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她的冰藍色眼眸從頭冠的陰影下射出來,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向後、向上、往羅蘭的方向瞥了一下。那目光很短,不到一次呼吸,但羅蘭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毫不懷疑地感覺到——如果他說了,他的下場會比他褲子上那些永遠洗不掉的汙漬,還要慘。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不說,”他非常自覺地小聲補充,“絕對不說。”
艾莉亞收回目光。她的足尖再次點了一下樹瘤表面。這次不是“試探”,而是“蓄力”。腳趾在黑絲襪內蜷縮,足弓繃緊,小腿的肌肉在她那被黑絲包裹的、修長的、線條優美的腿中隆起。她像是在這棵被時間凝固的巨大聖樹的枝幹上,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堅實的、可以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其上的、穩固得如同大地般堅定的支點。
她向下一躍。
羅蘭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胃被某種不可見的、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上提了一下。不是失重,而是反向失重。是他的身體在艾莉亞跳躍的瞬間,被她的慣性帶著向同一方向、同一速度、同一無法抗拒的力量,以自由落體般的加速度朝著下方那遙遠的、被腐敗霧氣籠罩的戰場墜落。風在耳邊呼嘯而並非是風聲,而是他用自己從未聽過的速度,將聖樹內部靜止的空氣強行撕裂成的破空聲,那聲音尖銳而綿長,如同某種古老的、被遺忘在時間深處的哨音。他感覺到自己的頭髮在風中向後飛揚,感覺後背的衣料被氣流扯得緊貼在皮膚上,感覺自己的手臂——那雙緊緊環在艾莉亞脖頸前、十指交握、指甲掐進手背的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手臂——正在承受著他自己身體重量的拉扯。
艾莉亞的腳接觸到了第一處落腳點——一根從聖樹主幹上斜伸出來的、粗壯如成柱的樹根,那樹根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銀白色苔蘚,在柔光下泛著溼潤而滑膩的光澤。她的足尖在接觸那苔蘚的瞬間,力量從跟腱傳遞到足弓,從足弓傳遞到前掌,然後如同一枚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般,在那個接觸點的微小面積上瞬間釋放。
樹根表面的苔蘚被她的鞋底碾出深綠色的汁液,那汁液在空氣中濺射開來,落在她黑絲襪的足踝上,落在她裙襬開叉的邊緣,落在羅蘭來不及閉眼的臉上冰涼而溼潤,帶著一股極其濃烈的、如同雨後腐爛樹葉般的、卻並不令人討厭的生命氣息。他們再次騰空。這次方向不是向下,而是斜向下、向前。她瞄準的是這根樹根下方大約十幾米處的另一處落腳點,一根從側壁伸出的、佈滿瘤節和菌類的、看起來比上一根更粗壯、更穩固、也更危險的枝杈。
她的腳第二次接觸目標。這次不是“點”,而是“踏”。她的整個腳掌從足跟到足尖,穩穩地、毫無縫隙地貼合在那瘤節的凹陷處,那凹陷的弧度與她的足弓完美契合,彷彿它從這棵樹從還是一顆種子的時候就生長在那裡,只是等待她在百年後的這個瞬間踏上去。“嗒!”極其短促、極其清脆、如同兩塊上好的硬木在高溫高壓下碰撞時發出的聲響。不是金口皮鞋與樹根的撞擊,而是力量與力量的對撞,是慣性被強行改變時發出的尖嘯。
“抓緊。”艾莉亞的聲音從白布頭冠下傳出來,依然平靜,但羅蘭能感覺到她胸腔的起伏急促而有力
。她在調整呼吸,每次跳躍的間隙不足一次完整的呼吸,但她依然努力讓自己的肺在每一次落地起跳的瞬間吸進足夠的氧氣,讓那氧氣順著血管流入正在高強度工作的肌肉,轉化為下一次跳躍的動力。
她再次躍起。這次的方向不再是斜向下,而是幾乎是水平向前。目標不是另一根樹根,而是一根從側壁穿出、橫跨在上下兩處樹瘤之間的、粗壯的、如同橋樑般的枝幹。那枝幹的表面不像之前的樹根那樣佈滿苔蘚,而是光禿禿的,覆著一層暗灰色的、乾燥的、如同老樹皮般的物質,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以她的速度,那種乾燥而粗糙的表面反而比溼滑的苔蘚更容易發力。她的腳會在落地的瞬間,鞋底的那些細密紋路死死咬住樹皮的每一條裂縫每一道溝壑,將她的全部重量連同羅蘭一起牢牢固定在枝幹上,然後再次啟動將她們送到更遠、更低、離那被腐敗侵蝕的戰場更近的地方。
她的判斷,一如既往地精準。
“噠。”清脆的落地聲。金口皮鞋的鞋底與那灰色的、乾裂的樹皮完美貼合,紋絲不動。她甚至沒有在這處落腳點上做任何多餘的緩衝,只是將雙腿的膝蓋微微彎曲了一下,將那巨大的下墜慣性轉化為肌肉的彈性勢能,然後立刻釋放幾乎來不及察覺的速度。又是一次起跳。
羅蘭感覺自己像是在狂風暴雨中被一隻巨大的、溫暖的、有著堅硬羽翼和利爪的猛禽抓住後背帶離地面的幼獸。視野裡的景物——遠處那朵巨大的腐敗花苞、猩紅色的腐敗湖、五個還在纏鬥的身影、那些交錯的樹根和枝杈,和那些在柔光中緩緩飄浮的藍色菌類孢子——全都在她每次起跳和落地的間隙被劇烈拉昇、扭曲、壓縮,如同被投入了一個不斷旋轉的萬花筒。他的胃在胸腔裡翻滾,膽汁湧上喉嚨,被他用力咽回腥苦的味道從舌根蔓延到舌尖,讓他忍不住“嘖”了一聲。
“別吐。”艾莉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然平靜,但那平靜的底層,多了一絲羅蘭從未聽過的、不屬於她的聲音。“吐在我身上,我就把你從這兒扔下去。”然後她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說‘我說到做到’。“我會每年讓那黑刀刺客給你掃墓的。”
羅蘭閉上嘴。不是因為他相信她會真的把他扔下去,而是因為他終於看到了——米莉森。不是紅靈‘米莉森’,而是米莉森(本體)。
在下方已經近到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的、那片被猩紅腐敗霧氣半遮半掩的巨型樹瘤平臺上,她的身影在另外四個與她面容幾乎完全相同的人影中,如同被群狼圍攻的、受了傷的、依然緊握長刀不肯倒下的母狼。她的右臂在聖樹的柔光中反射著微弱的、溫暖的黃銅光芒,那是一隻用黃銅精心鍛造、表面雕刻著細密藤蔓花紋、每一個關節都可以靈活活動的義手。那是瑪雷瑪雷城主親手打造的、完美嵌合她右臂斷口的、讓她能夠再次握刀的奇蹟。
她正被四個人圍在中間。即便她們四個也在相互混戰,但米莉森(本體)還是承受了最大的壓力。
防禦。閃避。格擋。米莉森的長刀在她手中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將迎面劈來的所有武器一一彈開。她的腳步在這被腐敗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樹瘤表面快速移動,時而向前突進,時而後撤。盡力在這片刀光劍影
中閃轉騰挪。
但四個人還是太多了。她的後背被一把短刀劃破,那刀鋒從她的左肩胛劃到右腰,將她的戰裙後背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那傷口很淺,只是劃破了表皮,但腐敗的侵蝕力順著刀鋒滲入她的血液,她左臂的動作明顯慢了一拍。一個人的防禦露出破綻。四個人的武器就會同時從不同方向砍向她的要害。
她側身,躲過了砍向喉嚨的那把流水曲劍,用左手中的刀格開了刺向腹部的那把大樹矛,又用黃銅義手的擋住了砍向心臟的那把光環鐮刀,但第四把刀——砍向她右腿的那把使命短刀——她沒能躲開。刀鋒切入她的右小腿外側,劃開一道兩指長的口子,鮮血從傷口湧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落在她腳邊一棵半透明的藍色蘑菇上,那蘑菇被血浸透,從淡藍變成深紅,然後迅速枯萎化為灰燼。
米莉森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哼。只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極其短暫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那樣的氣息聲。她的膝蓋微屈,那受傷的右腿依然穩穩地支撐著她的身體,沒有彎曲,沒有顫抖。但那傷口處的腐敗侵蝕,沿著被劃開的血管迅速蔓延。她的小腿皮膚從正常顏色變成暗紅色,再從暗紅色變成紫黑色。
“她需要幫忙!”羅蘭在艾莉亞耳邊喊。他的聲音被風聲撕碎,變成一堆凌亂的、模糊的、他自己都聽不太清的音節,但艾莉亞聽到了。她聽到了。
“我知道。”艾莉亞的聲音依然平靜。她在空中微微調整了一下姿態,目標從“儘快降落”變為了“降落在那四個人的正中央”。她的腳在空中併攏,足尖朝下,那雙褐色皮鞋的鞋底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暗沉的、如同古舊琥珀般的光澤,鞋口的金環在高速下落中劇烈晃動,發出細碎的、如同風鈴般的“叮叮”聲。
“還有,你最好現在就把眼睛閉上。”艾莉亞說。羅蘭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就感覺到艾莉亞的身體在空中猛地向上翻了一下,現在羅蘭感受到的不僅僅是一股向下的力,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如同過山車般迅猛的、將他整個人從“向下墜落”的慣性中強行拽出、甩向另一個方向的加速度。
他沒來得及閉眼。他看到艾莉亞的頭冠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白色的弧線,看到她從白布頭冠下露出的那半張臉——冰藍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間微微眯起,她的嘴唇緊抿,下頜的線條如同刀削般冷硬。然後他看到下方的戰場,看到那四個還在瘋狂攻擊米莉森的身影,看到她們手中那四把形狀各異的武器。
然後他看到了艾莉亞的腳。
那雙包裹著褐色金口皮鞋的、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暗沉光澤的腳,在空中併攏著足尖朝下,如同一枚正在尋找目標的、被古老神明親手擲出的、毀滅性的戰矛。鞋底的紋路清晰可見,那細密的、如同藤蔓般的花紋,在高速下落中與空氣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蛇吐信般的“嘶嘶”聲。鞋口的金環已經不再晃動,因為它們被艾莉亞的腳踝肌肉牢牢固定,每一環都緊貼著她黑絲襪包裹的足踝,等待著與目標接觸、撞擊、粉碎的瞬間。
然後她的腳踩在了那四個人的正中央。
“轟——!!!”
不是“踩”,不是“踏”,不是“落”,是“砸”!
是整個人的全部重量——她自
己的體重加羅蘭的體重——加上她從上千米的高度、一路用跳躍蓄積的、如萬鈞雷霆般的慣性,加上她諾克斯劍士百年苦修的、已經融入骨髓的本能的、將全身力量凝於一點的技術——通過那雙褐色金口皮鞋被黑絲襪包裹的、看似纖細柔弱的足底,如同高壓水刀般,轟然砸在那四個‘米莉森’的中央。
衝擊波以她雙腳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那四個正在圍攻米莉森的身影震得向四個方向倒飛出去。那衝擊波經過的樹瘤表面,銀白色苔蘚被掀起,露出下面暗灰色的、佈滿裂紋的樹皮,然後那樹皮也被震碎化為粉末;半透明的蘑菇在衝擊波的邊緣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破碎,菌褶和孢子如同被粉碎的玻璃般四散飛濺;猩紅色的腐敗湖水也被衝擊波激起一圈環形的浪湧。。
煙塵散去。艾莉亞站在四個米莉森姐妹原先站立的位置,雙腳穩穩地踩在被她震裂的樹瘤表面,金口皮鞋的鞋底陷進碎裂的樹皮和苔蘚中,鞋口的金環不再晃動,只是安靜地貼著她的足踝,在柔光中泛著暗淡的、如同被塵埃覆蓋的古老金幣般的光芒。羅蘭趴在她背上。他的雙腿還在發軟,雙手還死死摟著艾莉亞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頭,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十層樓扔下來再用一張巨大的彈力床接住,那種全身骨骼都在共振、內臟都在翻湧、大腦在顱腔內來回撞擊的感覺。
米莉森(本體)站在幾米外,那把賽施爾長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那是她在剛才的圍攻中被迫採取的防禦姿態,還沒來得及收回。她的戰裙後背被劃開一道長口子,露出光裸的肩胛和脊柱,白皙的皮膚上那猩紅色的腐敗紋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微微搏動。她的右腿外側在還在滲血,但毒已經被抑制住了,永恆金針的力量確實強大。
她看著艾莉亞,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羅蘭。那個被她從艾奧尼亞花中喚起、在蓋麗德的廢墟中和她一起吃過烤龍蝦、在永恆之城的溫泉裡被米莉森(紅靈)踢得滿臉是腳印的、在她面前射到暈厥又在她睡著時偷偷幫她蓋好被子的褪色者。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也許是因為劫後餘生,也許是因為看到熟人。“你們終於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失血過多後的虛弱,以及一種‘我知道你們會來’的篤定。
“‘米莉森’先跳下來了。”羅蘭說。他的聲音也在發飄,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剛才被甩來甩去甩出腦震盪了。“我自己跟不上她,所以艾莉亞就揹著我——”他的聲音停了一下。“——從上面跳下來了。”
米莉森(本體)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到他身後。那裡是一堵由粗壯樹根盤結而成的、佈滿青苔和菌類、還有無數銀色靈芝從縫隙中伸出的垂直“牆壁”。牆壁的頂端,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那個巨型的樹瘤增生物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從那裡到這裡,垂直距離至少有八十米,水平距離超過三十米。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們來救我,一如既往。”
艾莉亞沒有回答。她只是彎下腰,輕輕地將羅蘭從背上放下來——應該說是“抖”下來。她的肩胛骨微微向後一送,羅蘭的身體便從
她背上滑落,雙腳在接觸到樹瘤表面時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又被她用腳尖輕輕勾住他的腳踝幫他穩住了重心。
她直起身,轉頭,冰藍色的眼眸從頭冠的陰影下射出來,掃視著四周。剛才被她那一腳震飛的四個‘米莉森’,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她們站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將她們三人——艾莉亞、羅蘭、米莉森(本體)——隱隱包圍在中央。
“她們……”羅蘭的聲音在他自己聽來都在發虛。“她們也是米莉森?”艾莉亞沒有回答,也給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但她的身體已經做出了選擇。她的重心微微下沉,雙膝微曲,金口皮鞋的足跟在樹瘤表面碾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砂紙磨過木頭的“沙”聲。那是她準備戰鬥的信號。
然後,從她們的頭頂上方——從那堵垂直的、被樹根和菌類覆蓋的“牆壁”更高處、更遠處,某個被柔光和霧氣遮蔽、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位置,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劃破空氣的、“嗤——!!!”的尖嘯。
羅蘭抬頭。一個巨大的、猩紅色的、燃燒著靈光的物體,如同隕石般從高處極速墜落。那物體的輪廓在墜落中逐漸清晰,一個身影。裹挾著猩紅靈光的身影。那身影右臂缺失的姿態,他再熟悉不過了。
她砸進了那四個人的半圓陣型正中。
“轟——!!!”
不亞於艾莉亞剛才落地時的巨響。衝擊波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四個米莉森姐妹再次震開。有一個離得最近的,被那衝擊波掀飛出去,後背撞上一根從側壁伸出的粗壯樹根,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那樹根上的銀白色苔蘚被震落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灰色樹皮。
那身影站定。赤紅長髮在柔光中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翻飛,猩紅靈光在她周身跳動,將那身華美的、飽經風霜的戰裙鍍上一層不祥的暗紅色光澤。腳上的厚重長筒皮靴深深陷入被衝擊波震裂的樹瘤表面,靴底的紋路在樹皮的裂縫中留下清晰的、如同烙印般的壓痕。她的胸口在那身被血跡和汙漬覆蓋的戰裙下劇烈起伏,但她的眼睛——那雙猩紅色的、燃燒著火焰的眼眸——緊緊盯著倒在地上的、與她有著幾乎完全相同面容的、那個被稱為“米莉森的姐妹”的身影。
“米莉森大人,很抱歉我來遲了。”
艾莉亞沒說話,只是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些已經開始從地上爬起來的、握著彎刀的、面無表情的米莉森姐妹身上。她的腳,金口皮鞋的足跟在樹瘤表面輕輕碾了一下,調整了一個更適合發力和轉向的角度。
羅蘭看著她們三人——米莉森(本體)撐著自己還在流血的右腿站在最前方,賽施爾長刀的刀尖指向地面,刀身的銀白色在柔光中反射著細碎的、如同凝固月光般的光澤;
‘米莉森’(紅靈)站在她的左後方,手裡沒有武器,但她的雙腿已經足夠了;艾莉亞站在她的右後方,那雙穿著金口皮鞋的腳穩穩地踩著碎裂的樹皮和苔蘚,足尖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同時從腰間掏出了她許久不用的流體劍‘靈蛇之吻’;至於羅蘭自己,他掏出了他從艾莉亞宅邸裡借來的黑曜石法杖。
六個‘米莉森’站在那片被猩紅腐敗浸透的、巨大的、樹瘤平臺上,六道赤紅色的長髮在聖樹的柔光中微微飄動,六張幾乎完全相同、卻
有著微妙的、如同被同一雙手在不同時刻、不同心境下、用不同力道捏出的陶土般的面容。
米莉森(本體)也站在那之中,她身側是紅靈‘米莉森’。她的正在看著她的姐妹們,賽施爾長刀的刀尖指向地面,黃銅義手的藤蔓花紋在從高處滲下的柔光中微微發亮。那四個從腐敗的花苞中誕生的、與她有著完全相同面容卻完全不同命運的姐妹。
她們的頭髮顏色比她更深、更暗,更接近乾涸血液而非燃燒火焰。她們的皮膚比她更蒼白,更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那被腐敗侵蝕的青紫色血管。她們的腳——那些穿著與她同款厚實長筒皮靴的腳——在她面前站成一條弧線。靴底的紋路已經被聖樹的地面磨平,鞋面的皮革被腐敗液和不知名生物的血液浸透,顏色深淺不一,如同一張被潑了墨的白紙。那些靴子與她腳下的款式相同,但磨損程度、汙漬分佈、甚至鞋帶的系法都各不相同。
“我是大姐瑪莉。”那是一個雙目失明的身影開口。她的眼睛不是“閉著”,而是“沒有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瞼如同兩片枯萎的花瓣般貼在那凹陷處,邊緣佈滿細密的疤痕。她的頭髮是最長的,從她的肩頭垂落到腰際,髮尾與她那身被戰火和歲月磨得褪色的戰裙下襬糾纏在一起。
她的武器是一把尊腐騎士鐮刀。那鐮刀很大,大到它的刀柄比她的人還高,刀身的弧度如同一輪殘月,銀白色的刃口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暗淡的、如同被風化的古銀般的光澤。鐮刀的握柄處纏繞著暗紅色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布條,那布條現在在她的指間被握緊。
“我絕不會辜負哥哥米凱拉大人的期望。”
她的聲音很低,很沉,帶著一種如同歷經滄桑般的沙啞,沙啞但忠誠。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不再開口,只是站在那裡,閉著那已經沒有眼球的眼眶,握著那柄比她人還高的尊腐騎士鐮刀,如同一尊被遺忘在聖樹角落的、身上落滿灰塵和蛛網的、卻依然挺立的雕塑。
“我是二姐茉莉。”這一次開口的身影,她的左眼缺失。她的右眼是完好的,猩紅色的、清澈的、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溼潤光澤的眼眸正看著她們每一個人。
她的武器是一柄大樹矛。那矛通體由黃金鑄成,被黃金樹的恩澤浸透後留下的、洗不掉的、如同烙印般的淡金色,她用雙手握著那柄大樹矛,槍尖斜指向地面,槍桿貼著她的右肩。
“任何人都不該接近瑪蓮尼亞,她太危險了。我不會冒一點讓她甦醒的風險。”她的聲音比瑪莉的更輕,更柔,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三姐艾蜜。”這次的身影雙眼失明。她的眼眶和瑪莉一樣深深凹陷、被暗紅色的燒傷疤痕覆蓋。但她的表情和瑪莉完全不同,那不是“平靜”,而是“燃燒”,是已經被壓抑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憤怒、不會仇恨、不會在每一次聽到“瑪蓮尼亞”這個名字時握緊刀柄、咬緊牙關、用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砍人的——憤怒。
“瑪蓮尼亞就是個怪物!讓我去殺了她!”
她的聲音在那句話的末尾炸開,尖銳而高亢,在聖樹的空洞中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樹根縫隙中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銀白色的、發著微光的小鳥。她的雙手各握著一
把流水劍,那劍身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水波般的、流動的、半透明的銀白光澤。
她的情緒非常激動,激動到她的聲音在那句話的尾聲從高亢變成沙啞,從沙啞變成哽咽。她的嘴唇在顫抖,那顫抖從嘴角蔓延到鼻翼,從鼻翼蔓延到眼瞼,直到她已經沒有眼球的、深深凹陷的眼眶。
“我是五妹波莉安娜。”這次的身影,她的右眼失明。她的左眼是完好的,清澈的、猩紅色的、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溼潤光澤。
她沒有說更多話,沒有來這裡的目的,也沒與參與此戰的感想。
她的武器也背在身後。
“我是四姐,米莉森。”米莉森(本體)也開口了,她的目光從波莉安娜的臉上移到大姐瑪莉,二姐茉莉,三姐艾蜜,五妹波莉安娜,最後落在自己身旁、一直沉默著、沒有做自我介紹的、赤紅長髮披散、猩紅眼眸半闔、右臂缺失的、穿著華美戰裙和厚重皮靴的靈體身上。
紅靈‘米莉森’站在那裡,靈光在她周身微微跳動。她沒有開口,但她的腳——那雙穿著厚實長筒皮靴的、曾經在永恆之城的密室裡將蜘蛛蠍的整條脊柱從軀幹裡連根拔出的、曾經在亞壇高原的風車村裡將神皮使徒的後頸踢斷的、曾經在無數次暴踢羅蘭的下身讓他邊疼邊射到昏過去的腳——在樹瘤的表面微微碾了一下。那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這平臺太安靜、如果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對“戰士的聲音”極其敏感,她們根本聽不見。
紅靈米莉森的靴底與聖樹樹瘤表面摩擦時,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砂紙磨過木頭的“沙”聲。
然後紅靈米莉森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不是解釋,不是宣告,不是祈求,甚至不是威脅,只是陳述。
“誰敢動米莉森一根手指。我就把誰的腦袋踹爛。”
猩紅的靈光在她的皮靴上亮了一下。不是“爆發出光芒”,只是“亮了一下”,然後她收回腳退回原位,靈光斂去,猩紅的眼眸半闔著,又恢復了那副“懶得理你們”的、慵懶的、冷漠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