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點五章

第六十三點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至於另外五次米莉森(本體)的召喚,就沒有這麼驚心動魄了。

那些召喚通常發生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在某個米莉森臨時駐紮的、風景不錯的位置——寧姆格福某處可以俯瞰大海的懸崖,利耶尼亞大湖某座被遺忘的亭子裡,格密爾火山某處灰燼暫時停歇的、露出一小片焦黑色土壤的山坡。

她只是旅途上無聊了,需要給自己找個伴,和她說說話。羅蘭當然會去,艾莉亞也會去,“米莉森”(紅靈)也會去。四個人以靈體的形式,圍坐在某塊被陽光曬得溫暖的岩石上。

羅蘭用他那雙從沒洗乾淨的髒手,從火堆上架著的石鍋裡撈出煮得稀爛的野菜粥,分給艾莉亞、“米莉森”(紅靈)和米莉森(本體)一人一碗。粥很稀,野菜切得粗細不均,還有些焦糊味。

羅蘭可太享受這種不需要頓頓吃蘑菇的寶貴瞬間了。而艾莉亞一旦察覺到褪色者的這種情緒,就會發脾氣猛踹他的屁股。

米莉森看著兩人打情罵俏,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停留很久。

作為交換,米莉森(本體)會拿出她路上收集的、某種不知名的野果分給大家吃。那野果有的甜有的酸,偶爾還有一兩個帶著輕微的麻痺毒素,會讓舌頭短暫地失去知覺,米莉森會捂著嘴偷偷笑,被羅蘭發現後又立刻收起笑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等到艾莉亞踢累了,她會是將腳從那身金口皮鞋裡抽出來,把黑絲包裹的足跟輕輕擱在羅蘭的膝蓋上。羅蘭原本還在哀嚎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他低頭看著那隻近在咫尺的、包裹著黑色絲襪的、在夕陽下泛著細膩光澤的腳,喉嚨滾動了一下。

“踢累了,幫我捏捏。”艾莉亞的聲音從頭冠下傳出來,帶著一絲刻意的矜持和疏離。羅蘭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她足弓的弧線,那弧線在黑絲襪的勾勒下顯得流暢而有力。他的手指在她足底輕輕按壓,能感覺到她腳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黑絲和麻布褲子的布料,傳遞到他掌心。

米莉森(本體)看著他們,沒什麼表情——她只是將賽施爾長刀從身旁拿起橫放在膝頭,指尖順著刀刃的紋路輕輕撫摸。那刀刃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細密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澤,那光澤映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染上淡淡的、銀色的光。

紅靈‘米莉森’坐在米莉森(本體)身側,兩人共飲一碗水,紅靈米莉森先喝了一口,然後將碗遞給米莉森(本體)。靈體的嘴唇不會沾溼,但那碗中的水在她接過時微微晃了一下,盪開一圈漣漪。米莉森(本體)喝了,在喝之前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碗壁,將那圈漣漪彈向紅靈的方向。

那是她們之間獨有的交流方式,沒有聲音,沒有文字,只有彼此才能讀懂的動作。

艾莉亞在這五次“純聊天”的召喚中,和米莉森(本體)的關係逐漸從“陌生的同行者”變成了“可以偶爾說說心裡話的朋友”。

羅蘭不知道她們聊了什麼,因為他通常被安排坐在離她們最遠的位置——“米莉森”(紅靈)說“男人不要偷聽女人說話”。羅蘭抗議過一次,說他只是想和米莉森(本體)聊聊最近的旅途見聞,“米莉森”(紅靈)就用她那雙穿著厚重皮靴的腳,輕輕地、帶著“我只是提醒你,不是要踢你”

的剋制,踩了一下他的腳面。

那力道不重,只是讓他感覺到“疼”‘而已’,羅蘭默默地閉嘴了。

在這些午後裡但凡是羅蘭敢對米莉森(本體)那雙被長靴包裹的腳——採取任何“那方面”的非分之想,“米莉森”(紅靈)都會在零點幾秒內反應過來,然後以羅蘭的視覺神經和痛覺神經都無法捕捉的速度,一腳踹向他的臉。

那速度羅蘭根本反應不過來,他只覺得眼前一花,然後臉上一疼,然後整個人已經向後飛了出去,後背撞上一棵樹或者一塊岩石,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有一次羅蘭覺得自己很冤枉。

那一次,羅蘭的目光,只是米莉森(本體)彎腰繫鞋帶時,不自覺地落在了她那從皮靴口露出的、被襪子包裹的、纖細的腳踝上。那動作很短,不到一次呼吸,不是“盯著看”,真的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時間短到連艾莉亞都覺得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焦距。紅靈‘米莉森’沒有看他——她不需要看,她的腳已經動了。那隻穿著厚實長筒皮靴的、燃燒著猩紅靈光的、從剛才起就安靜蜷縮在米莉森(本體)身側的腳,如同出膛的炮彈般從地面彈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踹向羅蘭的下體。

“砰!!!”

一聲沉悶的、如同重物撞擊肉體的巨響。羅蘭整個人被踹得從地上飛起來——不是“彈”,是“飛”。他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向後倒飛出去,撞上一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古樹,樹幹上青苔被震落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佈滿裂紋的樹皮。他的雙手捂著襠部蜷縮成蝦米,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那一腳的力道甚至比平時還要重,羅蘭現在滿嘴都是血腥味,感覺自己的牙齒至少鬆動了兩顆。“你幹什麼!”羅蘭捂著嘴衝著“米莉森”(紅靈)喊,聲音因為疼痛而含混不清。

“米莉森”(紅靈)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剛剛踹過羅蘭臉的皮靴,那靴尖上沾著羅蘭的血——那血在陽光下泛著新鮮的、猩紅色的光澤。她抬起腳用另一邊還算乾淨的靴底蹭了蹭將血跡蹭掉,然後抬起頭,猩紅的眼眸看著羅蘭,那眼神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塊石頭,完全沒有“我剛才是不是做得太過火”的猶豫,只有“這就是你的錯”的篤定。

“你剛才看了她的腳。”她說。

“我就看了一眼!”羅蘭辯解。

“一眼也不行。”

“稍微有點過激了。”艾莉亞說。她的語氣很平靜,而且一點沒有想要上去幫忙的意思。

米莉森(本體)坐在一旁,左手託著腮看著他們。她的表情——羅蘭當時沒有注意,後來無數次回憶那天的場景時也沒有想起來——也許她什麼都沒想,也許她在想“他們又在鬧了”,也許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只是那幅度太小,不足以被稱之為“微笑”。

“米莉森”(紅靈)的踹羅蘭的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重。即使羅蘭覺得自己的目光已經完全無辜、完全純潔、完全沒有任何“那方面”的意味,“米莉森”(紅靈)依然能夠精準地捕捉到他那每一絲細微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被那雙長靴包裹的腳踝線條吸引的瞬間。

羅蘭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也許他錯在是個男人,也許他錯

在認識米莉森(本體),也許他錯在曾經在米莉森(本體)面前射過。

但褪色者現在無比清楚一件事。顯然,紅靈比活人更記仇。

在確認羅蘭沒有性命之憂,這只是他們三人“更為習慣的交流方式”之後,米莉森(本體)沒有看羅蘭。她只是重新坐下,將賽施爾長刀從膝頭拿起,插回腰上的刀鞘。那刀鞘的皮革是她自己縫製的,針腳歪歪扭扭,但足夠結實。刀鞘的邊緣,用麻線縫著一小塊從燻火教堂帶出來的、已經洗得發白的、還殘留著淡淡腐敗氣息的白布。

那布是她在離開時從教堂的祭壇上扯下來的。她不知道那布原本是用來做什麼的,也許曾經包裹過聖物,也許只是被風吹落在角落、被某個虔誠的教徒撿起來疊好、放在祭壇上等待失主認領的普通布片(信徒的立誓布)。

但她將那布縫在了刀鞘上,因為那布的白讓她想起蓋麗德的天空。不是猩紅色的、被腐敗霧靄遮蔽的那種天空,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沒有患上猩紅腐敗時從燻火教堂的窗口瞥到的那片天空。她隱約記得,那時的天空不是猩紅色的,而是正常的、屬於地上世界的、有云有風有鳥飛過的天空。她將它縫在刀鞘上,是提醒自己——她曾見過那個顏色。

小半年,在交界地的歷法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而對於褪色者羅蘭來說,那是六次“被米莉森用腳踹襠到差點不孕不育”的循環週期。

永恆之城上層區的空氣依然冰冷死寂,壁爐藍光礦石的微光在宅邸客廳裡塗抹著永恆的幽藍,但某種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正在艾莉亞的日常生活裡悄然發生。

不是溫度——永恆之城的溫度從不改變。

也不是光線——那來自永恆凍土的慘白微光,和一百年前、和一百五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變的是“她”。艾莉亞自己。

她坐在那張寬大的黑曜石沙發邊緣,穿著那雙褐色金口皮鞋的腳輕輕晃動著,鞋口金環在幽藍微光下偶爾閃爍。她的膝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皮質封面的、用諾克斯古語寫成的古老卷軸,但她並沒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客廳角落那個巨大的灰石花盆上——那裡面,幾株嫩綠的、細小的、剛從土裡探出頭的、帶著兩片圓形子葉的幼苗,正在強地、無聲地,向上伸展著它們柔嫩的莖。

‘它們還記得光。’黑刀刺客寫下的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紮根、發芽、長出細小的、嫩綠的、同樣倔強的嫩芽。

那包種子——紅豆、菜籽、果核——被她小心翼翼地埋進花盆的土裡,澆上從浴室引來的、帶著硫磺氣息的冷水,然後放在艾奧尼亞花旁,用那朵猩紅之花散發的、微弱的靈能脈動,為它們提供某種她無法解釋的、卻似乎確實有效的滋養。

它們發芽了。在永恆之城沒有陽光的、被塵埃和腐敗和死寂填滿的空氣裡,發芽了。

每到艾莉亞因為等不到姐姐的召喚、因為羅蘭又被“米莉森”踹得捂著褲襠在宅邸地上打滾好幾天、又或者只是單純閒得無聊時,她會走到那盆前,用那隻還戴著白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撫摸那幼苗的枝葉。

那些細小的、柔軟的、帶著生命溫度的觸感,透過手套的薄薄布料,傳遞到她的指尖、掌心、手腕、直到那顆被百年孤寂凍得發麻的心臟。

儘管這半年來,唯一

真正長至成熟的,只有地上世界各種其他品類的蘑菇。

艾莉亞,“米莉森”,羅蘭對此都很無語。但三人也確實沒有辦法。

黑刀刺客也會照例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滿月夜晚使用喚勾指藥,將羅蘭的靈體召喚到羅德爾的廢棄倉庫(前圓桌廳堂)。

她依然不說話,只是用那本皮面磨損的小本子和他交流。她的廚藝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從煎魚的火候到熬湯的時間,從調味的搭配到擺盤的講究。她會在本子上記錄失敗的原因和下次需要注意的細節,那本小本子的紙頁已經被她的字跡填得滿滿當當,後面有一大半都是菜譜和她自己的心得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羅蘭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廢棄倉庫的寂靜中顯得很響。黑刀刺客沒有回頭,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羅蘭以為她又要用本子寫‘不知道’或者‘習慣了’來搪塞他。

但這次她從暗袋裡掏出本子翻開,寫了幾筆,然後轉身,將這行字舉到羅蘭面前。‘因為你讓我覺得,我是人。’

羅蘭自知自己受了對方太多好處(哪怕黑刀刺客從來不在意),他希望自己能給對方回禮,哪怕只是一點都好。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從揹包裡掏出那捆繩子,從繩子的末端解下一小段,大約一掌長、兩指寬,剪斷的切口被他用火燎過,再加以溫熱石碎屑做配種,不會散開。

他將那截麻繩遞到她面前,“送你的。”

褪色者沒有說“這是用來綁你的匕首柄的”,那太蠢了;也沒有說“這是用來紀念我們在神授橋上第一次相遇的”,總感覺怪怪的。

“這是用來系你本子的。你不是怕本子掉地上嗎?系在鎧甲上就不會掉了。”

這是羅蘭能想出來的最好的說辭。

她接過那截麻繩,低頭看著它。麻繩的紋路粗糙,顏色因為長期處於暗無天日的永恆之城和無數次清洗而在乾燥後變成暗淡的灰黃色,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羅蘭”的肥皂草味。

她顯然將這份禮物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她將繩子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得很緊,緊到麻繩的邊緣在她蒼白的、被秘銀手甲常年覆蓋的手腕皮膚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在本子上寫:‘好看嗎?’舉給羅蘭看,又把手腕伸過去,將那截麻繩連同本子一起舉到他眼前。“嗯,”羅蘭看著那截灰黃色的、皺巴巴的、還沾著他汗漬的麻繩,系在她骨節分明、指尖還沾著墨跡的手腕上。

“好看。”他說。

在褪色者說這話的時候,他完全沒想到黑刀刺客在此之後就沒把這節麻繩從她手腕上取下來過。

至於艾莉亞,她和她姐姐會面的時間總是很巧和羅蘭錯開了,褪色者不是在睡覺,就是和黑刀刺客呆在一起。

現在,羅蘭坐在艾莉亞對面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石牆,手裡捧著一本從黑刀刺客那裡借來的、關於交界地常見植物圖鑑的厚重書冊,正皺著眉試圖辨認一種葉緣呈鋸齒狀的、被標註為“可在貧瘠土壤中生長”的野草插圖。

他的頭髮比半年前長了一些,原本亂糟糟的、如同鳥巢般的短髮,現在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發節,用他自己帶來的細麻繩繫著。那是艾莉亞在上個月某次用腳踩他臉的時候,順手把他的頭髮給揪成了這個形狀——他後來居然沒拆,就一直這麼扎著了。

“米莉森”(靈體)坐在窗臺上,那盆艾奧尼亞花,某種意義上也是自己的本體,在她腳邊微微搖曳,猩紅的靈光在她赤紅的長髮上流轉,她正用一種她最近養成的、帶著一絲慵懶和好奇的目光,看著窗外的永恆之城。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斷裂的廊柱、傾頹的穹頂,和永遠不變的慘白微光,但她依然能看著那裡,很久,像在看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海。

然後,金光來了。不是那種被什麼陌生力量強行拉拽的、帶著恐慌和不確定的傳送,而是一種熟悉的、溫和的、如同老朋友敲門般的、金色的光,從羅蘭的胸口亮起。

羅蘭放下書,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一個笑容。

艾莉亞看到了那金光,米莉森也從窗臺上跳下來。她們倆在日常生活之餘,也需要一些“小小的娛樂”。

三人聚到客廳中央,等著羅蘭胸口的金光亮到極致。下一個瞬間——永恆之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金色的、帶著春天泥土和嫩草氣息的——陽光。

王城羅德爾的春天,和永恆之城的春天(如果那能被稱為春天的話)截然不同。這裡的空氣不是冰冷的、死寂的、被塵埃和衰朽填滿的,而是溫暖的、流動的、帶著植物新芽的清香,和遠處黃金樹那甜蜜而純淨的、如同蜂蜜般的氣息。

天空是淡藍色的,有幾朵稀薄的白雲在緩緩飄移。

他們現在正站在王城羅德爾的城牆根下,一片靠近水源的、長滿了野花和低矮灌木的、溼潤而柔軟的草地上。

陽光落在艾莉亞臉上——即使隔著那頭冠厚重的白布,她也能感覺到那光的溫度。如今她已經快要逐漸習慣地上世界的光線了。

她的身體正在發出熟悉的、金色的微光——那是靈體被召喚時的狀態,她的肉體還留在永恆之城,但她的意識、她的感知、還有她那雙穿著金口皮鞋的腳,此刻正踩在王城羅德爾的草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金口皮鞋的鞋底陷進溼潤的、帶著露水的草叢裡,能感覺到腳下泥土的柔軟和野草葉片的韌性。空氣中有一種她從很少聞到過的、屬於“生命力”的氣味——混合了泥土、青草、不知名的野花、以及遠處流淌的水流的、清新的、溼潤的、帶著生命力的氣味。

羅蘭站在她身邊,他的身體也泛著同樣的金光。他的呼吸比在永恆之城時更深、更滿,像是要將這春天的空氣全部吸入肺裡,在體內儲存起來,帶回那個沒有陽光的地下世界。他的眼睛正四處張望著,像是在尋找某個熟悉的身影。

米莉森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將自己寄宿的那盆艾奧尼亞花放在一塊陽光充足的石板上,讓那猩紅的花瓣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中。

那花瓣在光線下微微舒張,邊緣的粘稠血色似乎比平時淡了一些,露出其下隱約的、淡粉色的脈絡,像是那朵被腐敗浸透的花,正在這陽光下,短暫地、卻真實地,記起自己曾經是一朵“花”的樣子。

然後,從城牆根那棵巨大的、被藤蔓纏繞的古樹後面,一個他們熟悉的身影——穿著那身暗沉的藍灰色秘銀鱗甲、腰間插著那把異形匕首、頭戴兜帽、面紗遮臉的高挑女性——緩慢無聲地,走了出來。

這次她的手裡沒有拿本子——那本皮面磨損的小本子,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暗袋裡,與她的心跳只有一層薄薄的內襯之

隔。

取而代之的,她手中握著那瓶金色的喚勾指藥粉——那瓶子已經被她握在掌心裡很久了,久到她手甲的溫度將那冰冷的玻璃瓶壁捂得溫熱,久到她能感覺到那金色藥粉在瓶子裡微微晃動,像是一些細小的、不安分的、想要從瓶口飛出去的、金色的螢火蟲。

她的腳步在看到他們的那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不是那種“我想要跑過去,但我不能跑,因為我是個沉穩的傳諭使”的、壓抑的、卻在腳趾已經抬起、腳後跟已經離地的瞬間,被理智拉住的、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頓。

艾莉亞和“米莉森”對視一眼,對此已經習慣了。

顯然讓一個前半生全都致力於隱匿自己的刺客,突然學會大膽表達自己的感情,未免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她走近,在距離羅蘭不到兩步的位置停下。陽光落在她秘銀鱗甲上,將那暗沉的藍灰色染成溫暖的、如同午後湖面般的金綠色。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隔著那層灰暗的、半透明的薄紗;隔著那金色的、正在他們之間流動的陽光。他們之間的沉默,不是空的,而是滿的——滿到不需要語言,滿到連寫字,“謝謝”和“不客氣”都顯得多餘,滿到她只是輕輕伸出手,用戴著秘銀手甲的、冰涼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是他們之間的“你好”。

然後她轉身,沿著城牆根的小路,向水源的方向走去。她走得比平時慢,像是在等他們跟上,又像是在享受這段“能和人一起走”的路。

羅蘭跟在她身後,腳步比平時輕快,兩人踩在溼潤的草地上,發出細微的、帶著露水碎濺的“沙沙”聲。

艾莉亞走在他們後面,步伐依然優雅,依然帶著諾克斯貴族特有的、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但她的目光,偶爾會落在羅蘭和黑刀刺客之間那不遠不近的距離上,然後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什麼讓她不太滿意、卻又不想說出口的東西。

米莉森走在最後,抱著那盆艾奧尼亞花,赤紅的長髮在春風中輕輕飄動,她的目光依次掃過城牆根的野花、掃過遠處黃金樹的輪廓、掃過前面三個身影。她的表情是淡淡的、放鬆的、帶著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該像是屬於“郊遊”的、輕微愉悅。

黑刀刺客帶他們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繞過一棵被雷劈斷的古樹,那樹的斷口處已經長出了新的、嫩綠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

然後他們來到最近的一處水源——一處從城牆邊緣破洞岩石縫隙中湧出的、清澈的、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光斑的溪流。那溪流不大,水深也不算太深,河床鋪滿了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五彩的光澤。溪流兩岸長滿了茂密的、翠綠的水草,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開著白色小花的、低矮的植物,它們的根系扎進溼潤的泥土裡,在流水中輕輕搖曳。

黑刀刺客在溪流邊停下,蹲下身,用戴著秘銀手甲的、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水面。水很涼,溪流很清澈,能看到水下游動的細小魚影。她看著水面,看著那在陽光下閃爍的、流動的、碎金般的光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聽水聲,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站起身,轉過身,掏出那個本子,翻開,寫字。她的字跡依然工整,依然漂亮,依然帶著一種刻意的、怕用力過大

就會戳破紙面般的輕柔。

‘羅德爾的居民區附近,有人報告說,在夜晚看到了水源下游有巨大的、移動的影子。’她將本子轉向他們,用戴著秘銀手甲的、冰涼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行字下面的空白,示意他們看。‘有人說那是一種變異的水生生物,甲殼上長著人臉。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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