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從溫泉水深處那混沌的、混合著劇痛與恍惚的黑暗邊緣,羅蘭掙扎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重新將意識拽回這具飽受摧殘的軀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下體、腰肋、臉頰和肩膀傳來的、層層疊疊、深入骨髓的刺痛,溫熱的池水此刻彷彿變成了酸蝕的液體,浸泡著每一處新鮮的與陳舊的傷口。他弓著身子,幾乎無法挺直脊樑,只能像一隻被煮熟後扭曲的蝦米,勉強在齊胸深的水中維持著不讓自己再次沉沒的平衡。眼前依舊水汽氤氳,晶藍色的“創星雨”無聲飄落,勾勒出艾莉亞和米莉森朦朧而冰冷的輪廓,她們的目光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提醒著他剛才那番“回憶”引發的災難性後果。

他清楚地知道,這個話題——關於他與艾菈,艾莉亞的姐姐,那位諾克斯貴族女子——那為期一週的、對他而言如同夢幻又充滿震撼的同行時光,既然已經由他自己笨拙地、不合時宜地開啟,就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絕無可能在此刻戛然而止。逃避或沉默只會招致更難以想象的“懲戒”。他必須說下去,將那段記憶的碎片,哪怕帶著血汙和自身的卑瑣,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來,呈現在這兩位與艾菈有著千絲萬縷聯繫、卻性情迥異的女性面前。

但,一個無比清晰、帶著求生本能的念頭在他疼痛欲裂的腦海中尖叫:千萬!不能再繼續惹怒艾莉亞了! 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篩選詞彙,避開任何可能被視為比較、炫耀或暗諷的表述,僅僅陳述事實,如同呈上法庭的證據,不帶感情色彩,只求自保。

他吞嚥了一口混合著血沫和溫泉水的唾液,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摩擦聲,開始了更加謹慎,卻也因為痛苦而斷斷續續的敘述,試圖將時間的指針撥回蓋麗德那片被猩紅腐敗浸染的、絕望與奇蹟並存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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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畫卷,是從一片壓倒性的黑暗與瀕死的窒息感中,被一道粗暴而耀眼的光芒撕裂開始的。

在羅蘭有限的、屬於褪色者顛沛流離生涯的認知裡,他從未經歷過如此徹底的“終結”預感。那頭被稱為“墜星成獸”的恐怖存在,如同移動的山嶽,由漆黑星辰物質構成的軀幹閃爍著不祥的幽光,鑲嵌著紫色輝石的骷髏頭顱中匯聚著毀滅性的能量,那對蟻獅般的巨顎張開,足以將他連人帶靈魂嚼碎成最基本的粒子。他逃無可逃,擋無可擋,意識在極致的恐懼中凍結,視野被那龐然巨物徹底佔據,最後殘留的感知是腳下大地的震顫和撲面而來的、帶著星塵灰燼氣息的死亡之風。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不是睡眠的黑暗,而是意識被強行掐滅的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一絲微弱的光感,混雜著泥土、腐敗植物和……一種奇異的、乾淨的皮革與織物氣息,如同穿越厚重帷幕的遊絲,觸碰到了他麻木的神經末梢。

他首先恢復的並非視覺,而是某種更底層的存在感——自己還“趴著”。臉頰緊貼著的不是預想中冰冷堅硬的隕石地面或自己的血肉碎末,而是蓋麗德荒原上常見的、略帶潮溼和顆粒感的腐敗泥土。緊接著,是觸覺。一種極其輕微、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壓力,落在他的後頸皮膚上,並非重壓,更像

是一種……輕盈的覆蓋?

伴隨著逐漸清晰的意識,模糊的色塊開始在視網膜上凝聚。

最初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深褐色的、紋理細膩的皮質光澤。視線緩緩聚焦,那光澤勾勒出一個鞋尖的輪廓——線條利落,帶著恰到好處的圓潤。順著鞋尖向上,是鞋面優雅的弧度,以及一道在朦朧天光下閃爍著內斂卻華貴光芒的金色鑲邊,環繞著鞋口。金邊之內,隱約透出一抹深邃的黑色,那是某種織物的顏色,緊密地包裹著……足踝的曲線?

是鞋。一隻女性的皮鞋。款式與他不久前驚鴻一瞥、將墜星成獸一分為二的那道身影腳下所穿的,似乎……一模一樣。精緻,考究,帶著諾克斯風格特有的古老韻味,鞋底邊緣沾染了少許蓋麗德特有的暗紅色泥土,卻無損其整體的潔淨與優雅。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地釘在這隻近在咫尺的皮鞋上。心臟在沉寂後猛地開始狂跳,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種更加混亂、更加灼熱的悸動。他想起了那道劈開怪物的“光”,那驚鴻一瞥的纖細身影。是……她?

彷彿感應到他的甦醒,那隻皮鞋微微動了一下,向後退開了半步。緊接著,另一隻同樣款式、同樣精緻的金口皮鞋,步調一致地出現在他視野的另一側。現在,他眼前是一雙並立的、屬於女性的腳,穿著象徵諾克斯身份的鞋履。

一個身影在他面前蹲了下來。他被迫將視線略微抬高,首先看到的是包裹在緊緻皮甲下、線條流暢有力的小腿,以及膝蓋上方,那與艾莉亞如出一轍的、開叉的深色裙襬邊緣。再往上,是同樣貼合身體曲線的皮甲,勾勒出飽滿的胸型,以及一副高聳的、由厚重白布精心折疊而成的頭冠,將主人的面容和頭髮嚴實地遮蔽在後,只留下一片帶有刺繡紋理的陰影。

對方是個諾克斯人。而且,極大概率就是那位救了他的女性。

蹲下的諾克斯女子——艾菈——顯然注意到了褪色者茫然又直勾勾的目光。她似乎並未因這略顯失禮(或者說目標明確)的注視而感到不悅,反而主動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從頭冠後傳來,隔著布料顯得有些低沉,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與蓋麗德荒原的壓抑死寂截然不同的活力與溫度,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暖流。

她熱情地做著自我介紹,語速輕快,似乎在努力讓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陌生人感到安心。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提到了諾克斯,提到了她正在進行的研究,甚至可能還簡單解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然而,這些充滿善意的、試圖建立聯繫的話語,如同滴入沙漠的水珠,在觸及羅蘭聽覺的瞬間,便被另一股更強大、更原始的感知洪流徹底蒸發、吞噬了。

他的全部心神,他殘存的意識,他剛剛復甦的感官,都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儀器,牢牢鎖定在那雙金口皮鞋,以及皮鞋開口處,那驚鴻一瞥的、被細膩黑色褲襪(或類似材質)完美包裹的腳踝肌膚上。那抹黑色與金色鑲邊形成的對比,那襪口微微勒出的、若隱若現的柔軟凹陷,那在暗淡光線下依然能分辨出的、屬於足跟與足弓連接處的優美弧度……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與誘惑力的畫面,瞬間淹沒了他對“獲救”、“恩人”、“危險解除”等等概念的認知。他的大腦停止了處理語言信

息的功能,只剩下視覺神經在貪婪地攝取、烙印著這“神聖”的景象。

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名字,她的來歷,她的目的,全都化為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直到,一隻戴著同款白色蕾絲手套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手指修長,姿態自然,手套纖塵不染,帶著邀請的意味。與此同時,那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因為距離更近,穿透了頭冠的阻隔,直接鑽入他的耳膜:

“所以,你的名字叫什麼?”

聲音入耳的剎那,如同鑰匙插入了鏽蝕的鎖孔,強行扭轉了他痴迷的凝視。他猛地一顫,視線從那雙致命的腳上艱難地拔起,對上了頭冠陰影下,那雙似乎帶著笑意的、明亮的眼眸(儘管看不真切)。極度的窘迫、被撞破的尷尬,以及對那雙美腳未能看夠的遺憾,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茫然,瞬間沖垮了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好美……” 一個完全未經思考的、發自本能的喟嘆,如同夢囈般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溜了出來。

緊接著,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手忙腳亂地試圖彌補,聲音因為緊張和虛弱而尖銳走調:

“我是說羅蘭!我叫羅蘭!見習魔法師羅蘭!”

這是褪色者羅蘭,對諾克斯貴族艾菈,所說的第一句話。一個始於最純粹視覺痴迷,終於狼狽自我介紹的,荒誕而真實的開場。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