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護士的收藏櫃,與徹夜未歸的新生少女
作者:夜君哲
1
奔馳車駛出南江師大的校門時,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向後退去,操場、宿舍樓、食堂、醫務室,都被車窗外潮溼的夜風揉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蘇婉清靠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疲憊得幾乎抬不起手。她白天軍訓了一整天,晚上又被罰跑,身體早已被汗水和痠痛浸透,連呼吸都帶著虛弱的顫意。
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風輕輕吹過她的臉頰,讓她混沌的意識稍稍清醒了一些。
沈若曦換下了白天那身護士服,此刻穿著淺粉色寬鬆運動T恤和黑色緊身運動褲,長髮紮成單馬尾,側臉在車內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溫柔又幹淨。
“還難受嗎?”沈若曦輕聲問。
蘇婉清愣了一下,才慢慢搖頭:“好多了……謝謝姐姐。”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剛才暈倒時的慌亂還殘留在心口,但此刻坐在沈若曦的車裡,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一點點流動,她又莫名覺得安心。
至少不用回宿舍。
不用面對陸薇冷冰冰的目光,不用面對唐筱雨的大嗓門,也不用再擔心自己那點難以啟齒的秘密被所有人發現。
沈若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笑了笑:“今晚別想太多,好好休息。你身體太虛了,明天我送你回學校。”
蘇婉清輕輕“嗯”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鞋子已經重新穿好,鞋帶也被系得整整齊齊。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腳上有些過於乾爽,像是被人仔細清理過一樣。白色板鞋的鞋面在車內暗光下泛著一點柔和的灰白,鞋口邊緣貼著她的腳背,裡面殘留著跑步後的悶熱餘溫。
她心裡隱隱有些疑惑,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沈若曦這麼溫柔,這麼細心,大概只是幫她簡單處理過吧。
她這樣想著,慢慢閉上眼睛。
車子穿過市中心的高架橋,窗外燈火越來越密。南江的夜晚並不清涼,空氣裡仍有一股溼熱的潮氣,像一層薄薄的水霧,貼在玻璃外面。街邊的霓虹、便利店的招牌、夜宵攤升起的白煙,全都在潮溼的夜色裡暈開,顯得曖昧又模糊。
半小時後,車子駛進一處高檔公寓地下車庫。
沈若曦停好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替蘇婉清打開車門。
“能走嗎?”
蘇婉清扶著車門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往旁邊倒。沈若曦立刻伸手摟住她的肩,動作自然得像早已習慣照顧別人。
“慢點。”她柔聲說,“別逞強。”
蘇婉清臉微微一紅,小聲道:“嗯……”
地下車庫很安靜,只有遠處排風系統低低的轟鳴聲。蘇婉清被沈若曦扶著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鏡面裡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成熟溫柔,一個蒼白疲憊。蘇婉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明明早上她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新生。
可短短一天,她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拖進了漩渦裡。宿舍、醫務室、操場、游泳館、護士姐姐的車……所有事情都來得太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分辨誰是真的對她好,誰又只是藏著別的目的。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二十三樓。
沈若曦的公寓在走廊盡頭。她拿出鑰匙開門,屋內的感應燈隨即亮起,暖黃色的光從玄關一路鋪開。
蘇婉清剛踏進去,第一反應就是——好乾淨。
和301宿舍完全不同。
沒有堆在地上的外賣盒,沒有亂丟的鞋,沒有溼漉漉的拖把,也沒有黏在空氣裡的雜亂氣味。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熟悉的、獨屬於沈若曦的淡淡汗香,混合成一種清冷又帶著體溫的柔和氣息。這裡的一切都整齊得近乎精緻。玄關鋪著淺灰色地墊,鞋櫃是白色嵌入式的,旁邊放著一瓶淡淡的香薰,空氣裡有一股清冷的木質香味,像雨後被擦乾淨的地板。
“進來吧,不用拘束。”沈若曦彎腰,從鞋櫃旁拿出一雙淺粉色拖鞋,放到蘇婉清腳邊,“這是新的,沒人穿過。”
蘇婉清低聲道謝,慢慢脫下自己的白色板鞋。
鞋子離開腳掌的一瞬間,一股被悶了一整晚的熱氣輕輕散開。她下意識繃緊了腳趾,耳根發紅,生怕沈若曦聞到什麼。可沈若曦只是神色自然地把她的鞋擺到一邊,彷彿什麼都沒察覺。
越是這樣,蘇婉清反而越緊張。
她換上拖鞋,腳底觸到柔軟乾淨的鞋墊,心裡竟然有些不適應。那種乾淨、柔軟、被照顧的感覺,和她這一天經歷的狼狽形成了強烈反差,讓她鼻尖莫名一酸。
沈若曦把鑰匙放在玄關托盤裡,順手脫下自己的運動鞋,光腳踩在地上。她的腳底微微泛紅,隨著腳步,在乾淨的瓷磚地上留下一個個溼溼的、可愛的腳印,腳趾圓潤白嫩,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她轉身走向客廳:“你先坐,我給你倒水。”
蘇婉清跟著走進去。
這是一套複式loft。客廳挑高很高,二層用黑色金屬樓梯連接,樓上似乎是臥室。樓下客廳佈置得簡潔溫柔,淺色沙發,玻璃茶几,牆邊放著一排書架,旁邊還有幾盆綠植。落地窗外是南江市中心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燈光像被潮氣泡軟的星河,安靜地鋪在遠處。
蘇婉清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
沈若曦端來一杯溫水,又拿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她腿上。
“喝點水。你今天出汗太多了,別一下子喝太急。”
蘇婉清捧著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暖意。
“姐姐……”她遲疑著問,“我今晚真的不用回宿舍嗎?宿管那邊……”
“不用擔心。”沈若曦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很平靜,“我已經跟周雨桐說過了。你暈倒是事實,她不會追究。”
聽到周雨桐的名字,蘇婉清心裡微微一緊。
沈若曦竟然已經和周雨桐說過了。
她們關係很好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若曦溫柔的聲音打斷:“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學校裡那些事,明天再說。”
蘇婉清點點頭,卻沒有再完全放鬆下來。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屋子。客廳很正常,書架很正常,香薰很正常,甚至連茶几上的紙巾盒都擺得端正自然。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裡太整齊了。不是普通人的整齊,而像是每一樣東西都被分類、編號、收納過。
尤其是玄關那面鞋櫃。
剛才沈若曦拿拖鞋時,鞋櫃門只打開了一小半。蘇婉清隱約看見裡面擺著很多鞋:白色運動鞋、黑色短靴、長筒馬丁靴、護士鞋、淺色高跟鞋,還有幾雙看起來像是很少穿的休閒鞋。每一雙都擦得很乾淨,鞋尖朝外,整齊得像陳列櫃。
一個人需要這麼多鞋嗎?
蘇婉清很快又覺得自己想多了。沈若曦是成熟漂亮的女生,鞋多一點也
很正常。更何況她自己也喜歡好看的鞋子,只是沒有沈若曦這樣精緻罷了。
“我去給你找睡衣。”沈若曦站起身,“你待會兒簡單衝個澡,然後早點睡。樓上只有一間臥室,不過床很大,今晚先湊合一晚。”
蘇婉清臉頰微微發熱:“一、一張床嗎?”
沈若曦回頭看她,笑意溫柔:“你都叫我姐姐了,還怕姐姐欺負你嗎?”
“麻煩姐姐了……”
“說什麼麻煩。”沈若曦回頭衝她一笑,“你叫我姐姐,我當然要照顧你。”
這句話很輕,很柔,卻讓蘇婉清心口微微一顫。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陸薇命令她時那種冰冷的語氣,也想起唐筱雨氣急敗壞地喊她名字的聲音。和她們相比,沈若曦實在太溫柔了。可這種溫柔像一張細密的網,罩下來時並不疼,甚至讓人覺得暖,可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包在了裡面。
沈若曦很快拿來一套寬鬆的白色睡裙,又帶她去了浴室。
浴室同樣乾淨得過分。洗手檯上擺著成套的護膚品,毛巾按顏色分類掛好,地面沒有一絲水漬。沈若曦替她調好水溫,又把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在一旁。
“別洗太久,你剛暈倒過,水溫也別太高。”沈若曦叮囑道。
蘇婉清乖乖點頭。
門關上後,浴室裡只剩下水聲。
熱水從花灑裡落下,衝過她疲憊痠軟的身體。蘇婉清閉上眼睛,感覺白天發生的一切像汗水一樣從皮膚上慢慢滑落。可她心裡的不安卻沒有被沖走,反而隨著水霧一點點升騰起來。
她想起沈若曦擦嘴角的動作。
想起自己醒來時腳上過分乾淨的感覺。
想起那句“我已經跟周雨桐說過了”。
還有玄關鞋櫃裡那些整齊得不像話的鞋。
蘇婉清睜開眼,水珠順著睫毛滑落,眼前一片模糊。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並沒有逃離什麼。
只是從一個看得見的籠子,走進了另一個更溫柔、更乾淨、更安靜的籠子裡。
蘇婉清洗完澡後,穿著沈若曦給她的寬鬆白色睡裙上了樓。樓上是一間溫馨的臥室,一張1.8米的大床佔據了房間大部分空間,床上鋪著淺灰色床單和柔軟的被子,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燈光柔和地灑在床頭。房間裡同樣乾淨得過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和沈若曦獨有的體香。
沈若曦已經先一步躺在了床上。她側著身,單手撐著頭,長髮散在枕頭上,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眼神溫柔地看著走上來的蘇婉清。
“家裡就這一張大床,”沈若曦輕聲說,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咱倆今晚一起湊合睡吧。來,上來。”
蘇婉清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站在床邊,雙手緊張地拽著睡裙下襬,聲音細若蚊吶:“這……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沈若曦笑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又不會吃了你。快上來,你今天累壞了,早點休息。”
蘇婉清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紅著臉慢慢爬上床,躺在沈若曦身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只敢側著身,背對著沈若曦。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沈若曦忽然從身後輕輕貼了上來,一隻手臂自然地環過蘇婉清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蘇婉清的身體明顯一顫,卻沒有推開。
“婉清……你好香
。”沈若曦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熱氣噴在蘇婉清耳後。
蘇婉清害羞得幾乎要縮成一團,小聲說:“姐姐……別……”
沈若曦卻沒有停下。她一隻手輕輕撫過蘇婉清的腰側,然後慢慢往下,握住了蘇婉清的一隻腳踝。蘇婉清剛洗完澡,腳底還帶著溫熱的溼潤。沈若曦的手指忽然在她腳心輕輕撓了一下。
“呀!”蘇婉清忍不住低低驚叫一聲,腳趾瞬間蜷緊,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往沈若曦懷裡縮了縮。
沈若曦笑聲更柔了,手指繼續在她敏感的腳心和腳趾縫間輕輕撓著,時輕時重,帶著明顯的逗弄:“這裡是不是特別怕癢?剛才在車上我就發現了……婉清,你好可愛。”
蘇婉清又羞又癢,身體在沈若曦懷裡輕輕扭動,聲音軟軟地帶著哭腔:“姐姐……別撓了……好癢……”
她越掙扎,沈若曦就貼得越緊,手指卻越來越溫柔,在她腳心來回滑動,像在安撫,又像在一點點打開她的防線。蘇婉清漸漸不再躲閃,反而無意識地往沈若曦懷裡靠,呼吸也變得有些亂。
玩鬧了許久,兩人都累了。
房間逐漸安靜下來。
沈若曦把下巴輕輕擱在蘇婉清肩頭,一隻手仍然輕輕握著她的腳踝,像在宣告某種無聲的佔有。蘇婉清臉紅心跳,卻沒有再推開,只是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後那份溫柔又帶著壓迫的體溫。
夜漸漸深了。
“婉清。”
“嗯?”
沈若曦的眼神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以後不要太相信宿舍裡的人。女孩子之間,有時候比你想的複雜。”
蘇婉清微微怔住。
沈若曦卻沒有繼續解釋,只是笑了笑:“睡吧。”
————
2
房間安靜下來。
蘇婉清躺進被子裡,身體明明累到極點,腦子卻遲遲無法徹底睡去。她翻了個身,腳尖碰到柔軟的被面,又下意識蜷縮了一下。窗外有車流聲,很遠,很輕,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醒來時,房間裡一片昏暗。
床頭小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牆角落下一圈淺淺的影子。蘇婉清睜著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宿舍。她下意識往身邊摸了摸,卻發現沈若曦並不在身旁。被窩裡只剩下自己殘留的體溫,那一側的床單已經微微冷卻。
她去哪裡了?
是去喝水,還是去處理什麼事情?
她口渴得厲害。
她慢慢坐起身,披上薄毯,輕手輕腳地下床。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不清拖鞋到底被放在哪裡,索性不穿拖鞋,直接光腳踩在地上走了出去。腳掌觸到冰涼的木地板,一陣細微的涼意瞬間從腳心蔓延上來,讓她輕輕打了個顫。
走出客房時,二樓走廊沒有開燈,只有樓下客廳透上來一點微弱的光。
蘇婉清扶著欄杆往樓下看。
客廳空無一人。
她沿著樓梯慢慢下去,本想去廚房倒水,卻忽然聽見一陣很輕的聲音。
像是塑料袋被碰到的窸窣聲。
聲音從客廳旁邊的一扇小門裡傳來。
那扇門白天她沒有注意過。它在書架和玄關之間,門縫裡透出一道細細的冷白色燈光,與客廳溫暖的夜燈格格不入。
蘇婉清腳步一頓。
她本能地想回房間,可那道聲音又響了一下。
很輕,很短。
像有人在裡面整理什麼東西。
“姐姐……?”
她小聲喊了一句
。
沒有回應。
蘇婉清心跳漸漸快了起來。她攥緊身上的薄毯,慢慢走過去。那扇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手指寬的縫。冷白色的光從裡面漏出來,落在她赤白的腳背上,涼得讓她輕輕一顫。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下。
可當她透過門縫看進去時,整個人卻僵在原地。
那不是普通的儲物間。
裡面擺著三排金屬置物架,每一層都放著透明密封袋、收納盒、標籤紙和小型記錄本。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像某種私人檔案室。
最靠近門口的一排架子上,放著幾個半透明密封袋。袋子被壓平,封口嚴實,外面貼著白色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清秀端正,和沈若曦給病人寫記錄時的字一樣。那些袋子不是隨手放著的。每一個都有日期、地點、來源,甚至還有簡短備註。
像病歷。
又不像病歷。
蘇婉清屏住呼吸。
她看見其中一個袋子上寫著:
唐筱雨——紅黑高幫鞋墊——醫務室
旁邊另一個袋子上寫著:
林芷溪——白色棉襪——游泳館
蘇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縮。
林芷溪。
她怎麼會在這裡看到林芷溪的名字?
而且是白色棉襪。
游泳館。
一瞬間,白天和昨晚所有零散的畫面都從腦海裡翻湧上來。林芷溪笑嘻嘻拉她去游泳館的樣子,沈若曦在醫務室裡溫柔得過分的眼神,那個被她不小心忽略掉的細節,還有沈若曦剛才那句——女孩子之間,有時候比你想的複雜。
蘇婉清的手指攥緊門框,指尖一點點發涼。
她繼續往裡看。
更深處的架子上,還有幾個袋子。因為角度太偏,她看不清全部字,只隱約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和日期。有的標籤只寫了編號,有的旁邊還夾著小小的便籤,像是記錄氣味、時間、狀態、來源。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收藏。
更像是觀察。
是整理。
是沈若曦獨自掌握的一套秘密檔案。
蘇婉清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想後退,卻不小心碰到了門邊的置物籃。籃子輕輕晃了一下,裡面的玻璃瓶碰撞,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叮。”
聲音很小。
可在深夜安靜的公寓裡,卻清晰得像落在心臟上。
蘇婉清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儲物間深處,傳來一道熟悉而溫柔的聲音。
“婉清?”
沈若曦從架子另一側慢慢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淺色睡衣,長髮披散在肩頭,手裡還拿著一卷新的標籤紙。冷白色燈光落在她臉上,讓她原本柔和的五官顯得有些陌生。
她看見站在門口的蘇婉清,似乎並不驚訝,只是微微笑了笑。
“怎麼醒了?”
蘇婉清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沈若曦把標籤紙放回架子上,慢慢朝她走近。她的腳步很輕,光腳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口渴了嗎?”她柔聲問,“廚房在那邊,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蘇婉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
她的目光卻仍停在那個寫著“林芷溪”的密封袋上。
沈若曦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反而更溫柔了一點。
“看到了?”
蘇婉清心口猛地一縮。
沈若曦沒有解釋,也沒有慌亂,只是輕輕把儲物間的門又推開了一些。冷白色的燈光徹底灑出來,照亮了那些整整齊齊的袋子、標籤和記錄本。
她站在門邊,像是在邀請蘇婉清看清楚,又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
:既然看到了,就沒有必要再裝作不知道。
“別怕。”沈若曦輕聲說。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可蘇婉清卻第一次覺得,那份溫柔像潮溼夜色裡緩緩收緊的絲線,輕輕纏住了她的手腕、腳踝和喉嚨。
沈若曦望著她,眼神柔和得近乎憐惜。
“姐姐只是比較喜歡保存一些東西。每個人都有一點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小習慣,不是嗎?”
蘇婉清臉色微微發白。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晚並不是被帶回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她只是被帶進了沈若曦真正的世界裡。
————
3
301寢室的燈早就熄了。
空調低低地運轉著,冷風從出風口一陣陣吹下來,把白天殘留在屋子裡的悶熱一點點壓低。可宿舍裡並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唐筱雨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蘇婉清還沒回來。
從晚上被周雨桐罰去跑圈,到後來沈若曦把人帶走,已經過去太久了。最開始她還以為蘇婉清只是被送去醫務室休息一會兒,頂多晚點回來。可現在宿舍都快徹底安靜了,走廊裡連腳步聲都沒了,那張靠窗的床鋪卻依舊空著。
她從床上坐起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七。
唐筱雨皺起眉,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這人咋還不回來啊?”
對面床位上傳來陸薇冷淡的聲音:“吵什麼?”
唐筱雨扭頭看過去。
陸薇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五官顯得更加清冷。她頭髮散在肩上,神情懶懶的,像是對蘇婉清一夜未歸毫不關心。
可唐筱雨知道,陸薇未必真的不在意。
她只是習慣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張高高在上的臉後面。
唐筱雨壓著火氣說:“蘇婉清還沒回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陸薇眼皮都沒抬:“她被沈若曦帶走了,你不是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回不回來是另一回事。”唐筱雨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急,“她是301的人,一夜不歸,查寢出了事算誰的?我是宿舍長,不得管嗎?”
陸薇終於抬起眼。
她冷冷看著唐筱雨,唇角輕輕一扯:“你管得還挺寬。”
唐筱雨一下子坐直了:“我是宿舍長,我不管誰管?”
“你真是因為宿舍長才管?”陸薇語氣淡淡的,“還是因為她沒聽你的話,你心裡不舒服?”
唐筱雨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陸薇把手機放到一邊,慢慢坐起來。她的黑髮垂在肩頭,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冷。
“沒什麼意思。”她說,“只是提醒你,蘇婉清不是你的東西。”
唐筱雨氣笑了:“說得好像是你的一樣。”
這句話落下,宿舍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江晚寧原本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兩人的聲音,也輕輕掀開被子,探出半張臉。她腳踝還疼著,之前摔倒的委屈沒完全消下去,此刻聽見蘇婉清的名字,眼神裡仍帶著一點害怕和複雜。
陸薇沒有立刻回答唐筱雨。
她只是垂下眼,看向蘇婉清空著的床位。
那裡被子疊得並不整齊,桌面也還放著沒收拾完的東西。那雙黑色馬丁靴已經被踢回了床底,只露出一截靴尖。空調吹過地面,靴口邊緣靜靜藏在陰影裡,像某種被遺忘的秘密。
陸薇看著那雙靴子,眼底的情緒很淡,卻並不平靜。
蘇婉清被沈若曦帶走了。
這個事實讓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快。
不是擔心。
也不是嫉妒。
更像是自己已經伸手按住的東西,忽然被另一個人輕輕拿走了。而那個拿走她的人,還偏偏不是唐筱雨這種一眼能看透的莽撞性格,而是沈若曦。
那個總是溫柔微笑、說話輕聲細語、卻讓人完全看不透的護士。
唐筱雨見她不說話,火氣更大:“你別裝沒事人。蘇婉清今天變成這樣,你也有份。”
陸薇抬眸:“你想把責任推給我?”
“不是推不推責任的問題。”唐筱雨咬牙,“她暈倒之前本來就已經軍訓一天了,晚上又被罰跑。要不是宿舍裡亂成那樣,周雨桐能抓到理由罰她嗎?”
陸薇聲音冷了下來:“那水是誰弄灑的?值日是誰沒做?她自己沒用,怪誰?”
“你少來這套。”唐筱雨壓低聲音,“你白天怎麼對她的,我沒瞎。”
江晚寧聽到這裡,小聲插了一句:“要不……明天問問沈護士吧?她應該知道婉清在哪兒。”
唐筱雨看向她,語氣稍微緩了點:“你腳還疼不疼?”
江晚寧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點疼,不過比下午好多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可是……沈護士會不會真的把婉清帶回家了啊?”
這句話一出口,宿舍裡又安靜下來。
唐筱雨眉頭皺得更緊。
陸薇的臉色也明顯沉了一點。
沈若曦把蘇婉清帶回家。
這件事本身並不合理。
她是學校醫務室的護士,就算學生暈倒,也應該留在醫務室觀察,或者通知輔導員、宿管、室友。可她偏偏一句話不說,就把人帶出了學校。
而且周雨桐竟然同意了。
唐筱雨越想越不對勁,拿起手機就要給蘇婉清發消息。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再打,又停住。
最後只發了一句:
> 你在哪?沒事吧?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安靜了很久。
沒有回覆。
唐筱雨盯著聊天框,心裡莫名煩躁。
陸薇也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卻沒有發任何東西。她沒有蘇婉清的聯繫方式。準確來說,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需要主動聯繫蘇婉清。
她以前只需要開口命令,對方就會怯生生地低頭。
可現在,蘇婉清不在這裡。
她不在301,不在這間宿舍,不在陸薇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這種感覺讓陸薇很不舒服。
唐筱雨把手機扔到枕邊,低聲罵道:“真是邪門了。”
江晚寧縮回被子裡,不敢再說話。
宿舍又重新安靜下來。
可是這一次,安靜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焦躁。
蘇婉清的床位空著。
她的馬丁靴還在床底。
她的書桌、衣櫃、沒來得及整理完的行李,全都留在301。可她本人卻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從宿舍裡抽走了,只剩下一點潮溼、悶熱、難以說清的氣息,還殘留在這個房間裡。
陸薇重新躺下,卻遲遲沒有閉眼。
唐筱雨也翻來覆去睡不著。
走廊外偶爾傳來宿舍樓深夜的輕響,像有人經過,又像只是風吹動門縫。
過了許久,唐筱雨忽然低聲說:
“明天一早,我去醫務室問清楚。”
陸薇沒有說話。
幾秒後,她淡淡開口:
“我也去。”
唐筱雨冷笑一聲:“你不是不關心嗎?”
陸薇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只是想看看,沈若曦到底想幹什麼。”
301寢室徹底安靜下來。
可這一晚,沒有人真正睡好。
蘇婉清不在的空床,
像一個被撬開的缺口,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宿舍關係,悄無聲息地撕得更大了。
————
4
對門302寢室裡,林芷溪也沒有睡著。
她側躺在床上,懷裡抱著薄薄的夏被,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床邊垂下來的蚊帳。
302比301安靜得多。室友們早已睡熟,空調風輕輕吹著,床簾偶爾晃動一下,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可林芷溪卻覺得身上越來越悶,尤其是腳底。
一開始只是輕微發癢。
像有一根很細的頭髮絲貼在腳心,若有若無地掃著。她以為是白天軍訓出了汗,洗澡時沒衝乾淨,所以沒有在意。
可躺下之後,那股癢意反而越來越明顯。
先是腳心,然後是腳趾縫,再到腳底邊緣。細細密密的,像有一小片潮溼的熱氣藏在皮膚裡,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
林芷溪忍不住把腳縮進被子裡,用腳趾輕輕蹭了蹭床單。
沒用。
越蹭越癢。
她臉色慢慢變了。
白天游泳館裡發生的事,一點點從腦海裡浮出來。
那雙和她尺碼一樣、款式一樣的白色休閒鞋。
蘇婉清脫下鞋時,那股濃得嚇人的悶熱氣息。
自己趁她不注意,把襪子塞進對方鞋裡,又偷偷換走那雙鞋時,心裡那種說不清的興奮和好奇。
當時她只覺得刺激。
像是偷偷分享了蘇婉清身上最隱秘的一部分。
可現在,腳底的癢意像一條細細的線,慢慢勒住了她的心。
林芷溪坐起來,輕輕掀開被子,看向自己的腳。
夜色昏暗,她看不太清,只能藉著床頭手機屏幕的微光,看到腳底微微泛紅,趾縫間似乎有些潮。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溫熱的皮膚,心裡頓時一緊。
不會吧……
不會真的有什麼問題吧?
她咬住嘴唇,心跳越來越快。
蘇婉清白天沒穿襪子。
那雙鞋裡又那麼悶。
自己還穿了那麼久。
而且後來軍訓、走路、回寢室,她都沒有立刻換下來。那種溫熱、潮溼、黏在腳底的感覺,現在想起來,忽然變得沒那麼單純了。
林芷溪越想越心虛。
她不敢告訴別人。
如果唐筱雨知道她偷偷換鞋,肯定會罵她。
如果陸薇知道,說不定會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如果蘇婉清知道……
林芷溪想到這裡,臉頰忽然有些發燙。
蘇婉清會怎麼想她?
會覺得她噁心嗎?
會害怕她嗎?
還是會像平時那樣低著頭,小聲說沒關係?
她越想越亂,腳底的癢意也越來越清晰。那不是劇烈到無法忍受的疼,而是一種細密、黏膩、讓人靜不下來的不適,像某個秘密從皮膚底下鑽出來,一點點提醒她:你做過的事情,沒有那麼容易過去。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林芷溪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低頭一看,是唐筱雨發來的消息。
> 你睡了嗎?
林芷溪猶豫了一下,回覆:
> 沒呢,怎麼啦?
唐筱雨很快回:
> 蘇婉清沒回來。
林芷溪盯著這幾個字,心裡猛地一跳。
蘇婉清沒回來?
她不是被沈若曦帶去醫務室了嗎?
林芷溪下意識打字:
> 她還在醫務室嗎?
唐筱雨回:
> 不知道。沈若曦好像把她帶走了。明天我去問。
林芷溪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沈若曦。
看到這個名字,她心裡忽然浮現出一陣說不清的不安。
她想起游泳館。
想起自己放在鞋裡的
白色棉襪。
想起後來再回去時,襪子似乎不見了。
當時她只顧著興奮和慌亂,根本沒有仔細想。可現在,所有細節都像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被深夜的冷光一點點照亮。
她的襪子為什麼會不見?
真的只是自己記錯了嗎?
還是被誰拿走了?
沈若曦那天也在游泳館。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林芷溪背後忽然一涼。
腳底的癢意還在繼續,像提醒,又像懲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忽然覺得那雙腳已經不是單純屬於自己的了。它們被蘇婉清的鞋包裹過,被那個秘密沾染過,又被某個看不見的人悄悄記錄過。
林芷溪不敢再想。
她給唐筱雨回了一句:
> 明天我也想去醫務室一趟。我腳有點不舒服。
消息發出去後,唐筱雨過了幾秒才回復:
> 你腳咋了?
林芷溪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只回:
> 可能軍訓太累了,有點癢,去問問護士比較放心。
唐筱雨回得很快:
> 那明天一起去。
林芷溪看著“一起去”三個字,心裡並沒有輕鬆。
她隱約覺得,明天的醫務室不會只是普通檢查。
蘇婉清一夜未歸。
自己的腳開始異常。
沈若曦也許知道游泳館發生過什麼。
這些事情像幾條潮溼的線,在黑暗裡慢慢纏到一起。
林芷溪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
她把腳縮在被子裡,腳趾不安地蜷了蜷。窗外的夜色沉得像水,宿舍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聲。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從那雙被偷偷換過的鞋開始,悄悄爬進了她原本輕鬆的生活裡。
而明天早上,她必須去醫務室。
去見沈若曦。
也去面對那個被她藏起來、卻可能早就被別人看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