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幽窟稚語戲煞神

第六十四章:幽窟稚語戲煞神

作者:Anarchism

十萬大山深處的萬蠱窟,彷彿是大地上裂開的一張長滿了深綠色青苔與慘白毒蕈的巨口。空氣中沒有風,只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腐膩與甜香交織的怪味。

那嬌小的少女完全無視了周圍那些如臨大敵的苗疆守衛,甚至沒有再去等謝昭的回答,便自顧自地轉過身,哼著不知名的輕快小調,領著謝昭向洞穴更深處走去。

謝昭左手握著重劍,右腿在遍地毒蟲的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她越往裡走,越覺得頭皮發麻。兩側巖壁上攀爬的毒物越來越密集,色彩斑斕的劇毒蜈蚣與口吐黑絲的鬼面蜘蛛交織成一片令人作嘔的毒毯。然而,這些毒物只要一靠近那少女赤裸的白嫩足尖,便如逢天敵,紛紛退避三舍。

“小妹妹,”謝昭一邊警惕地盯著周圍的毒蟲,一邊強行壓下滿身的煞氣,儘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溫和一些,“我不是來玩的。我來找這萬蠱窟的主人,找你們的聖女求藥。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手……”

少女聽到問話,一雙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漂亮的月牙。她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那還在滲血的左腕,彷彿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破舊衣袖,以分享鄰家小貓生崽時的歡快口吻說道:

“拿去喂金蠶蠱王寶寶了呀!它這幾天總是餓得直哭,阿公他們弄來的那些毒物它都不愛吃,我就切了一塊肉給它,它可喜歡了!”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往前跳了兩步,湊近了謝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大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哦,熱烘烘的。你要不要也切一塊肉下來去喂喂它?看著它一點點把肉吃掉,真的很好玩的!”

這番天真無邪、軟糯嬌嗔的話語,落入謝昭耳中,卻比這世上最陰毒的刀劍還要讓人背脊發寒。

謝昭見慣了屍山血海,哪怕是面對腸穿肚爛的死狀,她也能眼都不眨地揮劍。可是此刻,看著那粗糙紗布上滲出的新鮮血跡,謝昭的心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

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心語,想起了無數個陰雨天裡,心語因為斷臂之痛而冷汗涔涔、緊咬嘴唇的模樣。殘缺,是謝昭這輩子最不敢觸碰的逆鱗和痛點。

可是眼前這個少女,竟然將這種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殘忍自殘,說得同吃飯喝水一樣輕鬆快意!

聽著少女軟糯的笑聲,謝昭的胃裡瞬間翻江倒海,一股極其強烈的噁心與悚然直衝咽喉。

“嘔……”

謝昭猛地偏過頭,單手死死拄著重劍,險些當場乾嘔出來。她強行嚥下酸水,看著少女那張毫無雜質的笑臉,只覺得這十萬大山裡的瘴氣怕是把這些人的腦子都給毒壞了,連帶著對痛苦的感知都被徹底腐蝕成了一團爛泥。

“瘋了……這地方的人都瘋了……”謝昭咬著牙在心底暗罵。

她深吸了一口氣,以為這少女是被長期虐待導致了心智失常。謝昭那護犢子的倔脾氣瞬間湧了上來,她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軀挺立如一堵紅牆,將少女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

“小妹妹,你聽我說。”謝昭儘量把聲音壓得極低,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滿是絕不回頭的狠勁,“你若是被這窟裡的老怪物脅迫的,你別怕。我今日是有要緊事求藥,不好硬闖。等我拿到了那什麼聖女的解藥,我立刻帶你殺出去!老子就

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你再留在這個鬼地方受這等活罪!”

她原以為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能讓這個可憐的少女感動落淚,或者至少生出幾分對自由的渴望。

然而,少女卻只是疑惑地歪著頭,那雙清澈如泉的眸子裡寫滿了迷茫與不解。

“逃出去?”少女伸出右手的食指,天真地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是什麼意思呀?為什麼要離開這裡?離開這裡以後……我去哪兒抓這麼好玩的蟲子呢?外面的蟲子,有這裡的五彩大蜈蚣好玩嗎?”

謝昭徹底愣住了。她看著少女那毫不作偽的懵懂神情,急得直跺腳,重劍在地上磕得“篤篤”直響。

“你這傻丫頭!這地方把你手都剁了,你還惦記著蟲子?!你難道就不害怕那個心狠手辣、把你關在這裡的苗疆聖女嗎?!”

聽到“害怕”和“聖女”這幾個字,少女先是一愣,隨後竟然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猛地爆發出了一陣前仰後合的嬌笑。

“咯咯咯咯……”

少女笑得渾身發抖,頭冠和腰間那些繁複的銀飾隨著她的動作劇烈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卻瘮人的“叮噹”聲。

她笑得眼角都滲出了淚花,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捂著肚子,指著謝昭,脆生生地說道:“害怕?為什麼要害怕呀?我就是聖女啊,我為什麼要害怕我自己呢?大姐姐,你講話真有意思,比那些木頭一樣的阿公們好玩多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劈在謝昭的天靈蓋上。

謝昭的身體僵硬得如一尊石化的雕像,那雙握著劍柄的手猛地一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眼前這個嬌小、柔弱、甚至連一絲內力波動都察覺不出的斷腕少女。

她?苗疆聖女?

那個傳說中能與枯木道人那等老怪物比肩,用毒如神、殺人不見血的絕頂毒師?!

這怎麼可能?!

在謝昭的認知裡,所謂的一方霸主、絕頂高手,要麼像皇甫烈那樣不怒自威,要麼像公孫璇那樣深不可測、滿腹算計,再不濟也得像枯木道人那樣陰森駭人、滿身死氣。可眼前這個……沒有真氣護體,體質羸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甚至連最基本的痛覺與悲憫都未曾發育完全的稚童,竟然就是執掌這片死亡禁區的神明!

這種極致的反差,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謝昭感到一種無從下手的戰慄。

“你……你開什麼玩笑?”謝昭的嗓音乾澀得厲害,她實在無法將眼前的人與那高高在上的名號聯繫起來,“你怎麼可能是聖女?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止住了笑,眨了眨眼睛,神情認真地回答道:“我沒有旁的名字啊。從小阿公他們就管我叫聖女,我大概就叫聖女吧。怎麼?大姐姐,你們外邊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嗎?名字……是長在身上的嗎?”

這番完全顛覆了常人認知的話語,讓謝昭只覺得頭皮發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能以常理揣度的“人”。

“那……那凝月道長說,前任聖女是個老婆婆……”謝昭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試圖理清這荒謬的邏輯,“你難道是她的轉世?”

“轉世?”少女的眼中再次浮現出那種純粹的迷茫,“我也不知道呀。我又不記得以前的事情。阿公說,我是在那個老婆婆死掉的那天出生的,他們說我是,那我也許就是

吧。反正只要能天天和蟲子們在一起,是不是轉世又有什麼關係呢?”

謝昭徹底愣住了。

她終於接受了這個令人窒息的、荒謬絕倫的現實。

看著眼前這個將自殘喂蟲說得如同兒戲的少女,謝昭恍然明白過來。這孩子恐怕從降生那天起,就被這群苗疆人當成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供奉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她身邊沒有父母,沒有玩伴,陪伴她的只有這些天下至毒之物。

她根本不懂什麼是善惡,什麼是悲憫,甚至連死亡和痛苦的概念都不曾有過。在這個扭曲封閉的泥潭裡,她把毒蟲當成同類,把毒理當成了孩童的算術遊戲,硬生生憑藉著一種野蠻的直覺,摸索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毒道化境。且她周身毫無真氣波動,這柔弱的軀殼裡裝的,根本就是一個純白而又極致殘忍的怪物。

謝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翻湧的震驚與荒謬強行壓了下去。

她沒功夫去悲憫這個瘋癲的聖女了,她來這裡,只為了一個目的。

謝昭將那柄沉重的“斷念”重劍緩緩倚靠在身側的巖壁上。她右腿微屈,單膝鄭重地跪在了那滿是毒蟲甲殼與腐爛汁液的泥地上。

她那張粗糙、佈滿風霜與細小血痕的臉上,收斂了所有的桀驁與狂躁,換上了一種朝聖般的虔誠與凝重。

謝昭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最貼身的衣袋中,摸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瓷瓶。

那裡面,裝著的正是阮心語在神農谷毒發時,嘔出的那口混合著寒冰真氣、烈陽殘勁與枯木屍毒的黑血。

她雙手捧著瓷瓶,將其高高舉起,遞到少女的面前。

“聖女。”謝昭的聲音低沉而懇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在下謝昭。我有一位極其重要的……妹妹,身中奇毒,命在旦夕。這瓶中,是她體內逼出的一口毒血。聽聞聖女毒術通神,謝昭斗膽,懇求聖女大發慈悲,賜下解藥。只要能救她性命,日後但凡聖女有所差遣,謝昭哪怕赴湯蹈火,也必當粉身碎骨以報答此恩!”

少女歪著頭,看著單膝跪地的謝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並沒有因為這番擲地有聲的誓言而生出半分動容。

“報答?”少女咬著手指,一臉的天真與困惑,“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呀?大姐姐,‘報答’是一種可以吃的東西嗎?還是可以用來煉成好玩的新蟲子?”

謝昭被噎得呼吸一滯,嘴角猛地抽搐了幾下。

她忽然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挫敗感。她平時跟那些江湖豪客打交道,講的是義氣和恩怨,可面對這個完全沒有“恩情”概念的異類,她那套江湖規矩簡直就像是笑話。

“呃……報答就是……”謝昭絞盡腦汁想要解釋。

但少女顯然對這個枯燥的名詞失去了耐心。她的注意力,全被謝昭手中的小瓷瓶給徹底吸引了。

她那原本純真無邪的眼眸中,驟然浮現出狂熱且貪婪的光芒。那種光芒,謝昭只在獨孤絕看到絕世刀譜,或者金萬兩看到成堆黃金時才見過。

那是對某種極致誘惑的本能渴望。

“給我看看!”

少女根本不等謝昭解釋,僅存的右手猛地探出,一把將那個瓷瓶搶了過去。

她像個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玩具的孩童,迫不及待地用牙齒咬開了木塞。

一股陰寒、刺鼻,卻又夾雜著一絲奇異幽香的氣味,瞬間從瓶口溢出,瀰漫在洞穴的空

氣中。

少女湊近瓶口,閉上眼睛,貪婪地吸了一大口。

那一瞬間,她那張嬌俏的小臉上,泛起沉醉與興奮的紅暈。

“哇哦……”

少女睜開眼,發出一聲誇張的驚歎,“大姐姐!這位生病的姐姐,一定也練過很好玩的毒功吧?她血液裡的味道太有趣了!這裡面有冷冰冰的,有熱乎乎的,還有一股子臭烘烘的死人味兒!這簡直比阿公他們弄的那些死氣沉沉的毒藥好玩一百倍呀!”

她興奮得在原地又蹦又跳,頭上的銀飾叮噹亂響。

謝昭見她這副模樣,心中雖然覺得詭異,但也燃起了一絲希望。她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聖女,既然你聞得出這毒的厲害,那你……你能解嗎?”

少女根本沒有理會謝昭的追問。

她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那瘋狂的毒理世界之中。

只見她隨手將瓷瓶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赤著腳,在洞穴四周那溼滑的巖壁上快速遊走起來。

她的動作極快,右手如閃電般在那些發光的毒蕈和石縫間穿梭。不過眨眼功夫,她的手裡已經抓滿了各種瘮人的毒物。

有足有嬰兒手臂粗細、渾身長滿紅斑的劇毒蜈蚣;有背上印著骷髏圖案、口吐黑絲的鬼面蜘蛛;還有幾株長在蝙蝠糞便上、葉片呈現詭異紫色的不知名毒草。

這些在外界足以讓武林高手退避三舍的至毒之物,在少女白嫩的手心裡瘋狂地掙扎、扭動著,卻始終無法逃脫。

少女重新回到那塊石頭前。

接下來的畫面,讓謝昭這個見慣了生死的粗人,都忍不住感到一陣頭皮發麻、胃部痙攣。

少女沒有使用任何搗藥的工具。她直接用那隻完好、白皙且纖細的右手,像是在揉捏一團泥巴般,極其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歡愉,將那些劇毒的蜈蚣和蜘蛛生生捏碎!

“噗嗤!喀嚓!”

伴隨著幾聲甲殼碎裂聲,那些毒物粘稠的體液、內臟與毒腺被粗暴地擠出。那雙原本乾乾淨淨的小手,瞬間沾滿了令人作嘔的黃綠汁液,順著她纖細的指縫往下滴答。

少女卻毫不在意,甚至還開心地哼著小曲,將這些毒漿混合著那些被她徒手揉碎的紫色毒草,在石板上攪和成了一團散發著刺鼻惡臭的墨綠色糊狀物。

這還沒完。

少女興奮地拿起那個裝著阮心語毒血的瓷瓶,將裡面那滴凝結了三股恐怖力量的黑血,小心地傾倒在了那團糊狀物上。

“呲呲呲——!”

血液與毒糊接觸的剎那,彷彿是兩種極其暴烈的火藥相撞。一陣刺耳的腐蝕聲驟起,緊接著,那團糊狀物竟然開始劇烈地沸騰起來,冒出一個個拳頭大小、泛起幽藍色的刺鼻氣泡。

整個洞穴裡的寒意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重了幾分。

少女卻像是看著世間最絢爛的煙火一般,興奮地拍著手,眼睛裡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狂熱:“好玩!太好玩了!這血竟然能把‘腐骨草’的毒性完全吞噬,還能把‘黑玉蛛’的毒腺給凍住!這位姐姐真是個天才!”

謝昭站在一旁,看著那團不斷冒泡、散發著惡臭的混合物,心急如焚。

她根本聽不懂這少女嘴裡唸叨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毒物名字,她只關心一件事。

“聖女!這……這到底能不能解毒啊?!”謝昭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

少女正在用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白骨攪拌著那團沸騰的毒泥,聽到

謝昭的大吼,她有些不滿地撅起了嘴。

“大姐姐,你真吵。”少女頭也不抬,敷衍地甩了一句,“這東西這麼好玩,我得慢慢拆解它才行呀。你再吵,我就把你剛才那條腿也砍下來喂蠱寶寶。”

謝昭被噎得一窒,滿腔的怒火和焦急硬生生地憋在了胸口。

她不敢再催了。她看出來了,這個聖女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完全是憑著性子在做事。若是把她惹惱了,直接把這團毒泥給扔了,那心語就真的沒救了。

謝昭只能死咬著後槽牙,強迫自己像根木頭一樣站在旁邊,一雙眼睛緊盯著那團毒泥,連大氣都不敢出。

時間在萬蠱窟這幽暗的空間裡,彷彿變得緩慢而粘稠。

漫長的等待後,洞穴外部傳來一陣沉穩、緩慢的腳步聲。

謝昭瞬間如一隻炸毛的孤狼,左手猛地抓起地上的重劍,警惕地轉過頭。

只見一個身披黑色長袍、長鬚及胸、臉上佈滿樹皮般褶皺的老者,手裡提著一個普通的竹編食盒,緩緩走了進來。

這老者正是之前在洞口出現過的那位苗疆大長老。

大長老看了一眼渾身戒備的謝昭,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只當謝昭是一塊透明的石頭。他徑直走到少女身邊,將那食盒輕輕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

“聖女,該用飯了。”大長老低沉沙啞的聲音裡滿是恭敬與刻板。

謝昭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盯著那個食盒,心裡忍不住去暗自揣測這苗疆的飯菜會是何等恐怖的光景——會不會是一盤活蹦亂跳的毒蠍子?或者是一碗用人血熬製的濃湯?

然而,當大長老打開食盒的蓋子時,謝昭愣住了。

一股極其正常、甚至有些誘人的米飯清香飄了出來。

食盒裡,裝著兩層。下層是用竹筒蒸出的白燦燦的竹筒飯,上層則是幾碟清淡的炒野菜,以及一碗看不出是什麼肉熬製的、清亮的肉湯。

沒有毒蟲,沒有鮮血。這就是最尋常、最普通的一頓鄉野飯菜。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謝昭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荒謬感。

少女正搗鼓毒藥搗鼓得興起,本不願理會,但聞到飯香,肚子卻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隨意地在裙子上蹭了蹭那隻滿是毒液和蟲子殘渣的右手,轉身跳到食盒前,抓起一筒竹筒飯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大姐姐,你餓不餓呀?一起吃呀!”少女一邊嚼著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衝著謝昭招手,那模樣真的就像是一個純真好客的鄰家女孩。

謝昭哪裡吃得下。她擺了擺手:“我不餓,你吃吧。只要你吃完能趕緊配藥就行。”

大長老送完飯,便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般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和謝昭說過一句話。

吃過飯後,謝昭滿心以為少女會繼續去研究那團毒泥。

誰知少女擦了擦嘴,忽然伸出那隻油乎乎的手,一把拉住謝昭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說道:“大姐姐,我吃飽了。阿公說吃飽了要消食。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我已經好多年沒有人和我玩捉迷藏了!”

謝昭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捉……捉迷藏?!”謝昭瞪著眼睛,指著自己那條空蕩蕩的左腿,“你讓我一個瘸子,在這黑燈瞎火、滿地都是毒蟲的洞子裡,跟你一個聖女玩捉迷藏?!”

“對呀對呀!很好玩的!”少女興奮地拍著手,“你來找我,

如果你找不到我,我就不給你配那個好玩的藥了!”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要挾!

謝昭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但看著少女那副理所當然、甚至滿含期待的純真模樣,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好……老子陪你玩!”謝昭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於是,在這座被中原武林視為生命禁區、連呼吸都可能喪命的萬蠱窟最深處,上演了一出荒誕滑稽,卻又透著無盡心酸的戲碼。

謝昭,堂堂暗河鬼谷的少主,此刻,卻只能憋屈地左手拄著那柄八十一斤重的玄鐵重劍,在這個散發著腐臭味和幽綠光芒的洞穴裡,一跳一跳地、活像只笨拙的馬猴,去尋找一個光著腳到處亂跑的苗疆少女。

“大姐姐,我在這裡呀!你真笨!”

少女的嬌笑聲在洞穴的各個角落裡迴盪,忽左忽右。

謝昭咬著牙,用重劍在那些掛滿蛛網的石鐘乳中間胡亂地扒拉著。她不敢用內力去震,生怕驚動了那些趴在暗處的蠱蟲。

“找到了沒有啊?我要出來嘍!”

當謝昭好不容易跳到一個巨大的鐘乳石後,滿頭大汗地扒開一片藤蔓時,卻驚恐地發現,少女正躲在一個被掏空的、裡面密密麻麻爬滿了劇毒紅頭黑蠍子的石窪裡!

少女竟然就那麼赤著腳站在那成堆的蠍子中間,笑嘻嘻地衝她揮手:“哎呀,被你找到了。大姐姐,你好慢哦。”

謝昭的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她看著那些在少女腳邊溫順蠕動的毒蠍,嚥了口唾沫,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啊……找到了……你快出來吧,咱不玩了,去配藥行不行?”

“不行!才玩了一局!輪到你藏了!”少女不依不饒。

謝昭無奈,只能死死咬著後槽牙,拖著那條沉重不堪的殘腿,憋屈地找了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石縫,硬生生地把自己那高大的身軀縮了進去。

這種違和的“遊戲”,對謝昭而言無異於一場漫長的凌遲。

黑暗中,幾隻足有嬰兒巴掌大的毒蜘蛛順著巖壁爬上了她的皮靴,甚至有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正吐著信子,順著她的重劍劍脊緩緩向上遊動。若是平時,謝昭早就一巴掌將它們拍成肉泥,但此刻,為了不惹惱那個掌握著心語生死的少女,她連呼吸都強行壓到了最微弱的頻率,僵硬得如同一塊石頭,任由那些毒物在自己腳邊肆意爬行。

每一息的流逝,都在瘋狂炙烤著她那顆因擔憂阮心語而焦灼欲裂的心。

這場近乎折磨的鬧劇,整整持續了兩個時辰。

直到少女終於玩累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睏呀……大姐姐,我要睡覺了。”

少女揉了揉眼睛,走到洞穴深處一張鋪滿乾枯藍色樹葉的石床上,連滿是毒漿的手都不洗,就那麼四仰八叉地躺了上去,沒過一會兒,便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謝昭傻眼了。

“喂!你別睡啊!藥還沒配完呢!”

謝昭單腿蹦過去,想要把她搖醒。但手剛伸到一半,周圍那些原本安靜的毒蟲忽然齊刷刷地抬起頭,發出“嘶嘶”的警告聲,顯然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主人的安眠。

謝昭頹然地放下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睡得香甜的少女,又看了看石臺上那團已經停止沸騰的毒泥,內心滿是煎熬與無力感。

時間,就在這近乎折磨的等待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謝昭根本不敢睡,也睡不著

。

她就那麼單腿盤坐在洞口,把重劍橫在膝頭上。周圍是無盡的黑暗,那些毒蕈的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慘淡。偶爾有幾隻不知死活的毒蟲爬上她的皮靴,被她煩躁地一掌拍成肉泥。

在這絕對的寂靜中,謝昭的腦海裡不可抑制地浮現出阮心語的模樣。

她想起在神農谷時,心語那張佈滿毒紋、卻依然試圖對她微笑的蒼白臉龐;她想起心語在深夜裡因為寒毒發作而痛苦蜷縮的單薄身軀;她想起那雙被自己親手砍斷、如今只能垂著空蕩蕩袖管的肩膀。

“心語……你冷不冷?是不是又疼了?”

謝昭低下頭,把臉深深地埋進粗糙的掌心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打溼了衣襟。

“你等我……我一定把藥帶回去……你這個嬌氣的女人,要是敢不等我,我就是追到閻王殿也要把你罵醒……”

第一天,少女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醒來後繼續搗鼓那團毒泥,加了些奇奇怪怪的粉末,然後又拉著謝昭玩了半個時辰的“捉迷藏”。

第二天,大長老又送來了一次飯。少女吃完飯,嫌棄洞裡的蟲子不夠好玩,竟然跑去洞外抓了半天的蛤蟆,把配藥的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第三天……

第四天……

謝昭在這個暗無天日、充滿了腐臭與毒蟲的洞穴裡,度日如年。

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雙眼熬得通紅,像一張繃到了極致隨時會斷裂的硬弓。但為了那一線生機,她硬生生地將自己所有的狂躁與傲骨都踩碎了嚥進肚子裡,像個最卑微的僕從一樣,順從著這個喜怒無常、天真殘忍的苗疆神明。

終於,在第七天的黃昏。

萬蠱窟外的毒瘴似乎都因為某種奇異的變化而變得淡了一些。

少女站在那塊石頭前,手裡拿著一片寬大厚實的綠色樹葉。她用手指仔細地將石頭上那一小撮經過七天七夜發酵、融合、提煉,最終變成的一種呈現出詭異灰白色的細膩粉末,小心翼翼地掃進了樹葉之中。

她將樹葉仔仔細細地摺疊、包好,然後轉過身,走向那個已經在洞口坐成了一尊望夫石的紅衣女子。

“大姐姐,喏,配好啦。”

少女將那個葉子包隨意地遞到謝昭面前,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純真無邪的光芒,“你把這個拿回去,用水化開給她吃。放心吧大姐姐,這藥能把她身體裡的那個髒東西全趕走!”

謝昭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著那個不起眼的樹葉包。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如接過這世間最神聖的珍寶一般,極其小心、極其鄭重地將那包藥粉接了過來,然後妥帖地貼身藏在懷裡最深處。

“多謝聖女!多謝聖女!”

謝昭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奪眶而出。她單腿猛地跪在地上,左手在懷裡一陣瘋狂地摸索,將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那袋金葉子、幾塊成色極好的美玉,甚至是自己貼身戴著的一塊辟邪銀牌,全部掏了出來,一股腦兒地堆在少女面前。

“聖女,我……我身上只有這些俗物。你若不嫌棄,全都拿去!這份大恩,我謝昭沒齒難忘!”

然而,少女對於那一堆金光閃閃、價值連城的財寶,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她滿眼嫌棄地伸出赤足,將那袋金葉子踢到了一邊。

“醜石頭,不能吃又不好玩,我才不要呢。”

少女撅著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謝昭的衣袖,“

大姐姐,你要走了嗎?可是我還沒玩夠呢。你再陪我玩最後一次捉迷藏好不好?就半個時辰!”

謝昭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走。但面對這個掌握著心語生殺大權的“恩人”,她實在無法拒絕。

“好……就半個時辰。”謝昭強壓下內心的焦躁,苦笑著答應。

這最後的半個時辰,謝昭覺得比前面的七天還要漫長。她像個遊魂一樣在洞穴裡敷衍地尋找著,滿腦子都是趕緊離開這裡。

終於,半個時辰到了。

謝昭整理好殘破的紅衣,提起那柄沉重的玄鐵重劍,準備告辭。

少女站在洞穴入口那幽綠與紫紅交織的陰影邊緣。她的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半張臉暴露在微光下,那繁複的五彩苗服在光影中顯得幽魅莫測。

她注視著謝昭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忽然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嬌豔卻令人發寒的狡黠微笑。

“大姐姐。”

少女的聲音依然甜糯,卻在空曠的洞穴裡蕩起了一陣令人心悸的迴音。

謝昭停下腳步,回過頭:“聖女還有何吩咐?”

少女揹著手,歪著頭,笑吟吟地看著她:

“大姐姐,我在這藥裡面,給那位不認識的姐姐加了一點點我最喜歡的‘小禮物’哦!”

謝昭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小禮物?

在這苗疆毒宗的嘴裡,所謂的小禮物,絕不可能是尋常的胭脂水粉!

“聖女,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加了什麼?!”謝昭的聲音瞬間變得緊張,甚至帶上了一絲質問的嚴厲,她本能地握緊了左手的重劍。

但少女並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得越發開心,頭上的銀飾發出急促清脆的“叮噹”聲。

“等那位姐姐身體好了,就帶她來這裡找我一起玩吧。我和她討論討論毒術。”

說完這句話,少女身形一晃,頭上的銀飾發出一陣細碎空靈的“叮鈴”聲。

她的身影如一隻蹁躚的五彩毒蝶,輕笑著、哼著不知名的苗疆小調,極其詭異地向後退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幽冥之中。伴隨著她的退去,周遭巖壁上那些原本散發著微光的毒蕈,竟然也像是有生命般,一片接一片地黯淡了下去。

眨眼之間,那清脆的笑聲與嬌小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黑暗,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聖女!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放了什麼?!”

謝昭衝著那無邊的黑暗大吼。

回應她的,只有洞穴深處傳來的、那些千萬只毒蟲重新開始爬行時所發出的、密密麻麻的悉簌聲響。

謝昭拄著重劍,孤零零地站在瘴氣瀰漫的十萬大山之中。

懷裡的解藥依然散發著溫度,但她的心情卻如墜入了萬丈冰淵,完全放鬆不下來。

她想起了離開神農谷時,葉殊衡那充滿憂慮的囑託。

“心語體內的毒,是冰與火的碰撞,是殘存的烈陽真氣、冰心訣寒氣以及枯木變異屍毒形成的一個極其脆弱、極其危險的恐怖平衡。”

這份從苗疆求來的解藥,雖然如聖女所說,能趕走枯木道人留下的屍毒。但……

如果只解了其中一種毒,打破了那個脆弱的平衡,那剩下的那股至陰至寒的冰心訣真氣、謝昭自己的烈陽殘勁,以及那一直潛伏在心語心底最深處的、被無限放大的心魔妄症,會不會在瞬間徹底失控,加速爆發?!

而那個喜怒無常、視人命如草芥的少女,口中所說的那個“小禮物”,又究竟是個什麼要命的

鬼東西?!

冷汗順著謝昭的額角滑落,滴在泥濘的土地上。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只知道,這解藥是心語目前唯一的生機。哪怕這生機背後藏著比死亡更恐怖的深淵,她也必須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心語,等我。”

謝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擔憂強壓在心底。

她左手猛地一頓重劍,拖著那條沉重不堪的殘腿,如一頭負傷卻依然狂暴的孤狼,迎著那漫天翻滾的彩色毒瘴,向著走出十萬大山的方向,決絕地跳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