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瘴雨蠻林探九幽

第六十三章:瘴雨蠻林探九幽

作者:Anarchism

蜀地的雨,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一張綿密破網,灰濛濛、溼漉漉地罩在崇山峻嶺之間。

越往西南方向走,那種屬於中原市井的煙火氣便越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常年不見天日的腐葉酸氣與草木發酵的溼熱。官道早就斷了,腳下的路變成了在陡峭崖壁和參天古木間蜿蜒的泥濘小徑。

謝昭騎在烏騅馬上,那一身原本就暗沉的紅衣被冷雨澆透,緊緊貼在身上,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沉重。那柄已經剝去了偽裝的“斷念”重劍被牢牢掛在馬鞍一側,漆黑如墨的劍身在黯淡的天光下,散發著飲飽了鮮血的冰冷煞氣。

前方的地勢豁然開闊,卻並非平原,而是一片綠色汪洋般起伏不定的浩瀚林海。那無數座隆起的山頭,被深綠色的植被死死覆蓋,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天光根本穿不透那厚重的樹冠,只能在正午時分勉強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一望無際的林海上方,終年遊蕩著一層五彩斑斕的霧氣。那些霧氣並不隨風消散,而是像有著生命一般,在樹冠和山谷間緩緩地吞吐、盤旋。

這便是天下武林聞之色變的生命禁區——十萬大山。

謝昭勒住韁繩,烏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一聲聲焦躁的低嘶,碩大的馬頭拼命地往後仰,無論謝昭如何安撫,這匹曾跟著她在千軍萬馬中衝殺的良駒,死活都不肯再往前邁出半步。野獸的直覺遠比人類敏銳,它聞到了那五彩霧氣中足以讓它瞬間化為白骨的腐惡氣息。

“籲——”

謝昭沒有強求,左手拄著重劍,單腿輕巧地從馬背上躍下。

這裡是十萬大山外圍最後一個人類的聚居點,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只剩下十幾戶採藥人和亡命徒搭起的破落集市。謝昭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一間散發著劣質酒糟味和黴味的客棧。

她從腰間解下錢袋,指尖在沉甸甸的金葉子上頓了頓,隨即移開,勾出了兩錠各重十兩的官鑄白銀,冷冷地拍在了那張滿是油汙的櫃檯上。

謝昭看著掌櫃那雙瞬間放光的賊眼,心裡想起的是心語曾漫不經心教過她的江湖道行:“財帛動人心,給多了那是買命錢,給適量才是買路錢。”

若是給了金子,這貪婪的掌櫃怕是前腳收錢,後腳便會牽著馬棄了這破店跑路;唯有這兩錠銀子,既能讓他覺得這活兒油水極厚,又不至於讓他捨得丟下這份祖產。

“馬留在你這兒。”謝昭盯著掌櫃,聲音沙啞且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寒,“用最精細的料喂著。我若是一個月後沒出來,這兩錠銀子連同這馬,便都是你的。但我若是出來了,發現它掉了一根汗毛,我把你這黑店連人帶房子一起剁成柴火。”

那掌櫃是個見錢眼開卻也懂得看人下菜碟的地頭蛇,一瞅謝昭這身不加掩飾的恐怖煞氣和那柄駭人的重劍,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連點頭哈腰地牽過了韁繩。

謝昭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匹烏騅。這馬一路陪著她們從漠北奔波到洛陽,又跟著她們一路南下。她走過去,粗糙的手掌在那油光水滑的脖頸上用力拍了兩下。

“在這兒好好待著。”謝昭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霍然轉身,左手重劍在泥濘中重重一頓,右腿發力,身形如一道破空而出的赤色驚雷,再也沒有絲毫顧忌地、迎著那漫

天翻滾的彩色毒瘴,大步向著十萬大山的最深處跳躍前行。

剛一踏入十萬大山的邊界,周遭的空氣便陡然一變。

那種溼熱不再是蜀地那種綿軟的潮溼,而是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彷彿空氣都變成了一鍋煮沸的膠水。周圍的樹幹上爬滿了色彩豔麗得令人頭暈目眩的藤蔓,偶爾還能看到巴掌大的、背上長著人臉花紋的毒蜘蛛在腐葉間迅速爬過。

謝昭從懷裡摸出兩粒在成都城高價買來的避瘴丹,仰頭吞了下去。

她繼續往前走。但不過走出了三五里地,那四周遊蕩的彩色瘴氣便如潮水般湧了過來。這些毒氣無孔不入,順著她的口鼻、毛孔,拼命地往身體裡鑽。

很快,謝昭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的泥濘彷彿變成了無底的深淵。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火燒火燎的鐵鏽味。

“咳……咳咳!”

她猛地咳嗽了兩聲,一低頭,幾點烏黑的血沫濺在了腳下的枯葉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氣。

買來的避瘴丹,在這種最原始、最霸道的苗疆毒瘴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根本毫無用處!

“這鬼地方……”謝昭咬緊了牙關,左手死死握著重劍的劍柄,用它強行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的右腿膝蓋因為連續的跳躍和此刻的虛弱,正發出不堪重負的戰慄。若是換作尋常的一流高手,此刻早已明智地掉頭狂奔,逃出這片毒林了。但謝昭不能退,哪怕是死,她也得爬到萬蠱窟。

“既然擋不住,那就給你燒乾淨!”

謝昭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狠戾。她猛地閉上雙眼,不再壓抑體內的真氣,準備強行運轉“焚天烈陽功”。她打算用自己那至陽至剛的內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極度高溫的護體罡氣,硬生生將這些毒瘴蒸發。

她清楚地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在這種無邊無際的毒瘴中,真氣的外放會像是一個無底洞,一旦內力耗盡,她不僅會被毒氣瞬間吞噬,更會因為經脈過載而爆體身亡。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就在那股灼熱如岩漿般的真氣即將從丹田內衝湧而出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股極其突兀、極其冰冷,卻又帶著一股無比熟悉的幽香氣息,忽然從她的心脈深處,如一條蟄伏已久的游龍,悄無聲息地甦醒了過來。

這股氣息不大,卻極其精純、霸道,它並沒有與謝昭那蓄勢待發的烈陽真氣發生衝突,而是極其靈巧地順著她的奇經八脈,如同一層薄薄的冰霜,瞬間覆蓋了她的五臟六腑與周身皮膜。

謝昭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

伴隨著這股冰冷氣息的甦醒,她的舌根深處,忽然泛起了一絲極淡、卻刺骨森寒的血腥味。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是在唇齒間彌散開來,就讓她的心臟狠狠地絞痛了一下。

那是酆都深淵的斷崖邊,那個冷得像一塊冰的女人,在生與死的夾縫中,不管不顧地吻住她,用舌尖強行撬開她的牙關,渡過來的一口血。

謝昭原本以為,那口血早就被自己那一身霸道的烈陽真氣給燒乾淨了。

可直到這一刻,當這十萬大山的萬毒之源試圖侵蝕她的五臟六腑時,這股一直蟄伏在她心脈最深處的極寒毒血,就像是被人觸碰了逆鱗的毒蛇,極其蠻橫地甦醒了過來。它根本不講道理地霸佔了謝昭的奇經八脈,將

外面那些試圖鑽進來的瘴氣死死地擋在了皮肉之外。

“這世上能剋制他們那點下三濫陰毒的,只有更狠的毒。就算被劃傷了,也死不了。”

那人唇角染血、冷傲到了極點的聲音,跨越了千山萬水,無比清晰地在謝昭腦海中響起。

那口血,在當時護住了謝昭在亂戰中免受鬼卒的陰毒侵蝕,隨後便沉寂在了謝昭那浩瀚的烈陽真氣深處,謝昭甚至以為它早就被自己的內力化解了。

卻沒想到,那口血,那股屬於阮心語的本源之毒,竟然一直如影隨形地蟄伏在她的經脈最深處!

直到此刻,當謝昭的身體面臨著這天下最恐怖的萬毒本源——十萬大山的毒瘴威脅時,這口蘊含著阮心語本源毒功的至毒心血,終於被激發出了一種強烈的領地意識,自動復甦護主。

“呲呲呲——”

極其微小的異響在謝昭的周身響起。

謝昭不敢置信地低下頭。只見那些原本無孔不入、瘋狂往她毛孔裡鑽的五彩毒霧,在接觸到她皮膚表層那隱隱泛起的冷霜之氣時,竟彷彿活物遇到了極其恐怖的天敵一般,劇烈地翻滾著、退縮著,最後竟然在距離她身體三寸開外的地方,硬生生地向兩側避讓開來,形成了一個真空的無毒地帶!

不僅如此,她甚至能聽到腳下那些厚厚的枯葉層裡,傳來一陣陣窸窸窣窣的逃竄聲。那些潛伏在泥土裡、準備伺機襲擊活物的劇毒蜈蚣、毒蛇,紛紛像避瘟神一樣,遠遠地繞開了她踏過的這片土地。

它們在害怕。它們聞到了比它們更狠、更毒的氣息。

謝昭僵立在泥濘之中。

她左手死死地摳住那冰冷的重劍劍柄,任由那厚重的劍身大半截沒入腐爛的泥土裡。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一股極其酸澀、夾雜著無盡痛楚與狂熱的洪流,狠狠地撞擊著她的鼻腔。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中砸落下來,混著臉上的雨水與泥汙,滴落在苗疆那充滿死氣的毒土上。

“心語……”

謝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困獸般沙啞的嗚咽,她的右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股在經脈裡流淌的冰冷氣息。

原來,哪怕相隔千山萬水,哪怕那個人此刻正躺在建康城的軟榻上生死不知,她依然在用這種最慘烈、最血淋淋的方式,固執地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你這個瘋女人……”謝昭咬著牙,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透了,在心裡惡狠狠又無比輕柔地罵了一句,“到底在我身體裡藏了多少保命的玩意兒?你把底牌都給了我,你讓我拿什麼還你?”

謝昭在毒瘴中孤零零地站了許久,任由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疲憊。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底所有的脆弱與迷茫都已被一種比金石還要堅硬的決絕徹底碾碎。

她隨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哪怕吸入的空氣中帶著腐敗的腥氣,她也覺得那是這世上最甘甜的指引。

“等我。”

謝昭左手握緊重劍,右腿在爛泥中猛地一蹬,拔出劍身,大步向著十萬大山的最深處跳躍前行。

……

沒有了毒瘴的侵擾,謝昭的行進速度快了許多。

但這十萬大山的地形實在太過崎嶇詭異,沒有日月星辰指路,只有無盡的參天古木和泥沼。謝昭全憑著野獸般的直覺,循著地勢不斷向下,朝著那些毒蟲逃竄的反方向——也就是毒氣最濃

鬱的中心地帶摸索。

行了不知多少時日,當謝昭的紅衣已經被沿途的荊棘徹底撕裂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布片,右腿膝蓋的褲管也被磨得粉碎、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粗糙皮肉時,前方的視野終於發生了一絲變化。

原本遮天蔽日的樹冠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了一個極其巨大的凹陷。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天然天坑,從上方俯瞰下去,就像是這片大地上一張長滿了綠色獠牙的血盆大口。

天坑的底部,沒有陽光,卻並不黑暗。無數散發著幽綠、紫紅熒光的奇異毒蕈,如同繁星般點綴在崖壁和坑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到了極點、幾乎讓人作嘔的腥臭腐氣。

踩在腳下的,不再是鬆軟的泥土,而是厚厚一層、踩上去會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嚓”脆響的蝙蝠糞便與各種毒蟲的甲殼碎片。

萬蠱窟。

這裡,便是南疆三十六洞苗族共同敬仰、也最恐懼的生命禁區。

謝昭停下腳步,左手將重劍重重地頓在那些碎甲之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她知道,自己這一路靠著阮心語的毒血避開了外圍的死障,但絕不可能瞞過這萬蠱窟主人的眼睛。這般大搖大擺地闖入別人的聖地,無異於一種極其囂張的挑釁。

果不其然。

就在謝昭剛剛踏入天坑底部那片熒光閃爍的空地時,四周那些原本靜靜附著在巖壁上的巨大藤蔓,忽然極其詭異地蠕動了起來。

緊接著,一陣低沉、密集的竹笛聲,伴隨著某種奇異的敲擊聲,從四面八方幽幽地飄了出來。

“唰唰唰!”

伴隨著笛聲,周圍的石縫、草叢、甚至是那些巨大的毒蕈下方,如同潮水般湧出了無數密密麻麻、色彩斑斕的活物。

有身長丈許、通體赤紅的雙頭毒蛇;有巴掌大小、尾部高高翹起閃爍著藍光的毒蠍;還有鋪天蓋地、振動著翅膀發出嗡嗡聲的劇毒飛螞蟻。

這些毒物並沒有像外圍的那些一般避開謝昭,而是彷彿受到了某種極其強烈的驅使與指令,克服了對謝昭體內那股毒血的本能恐懼,呈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謝昭死死地困在了正中央。

與此同時,數十名身披五彩短打、臉上塗著詭異油彩的苗疆護衛,如幽靈般從毒物群的後方現出身形。他們手中握著淬了毒的吹箭和短刀,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感情。

在這群護衛的正前方,站著一個身形高挑、面容冷豔的苗疆女子。她腰間纏著一條色彩斑斕的軟鞭,脖子上盤著一條吐著信子的青色毒蛇。

謝昭眼神一凝。

這女人她見過!

那是在洛陽城外的一條暗巷裡,當時這女人正帶著幾個手下,與潛入的匈奴人被心語暗中挑撥而在小巷裡狗咬狗。心語當時還指點她在一旁看戲,說這是“驅虎吞狼”。

“是你?!”

那苗疆女使顯然也認出了眼前這個特徵極其鮮明的紅衣獨腿劍客。她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十萬大山的毒瘴連他們這些自幼用藥水泡大的苗人都得小心翼翼,這個中原的殘廢是怎麼毫髮無損地走到這萬蠱窟的最深處的?!

但錯愕僅僅維持了一瞬,隨即被一股極其強烈的敵意與殺機所取代。

在她看來,能突破重重毒瘴來到這裡的,絕不可能是來做客的。中原人一向狡詐,此人滿身煞氣,定是衝著萬蠱窟的秘密或者是聖女來的!

“拿下她!”

苗疆女使沒有半點

廢話,手中軟鞭一揮,厲聲下令。

“嘶嘶——!”

那成千上萬的毒蛇、毒蟲,在笛聲的催動下,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瞬間向著謝昭淹沒過去。

謝昭咬了咬牙,眉頭深鎖。

若是放在往常,面對這等陣仗,她早就毫不猶豫地運起“焚天烈陽功”,一記“半月斬”將這方圓三丈內的爬蟲和活人全都燒成灰燼、拍成肉泥了。

但今天不行。

她是來求藥的。凝月道長說過,這萬蠱窟的主人性格乖僻,若是自己在這聖地外大開殺戒,惹怒了對方,那心語的解藥就真的連一絲指望都沒了。

“老子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

謝昭在心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她左手猛地一翻,將那柄八十一斤的玄鐵重劍平端起來,硬生生地當成了一把巨大的黑色掃帚。

她不敢用烈陽真氣去燒,生怕一把火把這些苗疆的寶貝疙瘩給烤成了焦炭,惹怒了裡面那位正主。她只能靠著純粹的死力氣,在身前極其滑稽地扇起一陣陣罡風。

“呼——轟!”

巨大的劍風將湧上來的毒蛇飛蟻像掃落葉一樣掃飛出去。但蟲子實在太多,剛掃空一片,另一片又踩著同類的硬殼爬了上來。

謝昭累得滿頭大汗,就在她左臂酸得快要抽筋的時候,腦海裡忽然極其不合時宜地飄過了某個女人那涼颼颼、帶著三分嫌棄的語調:

“謝大俠,你這是在給這群長蟲掃地嗎?八十一斤的玄鐵重劍拿來扇風,洗劍山莊的雜役都比你幹得利索。你要是再這麼笨手笨腳地把蟲子汁濺到自己身上,回去就別進我的屋子。”

謝昭被這逼真的“幻聽”驚得手腕一抖,險些把劍扔了出去。

“姑奶奶,這都什麼時候了,您就別在老子腦子裡唸經了!”謝昭一邊在心裡叫苦連天,一邊極其聽話地趕緊把身子往後傾了傾,生怕那些毒蟲的黏液真的濺到紅衣上。

她空出的右手不斷拍出掌風,將那些試圖從視覺盲區靠近的苗疆護衛一次次震退。她打得束手束腳,每一掌拍出去都要強行收回七分力道,生怕一不小心把這些苗人的天靈蓋給拍碎了。那種“能一巴掌拍死,卻偏偏要像趕鴨子一樣把人推開”的憋屈感,讓這尊紅衣戰神簡直想仰天長嘯。

“束手就擒!”苗疆女使見謝昭只守不攻,以為她已是強弩之末,手中軟鞭如毒龍出洞,極其刁鑽地繞過重劍的防線,狠狠地抽向謝昭的右腿。

“當!”謝昭用劍柄硬抗了這一鞭,但腳下那佈滿毒蟲甲殼的地面實在太過滑膩,她單腿支撐的重心微微一晃。

就這一晃的功夫,幾條筷子粗細的赤紅色毒蛇趁虛而入,閃電般竄上了她的右腿,一口死死地咬在了她的膝蓋上方。

兩名被她掌風震退的護衛也藉機撲上,鋒利的短刀在謝昭的手臂和腰側劃出了兩道血口。

“嘶——”

謝昭倒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處並沒有傳來正常的疼痛,而是瞬間泛起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青麻感。但緊接著,她體內那股屬於阮心語的冰冷毒血彷彿被觸怒了領地,瞬間遊走到傷口處,與那外來的毒素進行了一次無聲的絞殺,硬生生地將那股麻痺感驅散。

即便如此,那皮肉被撕裂、毒蟲啃咬的物理傷害依然實打實地存在。

“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謝昭雙目赤紅,她一震右腿,將那幾條毒蛇震落,左臂的肌肉因為過

度透支而開始微微痙攣。面對這彷彿永遠也殺不盡的蟲潮和不斷逼近的殺手,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不用殺招,她的體力遲早會被活活耗幹。

就在謝昭咬緊牙關,準備拼著得罪苗疆也要下狠手突圍的千鈞一髮之際。

“叮鈴……叮鈴鈴……”

一陣極其清脆、空靈,彷彿能洗滌人靈魂的銀鈴聲,毫無徵兆地從萬蠱窟那最幽暗深邃的巨大洞口處,悠悠地飄了出來。

謝昭拄著重劍,氣喘吁吁地立在原地,警惕地順著那條通道向洞口望去。

在那片閃爍著幽綠與紫紅熒光的幽暗背景中,一大一小兩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走在側後方的,是一位身披黑色長袍、長鬚及胸、滿臉溝壑的苗疆老者。他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不知名白骨的權杖,雖然沒有刻意外放氣勢,但那種淵渟嶽峙的沉穩,讓謝昭一眼便看出這老者絕對是個深不可測的高手。

然而,謝昭的目光並沒有在老者身上停留太久。

她的視線,完全被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給死死地釘住了。

那是一個少女。

一個身材極其嬌小,身量甚至比阮心語還要矮上半個頭,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極其繁複、色彩極其絢麗的苗族盛裝,裙襬上用極其古老的針法繡著各種猙獰的圖騰。她渾身上下掛滿了精美絕倫的銀飾,從頭冠到項圈,再到腰間的銀鏈,隨著她的走動,發出那清脆的“叮鈴”聲。

在這充滿了死亡與腐臭氣味的萬蠱窟底,她就像是一朵開在墳墓堆裡的、最乾淨的白蘭花。

少女沒有穿鞋,那一雙白嫩小巧的赤足,就那麼毫無顧忌地踩在那些散發著微光的毒蕈和劇毒蜈蚣的背上。那些平日裡觸之即死的毒物,並沒有去攻擊她,只是在四周不安地蠕動著。

她抬起頭,看向謝昭。

那是一張純真到了極點的臉龐。沒有風霜,沒有算計,沒有江湖人眼底常見的殺機與防備。那雙眼睛清澈得就像是一泓沒有一絲雜質的幽泉,倒映著洞穴裡的熒光。

但,就在謝昭因為這少女的純真而感到一陣恍惚時,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少女的左臂上。

謝昭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少女那件華麗的五彩左袖,並沒有像右邊那樣露出一隻白嫩的小手。

她的左手,竟然齊腕而斷!

那並非陳年舊傷。光禿禿的斷腕處,極其粗暴地纏著幾圈白色的粗布紗布。而在那刺眼的白布上,此刻正隱隱往外滲著極其新鮮的、刺目的殷紅鮮血!鮮血順著她彩色的裙襬滴落在那些毒蕈上,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溫熱甜腥氣。

顯然,這是剛剛被人用利刃,活生生地割斷不久的新傷!

謝昭呆住了,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在這陰森恐怖的毒窩裡,一個如此純真柔弱、遭受了這等非人虐待的斷腕少女……難道是這萬蠱窟裡用來祭祀的藥引子?

就在謝昭腦海中閃過無數種黑暗猜測、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不忍與憤怒時,那少女停下了腳步。

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左腕那正在流血的劇痛,反而極其好奇地歪著頭,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拄著巨大黑劍的紅衣女人。

她突然笑了起來,嘴角勾起兩道甜美的梨

渦,像個在後花園裡看到了新奇蝴蝶的稚童。

“大姐姐。”

少女的聲音甜糯軟綿,透著一股子天真爛漫的嬌氣,在這死寂的萬蠱窟中迴盪著。

“你是迷路了嗎?還是……特意來找我玩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