一口了?”

林小北沒有讓開門口的位置,他站在門框正中間,一米七八的身高比對方矮了小半個頭,但他的目光沒有退。“你是來拿東西的。地下室儲藏間在走廊盡頭右轉,拿了就走。”

前夫把視線從顧玲瓏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林小北身上。他把頭盔夾在腋下,低下頭湊近了一些,像在端詳一件有意思的商品。他比林小北壯了整整一圈,皮夾克下面隆起的肱二頭肌有一種沉默的威懾力。“你是誰啊?她的新男友?你知不知道這棟房子以前是我的?我跟她結婚六年,你現在站在我家門口讓我‘拿了就走’?”

“是你家還是她家,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林小北語氣平穩,但他的腳趾在樂福鞋裡已經蜷緊了,“房子歸她,錢歸你。你自己籤的字,不會忘了吧。”

前夫的表情變了一下。那個表情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但林小北看得很清楚。是心虛。這個男人表面上凶神惡煞,但他心裡知道自己不佔理。

“讓開。”前夫不笑了。他把頭盔放到地上,騰出一隻手推了推林小北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硬,“我不想在她面前跟你動手。”

林小北沒有讓。他的肩膀被推得往後晃了一下,但他的腳釘在原地沒有動。他能感覺到客廳裡顧玲瓏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後背上,那種目光像兩根細針,穿透了他的脊椎扎進了他的心臟裡。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她怕他捱打。他不怕。他捱過的打多了去了,在小偷圈子裡混了兩年,被人追過被人揍過被人按在地上踢過,這個男人的體格嚇不住他。

他回頭看了顧玲瓏一眼,笑了一下,像是在說“沒事”。然後他轉

回頭,對上她前夫那雙開始充血的眼睛。

“你可以動手。你手只要再碰我一下,我就按門邊的警報。物業保安三分鐘到位,相信我,我比你熟。而且——”林小北聲音壓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門口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你現在站著的這塊地方,是她的私人住宅。你未經許可擅闖他人住宅,我門口有攝像頭全程錄像。你要不要打賭,警察來了會站誰那邊?”

前夫的下頜肌肉鼓了起來。他死死盯著林小北的眼睛,林小北也盯著他,一秒、兩秒、三秒。最終是前夫先把視線挪開了。他往後退了半步,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像是被一條比他小兩號的狗逼退了的大型犬。

“鑰匙還有吧?”他轉向顧玲瓏,語氣裡的輕蔑還在但音量降了不少,“地下室那堆東西我拿了就走。省得礙你們的眼。”

“鑰匙沒了。”顧玲瓏的聲音從客廳裡傳過來,又冷又平,“鎖我已經換了。你要拿東西,走正門。林小北,帶他去。”

林小北側身讓開了一條路,抬手往走廊方向示意了一下。“請。”

前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顧玲瓏一眼,然後大步走了進去。他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又重又急,像是故意要把什麼東西踩碎。林小北跟在他身後一米的位置,不近不遠,像一條遊弋的護航艦。

地下室的儲藏間在走廊盡頭的一個拐角裡,門沒鎖,推開燈才發現裡面堆著幾摞紙箱和幾個舊行李箱。前夫掃了一眼,彎腰拉出兩個箱子,又把一個黑色的運動揹包甩到肩上。他的動作很粗魯,拉鍊刮過紙箱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跟她怎麼認識的?”他突然開口,背對著林小北,聲音在狹小的儲藏間裡嗡嗡作響。

林小北靠在門框上,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秒,然後實話實說:“我來她家偷東西,被她抓住了。”

前夫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過身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林小北,然後發出了一聲介於嘲諷和佩服之間的短促笑聲。“偷東西?被她抓住?然後你現在住在這裡?穿著幾千塊一件的襯衫?你哄誰呢?”

“沒哄你。”林小北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前夫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個表情就像是在判斷這人到底是瘋子還是騙子。最後他把揹包拉鍊拉上,直起腰來。“行,你不想說就算了。不過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

“知道。”

“你知道?”前夫冷笑了一聲,“你知道她跟我結婚那六年是怎麼折磨我的嗎?她不讓我碰家裡任何東西——櫃子不許翻、抽屜不許開、書房不許進。她每天晚上一個人關在臥室裡不知道在搞什麼,我敲門她不開。她看我的眼神永遠是冷的,床上的時候也是冷的,跟她睡一張床就像是跟一塊大理石睡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林小北面前,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男人之間的秘密。“你知道嗎,我為什麼會出軌?”

他等著林小北問“為什麼”,但林小北沒有接話。

“因為她根本不需要我。”他自問自答,語氣裡帶著六年的積怨和一種急於被認同的焦灼,“她不依賴我,不崇拜我,不跟我撒嬌,不需要我幫她擰瓶蓋,不需要我賺錢養她,不需要我幫她解決任何事情。在那個女人面前,我感

覺自己就是個多餘的東西。一個多餘的男人不出軌才怪。”

林小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

“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你出軌是你的事,不是她造成的。你可以離了婚再找別人,沒有人攔著你。你把出軌的責任推給她,是因為你不敢面對自己是個混蛋。第二,你說她不讓你翻抽屜,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不讓你翻?因為你壓根就不會在乎抽屜裡有什麼。你不關心她的東西,她憑什麼讓你碰?”

前夫的臉色變了,脖子上的青筋浮了起來。“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再說十遍都行。”林小北站直了身體,把靠在門框上的肩膀挪開。他比對方矮半個頭,但此刻他看那個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老鼠。“你連她怕癢都不知道吧?”

“……什麼?”

“她怕癢。腳趾縫最怕癢,其次是膝窩。她睡著的時候會往別人身上拱,腳趾涼了就往人腿底下塞。她每天晚上睡前要在日曆上打一個勾,因為她終於不用一個人過日子了。你在這棟房子裡住了六年,你知不知道她床底下有一個木盒子裡放著她最喜歡的撓人工具?”

前夫愣在原地。不是因為被懟得啞口無言,而是因為林小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陌生的。他和顧玲瓏生活了六年,從來不知道她怕癢,從來不知道她會在日曆上打勾,從來沒見過那個裝工具的盒子。他突然意識到,他說顧玲瓏是一塊大理石,但他從來沒有試著去摸一摸那塊大理石下面藏著什麼。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問,聲音已經不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刺痛之後的低啞。

“一個偷東西被抓的人。”林小北側身給他讓出一條路,“你的東西拿完了就可以走了。對了,鑰匙給我。”

“什麼鑰匙?”

“這棟房子的鑰匙。你剛才說你還有,給我。”

前夫看著他,猶豫了幾秒鐘,最終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掛在小熊鑰匙鏈上的備用鑰匙,甩給了他。鑰匙鏈是棕色的,髒兮兮的,看起來像是很多年前買的。林小北接過來,用力一扯,把小熊和鑰匙分了家。鑰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小熊扔回了前夫的懷裡。

“這個你留著。紀念品。”

前夫捏著那隻髒兮兮的小熊,站在儲藏間昏暗的燈光下,高大的身形忽然顯得有些佝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把行李袋甩到肩上,拎著兩個箱子從林小北身邊走過,往門口走去。

玄關處他停下了。他回頭看了客廳一眼,顧玲瓏還坐在沙發上,姿態和半個小時前一模一樣,脊背筆直,雙手交疊,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冰雕。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玲瓏。”他叫了她一聲,聲音在一樓的空曠空間裡迴盪,“那個小孩說了一些話……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問你——你怕癢嗎?”

顧玲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變化。然後她慢慢轉過頭來,看了前夫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溫度。“你在這裡住了六年,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

前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北以為他要在玄關站成一尊雕塑。最後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在對自己承認了某件遲到太久的事情。“再見,玲瓏。”

顧玲瓏沒有回答。

他走了。門外摩托車的引擎聲響起,然後越來越遠,最後消

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

門在林小北的手裡合上的那一瞬間,客廳裡那個冰雕一樣的女人終於有了變化。不是崩潰,不是落淚,而是——她彎下腰,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手掌裡。

林小北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兩隻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臉上移開。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她的睫毛顫抖得很厲害,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剛才說了什麼,讓我前夫變成那樣?”她問他。她的聲音還是平穩的,但平穩的水面下湧動著巨大的暗流。

林小北把她的一隻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輕輕畫了一個圈。“我跟他說你怕癢。腳趾縫最怕癢。”

顧玲瓏愣了一下,然後她嘴角的肌肉開始抽搐,最終變成了一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你跟他說這個?跟那個人?”

“嗯。他問我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就告訴他了。你最真實的那個樣子。”林小北把她另一隻手也拉過來,兩隻手合在自己的掌心裡暖著,“他不懂你。不是因為你冷,是因為他眼睛瞎。你是一塊大理石,但大理石底下的紋路漂亮得很,他自己沒有耐心去看,怪石頭不好。”

一滴眼淚終於從顧玲瓏的右眼眶裡落下來,砸在林小北的虎口上,溫熱的。

但她沒有讓第二滴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然後用那雙還在泛紅的眼睛盯著林小北,嘴角浮起一個又危險又溫柔的笑。“你揹著我在外面誇我,是不是有所圖?”

“被你發現了。”林小北把她的手抬起來,在指尖上親了一下,“我圖你今天心情不好的話就不要撓我了。我看你這會兒挺脆弱的,趁人之危不是我的風格。”

顧玲瓏低頭看著這個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心裡的某根弦被猛撥了一下。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腹在他的下唇上慢慢地碾過去,這個動作帶著她一貫的控制慾色彩,但力道比平時輕了很多。

“林小北,你剛才站在門口擋他的時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這個人,我不能放走。”

她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拽到自己身邊。林小北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在沙發上,被她順勢按住了肩膀。她側過身,把兩條腿抬上沙發,光著的腳踩在他的大腿上,腳趾隔著褲子輕輕地撓了撓他腿側的軟肉。

林小北條件反射地彈了一下,但沒有躲。“你不是說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撓我嗎?”

“我剛才想了一下——撓你,會讓我心情變好。”

“這個邏輯……”林小北的話還沒有說完,笑聲就被她靈活的腳趾從喉嚨裡逼了出來。她只用一隻右腳,壓在他的大腿根部,五個腳趾頭輪流彈動,從他的大腿外側一路踩到膝蓋上方,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他最怕癢的那些點上。她對他的身體已經熟悉到了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所有開關的地步,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膝蓋上方兩寸的某個穴位、還有髖骨旁邊那條肌肉的凹陷處,全都逃不過她的腳趾。

“哈哈哈哈——玲瓏姐!顧玲瓏!哈哈哈哈哈你耍賴!剛才說好的!”林小北在沙發上翻來滾去,襯衫下襬從褲腰裡翻了出來,頭髮又變回了鳥窩。他想去抓她的腳踝,但她像是預判了他的每一個動作,腳先一步移開,等他手縮回去了再重新踩上來,精準而惡劣。

“我沒跟你

‘說好’任何事。”顧玲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裡還帶著剛才沒幹的淚痕,但嘴角已經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她用腳趾夾住他大腿內側的一小塊皮膚——真的只是很小的一塊,夾起來幾乎不疼,但那種微妙的、被捏住了最敏感處的感覺讓林小北整個人都癱在了沙發上,笑聲在客廳裡炸開來。

“我投降!哈哈哈哈哈哈我投降!俘虜優待政策!日內瓦公約!”

“你又不是俘虜。”顧玲瓏把腳鬆開,改用腳掌在他的大腿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拍一隻不聽話的狗,“你是我的人。你剛才自己跟我前夫說的——‘我來’。所以你就得負起責任來。”

“負什麼責任?”

“負責讓我心情變好。”她終於把腳從他腿上收回來,整個人窩進沙發裡,頭靠在林小北的肩膀上。她的頭頂蹭著他的下巴,髮絲上有鈴蘭的香氣,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下來。剛才和前夫對峙時的那個冰雕外殼正在一點點融化,她窩在他身邊的姿態像是一隻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的貓。“我本來以為他今天會鬧的。他以前喝了酒就會鬧。但他今天沒有鬧,是因為你。”

“我也沒做什麼。我就是站在門口不讓他進。”林小北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

“你做了很多。”顧玲瓏閉上眼睛,一隻手摸索著找到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側放著,“你說我腳趾縫最怕癢。這句話他聽懂了。他最後問我的那個問題——‘你怕癢嗎’——那是他六年來第一次問我關於我自己的事,可惜已經太晚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聲音越來越輕。“太晚了。但他至少問了。是你讓他開口問的。”

林小北感覺到頸窩裡有一小片溫熱的溼意,很細微,像是有一滴雨落在了那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摟住她腰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兩個人在沙發上躺了很久。牆上的古董鐘敲過了十二點又敲過了下午一點,誰也沒有動。午飯時間過了他們也不覺得餓。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透過紗簾在兩個人身上灑下一片柔和的光。

最後是顧玲瓏先打破了沉默。她把頭從他頸窩裡抬起來,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眼角的殘淚,然後用一種重新武裝好的、帶著笑意的語氣說:“你剛才跟我前夫說,我床底下有一個專門放撓人工具的盒子。”

“……我說了。”

“你還說,我每晚在日曆上打勾,是因為終於不用一個人過日子了。”

“……也說了。”

“你還說了我睡著之後腳趾涼了往人腿底下塞。”

“這個主要是為了讓他意識到——”

“林小北。”顧玲瓏打斷了他,正色道,“你把我的老底全都揭給我前夫了。這些隱私,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你拿出去跟第三個人分享。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林小北嚥了口口水。他看著她重新亮起來的眼神——那裡面有算計、有掌控、有藏在冰層底下的滾燙的親暱。他太熟悉這個眼神了。“你說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今天晚上,兩百分鐘。”顧玲瓏起身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拖鞋扔到一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往樓梯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而且從現在起,你不許叫我玲瓏姐。”

“那叫什麼?”

“叫姐姐。”她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林小北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修長的

背影和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那雙光裸的腳,胸腔裡翻湧著一種巨大的、不可名狀的情緒。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剛才被她腳趾踩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著癢,那種癢像是種進了肉裡,慢慢長出了根鬚,纏住了他的骨頭。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做。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裡掏出那把前夫交出來的備用鑰匙,然後走到廚房,打開垃圾桶的蓋子,把鑰匙扔了進去。

鑰匙撞在垃圾桶底部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拍了拍手,轉身往樓梯走去。走到二樓臥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

顧玲瓏正盤腿坐在床中間,面前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工具——紅色的鵝毛、白色的鵝毛、小刷子、竹籤、軟膠指尖套、還有兩樣他沒見過的。她歪著頭看他進來,表情像是在審查一道剛端上來的菜。

“你遲到了三十秒。加十分鐘。”

“好。”林小北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她。他的襯衫皺巴巴的,頭髮亂得像剛鑽過樹叢,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沒有回答。他單膝跪在床邊,彎下腰,拿起她放在床單上的一隻腳。她的腳背很薄,皮膚在日光燈下白得近乎透明,幾條細細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腳,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藝術品,然後低下頭,在她的腳背上落了一個吻。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蜻蜓點水的吻。是一個深的、用力的、嘴唇貼上去之後還停了好幾秒的吻。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腳背上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脈搏的跳動。

顧玲瓏的呼吸出現了三秒鐘的斷層。她低頭看著這個虔誠地親吻她腳背的人,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

然後他把她的腳翻過來,在她腳心最凹陷的位置,又落了一個吻。然後是她的腳趾——每一根腳趾都被他依次親吻過,從大腳趾到小腳趾,最後他在她最怕癢的腳趾縫裡,用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

那個吻輕極了一一不是撓,不是咬,不是舔,只是一個溫熱的、柔軟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吻,落在她身體上最嬌嫩的那個縫隙裡。

顧玲瓏的腳趾猛地蜷起來又展開,她的眼眶又紅了。不是因為想哭,而是因為她的身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感覺——這個人在親吻她最脆弱的地方,不是用舌頭,不是用手,是用嘴唇。

“林小北,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

“親你。”林小北把她的腳放回床單上,抬起頭來看著她,表情認真得不像是一個接下來要被撓兩百分鐘的人,“你今天心情不好,我覺得應該先親幾下。你剛才說的——親一下頂十分鐘。我剛才親了幾下?腳背兩下、腳心一下、五個腳趾各一下、腳趾縫一下,一共九下。九十分鐘。先抵掉九十分鐘,還剩——多少來著?”

顧玲瓏看著他自說自話地算賬,看著他皺巴巴的襯衫和認真的眉眼,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在抓到這個小偷的時候沒有選擇報警。

她伸手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床下拉上來,讓他跌在自己身上。她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探到他的腰側,指尖精準地找到了他最怕癢的那個穴位——肋骨往下第三根的位置——然

後輕輕地一按。

林小北整個人在她身上彈了起來,笑聲在她的鎖骨上炸開。“哈哈哈哈哈!你偷襲!我剛剛明明在算賬!我是認真的!”

“你算得不對。”她咬著他的耳朵,聲音裡帶著笑意,“腳趾縫算五個,因為你有五個縫隙。”

“你這個算法不合理——”

“再加十個。今天兩百分鐘,一分不能少。”

林小北在她脖子上悶悶地笑了出來。他笑夠了,從她身上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好,兩百分鐘。但是——從現在起,你每撓我一個地方,我都要親你一下。你撓我腳心,我親你腳背。你撓我腰,我親你鎖骨。你撓我腳趾縫——你把腳趾縫的賬算清楚了,那我也要把親你的地方的賬算清楚。”

顧玲瓏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那種笑,沙啞而亮烈,在傍晚的日光裡像一道穿透烏雲的陽光。

“林小北,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跟誰談判?”

“知道。跟我姐姐。”

顧玲瓏的動作滯了一拍。那兩個字從他的舌尖上滾出來,帶著他特有的那種笨拙的認真和不知哪來的厚臉皮,砸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她低下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然後把他從自己身上推到床的另一側,翻身跨坐在他小腿上。她的腳趾抵住他的腳心,癢意剛碰到他皮膚的那一瞬,他的笑聲就響起來了——但在笑聲的間隙裡,她聽見他用喘不上氣的聲音叫了一聲“姐姐”。

她手裡捏著紅色鵝毛停了一下,然後俯下身,在他被笑聲震得發抖的嘴唇上飛快地印了一個吻。

兩個小時後,他們都癱在了床上。

沒有人去計時。牆上的鐘不知道什麼時候敲過了九點,又敲過了十點。顧玲瓏的頭枕在林小北的胸口上,一條腿搭在他腰上,腳趾頭還在不自覺地輕輕撓著他的大腿,但那力道已經輕到連癢都算不上,只是單純的、帶著倦意的觸碰。

林小北的一隻手搭在她後腰上,另一隻手舉在空中,手裡捏著那根紅色的鵝毛。鵝毛的尖端有一小片變成了深紅色——那不是被染的,是被汗溼的。他渾身上下說不清是被撓得軟了還是親得軟了,總之像一攤被攤開的煎餅一樣平鋪在床上,臉上還掛著沒幹的笑淚。

“我有個想法。”他看著天花板說。

“說。”

“你前夫今天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在這棟房子裡感覺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嗯。”

“但從今天起,你不會再一個人住在這裡了。”他把紅色鵝毛放到一邊,側過身,讓她從自己胸口滑到枕頭上,兩個人面對面側躺著,鼻尖之間只隔了不到五釐米的距離。“以後你腳涼了有人給你暖,腳趾縫癢了有人幫你撓,心情不好了有人讓你欺負。你前夫覺得你是大理石,那是他瞎。我知道你不是。”

顧玲瓏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心裡某個一直在微弱跳動的東西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她抬起手,用食指點了點他的鼻尖。“那你說,我是什麼?”

林小北認真地想了想。“你是一座冰山。上面是冷的,底下是火山。別人只看見上面那一小截,就以為你全都看見了。但其實真正的好東西全在水面以下。”

顧玲瓏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他拉過來,讓他的臉埋在自己的頸窩裡。她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手指插進他亂糟糟的頭髮裡,輕輕

慢慢地揉著。“你也不是小偷了。”

“那我是什麼?”

“你是第一個潛到水面以下的人。”她把嘴唇貼在他的頭髮上,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像一個被窩裡的秘密。

林小北在她頸窩裡蹭了蹭,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鎖骨。他抬起頭想說對不起,但看見她的眼睛之後,又把對不起嚥了回去。他換了一句話:“那我能不能申請一件事?”

“什麼事?”

“今天是第七天。如果我在這裡住滿一個月的話,你就告訴我你的名字。”

顧玲瓏睜開眼睛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知道我的名字。顧玲瓏。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是你的姓和你的名字的前半段。”林小北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你身份證上還有一個字。上次你讓我幫你拿快遞,我看到了——收件人寫的不是‘顧玲瓏’。”

顧玲瓏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但林小北每一次都能捕捉到——是那種外殼被掀開一小角、裡面的光漏出來的變化。她說:“你知道了?”

“沒看全。我就掃了一眼,看見了一個‘晚’字。然後就趕緊把視線移開了。做小偷的職業素養,不該看的不看。”

顧玲瓏笑了。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顧晚檸。”

“什麼?”

“顧晚檸。玲瓏是我自己取的名字。身份證上寫的是顧晚檸。‘晚’是夜晚的晚,‘檸’是檸檬的檸。”

林小北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反覆滾了幾遍,然後他笑了,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顧晚檸。比顧玲瓏還好聽。”

“你又沒聽過別人叫過。”

“別人也沒叫過?”

“沒人叫過。”顧晚檸閉上眼睛,聲音漸漸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名字是我外公取的,他去世之後就沒有人叫過了。我媽叫我‘玲瓏’,後來所有人都叫我‘玲瓏’。我前夫到離婚都不知道我叫顧晚檸。”

“那我現在知道了。”林小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顧晚檸,你明天早上用腳踩我臉的時候,能不能輕一點?”

顧晚檸沒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均勻,嘴角還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她已經睡著了。今天她太累了——前夫、眼淚、兩個小時的攻防戰,把她所有的體力都耗盡了。

林小北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在那個弧度旁邊輕輕地印了一個吻。然後他把被子掖好,把自己的腳伸過去,用腳趾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腳趾。她的腳趾在睡夢中習慣性地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展開,回應了他的觸碰。

“晚安,顧晚檸。”他對著她的睡顏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閉上了眼睛。

床頭櫃的抽屜沒有完全合上,露出了一小截紅色的鵝毛。明天它還會被拿出來的,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但這根鵝毛的意義已經變了——它不再是囚禁和懲罰的刑具,而是兩個人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彼此確認彼此存在的方式。

誰說愛情就非得是玫瑰和燭光晚餐。有些人的愛情是鵝毛和腳趾縫,是被撓到笑著求饒之後的一個吻,是在經歷了六年的婚姻和二十多年的孤獨之後,終於有一個人潛到了水面以下。

他看見了那座冰山的全部。

而她讓他留下了。

窗外的月亮移過了中天,山間的夜風輕輕吹過,別墅裡一片安靜。只有一陣微弱的、被窩底下的窸窣聲——是兩個人的腳趾

頭在睡夢中悄悄地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