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日常

魔女的日常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這丫

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血有肉了?”

艾拉記得剛把小梅帶回來的時候,那丫頭動不動就跪,看她的眼神裡全是恐懼和討好。現在,居然會為了別人跟她頂嘴,會因為她做的不對而生氣。

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算了。”

艾拉嘆了口氣。

她蹲下身,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小梅臉上的眼淚。

“別哭了。”

“我把她們復活就是了。”

小梅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艾拉:“……真的?”

“嗯。”

艾拉站起來,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魔力從她掌心湧出,然後,奇蹟發生了。

一個接一個。

那些在試煉中死去的魔女們,都在光暈的籠罩下重新站了起來,並恢復到了原來的大小。

她們茫然地看著周圍,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看著身邊那些同樣死而復生的同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我……我不是死了嗎?”

“剛才……剛才那是什麼?”

“我的魔力居然翻倍了”

“是夢嗎?”

“不,不是夢。你們看——”

有人指向天空,指向那團還在緩緩旋轉的翠綠色光暈,指向光暈中心那個銀髮的少女。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安靜了。

她們看著艾拉,看著這個剛剛把她們當成玩具一樣玩弄、現在又把她們從死亡中拉回來的存在。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艾拉收回了手。轉過身,看著小梅。

“滿意了嗎?”

小梅看著那些復活的魔女們,莉娜正扶著千代站起來,朝霧在檢查自己的身體,看著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站在人群的最邊緣,金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身體完好無損,彷彿從未經歷過那些戰鬥和死亡。

她看著小梅,小梅張了張嘴,想對伊莎貝拉說點什麼。但話還沒出口,伊莎貝拉就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轉身,走向她的學徒們。莉娜撲進她懷裡,哭得像個孩子。千代也走過來,三個人抱在一起。

小梅看著那一幕,鼻子又酸了。

“……滿意了。”

她的聲音很小

“那就走吧。”

艾拉抬手劃開空間裂口。

“等……等一下。”

小梅轉過身,朝著伊莎貝拉的方向跑了過去。

伊莎貝拉看到她跑過來,微微一愣。

小梅跑到她面前,喘著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條銀色的細鏈,伊莎貝拉之前系在她手腕上、後來在試煉中掉落的通訊魔法器。將它遞還給伊莎貝拉。

“這個……還給你。”

伊莎貝拉低頭看著那條細鏈,然後伸出手,卻沒有接。

“你留著吧。”

“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對著它說話,我能聽到。”

小梅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

她把細鏈重新系在手腕上,打了個結,確保它不會掉。

“還有……”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說:

“伊莎貝拉大人,真的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以後……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再見。”

伊莎貝拉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梅的頭,轉身走了。

小梅站在原地,看著伊莎貝拉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轉身跑回艾拉身邊。

“走吧,主人。”

艾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傳送門。淡藍色的光芒吞沒了她們的身影。

當光芒

消散時,傳送門也消失了。

魔女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過了很久,伊莎貝拉才開口。

“……大會,還沒結束呢。”

“還有資源分配,還有閉幕式。”

“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魔女的日常 第五章

艾拉窩在懶人沙發裡,手指機械地在手機屏幕上划動,但她的目光是渙散的,什麼都沒看進去。

小梅離開家去參加魔女大會已經三天了。

三天。聽起來不長,但艾拉總覺得家裡少了點什麼。客廳太安靜了,沒有小梅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做飯的聲音,也沒有她拿著拖把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更沒有她對著手機皺眉辨認那些她還在慢慢學的字時發出的輕聲嘟囔。

艾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裡。

“煩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煩。以前她一個人住得好好的,想幾點起就幾點起,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打遊戲就打一整天,沒人管她……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

艾拉從抱枕裡抬起頭,呆呆地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嘖。”

艾拉把抱枕扔到一邊,坐起來,拿起手機。

她習慣性地打開二次元論壇,首頁最熱門的帖子是:

【速報】佐倉玲奈宣佈將舉辦線下粉絲見面會!地點:海城!時間:下週六!

艾拉的手指頓住了。

佐倉玲奈。

她最喜歡的聲優,她配過的每一個角色艾拉都抽滿了命座,她唱過的每一首歌艾拉都循環了無數遍,番劇廣播更是一集不落。

但線下見面會,她從來沒去過。

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算了,理由很多。門票太難搶,她懶得跟人擠,她社恐,她覺得自己去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上去就說“玲奈醬我愛你請跟我結婚”吧,那也太變態了。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在海城。就在她住的城市。

毫不猶豫,手指點進了購票鏈接。

頁面加載。

加載。

加載。

然後——

【門票已售罄】

艾拉:“…………”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字,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她刷新了一下頁面,還是售罄。再刷新,還是售罄。她退出鏈接重新進,售罄。她換了個瀏覽器,售罄。

“不是,這才開售多久啊?就沒了?”

她憤怒地翻到帖子下面,看到已經有無數人在哀嚎。

【手慢黨哭暈在廁所,我明明掐著秒錶點的,進去就沒了!】

【黃牛司馬,票全被黃牛搶了,現在二手市場已經炒到原價十倍了】

【見面會場館太小了,才五百個座位,根本不夠分】

【算了,等下次吧】

“等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明年?後年?玲奈醬能來海城幾次啊!”

艾拉把手機摔在沙發上,一股無名火在胸腔裡燒。她想毀掉什麼東西。想踩碎什麼東西。想把那個搶了她票的傢伙從屏幕裡揪出來碾成肉醬。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冷靜。

冷靜。

你是魔女,你不能因為沒搶到一張見面會門票就毀滅世界。那也太丟人了。

但是……

好氣啊。

真的好氣啊。

艾拉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半個小時,最終還是放棄了。她拿起手機,打開二手交易平臺,果然看到有人在賣見面會的票,價格已經炒到了原價的十五倍。

十五倍。

她不是買不起,金庫裡堆著的黃金夠她買下整個地球。

但是——

“憑什麼啊!”她把

手機又摔了,“憑什麼我要花十五倍的錢去買一個本來只要幾百塊的票?我又不是冤大頭!”

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的那個青銅郵箱上。

綠色的熒光一閃一閃。

有新委託。

艾拉煩躁地走過去,取出裡面的羊皮紙,展開。是一個很普通的委託,報酬也不高,大概又是哪個小國之間的破事。她懶得看,隨手丟在了矮桌上。

她走回沙發邊,坐下。

又站起來。

走到冰箱前,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罐可樂和一包過期的麵包。小梅走之前明明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的,這三天她一個人居然把所有東西都吃完了。

她拿出可樂,喝了一口,覺得沒什麼味道。

她又走回沙發邊,坐下。

拿起手機。

打開二手平臺。

盯著那張十五倍價格的見面會門票。

“……算了。”她嘟囔了一聲,“反正也不差這點錢。”

她的手指移向“立即購買”的按鈕。

然後停住了。

“不行。不能慣著黃牛。這是原則問題。”

她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不行。”她搖了搖頭,“這是地球,不能隨便把人抓到家裡來。那是不對的。”

她坐回沙發上。

“但她是聲優啊。”她自言自語,“聲優……不就是給人看的嗎?粉絲見面會不就是讓人去看的嗎?”

“我只是……我只是沒搶到票而已。我又不是不付錢。我可以付錢。我有很多錢。我可以給她一塊金磚,就當是門票錢了。她一定沒見過金磚。聲優的工資好像也不高吧?一塊金磚夠她工作好幾年的了。她應該會高興的。這不是綁架,這是……這是商業合作。對,商業合作。”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算了,太麻煩了。”

她放棄了這個念頭,拿起手機,打算隨便找個遊戲刷刷日常。

她打開《星界幻想》,看到活動頁面掛著佐倉玲奈配音的新角色“星之巫女·諾亞”的立繪。那頭飄逸的銀髮,那雙清澈的藍眼睛,那個溫柔的笑容……

她關掉了遊戲。

手指在面前畫了一個圈。

圈的另一邊是某個寬敞明亮的房間,米色的窗簾,白色的書桌,桌上擺著幾本臺本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一個穿著居家服的女孩正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似乎正在看著什麼文件。

她的背影很纖細,淺棕色的長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的脖頸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就是佐倉玲奈。

她看了無數遍照片和視頻,聽了無數次聲音和歌聲,在遊戲裡抽了無數個她配音的角色。

此刻,她就在一臂之外。

艾拉的手在顫抖,她伸出手,穿過傳送門,然後——

抓住了佐倉玲奈的肩膀。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佐倉玲奈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拽了過來。

天旋地轉。

然後她發現自己坐在一張陌生的,堆滿了抱枕的沙發上。面前是一個穿著大碼居家服、頭髮亂糟糟的少女,正蹲在她面前,用一種狂熱眼神盯著她。

佐倉玲奈的大腦宕機了約三秒鐘。

她環顧四周,這應該是某人的客廳。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凌亂。矮桌上堆著零食袋和遊戲手柄,地上散落著幾個抱枕,牆上掛著一面巨

大的屏幕,旁邊是幾臺遊戲主機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設備。角落裡有一個擺滿了手辦的玻璃展示櫃,最顯眼的位置放著的都是她配音的角色。

然後是面前這個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黑髮黑瞳,長相清秀,穿著一件印著“老子天下第一”字樣的寬大T恤。

佐倉玲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她不是沒有遇到過瘋狂的粉絲。握手會上有人抓著她的手不放,簽名會上有人拿著她的照片哭,甚至有人在她的公寓樓下蹲守。但那些都是正常的,在她的認知範圍內的事情。

現在這個,不在她的認知範圍內。

她明明前一秒還在家裡看臺本,下一秒就被抓到了這裡,沒有任何預兆。

“你……你是什麼人?”佐倉玲奈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靜。也許是因為過於震驚,大腦來不及處理恐懼,只能本能地進行信息收集。

少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原地,雙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用一種近乎痴迷的目光打量著玲奈p。

“本人。”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真的是本人。”

“什麼?”

“聲音也一樣。”少女像是在自言自語,“真的是本人,這句話,和廣播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佐倉玲奈的後背開始發涼。她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了某種非常不妙的狀況。這個少女看起來不太正常。

“那個……”佐倉玲奈試圖站起來,“我好像走錯地方了,我……”

“你沒走錯。”少女說,“是我把你帶來的。”

佐倉玲奈的動作頓住了:“什麼?”

“我把你從你家帶過來的。”少女指了指剛才佐倉玲奈坐著的位置,“就是通過那個。”

佐倉玲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什麼都沒看到。只有一面空蕩蕩的牆壁。

“就是傳送門。”少女說,“手掌大小。我把手伸過去,抓住你,把你拉過來。就是這樣。”

沉默。

佐倉玲奈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她得出的結論是:要麼這個少女在胡說八道,要麼她自己瘋了,要麼……

要麼這個少女說的是真的。

“你……想幹什麼?”佐倉玲奈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綁架?要贖金?我……我沒有多少錢的,我是聲優,工資不高,真的……”

“我不要錢。”少女打斷了她,“我有的是錢。”

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的矮桌邊,從一堆雜物下面翻出一個東西,隨手丟在佐倉玲奈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塊金磚。

巴掌大小,黃澄澄的,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佐倉玲奈雖然不是專業人士,但也能看出那東西的分量和質感不像是假的。

“這是……?”

“給你的。”少女說,“見面會的門票錢。我沒搶到票,所以直接把你叫來了。這樣就不用經過黃牛了全都給你。”

佐倉玲奈覺得自己一定是還沒睡醒。這是在做夢。一定是做夢。夢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比如被一個奇怪的少女抓到家裡,比如一塊真的金磚被隨手丟在茶几上,比如“我沒搶到票所以把你本人叫來了”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理由。

對,一定是做夢。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睜開。

少女還蹲在她面前。金磚還在茶几上。她還在這個陌生的客廳裡。

不是夢。

“那個……”佐倉玲奈艱難地組織語言,“你說的見面會,該不

會是下週六那個……”

“對,就是那個。”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果然知道。”

“我當然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見面會。”佐倉玲奈說完這句話,覺得更荒謬了,“等等,你說你沒搶到票,所以把我本人從家裡抓來了?你……你這不是比黃牛還過分嗎?”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好像也是。”她摸了摸下巴,“但我給你金磚了。一塊金磚換一張見面會門票,你不虧吧?”

“這不是虧不虧的問題!”佐倉玲奈的聲音拔高了,“你這是綁架!是非法拘禁!是……是犯罪!”

少女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犯罪”這個詞的含義。

“也許吧。”她最終說,“但你喊也沒用。這裡是隔音的。”

佐倉玲奈覺得自己的血壓已經飆到了一個危險的水平。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是一個成年人,一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聲優,她處理過各種棘手的情況,她一定能找到辦法應對眼前這個……

算了,她沒處理過這種。

“你……”佐倉玲奈試圖找到一個切入點,“你叫什麼名字?”

“艾拉。”

“艾拉小姐,對吧?”佐倉玲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首先,謝謝你喜歡我。你能為了我花這麼多心思,說明你是真的很喜歡我的作品。這一點我很感激。但是,你不能隨便把人從家裡抓過來。這是不對的。你能理解嗎?”

艾拉看著她,表情有些微妙。

“你說得對。”她點了點頭,“但是,我覺得你應該先看看這個。”

她拿起手機,打開一個頁面,遞到佐倉玲奈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二次元論壇的帖子,標題是【理性討論】佐倉玲奈新番《死亡萬花筒》聲線轉型是否徹底失敗?棒讀?毀角色?江郎才盡?

頁面往下翻,是一連串的回覆。

【老司機帶帶我】:粉絲濾鏡厚得能防彈,明明就是棒讀

【孫笑川至尊PLUS】:佐倉玲奈就是過氣了,只能靠這種噱頭博眼球,早點退休吧大媽

【匿名用戶】:她的聲音本來就不適合這種角色,硬撐著配,聽得我尷尬癌都犯了

艾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每一條惡評都像一把刀子,紮在佐倉玲奈的眼睛上。

佐倉玲奈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這些評論。每一次嘗試新的聲線,每一次挑戰不同類型的角色,都會有鋪天蓋地的質疑和謾罵。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自己的心臟已經足夠強大,可以無視那些聲音。

但當面被展示出來,是另一回事。

“你也看到了。”艾拉的聲音悶悶的,“你在網上被罵成那樣。我作為你的粉絲,看著很生氣。但我又不能在現實裡找到那些人,把他們一個個踩死。所以我只能……”

“只能把我本人抓來?”佐倉玲奈接過話,語氣有些無奈,“你這邏輯也太奇怪了吧?”

艾拉不說話了。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佐倉玲奈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遇到什麼非正常事件了,這個叫艾拉的少女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而且她說的“傳送門”什麼的,雖然聽起來離譜,但自己確實是被憑空抓來的。

硬碰硬肯定不行。只能先順著她的意思,等找到機會再說。

“好吧。”佐倉玲奈說,“你說你沒搶到票,想見我。現在你見到我了。然後呢

?你想幹什麼?”

艾拉的眼睛亮了。

然後呢?

然後……

艾拉發現自己其實沒想好“然後”。

她把佐倉玲奈抓來,純粹是因為沒搶到票的憤怒和衝動。現在人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會說話會呼吸會皺眉的佐倉玲奈,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說“請給我籤個名”?太普通了。她花一塊金磚把人抓來,就為了一個簽名?

說“請跟我合個影”?更普通了。

說“請嫁給我”?艾拉的臉紅了一下,不不不,太變態了。

“那個……”艾拉的聲音有些飄,“你能……用諾亞的聲音說句話嗎?”

“諾亞?《星界幻想》裡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星之巫女·諾亞’!你配的那個角色!”艾拉激動得差點從地上跳起來,“我抽了滿命的!武器也是拉滿的,聖痕也是畢業的!傷害拉滿了!”

佐倉玲奈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興奮起來的少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剛才那種危險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狂熱。

“所以……你是我的粉絲?”佐倉玲奈試探著問。

“當然!我從你配的第一個角色就開始追了!《魔法少女小夜》裡的美咲!《戀如雨止》裡的詩織!《深淵傳說》裡的莉亞!還有《星界幻想》裡的諾亞!《幻境物語》裡的艾米莉亞!《深空旅人》裡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佐倉玲奈連忙打斷她,再這樣下去她能報出一整年的番劇列表。

“所以你能說嗎?用諾亞的聲音?就一句?”艾拉眼巴巴地看著她。

佐倉玲奈看著她那雙發亮的黑色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把她從家裡抓過來,來歷不明疑似擁有超自然力量的少女,此刻看起來不過是個普通的阿宅。會因為想聽一句臺詞而眼巴巴等待的普通阿宅。

“好吧。”佐倉玲奈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聲線。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略帶疲憊和警惕的成年女性的聲音,清澈、空靈、帶著一絲神秘感的少女音從她的嘴裡發出。

“星之巫女·諾亞,為您指引前路。願星光永遠照耀您的旅程。”

這是諾亞的經典臺詞。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佐倉玲奈的臉,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向後一仰,直接摔了個四腳朝天。

佐倉玲奈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有事!!!”艾拉躺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我死了!!!我圓滿了!!!我這輩子值了!!!”

佐倉玲奈:“……”

她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危險人物。雖然目前來看這個少女除了狂熱一點之外沒什麼攻擊性,但誰能保證她一會兒不會突然發瘋?

“你……你先起來。”佐倉玲奈說。

艾拉從地上爬起來,臉還是紅的。她坐在佐倉玲奈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繃得筆直,像一個小學生在班主任面前。

“那個……能再說一句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你把我抓來就是為了這個?”佐倉玲奈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全是…”艾拉的聲音越來越小,“主要還是想看看你。”

“看我?”

“就是……”艾拉比劃了一下,“看你本人”我在

視頻裡看了無數次,但我想看真的你。”

佐倉玲奈看著她,沉默了。

這種話她聽過很多次。在握手會上,在簽名會上,在見面會的互動環節。粉絲們會對她說“我喜歡你”“你的聲音給了我力量”“我一直在追你的作品”。她每次都會微笑著回應,說“謝謝你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但那些話都是在特定的場合、特定的氛圍下說的。

而現在,這個叫艾拉的少女,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不是場面話,不是粉絲對偶像的例行表白。

佐倉玲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吧。”她說,“你想看什麼?”

艾拉的眼睛又亮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艾拉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個小時。

她問了佐倉玲奈一百個問題。最喜歡的角色?諾亞和艾米莉亞都喜歡,非要選的話……艾米莉亞吧,因為配音的時候加了很多即興發揮,導演都誇她了。最難的配音經歷?《死亡萬花筒》裡那個低沉聲線,確實很難,錄了好幾天才找到感覺。被罵“棒讀”的時候怎麼想?一開始很在意,後來想通了,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做好自己就行……

艾拉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嗯嗯”地附和。

“你……”佐倉玲奈忽然問,“你一個人住?”

“嗯。”艾拉點頭。

又忽然搖頭,“我有個小女僕,不過出門辦事去了,過幾天才回來。”

“平時都幹什麼?”

“打遊戲。看番。逛論壇。偶爾……”她頓了頓,“偶爾工作。”

“工作?”

“嗯。”艾拉沒有細說,“遠程辦公的那種。不用出門。”

佐倉玲奈看著她,總覺得這個“工作”不太像是普通的工作。但她沒有追問。

“你呢?”艾拉反問,“你平時都幹什麼?”

“工作。”佐倉玲奈苦笑了一下,“配音,錄音,參加活動,錄廣播,偶爾直播。基本上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

“不累嗎?”

“累啊。但也挺開心的。”她頓了頓,“能用自己的聲音給別人帶去快樂,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艾拉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自己。她用力量給別人帶去的是什麼?是毀滅和死亡。她沒有給任何人帶去快樂。

但此刻,看著佐倉玲奈說話時微微彎起的嘴角,她忽然覺得,好像還缺了點什麼。

“玲奈醬。”艾拉忽然叫了一聲。

佐倉玲奈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玲奈醬。”艾拉重複了一遍,然後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是什麼,臉一下子紅了,“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叫得這麼親密的,就是……就是聽習慣了,在廣播裡你都是被這麼叫的,我——”

“沒關係。”佐倉玲奈笑了,“你是我粉絲嘛,這樣叫很正常。”

艾拉看著她笑,心臟跳得厲害。

她覺得這一刻,她願意用金庫裡所有的黃金,來換佐倉玲奈多笑幾次。

時間過得很快。

艾拉還沉浸在這段奇妙的時光中,佐倉玲奈的手機響了,她隨手接起來,是經紀人打來的,問她明天的工作安排。

掛斷電話後佐倉玲奈抬頭看了看窗外。

“艾拉。”她說,“我該回去了。”

艾拉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她低下頭,“好。”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抬起手。

佐倉玲奈屏住呼吸,看著她。

艾拉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

一道邊緣閃爍著淡藍色

光芒的裂口在空中張開,裂口的另一邊,是佐倉玲奈熟悉的房間。

玲奈看著裂口對面自己熟悉的房間,心裡鬆了口氣,正準備邁步過去,手腕卻被艾拉輕輕拉住了。

“等等,”艾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玲奈醬,難得見面,就這麼回去太可惜了。帶你去個更有趣的地方!”

“誒?等等,艾拉,我明天還有工——”

玲奈的話音未落,艾拉已經拉著她,一步跨進了那道虛空裂口。

下一秒,腳踏實地。

但腳下的地,鬆鬆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一般,空氣驟然變得喧囂,無數種聲音湧入耳中,卻又因為過於渺小而顯得模糊不清。

玲奈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瞳孔瞬間收縮到!

腳下,是一片由無數微規則或不規則的幾何色塊組成的“平原”。平原上,無數更微小的黑點在極其緩慢地移動著。

“這……這是哪裡?”玲奈抬頭看向艾拉。

艾拉正叉著腰,臉上帶著炫耀的得意笑容。

“哎呀,玲奈醬不認識自己居住的城市了嗎?”艾拉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嗡鳴。

“玲奈醬,看看我們腳下!看看這些渺小的存在!”

轟!

少女似乎只是興奮地跺了跺腳。

腳下的“平原”瞬間劇烈震動,就在艾拉那隻巨大拖鞋落下的地方,一片密集的“黑點”區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邊緣清晰深陷下去的鞋印輪廓!鞋印底部是混合著難以名狀的暗紅色汙漬以及被徹底壓扁的“色塊”和“結構”。

“看!就像這樣!”艾拉指著那個巨大的鞋印,“這些低賤的人類,他們的城市,在我腳下,連一塊地板都不如!踩死他們,就像踩死蟲子一樣簡單!你看,這些人甚至來不及反應,慘叫都傳不到我們的耳朵裡呢!”

玲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得益於巨大化後更敏銳的感官,腳下是東京!那些移動的“黑點”就是行人!那些“光帶”是車流!

而艾拉剛才那隨意的一腳,已經不知道將多少街道,多少建築,多少活生生的人,連同他們正在進行的一切日常,瞬間碾成了混合著血肉的鞋底汙跡!

血肉和鋼鐵的、粘在鞋底的汙跡!

“不……不……”玲奈搖著頭。

“艾拉!你做了什麼?!快停下!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人?”艾拉歪了歪頭,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隨即又被興奮取代,“玲奈醬,你太認真了!你看下面,多有趣!”

艾拉指向下方。在她們巨大身影的籠罩下,整個東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無數微小的“黑點”在街道上瘋狂地奔逃推搡,刺耳的警報聲從城市的各個角落響起。

更遠處,幾架戰鬥機就像小飛蟲,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著她們飛來,幾枚導彈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艾拉巨大的身軀射來。

“哦?反應還挺快嘛。”艾拉輕笑一聲,甚至懶得抬手。在距離她身體還有數百米,相對她們體型而言只是幾釐米時,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有序地爆炸開來,化作幾團轉瞬即逝的微小火花和煙霧,連她T恤的纖維都沒能擦到。

“看到了嗎?玲奈醬?”艾拉的聲音充滿了傲慢,“這就是凡人的掙扎,多麼可笑,他們的武器,在我們面前,連玩具都算不上!”

就在這時,玲奈敏銳地捕捉到下方城市中,一些巨大的屏幕上,正瘋狂切換

著畫面。畫面裡,赫然是她們兩人巨大的身影!鏡頭似乎是從極遠處的高空拍攝的,清晰地捕捉到了艾拉那身醒目的裝扮。

“快看!那個穿短褲的……是佐倉玲奈小姐嗎?!”

“聲優佐倉玲奈?!她怎麼會……和那個巨人在一起?!”

“天啊!是玲奈醬!她變成巨人了?!”

“玲奈醬!救救我們!”

“怪物!她們是怪物!”

各種聲音混雜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玲奈只覺得渾身冰冷,巨大的羞恥感和負罪感幾乎將她淹沒。她成了這場滅世災難的一部分,被無數雙眼睛看著,被無數張嘴議論著!

“哎呀,被認出來了呢。”艾拉似乎覺得更有趣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玲奈,“玲奈醬,你這身打扮太普通了,配不上現在的場面。”

她打了個響指。玲奈只覺得一股暖流湧進四肢百骸。光芒散去,她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由星光編織而成的可愛衣裙,裙襬點綴著閃爍的星塵。她的雙腳包裹在一雙精緻的白色短靴裡。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頭髮,原本的淺棕色長髮變成了如瀑般垂至腰際的銀色長髮!臉龐似乎也瘦了一些,整個人的身材縮了一圈。

她變成了“星之巫女·諾亞”!這不是拙劣的COS,從身材臉蛋到氣質,都完美復刻了那個遊戲角色!喉嚨裡像藏了一個聲卡一般連聲音都似乎都帶上了空靈。

“這……這是……”玲奈看著自己煥然一新的身體,震驚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真實,卻又如此陌生。

“怎麼樣?玲奈醬,不,現在該叫你諾亞醬了!”艾拉開心地拍著手,眼裡滿是期待,“這樣才配嘛!我可愛的諾亞醬!”

艾拉蹦跳了一下,然後撒嬌般地抱住玲奈的手臂搖晃著:

“諾亞!我最喜歡諾亞了!諾亞毀滅世界的樣子一定超——級可愛!讓這些低賤的人類和他們的破銅爛鐵一起,死在你漂亮的靴子底下吧!”

“就像這樣!”

艾拉說著,為了示範,隨意地抬起腳在地上輕輕一踩,然後像蹭掉鞋底髒東西一樣,隨意地左右抹了抹。

轟隆!咔嚓!

那棟象徵著人類工業文明的鋼鐵森林,連同裡面可能還未來得及逃生的數百上千人,在艾拉的鞋底摩擦下,變成一片廢墟,牢牢地粘附在她巨大的拖鞋底紋裡。

“你看!就像這樣!”艾拉抬起腳,展示著鞋底那團觸目驚心的“汙漬”,語氣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多簡單!多有趣!我想看可愛的諾亞把這些人碾死!讓這一塊地方直接從東京消失!好不好嘛,”

“諾亞醬,我保證,玩完之後,我會把一切都復原的!不用擔心後果的!”

玲奈看著少女鞋底那團象徵著無數生命瞬間消逝的恐怖痕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雙嶄新的白色短靴。強烈的罪惡感再次襲來。

“不!!!”玲奈猛地甩開艾拉的手,“艾拉!你瘋了嗎?!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再小,也是完整的生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管你說什麼後果不後果,我絕對!絕對不要做這種事情!這太殘忍了!!”

她看著艾拉,眼神裡充滿了失望和難以置信:“你怎麼能……怎麼能把人類的生命當成玩具一樣踐踏?!”

艾拉被玲奈激烈的反應和嚴厲的斥責弄得愣了一下。但出乎玲奈意料的是,艾拉的臉上

並沒有出現被冒犯的憤怒,反而亮起了一種奇異的光彩。

“啊……”艾拉翠綠的眸子緊緊盯著玲奈那張因為憤怒而顯得更加生動的臉龐,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近乎痴迷的笑容,“諾亞醬……在說對我說教……”

“被喜歡的諾亞說教了……”艾拉喃喃自語,然後,她突然張開雙臂,帶著巨大的喜悅,猛地抱住眼前這個可愛的少女!

“好開心!!!”

玲奈本能地想要掙脫,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一退——

轟!!!!!!咔嚓嚓嚓——!!!

玲奈只是後退了一小步。

但這一步,對於她此刻那萬倍於常人的巨大體型來說,卻是災難性的!

白色短靴的後跟,如同天降的隕石,重重地砸在了東京灣邊緣的一片密集港口工業區上!

剎那間,巨大的集裝箱如同樂高積木般被輕易壓扁,鋼鐵的龍門吊發出刺耳的呻吟,然後扭曲斷裂,數萬噸級的貨輪被硬生生踩入海底,激起滔天的巨浪,油罐破裂,燃起沖天的火光。

而在這片區域內工作、生活的成千上萬人,連一絲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在這無意識的一退之下,被碾成了靴底與大地之間薄薄的一層肉泥!他們的生命,他們的一切,都在玲奈這無心的退避動作中,化為了最殘酷的犧牲品!

“啊!”玲奈感受到腳下傳來的異樣觸感驚叫出聲,臉色慘白如雪。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生怕再踩死更多的人,巨大的恐懼和負罪感將她徹底淹沒。她只是……只是退了一步啊!

在她們腳下,在那些尚未被波及的區域,混亂和恐懼達到了頂點。

在玲奈白色短靴附近的一片相對完好的廣場上,一個渺小如塵埃的身影,似乎認出了這身裝扮。他沒有逃跑,反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那巨大到遮蔽天空的星之巫女瘋狂地磕頭!

“請踩死我吧!諾亞大人!!”

“能死在您這樣美麗、神聖的少女腳下,是我卑微生命最大的榮耀!!”

“請用您高貴的靴底,將我踩死吧!!”

玲奈看著腳下那些如同朝聖般跪拜、主動求死的渺小身影,聽著那些瘋狂的話語,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無法理解這種扭曲的狂熱。

艾拉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身邊因為震驚、恐懼和厭惡而微微發抖的玲奈,臉上的興奮終於慢慢褪去。

“嘖,沒意思了。”艾拉撇了撇嘴,似乎覺得玲奈的反應和那些狂熱者的表現都讓她失去了興致,“玲奈醬被嚇壞了,這些蟲子也變得不好玩了。”

她伸出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嗡——

一道無形的強大的波動,以她們為中心,瞬間掃過整個東京,掃過整個地球。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倒帶鍵。

被踩碎的街道、化為齏粉的高樓、粘在鞋底的血肉廢墟…

所有被破壞的一切,都如同倒放的電影般飛速復原。街道上行人依舊匆匆,彷彿剛才那滅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場集體的噩夢,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或繼續著被打斷的動作,只覺得剛才似乎恍惚了一下,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卻又想不起任何緣由。

兩人恢復了正常大小,站在玲奈家客廳的中央,彷彿一開始跨入的就是這裡,只有玲奈那慘白的臉色,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超越認知的恐怖經歷。

艾拉看著驚魂未定的玲奈,撓了撓頭,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宅女腔調,帶著點不

好意思:“那個……玲奈醬,抱歉啊,好像玩過頭了。嚇到你了?”

“玩過頭了?”玲奈的聲音乾澀。

“你管那叫‘玩’?!”玲奈的聲音拔高,“你……你剛才差點毀掉整個東京!你知道你踩死了多少人?”

艾拉低下頭,“我……”她的聲音很小,“我只是想……”

“想什麼?想讓我看看你有多厲害?”玲奈的眼淚掉下來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很厲害。厲害到可以把全世界踩在腳底下碾來碾去。然後呢?你覺得我會因為這個更喜歡你嗎?你覺得我會說‘哇艾拉好棒好強大’嗎?”

艾拉沒有說話,沉默在客廳裡蔓延開來。

“你走吧。”

“請你……不,求你走吧。”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

“玲奈醬……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心話嗎?”

玲奈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少女抬起手,準備畫傳送門,手指停在半空中。

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玲奈醬……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但是我想知道。”

“我真的……可以和別人正常相處嗎?”

玲奈抬起頭,看向艾拉。

她愣住了。

艾拉站在那裡,垂著手,弓著肩,像是要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她的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上,T恤領口歪到一邊,嘴角還掛著那個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笑。

但是她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狂熱,現在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茫然,像是個迷路的小孩,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哪條路能回家。

玲奈見過很多雙眼睛。握手會上興奮的粉絲的眼睛,錄音棚裡疲憊的同事的眼睛,籤售會上排在隊伍裡耐心等待的孩子的眼睛。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

玲奈的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是的,你走吧”。她本來想從此跟這個危險到不可理喻,把屠殺當遊戲的女孩徹底劃清界限。

但那雙眼睛讓她說不出口。

玲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走過去,拉起了艾拉的手。

“過來,坐這邊。”

她拉著艾拉走到沙發邊,把她按下去坐下。然後她自己也坐下來,面對著艾拉,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你說你是我粉絲,你說你從第一個角色就開始追我。”玲奈看著艾拉的眼睛,“你瞭解我的一切。但是——”

“我完全不瞭解艾拉醬哦!!!”

艾拉怔怔地看著玲奈握著她的手,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按地球的時間來算的話,大約一萬年前吧!”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我從一出生就很強,別的魔女花很多年才能掌握的法術,我看一遍就會。魔力天生就比同齡人高出一個量級。第一次參加魔女大會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只是個新人,然後我就把所有對手都打得認輸求饒。”

“我當時很驕傲,因為我確實是最強的。但真正讓我覺得有趣的不是贏。”

“是贏完之後的事。”

艾拉的雙手在膝蓋上交叉握緊。

“我喜歡把輸給我的對手變小。變得很小,放在手心裡,看她們那種不甘心又無能為力的表情。看著她們在我的手指之間掙扎,在我的腳邊東躲西藏。那種感覺……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沒有什麼是我不能做到的。”

“你……”玲奈的聲音有些僵硬,“你會

殺了她們嗎?”

“沒有。”艾拉搖了搖頭,“我那時候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只是把她們的體型鎖定,讓她們維持那種渺小的狀態一年或者兩年。對魔女來說這點不算什麼,兩年很快就過去了。但在這期間她們必須接受我的‘照顧’,不能參加魔女大會,不能修煉,不能跟別的魔女進行任何魔法交流。只能待在我給她們安排的空間裡,就用那麼小的身體活著。”

玲奈沉默了。

她想起艾拉帶她巨大化時說的話,這些低賤的人類,踩死他們就像踩死蟲子

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根本不是突然產生的想法,那是延續了上萬年的習慣。

“所以,”玲奈說,“你被她們討厭了。”

“被討厭是輕的。”艾拉笑了一下,“她們恨我。恨得咬牙切齒。但我不在乎,她們恨我又能怎樣?敢對我出手嗎?他們不敢。所以我就繼續玩。每一次魔女大會,只要我參加,冠軍就一定是我的。每一場贏完我都會把對手變小。這成了我的招牌,我的個人風格,我的——”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的樂趣。我唯一的樂趣。”

“然後呢?”

“然後有一屆,我師父也參加了。”

艾拉說到“師父”這兩個字時,聲音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我師父是一個非常強大的魔女,但她從來不把對手變小,從來不像我那樣玩弄敗者。她是那種……怎麼說呢,很正經的人。贏了就是贏了,點到為止,還會把對手扶起來。”

“她對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東西。雖然她總跟我說,艾拉,力量不是全部。艾拉,你要學會尊重對手。艾拉,你這樣下去會沒有朋友的。”

艾拉重複這些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苦澀的笑。

“我當時聽了就煩。朋友?我不需要朋友。我有力量就夠了。有力量就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得到任何東西,可以碾壓任何人。朋友是什麼?弱者抱團取暖的藉口罷了。”

“直到那一屆決賽,我的對手正好是她。”

“我興奮得整晚沒睡著。打敗師父,把師父變小,看著那個永遠一本正經教訓我的人在掌心裡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讓我激動得要命。”

“我躺在床上,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排演明天的戰鬥了。然後——”

“然後我感受到了魔力湧動。”

“好幾股恐怖的魔力波動,從不同的方向圍過來,把我包圍在中間。”

“我衝出去的時候,看見的是我師父。還有另外幾個白天已經被我淘汰的魔女。她們在對我施法。是聯合施放的高級禁錮,就算是我也沒辦法瞬間掙脫。”

“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為什麼?”

“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我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她們。我只是惡作劇而已。兩年而已。對魔女的壽命來說兩年算什麼?為什麼她們要這樣對我?為什麼連師父也——”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像是某種她壓制了太久的東西要從胸口掙脫出來。

“她們偷襲我。堂堂正正地圍攻我。七八個人一起對我施法。我被轟飛了幾千米,砸穿了不知道多少層結界。渾身都疼。”

“然後我生氣了。真的生氣了。生氣到忘了什麼分寸。我巨化了十萬倍。十萬倍是什麼概念你知道嗎?我站起來的瞬間,那麼巨大的城堡只到我的腳背。所有人,包括我師父都小得跟灰塵一樣。”

玲奈屏住了呼吸。

“我把腳放在城堡旁邊。像這樣。就放在那裡。”艾拉用腳比劃著,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對她們說,聞吧!”

玲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讓她們……你讓你師父……”

“所有人。”艾拉說,“包括我師父。我對她們說,你們就是不如我,你們就是嫉妒我,所有人都在嫉妒我,連師父也不例外。我讓她們承認。誰不承認,我就踩死誰。”

“然後……”玲奈的聲音很輕,“師父她承認了嗎?”

艾拉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沒有。她沒有承認。”

“她用上了全部的魔力,”艾拉說著,聲音開始發抖,“她用所有的魔力組成了一個防禦陣,擋在城堡上方。為了保護城堡裡其他人。然後——”

“然後我踩下去了。”艾拉說,“我以為她會躲的。我以為她最終會認輸的。我以為,我以為……”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為什麼不躲?她為什麼不認輸?她明明知道擋不住我的,她明明知道那會死的,她為什麼……”

聲音玲奈沒有說話。她只是握著艾拉的手,靜靜地等她哭完。

“然後我就跑了,再也沒有參加過魔女大會,再也沒有關心過魔女界的事情。”

“後來她們給我起了一個【終焉魔女】的代號。”

“因為我殺了自己的師父。在魔女的世界裡,欺師滅祖是最不能容忍的罪。沒有人關心發生了什麼,沒有人關心我是不是故意的,沒有人關心我跑掉之後一個人在虛空裡待了多少年,她們只記得,艾爾薇拉殺了她師父。她是怪物。”

玲奈沉默了。

客廳裡的空氣很沉。

“艾拉,”玲奈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柔和,跟剛才罵她“怪物”時的尖銳完全不同,“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你覺得,你師父嫉妒你嗎?”

艾拉愣住了。

這個問題她想過無數次。一萬年來,每一次回憶那場戰鬥,每一次夢到師父最後的表情,她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她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對,她們就是嫉妒我,她也不例外,不然她為什麼要聯合別人來偷襲我?她一直找不到別的答案。

但今天,面對玲奈溫柔而認真的眼睛,她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也許……”艾拉的聲音很小。

玲奈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她一直在跟我說,力量不是全部,要學會尊重對手,這樣下去會沒有朋友的。”艾拉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當成了耳旁風。她覺得我太強了所以擔心我,她覺得再這樣下去我會迷失,她覺得我會變成一個真正惡劣的——”

她說不下去了。

玲奈替她說完了。

“她覺得你可能會變成一個真正惡劣的怪物。因為害怕,害怕她最喜歡的弟子在力量裡迷失了自我。”

艾拉哭了。

這一萬年來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她突然意識到,原來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嫉妒過她。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在擔心她,在關心她,在想辦法把她從歧途上拉回來。哪怕被她碾死的前一刻,那個人還在保護別人。

那個人是她的師父,真正把她當弟子的師父。

玲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紙巾盒遞給她。艾拉抽了幾張,捂著整張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過了很久,很久。

“你現在還在做那些事情嗎?”玲奈問,“縮小對手,放在腳邊

,看她們掙扎?”

艾拉搖了搖頭。“自從那天以後,再也沒有過,我沒有再去參加過魔女大會,我一直在虛宇宙中獨自生活,直到這些年才跑到地球上……”

“那你在地球上有朋友嗎?”

艾拉想了想。

“最近撿到小女僕,叫小梅,不知道算不算”

“你現在還不是怪物。”玲奈說,“你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一個活了一萬多年,卻從來沒有真正學過怎麼跟別人相處的笨蛋。”

艾拉愣住了,然後忽然笑了,鼻涕泡都破了。

“一萬多歲了還被人說成笨蛋,真丟人啊。”她嘟囔著。

“但是,”玲奈放慢了語氣,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斟酌清楚才說出口,“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你願意聽嗎?”

艾拉點了點頭。

“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把同輩變小、踩在腳底下、逼她們去聞你的腳,逼她們承認不如你,這些事情,你覺得只是惡作劇,對吧?”

艾拉遲疑地點了點頭。

“但你想過沒有,對你來說是惡作劇,對她們來說是什麼呢?你很強,強到可以輕易把她們變小,可以把她們變成蟲子,關在鞋底裡半年。她們能做的是什麼?”

艾拉沒有說話。

“只能接受。”玲奈替她回答了,“她們沒有反抗你的能力,所以只能接受。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在你的力量陰影之下,不知道你會不會突然興起把她們變得更慘。那種感覺,你想過嗎?”

艾拉低下了頭。

“我知道。”玲奈忽然說,“這種感覺我知道。”

艾拉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我是聲優。在這個行業裡,我遇到過很多比我強的人。製作人的一句話就可以換掉我,導演的一個皺眉就可以讓我重錄十遍。我只能接受,因為我需要這份工作。”玲奈笑了一下,“當然,跟你對別人做的事情比,這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那種感覺我是知道的,當你面對一個完全掌控你的人時,那種恐懼。”

艾拉沉默了很久。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我知道你沒想過。”玲奈說,“因為你太強了。強者不會去想弱者的感受。這不是你的錯,但你得學會去想。如果你想和別人正常相處的話,這是第一步。”

艾拉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

“我還能學嗎?我做了那麼多錯事。我殺了自己的師父。”

“一萬多歲還能被說教的,說明還有救。”玲奈彎起嘴角,“你剛才不是挺享受被我說教的嗎?”

艾拉的臉“騰”地紅了。

玲奈笑了,笑聲輕快,沖淡了客廳裡沉甸甸的氣氛。

“好了,”玲奈站起來,整了整被坐皺的護墊,“天都黑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艾拉站起來,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

“玲奈醬。”

“嗯?”

“謝謝你。”

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空氣中什麼都沒有留下。

玲奈站在原地,看著傳送門消失的地方,她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  ——  ——

“然後呢?”小梅問,“你就這麼回來了?”

“嗯。”艾拉閉著眼睛,享受著自家女僕的膝枕,“她說我是笨蛋。”

“倒也沒說錯。”

“喂。”

小梅笑了,手指從艾拉的頭髮滑到她的耳垂,輕輕捏了捏:“所以,主人您那幾天就是這麼過的?綁架玲

奈小姐,毀滅東京,然後被說教了一頓?”

“沒有毀滅,最後不是復原了麼。”艾拉悶悶地說,“而且也不是綁架,我留了金磚的。”

“那就是綁架。”

“……你也覺得是綁架嗎。”

“廢話,”

少女低頭看著那張難得安靜的臉。跟了她這段時間,她已經學會了分辨主人什麼時候是在嘴硬,什麼時候是真的在問問題。

“主人,您帶那個玲奈小姐去踩踏東京,是想讓她誇您嗎?”

艾拉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就是想讓她看看我平時能看到的東西。讓她知道站在那麼高的地方往下看是什麼感覺。我以為她會覺得有趣。”

“結果被人罵是怪物,嘿嘿!”

“對了,”小梅忽然想起什麼,“主人是怎麼知道我在魔女大會上被欺負的?”

“你的護盾上有記錄。”艾拉說,“我一過去就能看到,誰攻擊了你,用什麼方式攻擊的,我都能看到。”

“所以主人後來設置的那些試煉……”

“嗯。”艾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加倍奉還。”

“主人,你真的是……”

“不過,”小梅的聲音又悶了下去,“主人最後還是把她們復活了。”

艾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小梅的腿側。

“那是因為你哭得太難看了。”艾拉的語氣帶著嫌棄,“鼻涕眼淚糊一臉,髒死了。”

“我才沒有!”

小梅漲紅了臉。

“所以主人是聽進去了玲奈小姐的話才復活她們的?”

“不全是。”艾拉頓了頓,“主要還是是你哭得太慘了,我要是再不收手我家小女僕怕不是要被淚水淹了哦。”

“不過那些魔女也不虧。”艾拉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我把她們的魔力都翻了一倍。說不定她們現在正躲在被窩裡偷著笑呢。”

“噗嗤——”

小梅忍不住笑了出來。

“主人,你真的是——”

“性格惡劣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