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時間回到現在，回到永恆之城上層廢墟的人造溫泉池中。晶藍色的星雨依舊在艾莉亞的操控下無聲飄落，落在她溼漉漉的淡金色長髮上，落在她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上，落在那隻被她緊握在掌心的、銀質的吊墜護身符上。她坐在池邊的暖玉石板上，赤裸的身體在星雨中勾勒出如同古老神像般的、冰冷而完美的輪廓。她的目光穿過氤氳的水汽，落在水中那個剛剛結束漫長回憶的、渾身血汙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男人身上。

她的表情，在聽完菈雅的故事之後，發生了一些極其微妙的、不易察覺的變化。那變化不是憤怒——憤怒在她得知羅蘭用姐姐送的杯子當飛機杯時已經爆發過了。也不是厭惡——厭惡在她和米莉森第一次將這個變態踢得滿臉是血時就已經存在了。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難以言說的、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該如何定義的情緒。

那個相片中的少女，那個溫柔地笑著的、說話慢吞吞的、看起來毫無防備的大家閨秀——她一腳踩爆了龍蝦的頭顱。她用屁股坐爆了龍蝦的腦袋。她將一整群巨型龍蝦屠殺殆盡，然後溫柔地問羅蘭“我是不是有點出格了”。她的戰鬥力，正如羅蘭所說，自保綽綽有餘。

但艾莉亞注意到的，不是這個。她注意到的是，羅蘭在講述那個下午時，聲音裡那種極其剋制的、卻無法完全隱藏的溫柔。那溫柔不是對菈雅雙腳的痴迷——那當然也存在，而且一如既往地骯髒和不可救藥——而是在那之下，更深處的、更隱秘的、連羅蘭自己可能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某種東西。那是保護欲，是責任感，是想要成為“更好的人”的、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掙扎。

他本可以在菈雅睡著後，做那些他腦子裡想了一整個晚上的、骯髒的、齷齪的事情。他有無數次機會。菈雅對他毫無防備，信任他到了一種近乎天真的、令人心疼的地步。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那雙讓他瘋狂了一整個下午的、穿著平底軟靴的腳。他只需要彎下腰，就能將臉埋進那片讓他射到昏迷的、沾滿血汙的裙襬裡。

但他沒有。

他在冰冷的湖水裡，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著自己褲子上的汙漬。

艾莉亞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個銀質的吊墜護身符。它被羅蘭貼身收藏著，和姐姐送的杯子放在一起。杯子的用途令人作嘔，但吊墜——這個裝著菈雅相片的吊墜——被保存得很好。銀質的表面雖然氧化發黑，但沒有劃痕，沒有磕碰。墜子內部的相片雖然泛黃，但邊緣整齊，沒有摺痕，沒有汙漬。那個少女的笑容，在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顛沛流離之後，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艾莉亞將吊墜舉到眼前，讓星雨的光芒落在相片上。少女的笑容在晶藍色的星光中，顯得更加柔和，更加安靜，更加……珍貴。

“菈雅。” 她輕輕地、無聲地，在舌尖滾動著這個名字。然後，她將吊墜合攏，握緊，放在那隻骨質杯子旁邊。

她站起身，赤足走到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水中那個還在微微喘息的、渾身血汙的、眼睛卻異常明亮的男人。

“米莉森。” 她說，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明天的天氣。“算了。放開他。”

米莉森（靈體）猩紅的眼眸微微一閃。她沒有

問為什麼，只是那雙箍住羅蘭下體的腳，無聲地、緩緩地鬆開了。足趾從緊握的狀態舒展開來，足弓從兩側撤回，足跟從會陰處移開。

這次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怕弄傷什麼似的——雖然她很清楚，羅蘭的那活兒，在經歷了今晚這一連串的踢擊、踩踏和箍壓之後，短時間內大概是不會有什麼“反應”了。

羅蘭在雙腳鬆開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弦，軟軟地癱倒在水池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不知道艾莉亞為什麼突然叫停。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更可怕的懲罰，還是——某種他不敢想象的、微小的、如同星雨般脆弱的寬容。

艾莉亞站在池邊，看著他那副狼狽的、卑微的、卻又頑強地“活著”的樣子。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將手中的吊墜護身符，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池邊那塊乾燥的石板上，放在羅蘭抬起頭就能看到的位置。

然後，她轉身，赤足走回自己放衣物的地方，開始一件一件地、沉默地、將那些溼透的衣物重新穿回身上。動作很慢，很從容，帶著一種諾克斯貴族特有的、歷經百年孤寂也無法磨滅的優雅。

米莉森（靈體）從水中無聲地飄起，猩紅的靈光在她周身流轉，將那身華美的戰裙和厚重皮靴重新凝聚成形。她的目光在艾莉亞和羅蘭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站到了艾莉亞身側。

星雨依舊無聲飄落。晶藍的光點落在水面上，盪開漣漪；落在石板上的吊墜上，照亮相片中少女溫柔的笑容；落在羅蘭那張被踩得面目全非的、此刻卻微微仰起的臉上。

他看到了吊墜。看到了它在星雨下泛著的、微弱的銀光。

他將額頭重新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用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聲：

“……謝謝。”

艾莉亞沒有回頭。她繫好皮甲最後一根束帶，彎腰拿起那雙金口皮鞋，沉默地、赤著腳，走向溫泉池的出口。淡金色的長髮在她身後輕輕晃動，在星雨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如同夢境的殘影。

她的聲音從洞口傳來，清冷，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卻奇異地、如同這星雨般，輕輕地、柔柔地，落在了這片被血腥、暴力、汙穢和溫柔共同浸泡過的溫泉池水上：

“明天，把那杯子的用途給我改了。不然，你知道後果的。”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