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或許是個機會(蕭逸視角)

第五章 或許是個機會(蕭逸視角)

作者:陳默

第五章:或許是個機會(蕭逸視角)

我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那種刺耳的電子蜂鳴,也不是我媽推門進來喊我起床的大嗓門,而是從窗臺上傳來的脆生生的鳥叫聲,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不帶任何雜質的熱鬧勁兒。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然醒過了。平時上學的日子,鬧鐘響三遍我都不一定爬得起來,整個人像一攤被強行從被窩裡剷出來的泥,軟塌塌地趴在餐桌上往嘴裡塞包子,然後在早自習的時候對著黑板發呆。

但今天不一樣。

我睜開眼的第一秒就意識到了哪裡不對。視野上方不是天花板和吊燈,而是床板的底面——木質的床板橫樑,上面還有我小時候用鉛筆畫的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那是有一年夏天我躺在地鋪上睡不著,偷偷畫上去的,至今還在。我是躺在地上的。我睡在地鋪上。

哦,對。昨晚林知遙睡在我床上。

這個念頭像一盆清水,把殘存的睡意全部沖走了。

我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躺在地鋪上,望著頭頂的床板,讓意識一點一點地回籠。視線逐漸變得清明,耳朵裡鳥叫聲越來越清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晨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細線,細線裡飄浮著無數細小的微塵,在安靜中緩緩升降。空調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關了,房間裡有些微微的悶熱,但並不難受,反而有一種被暖意包裹的舒適感。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輕的呼吸聲,從頭頂上方傳下來。均勻的,綿長的,帶著熟睡時特有的慵懶節奏,偶爾夾著一聲細微到幾乎聽不到的哼哼——那是林知遙的呼吸聲。她還在睡。

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自己的呼吸,好像自己的呼吸聲會吵醒她似的。然後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起身來,動作比做賊還小心,手掌撐著地板,膝蓋緩緩支起,整個人像在做慢動作回放,確保每一個動作都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我看向床上。

林知遙還在睡著。

她側身面向靠牆的那一側,背對著我,整個人裹在我那床薄被裡,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和一小截肩膀。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昨天洗過之後沒有紮起來,就這樣隨意地鋪散著,在晨光裡泛著深棕色的柔和光澤。幾縷碎髮貼在她的側臉上,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被子隨著她身體的弧度微微隆起又凹陷,勾勒出一個柔和而安靜的輪廓。

有一瞬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尾掃了一眼。

被子蓋得很嚴實。她昨晚踢被子被我蓋回去之後,就一直乖乖地沒有再蹬開。床尾只能看到被子的一角,她那雙腳好好地被裹在裡面,沒有露出來。

我心裡鬆了一下,也說不上是慶幸還是遺憾。

然後我幾乎是從地鋪上彈了起來——動作依然保持著詭異的安靜。我彎腰把被子和枕頭疊好,整齊地碼在牆角。然後踮著腳尖,像一隻笨拙的貓科動物,一步一頓地走到衣櫃前。

衣櫃門的合頁有些年頭了,每次打開都會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吱呀。我用手按住門的邊框,一點一點往外拉,讓那聲吱呀被分攤到十幾秒的時間裡,變成了一連串極細微的悶響。我伸手從裡面拿出自己的衣服——一條黑色的休閒長褲、一件灰色的T恤,還有一雙乾淨的深色棉襪。

拿襪子的同時我又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林

知遙。她還是那個姿勢,紋絲不動。

我把衣櫃門又用同樣的慢動作關上,然後踮著腳走到門口。出門之前,我注意到牆上的空調開關——燈是暗的,定時關閉已經生效了。房間裡少了空調低沉的運轉聲,鳥叫聲就顯得更清脆了些,從窗臺那邊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我輕輕扭開門把手,把門推開一條足夠我側身擠出去的縫,然後溜了出去,再把門以蝸牛的速度合上。門鎖咔噠一聲落回門框裡,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站在走廊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我大概從起床開始就一直憋著,憋得肺都有點疼了。

客廳裡很安靜,玄關旁邊的電子鐘發出微弱的紅光。我瞥了一眼——八點零三分。那幾個紅色的數字端端正正地嵌在暗色的屏幕裡。

平時這個時候,我應該在教室裡了。有氣無力地趴在課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一隻手在課本上無意識地亂畫,眼神呆滯地看著黑板上的板書,耳邊是老班的早讀課唸叨,聲音像唸經一樣催人入眠。那種清晨是灰色的,沉悶的,帶著沒睡夠的睏倦和黑板粉筆灰的味道。

可現在,同樣的八點零三分,我卻站在自己家的走廊裡,心跳平穩,呼吸順暢,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清的舒坦。得虧是學校有個不成文的傳統,開學定在週末前,美名其曰用最後一個週末收收心。

週末的早晨就是這樣的令人心曠神怡。

不,不對。不只是因為週末。

我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隔著T恤感受胸腔裡那顆心臟的搏動。它在跳,不快不慢,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溫熱的、讓人安心的重量。

我想起昨晚。想起那個黑漆漆的房間裡,自己鬼使神差地把嘴唇貼上她腳底的那一刻,想起舌尖觸碰到她足弓皮膚時那一閃而過的微涼的觸感,想起她腳趾不經意間按在我鼻樑上時的溫軟。那些畫面在腦海裡翻湧,讓我的心跳忽然就亂了一拍。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那些畫面暫時壓下去,然後走到客廳的窗戶前。

窗簾還拉著。我伸手把窗簾向兩邊拉開,晨光嘩地一下湧進來,像打翻了一桶金色的顏料,瞬間鋪滿了整個客廳的地板。我推開一點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正在晨風裡輕輕搖曳,葉子上還掛著昨夜留下的露珠,圓滾滾的,在陽光裡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陽光從翠綠的葉片間跌落下來,一片一片地躍在窗臺上,然後被窗框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破碎成點點斑駁,滑落在客廳的木地板上。那些光斑隨著窗外樹葉的晃動而微微搖擺,在地板上畫出一地流動的金色碎影,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倒映在了地面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樹葉的清香和泥土微微的潮氣,還有一點點遠處不知道誰家做早餐飄來的煙火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順著鼻腔一路灌進肺裡,涼絲絲的,卻又讓人莫名地覺得溫暖。我緩緩地把這口氣呼出去,感覺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這股晨風洗滌了一遍,心裡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

這種舒坦可能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一件事——昨晚的事,應該沒有暴露。

林知遙昨晚一直在睡。她均勻的呼吸、她時不時發出的那幾聲細微的鼾聲,都證明她睡得很沉很沉。她應該沒有察覺到我的那些小動作。

她沒有在半夜驚醒,沒有第二天早上早早起來用什麼異樣的眼神看著我——至少到現在為止,一切跡象都表明,她的的確確應該或者大概是沒發現。好吧,我還是不敢確定。

但我還是在心裡暗自慶幸了一下。

這種慶幸帶著幾分心虛,幾分僥倖,還有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意味。雖然我覺得即使被發現了也應該——

算了,不想這個了。

廚房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我轉過身,看見我媽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抽油煙機沒有開,大概是不想吵到還在睡覺的人。她正用鍋鏟輕輕地翻著煎蛋,油花在鍋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煎蛋的香氣混著蔥花味從廚房飄出來,瀰漫在清晨的客廳裡,讓我不由得嚥了一下口水。

我走進衛生間去洗漱。推開門,站在盥洗臺前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我的牙刷旁邊多了一套洗漱用品。一個透明的塑料杯裡插著一支粉色的新牙刷,牙刷旁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淡藍色毛巾,都是新的,標籤還沒拆。大概是我媽昨晚或者今早給知遙準備的。我媽做事永遠這麼周到,周到得讓我覺得她對林知遙比對親兒子還上心——不,不是覺得,是事實。

我拿起自己的牙刷,擠上牙膏,開始刷牙。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在嘴裡蔓延開,涼絲絲的刺激感讓我的大腦更加清醒了幾分。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那聲吱呀的開門聲是從走廊方向傳來的,隔著衛生間的門聽起來不大,但足以讓我的牙刷在嘴裡頓了一下。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有點急促,不像平時走路那樣從容,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時候特有的踉蹌節奏——腳底在木地板上踩出的聲響不是均勻的,而是略有些慌亂的快節奏。

腳步聲往廚房方向去了幾秒,大概是和廚房裡的老媽說了什麼。具體內容我聽不清,只能隱約聽到林知遙柔柔的聲音和我媽笑呵呵的回應,好像還夾雜著類似“睡得好不好”“餓不餓”之類的寒暄。

然後那陣腳步聲就往衛生間這邊來了。

我轉過身,嘴邊還插著牙刷,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牙膏泡沫。

門被推開了。

林知遙站在門口。

她還穿著昨晚那套我的舊睡衣——淺灰色的棉質睡衣在她身上明顯大了一號,領口微微歪向一邊,露出小半個白皙的肩頭。袖子還是挽著的,但有一邊已經滑下來了,鬆鬆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最搞笑的是她的頭髮——完全沒有昨天洗完澡之後那種柔順整齊的樣子,經過一晚上的枕頭摩擦,現在亂得像個小鳥窩,左邊翹起一撮,右邊也翹起一撮,後腦勺還有一小片頭髮壓得扁扁的貼在頭皮上,整個造型充滿了剛睡醒的混沌感。

她的眼睛還是半眯著的,眼皮微微有些腫,長長的睫毛上好像還掛著一點點沒揉乾淨的分泌物。她的表情帶著剛睡醒特有的那種呆滯和迷茫,嘴巴微微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沒睡醒的小貓,懵懵的,呆呆的,完全沒有平時那種溫柔從容的模樣。

看到我的時候,她好像花了整整兩秒鐘才認出我是誰。

“……嗯。”

她就這麼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動靜,算是和我打了招呼。那個“嗯”字的音調介於“我看見你了”和“我還沒睡醒”之間,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慵懶的尾韻。然後她走到

盥洗臺前,拿起旁邊那個新牙刷,擠上牙膏,塞進嘴裡,開始閉著眼睛刷牙。她的動作很慢,手一上一下地動著牙刷,腦袋微微歪向一邊,牙膏沫很快就在她的嘴角堆積起來,白花花的一大團,看起來像一隻嘴裡塞滿了棉花的小倉鼠。

我從鏡子裡看著她。

她刷牙的動作因為半夢半醒而顯得有些笨拙,牙刷在嘴裡機械地上上下下,泡沫越積越多,快要溢出嘴角了。她的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一條縫看了眼鏡子裡自己狼狽的樣子,然後又閉上了,大概是在和睡意做最後的鬥爭。

我看著鏡子裡的她——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角堆滿牙膏沫,睡眼惺忪,表情呆滯,穿著大了好幾號的男式睡衣歪歪扭扭地站在我旁邊刷牙。這副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每一次她在我家過夜之後,第二天早上出現在衛生間門口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半眯著眼,嘴裡嘟囔著不知道在說什麼,然後拿起我媽給她準備好的牙刷,閉著眼睛刷起來。

我看著看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被我嘴裡的牙刷限制了發展,但我知道那是一個笑意。一個不是覺得好笑,而是覺得美好的笑意。因為這一刻太安靜了,太祥和了,太像從前的每一個平凡清晨。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紛擾都和這間小小的衛生間無關,好像時間在門外繞了個彎,沒有帶走任何不該帶走的東西,也沒有改變任何不該改變的人。

洗漱完之後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我媽見我們出來就招呼我們坐下吃早飯,嘴裡照例絮絮叨叨地說著“知遙多吃點”、“蕭逸你幫人家夾菜”之類的話。早飯是白粥、煎蛋、兩碟小菜,簡單卻熱騰騰的,吃起來很舒服。

林知遙坐在我對面,比剛才在衛生間時精神了不少,頭髮也用手梳攏過了,整張臉看起來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精緻的溫柔模樣。她低頭喝粥的樣子依然很斯文,但比昨晚多了一些自然——大概是因為睡了一覺之後,彼此之間的生疏感又消減了幾分。

吃完早飯,我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對我說:“蕭逸,送知遙到路口,別讓人家一個人走。”

林知遙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媽大手一揮說必須送。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想的是:這兩個人之間的客套話我聽了十幾年了,每次都是這個劇本,媽媽非要送,林知遙非要推,最後我沉默地跟著走。我媽和我還有知遙,這個三人組合的默契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幾分鐘後,林知遙已經換好衣服從房間裡出來了。她穿回了昨天那身校服,彎下腰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那雙白色帆布鞋,上面的卡通貼紙還在鞋頭粘著,有些髒舊,卻很適合她。她坐在鞋櫃旁邊的矮凳上,將白色短襪套上雙腳。襪子的粉色花邊在腳踝處輕輕展開,她將襪口拉整齊,再套上鞋子,彎下腰繫鞋帶。我在旁邊站著,假裝在看手機,其實餘光一直在偷偷地追著她繫鞋帶的手指和那雙被白襪白鞋重新包裹起來的腳。

陽光打在門口的石板地面上,明晃晃的,把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幾聲麻雀在槐樹上嘰嘰喳喳。我和她並列走在巷子裡的石板路上,腳步不緊不慢,影子在身後的地面上分分合合。

我以為氣氛會像昨晚那樣尷尬——畢竟昨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從撓癢懲罰到我的那句“你比小時候更漂亮了”,再到寫作業時那長達一個世紀的沉默,每一件事放在單獨的維度上都夠讓人臉紅心跳的。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林知遙主動挑起了話頭。

“你初中時候有聽過我們學校那個光頭班主任嗎?”她走在我的左邊,側過頭來看我,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

“光頭班主任?”我想了一下,“你是說那個外號叫地中海的老孫?我好像在我們學校校園牆上看到過有人發他的表情包?”

“對呀,我們偷偷拍的。”她笑著說,“他可好玩了。每次上課之前都要在講臺上站五分鐘,用毛巾擦他的光頭,不管春夏秋冬都擦。”

“真的假的?”

“真的。我坐在第三排,每次上課都能看到他頭頂上反光的地方有好多細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剛抹了油。”

我被她的描述逗笑了:“你怎麼看得那麼仔細?上課不好好聽課,盯著班主任的頭頂?”

“因為無聊嘛。”她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數學課太催眠了,我得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後來我發現他的頭型還挺好看的,圓圓的,像個燈泡。”

我笑出聲來。她見我笑了,好像受到了什麼鼓勵似的,開始講更多初中時候的事情。講她參加的書法社團,講她和同桌在課桌底下偷偷分吃一包薯片被老師抓到的糗事,講她們班有一個男生喜歡她被她用“我只想好好學習”拒絕的八卦——說到這個的時候,她偷偷瞄了我一眼,然後又迅速移開目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往下說。

我聽到了那句“我只想好好學習”,也捕捉到了她投過來的那短暫一瞥。但我沒有點破,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幾句話,問幾個問題。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那樣柔柔軟軟的,但比平時多了一些活潑的起伏。講到好笑的地方她會自己先笑起來,笑聲清脆,和在床上被我撓癢癢時那種失控的大笑完全不同,是另一種很好聽的聲音。

那些初中三年裡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完全新鮮的。那三年,我們在不同的學校裡各自度過了屬於自己的青春期,誰也沒有參與誰的生活。但是現在,從她嘴裡一件一件地講出來,那些我缺席的日子彷彿被重新填上了顏色,變成了一幅幅鮮活生動的畫面。畫面裡有另一個林知遙——一個在沒有蕭逸的班級裡依然過得很好、但也許偶爾也會想起他的林知遙。

我聽著聽著,心思卻不由自主地分了岔。目光從她的側臉慢慢地往下滑——滑過她校服的領口,滑過她手臂自然擺動的弧度,滑過她背在身後的書包,最後習慣性地、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她走路時交替前移的雙腳上。那雙白色帆布鞋和白色短襪隨著她的步伐輕輕起落,落地時襪子上的粉色圖案從鞋舌和褲腳之間一閃而過。

我好像總是在看她那個地方。我自己也知道這個習慣很不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就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拴在她的腳上,一頭拴在我的眼球上,不管我怎麼努力想把目光移開,最後總會回到那裡。

“——然後到了路口往右拐就是那家奶茶店,他每次都在那等我。”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蕭逸。”

“嗯。”

“

蕭逸。”

“嗯?”

一隻手猛地拉住了我的手臂,力氣不大,但足夠讓我停下來。

我回過頭,發現林知遙正站在離我不到半步的地方,一隻手拽著我的校服袖子,另一隻手指著前方。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輛電動車從我們面前呼嘯而過,騎車的阿姨還回頭白了我一眼,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

而我的正前方,是馬路。

準確地說,我剛剛差一步就要從人行道直接走進機動車道了。如果沒有她拽住我,我大概會和那輛電動車來一次親密接觸,然後躺在馬路牙子上思考人生。

“你在想什麼呢?”林知遙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無奈和一點點嗔怪,“紅燈都亮半天了,你還在往前走。”

“我……”我張了張嘴,窘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總不能說“我在偷偷看你的腳所以沒看路”吧。

她鬆開了我的袖子,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我。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和我昨晚在書桌前看到的一模一樣——帶著幾分瞭然、幾分促狹、幾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得意。

“蕭逸,”她的聲音輕輕的,甜甜的,像是含了一顆糖在嘴裡,“你又再偷偷看對吧。”

她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臉逆著晨光,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頭髮上暈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但她的眼睛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那雙明亮的、像蓄著一汪水的眸子裡,沒有昨晚那種氣鼓鼓的慍色,沒有那種被抓包之後的羞惱,有的只是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帶著幾分頑皮幾分縱容的笑意。

她笑著看著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介於“我抓到你了”和“我允許你繼續看”之間,像一個已經知曉所有底牌卻故意不一次性亮出來的小魔女,一臉遊刃有餘又略帶玩味的表情。

這個笑容,和我記憶裡那個溫溫柔柔的鄰家女孩有點不太一樣。更像是我在臥室裡撓完她的腳心之後,她問我“你不會是個戀足癖吧”時候露出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種恰到好處的小腹黑,在晨光裡被放大得更明顯了。

“我——”

“別說了。”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豎在我嘴唇前方几釐米的地方,截住了我將要出口的話。然後她把手指收回去,背在身後,歪著頭,臉上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眉毛微微擰著,嘴角卻翹著,眼睛半眯起來,似嗔似笑,似羞似惱。

“蕭逸真是個變態呢。”

她輕輕地說,聲音像春日裡飄落的花瓣,柔柔軟軟地落下來。

我愣在原地。

她剛剛叫我什麼?變態?

但是那個語氣——不是嫌惡,不是鄙視,不是真的在指責。那聲“變態”後面跟著的尾音輕飄飄的,微微上揚,像在叫一個只有她才能叫的暱稱。如果把這個詞比作一顆石頭,那她拋出的這顆石頭上包了至少十層棉花,砸在人身上不但不疼,反而讓人心裡癢酥酥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又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小到隔著這麼近的距離我都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和小時候一樣。”

她說。

和小時候一樣。

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我的心湖裡,噗通一聲,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她說什麼和小時候一樣?變態?偷看她腳?這些事,她認為,小時候已經

存在了嗎?如果是這樣,那她早就知道了嗎?

“什麼?”我脫口而出。

但她沒有回答我。

她朝後退了兩步,然後轉過身,步伐輕快地跑開了。她的馬尾辮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白色帆布鞋在人行道的地磚上交替點地,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我先走了!”她頭也不回地喊道,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帶著明顯的笑意和一點點調皮的尾音,“變態蕭逸同學——”

她在“變態”兩個字上故意加重了語氣,然後又在那聲“同學”上拉長了尾音,像是在叫一個只有她能叫的、獨一無二的專屬稱呼。

我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她跑到馬路對面,轉過身來朝我揮了揮手,動作輕快得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鳥。然後她沒有等我的回應,甩了甩馬尾辮,拐進了對面的巷口,消失在那棵老槐樹的樹蔭裡。

我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腳下像生了根一樣,半天沒有動。

“和小時候一樣。”

“變態蕭逸同學。”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紅燈又變綠了,綠燈又變紅了,才回過神來,轉身往家裡走去。

推開家門的時候,我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見我進來,隨口問了句“送知遙到路口了?”我嗯了一聲,換上拖鞋,穿過走廊,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把門關上。

房間裡還殘留著她昨晚留下的味道。窗簾還沒有拉開,只有一小片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成一道細長的金色長條。空氣裡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還在,混著一點早晨的微微悶熱,像一張看不見的薄紗籠罩在整個房間裡。

我走到床邊,讓自己整個人往後倒下去。

身體陷進床墊裡,後背貼著她昨晚睡過的地方。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茉莉花。

那股香味在枕頭裡更加濃郁,是她頭髮上的味道,是她皮膚上的味道,是她整個人留在我床上的印記。我把臉深深地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間充盈著茉莉花香,還有一些別的什麼東西——是她昨晚洗過的頭髮在枕頭上蹭了一整晚之後留下的溫潤氣息,是她呼出的微熱的鼻息被枕頭吸收之後殘餘的溫度,是她睡夢中的味道。

這個味道讓我心裡某個角落變得很軟很軟,軟到像一塊被陽光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奶油,快要化開,卻又保持著原來的形狀。

我在枕頭上趴了很長時間。直到腦子裡的心跳聲漸漸平息下來。然後我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我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一下,打開了一個藍色的小軟件。我用的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號,關注了為數不多的幾個博主——當然主要是撓癢類的。有個博主叫“青青原創”,粉絲不多,基本都是邀請一些女生過來,把她們綁在各種的撓癢的架子,椅子上,用各種方式撓癢撓腳心之類的。

今天點進去的時候,發現這個博主剛剛更新了一個新的視頻。上傳時間是昨天晚上。昨晚,昨晚我先是在給林知遙撓腳心,然後在寫作業和偷看她之間度過了整個晚上,根本沒時間也沒心思看手機。我迫不及待地點開了視頻。

視頻開始播放。畫面裡是一個裝修得挺溫馨的房間,背景是一面米白色的牆,牆上掛著幾幅裝飾畫,看起來很素雅。房間中央擺著一個皮質的躺椅,是那種按摩椅的款式,

黑色真皮,看起來挺高級的。躺椅的頭部位置旁邊延伸出兩塊軟墊,上面裝著結實的黑色魔術貼綁帶,明顯是用來束縛手臂的。椅子腳部的位置固定著一個金屬製的足枷,兩個半圓形的卡槽在鏡頭下泛著冷光,看起來非常牢固。

一個女生坐在躺椅上。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扎著一條高馬尾,戴著一個黑色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口罩邊緣壓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Hello,大家好,我是小棠。”她對著鏡頭揮了揮手,聲音清脆乾淨,帶著幾分活潑的笑意。

話音剛落,畫面裡走進來另一個女人。年齡比小棠大一些,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氣質幹練從容。她走到躺椅旁邊,熟練地把小棠的手臂固定在兩側的軟墊上,魔術貼拉緊的時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然後她把小棠的雙腳從足枷的兩個半圓形卡槽裡穿過去,合上卡槽,輕輕咔噠一聲鎖好。

小棠對著鏡頭晃了晃自己被固定住的雙腳。她穿著一雙粉色的運動鞋和一雙白色的短襪,襪口有一圈淺藍色的條紋。那雙腳被足枷穩穩地卡住,只能做小幅度的晃動,看起來完全無法掙脫。

“小棠之前有別人撓過腳心嗎?”

“有過哦,不過這樣綁起來還是第一次。”

“那第一次拍攝有什麼想說的嗎?”

“嗚,我會加油的”

“那我們開始吧”說著,女人繞到躺椅腳部的位置,面對著小棠被固定好的雙腳站定。她先用手輕輕拍了拍小棠的腳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宣告接下來的“領地”。小棠的腳趾在襪子裡微微蜷了一下,腳背在運動鞋裡不自覺地繃了繃,似乎已經開始有些緊張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眨了眨,眼尾的弧度帶著幾分不安又期待的笑意。

然後女人彎下腰,手指捏住小棠左腳運動鞋的後跟,緩緩地把鞋子脫了下來。鞋幫從腳後跟滑落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腳後跟戀戀不捨地從鞋口退出來,接著是足弓、腳掌,最後是整個腳——一隻穿著白色短襪的腳就這樣從運動鞋裡露了出來,暴露在鏡頭前和女人的目光下。小棠的腳趾在襪子裡微微蜷了又蜷,白色棉襪的襪尖位置因為腳趾的動作而拱起幾個小小的圓潤凸起。

女人把脫下來的運動鞋拿在手裡,竟然還惡作劇般地湊到鏡頭前展示了一下。粉色的鞋口內側對著鏡頭,鞋墊上還能看到小棠的腳踩出來的淺淺壓痕——腳後跟的位置有一個圓圓的凹印,腳掌的位置有一片微微加深的印記,那是她走路時腳底和鞋墊長期接觸形成的輪廓。鞋口內側的布料上還殘留著些許溫熱的氣息,在鏡頭前被毫不留情地展示著。

另一隻運動鞋也被以同樣的方式脫了下來。兩隻穿著白襪的腳現在並排卡在足枷裡,在燈光下微微晃動著。小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口罩上方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明顯的緊張,眼睫毛快速眨了好幾下。

女人的雙手同時落了下去。她的十根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小棠的兩隻白襪腳底同時開始有節奏地撥動——從腳後跟的位置開始,用指腹快速而輕盈地上下彈動,然後慢慢往前推進,滑過足弓,再滑到腳掌,最後在腳趾根的位置來回

揉撥。白襪的棉質表面在她的手指下泛起一陣陣細微的漣漪,布料隨著每一次按壓而快速凹陷又彈回,像水面被雨點不斷敲打。

小棠的笑聲幾乎是立刻爆發出來的。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不行不行——哈哈哈——”

她的腳在足枷裡拼命地晃動著,但因為被固定得太牢,晃動的幅度非常有限,只能看到那雙白襪腳在金屬卡槽裡來回搖擺了幾釐米,徒勞地試圖躲開女人的手指。她的腳趾在襪子裡蜷成了一團,從外面看就是幾個圓滾滾的小突起緊緊地擠在一起,白襪的襪尖被她蜷得皺起了好幾道褶子。腳背的青筋因為用力而若隱若現,足弓的位置拼命地往裡縮,試圖把腳底最敏感的位置藏起來。

女人的手指繼續在她腳底畫著圈,從外向裡,從大到小,一圈一圈地往腳心最中央的位置收縮。手指每畫一個圈,小棠的笑聲就跟著顫一下,那笑聲不是連續的,而是像被圈圈切分成了一個個笑塊,每一圈落下就爆出一聲笑,圈和圈之間的短暫空隙裡她會急促地喘一口氣,然後下一圈落下又讓她重新陷入大笑。女人換了一個手法,不再畫圈,而是用四根手指在小棠的腳底做波浪式的搔動——手指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從腳後跟湧向腳趾,四根手指依次落下又依次抬起,在腳底形成一道連綿不絕的癢浪。

“哈哈哈——別別別——哈哈哈哈哈——那邊那邊——哈哈哈——”小棠笑得話都說不完整了,笑聲在房間裡來回撞著牆壁。她的馬尾辮隨著身體扭動的幅度在躺椅上甩來甩去,被綁住的手臂拼命地想要掙脫,魔術貼被她繃緊又放鬆、繃緊又放鬆,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撓了大概一分多鐘,女人停了下來。小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口罩都被她笑出來的氣息吹得微微鼓起又凹陷。她的雙腳在足枷裡還在微微顫抖著,白襪的襪底在剛才手指的摩擦下有些皺巴巴的,腳後跟和腳掌受力位置的布料微微起了一些細小的毛球。

女人把手伸向小棠左腳的襪口。她捏住襪口那一圈藍白條紋的花邊,但沒有一次性把襪子扯下來,而是開始慢慢地、一點點地往下卷。襪口從腳踝處開始翻卷,露出腳踝骨那纖細的輪廓和一小截光潔的腳背皮膚。捲到足弓位置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襪子沒有完全脫掉,而是卡在腳掌中間——腳後跟和足弓已經露出來了,但腳趾和腳掌前半段還被襪子包裹著。這種半脫不脫的狀態讓襪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腳上,在腳底的位置形成了一個鼓起來的襪袋。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小棠瞬間抓狂的事。

她把手指從襪口那個敞開的縫隙裡伸了進去。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併攏在一起,從襪子和腳底的縫隙間鑽進去,一直伸到襪子包裹著的前腳掌位置。襪子外面能看到她手指在裡面活動時頂起的凸起,那凸起在襪子裡緩緩移動著,像一隻在棉布下面爬行的蟲子。

然後她的手指開始在襪子裡面撓。

在小棠的腳底上,在那狹小的、無處可逃的襪子空間裡,女人的指尖開始一彎一彎地、像蟲子蠕動一樣地撓著。指尖劃過腳底的皮膚,然後又立刻彈回來再次劃過,頻率極快,力道卻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是那種兇狠的摳撓,而是一種更加折磨人的、酥酥麻麻的

、細碎的癢感。腳底的皮膚在手指下被迫承受著每一波癢意,卻因為還被半掛著的襪子束縛著而完全無法躲閃。

小棠的反應比之前被隔著襪子撓的時候劇烈了好幾倍。

“啊哈哈哈哈——別!哈哈哈——別這樣——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求你——”

她的笑聲瞬間拔高了一個檔次,從之前那種清澈的大笑變成了幾乎破音的尖叫式笑聲。整個人在躺椅上瘋狂扭動,腰都拱了起來,腳在足枷裡拼命地抽動,腳踝被金屬卡槽磨得微微發紅。襪子外面的那隻腳——足弓和腳後跟露出來的部分——皮膚因為用力而繃得緊緊的,足弓處的青筋清晰可見,腳後跟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而襪子裡面,女人的手指還在不停地蠕動,襪子表面隨著手指的動作一鼓一鼓的,像裡面有一隻不安分的小動物在掙扎。

從腳尖方向看,襪子裡面的腳趾正在瘋狂地蜷起又張開,每一次蜷起都把襪子頂出幾個尖尖的小凸起,每一次張開又讓襪子恢復了鬆軟的狀態。這種脫了一半襪子然後在裡面撓的方式,比完全脫掉襪子或者完全不脫襪子都要更加折磨人——因為腳被襪子半束縛著,逃不掉,躲不開,卻又能感受到手指直接接觸皮膚的觸感,那種被束縛的無力感混合著直接的癢感,讓人簡直要瘋掉。

女人顯然深諳此道。她的手指在襪子裡面從腳掌中央一路蠕動到腳趾根部,然後在腳趾縫之間的位置來回穿梭。小棠的笑聲已經不成句子了,變成了一連串斷斷續續的氣音和尖叫的混合體,眼淚從眼角擠出來打溼了口罩邊緣,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更深的水痕。

然而折磨還沒有結束。女人的手指在襪子裡面蠕動了大概一分鐘之後,小棠瘋狂晃動的腳終於把那隻本來就掛在腳上搖搖欲墜的襪子給踢了下來。白襪從腳趾上滑落,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輕飄飄地落在躺椅旁邊的地板上,落在她那隻粉色運動鞋的旁邊。

一雙大白腳完整地暴露在鏡頭前。

小棠的腳型很好看。腳背白皙光滑,在燈光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幾根青色的細小血管在薄而透明的皮膚下若隱若現。腳趾修長勻稱,從大腳趾到小腳趾排列成一個優美的弧線。腳底因為剛才被隔著襪子和半脫襪子撓了好一陣而微微泛著均勻的淡粉色,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腳掌和腳後跟受力位置的粉色稍深一點,而足弓的位置則更加白皙透亮,整個腳底的色澤層次分明。她的腳趾緊張地微微蜷著,趾甲上塗著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珍珠光澤。

女人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拿出了一把小刷子。那不是牙刷,而是一把美容用的軟毛刷,刷頭約莫兩指寬,圓圓扁扁的,刷毛細密柔軟,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米白色。她先用刷子在手掌心輕輕拍了拍,讓刷毛變得更加蓬鬆,然後捏著刷柄,把刷頭懸在了小棠左腳腳心的正上方。

小棠從口罩上方看著那把刷子,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寫滿了恐懼和期待。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足弓的肌肉微微抽動,似乎已經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刷子落了下去。

女人的手法很輕,一開始只是用刷毛的尖端——最柔軟的那部分——在小棠的腳心位置輕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刷毛掃過腳底

皮膚的那一瞬間,小棠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笑。軟毛在腳底畫過的感覺和手指完全不同——手指是集中的、精準的,而刷毛是分散的、鋪天蓋地的,幾十上百根細密的刷毛同時觸碰腳底皮膚上成千上萬個敏感的神經末梢,那種癢不是從一個點傳來的,而是從整片腳底同時湧來的、密密麻麻的癢潮。

“哈哈哈——那個太癢了——哈哈哈——求你了——”

女人不為所動。她開始用刷子系統地、有條不紊地“照顧”小棠的雙腳。

先從左腳開始。刷毛從腳後跟的圓潤弧度處緩緩落下,以極慢的速度沿著腳底的縱向中線一路向前推進。刷毛在腳後跟上輕柔地打著小圈,圓潤的腳後跟皮膚在刷毛下微微凹陷又彈回,小棠的笑聲從低到高逐漸攀升。然後刷子滑到了足弓的位置——這裡的皮膚最為嬌嫩敏感,刷毛掃過時小棠的笑聲明顯拔高了兩個音量,從大笑變成了近乎尖叫的笑,腳趾瘋狂地蜷起,足弓拼命往裡縮,但刷子如影隨形,追著足弓的弧線來回掃動,細細的刷毛不放過足弓上任何一寸皮膚。接著是腳掌——這裡的皮膚在刷毛下微微泛著更深的粉色,刷子在上面來回穿梭的時候,小棠的腳掌肌肉不停地抽搐著,連帶著腳趾也跟著一抽一抽地顫動。然後是腳趾根部和腳趾縫之間——女人用手把小棠蜷緊的腳趾一根一根輕輕掰開,讓刷毛伸進每一個腳趾縫裡來回掃動。腳趾縫裡的皮膚是最嬌嫩的,那裡的神經末梢密集得超乎想象,刷毛伸進去的時候小棠發出了一聲幾乎破音的尖叫,然後就是一連串完全失控的、夾雜著笑和哭的聲音。刷毛在腳趾縫之間輕輕旋轉,帶起一點點因為出汗而產生的微微潮溼,讓刷毛在皮膚上的滑動變得更加順暢也更加刺激。

然後換到右腳。同樣的流程,從腳後跟到足弓,從足弓到腳掌,從腳掌到腳趾縫。女人甚至還額外照顧了右腳腳底側緣的位置,用刷子的側面沿著腳底的邊緣一路刮過去,那個位置平時幾乎不會被觸碰到,此刻被刷毛一掃,小棠的笑聲裡多出了一種幾乎變了調的、說不清是癢還是酥麻的顫音。她整個人已經笑得快要虛脫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在燈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馬尾辮早已散了一半,幾縷髮絲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頭上。

視頻的最後,女人左右開弓,兩隻手各拿了一把更大的軟毛刷——刷頭比之前那把大了整整一圈,刷毛也更密更厚。她同時把兩把大刷子按在小棠的兩隻腳底,然後開始以極快的頻率左右來回刷動。兩把大刷子在小棠的腳底同時製造出鋪天蓋地的癢感,刷毛掃過腳底的每一寸皮膚,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速度快得像風扇的葉片,肉眼幾乎看不清刷頭的運動軌跡,只能看到兩團白色的模糊影子在小棠腳底來回翻滾。

小棠爆發出整段視頻裡最大的笑聲。那笑聲又尖又亮,已經完全不是正常的笑聲了,混雜著笑岔氣的喘氣聲和含糊不清的求饒,還有幾聲因為缺氧而變調的氣音。她的身體在躺椅上劇烈地扭動,腰從椅面上高高拱起又重重落下,被綁住的手臂把魔術貼掙得吱吱作響。腳趾分開又蜷緊、蜷緊又分開,趾縫間汗津津的水光在燈光下

閃閃發亮,足弓的肌肉在刷毛的瘋狂刺激下拼命地抽搐著,整隻腳底在刷毛的摩擦下從淡粉色迅速變成了鮮豔的潮紅色。

鬧鐘響了。嘀嘀嘀的電子音在笑聲中格外清晰。

女人幾乎是在鬧鐘響起的同時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兩把大刷子同時從小棠腳底移開。她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結束的手勢,然後俯身去解開小棠腳上的足枷。

畫面切到了最後的特寫——小棠那雙被刷得通紅、有氣無力地耷拉在足枷上的腳。腳底的皮膚泛著均勻而鮮豔的粉紅色,因為刷毛長時間的刺激而微微發熱,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那是一層極細密的汗珠,均勻地分佈在腳底的每一個角落,足弓凹陷處積累的汗珠稍微多一些,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溼潤。腳趾無力地垂著,不再蜷緊,只是偶爾像過電一樣輕輕地抽搐一下,趾縫間的皮膚也是粉嫩嫩的,還殘留著刷毛掃過的痕跡。腳後跟圓潤的弧度上也有幾道淡淡的紅印,是刷子來回掃動時留下的印記。整個腳底從腳後跟到腳趾,從足弓到腳掌邊緣,一片通紅,綿軟無力,像兩隻被玩累了的小兔子安安靜靜地歇在那裡,只有偶爾的輕微抽搐證明著它們的敏感性還沒有完全消退。

視頻結束。進度條走到盡頭,畫面定格在最後那一幀——那雙紅通通的、軟趴趴的、毫無反抗之力的腳。

我盯著屏幕,心臟咚咚咚地跳著。

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在循環播放。不是小棠,不是那個女人,不是那張皮質的按摩椅。

是林知遙,她的腳被固定在足枷上,我正在用刷子刷她腳底。她笑得像昨天在床上那樣失控,腳趾瘋狂地蜷著,足弓的肌肉在刷毛下顫抖,腳底從白皙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潮紅。而我就在她腳邊,是那個掌控節奏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放輕力道,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加重。

我的腦海裡一直播放著這個畫面。我彷彿能聽到她的笑聲在腦海裡迴盪,能感受到她腳底的溫度在指尖蔓延,能看見她回過頭來看我時那雙含著淚花卻又帶著笑意和縱容的眼睛。

我心裡癢得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

我下意識地又點了一下屏幕,從全屏模式退出來,翻到評論區。視頻發佈的時間是昨晚,到現在已經有不少評論了。大部分都是粉絲的留言,有人說“小棠真可愛啊”,有人說“姐的手法還是一如既往的專業”,有人發了一連串的笑臉表情。當然還有不少人在底下留言想撓或者被撓的。

然後我看到了博主的置頂評論。

“青青原創:最近工作室開放預約,誠招體驗者。學生優先,同城可線下。詳情私信。”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懸在那個小小的信封圖標上。

同城。

這個博主的定位,我記得之前有一次刷視頻的時候無意中瞥到過,竟然和我在同一個城市。那時我還只是把它當一個有趣的巧合記住了。是同城的話,她工作室的位置大概率離我不遠。也許騎車就能到。也許就在我家附近的某個街道里,藏在一排不起眼的店面中間。

我可以直接線下去那裡。不用在這裡拿著手機看視頻,而是親眼目睹,甚至是作為參與者。我可以成為那個坐在躺椅旁邊的人。我的手可以握著刷子,我的手指可以觸碰到陌生女孩子腳底的皮膚。

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掉進了我心底

那片乾燥了太久的荒原,瞬間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我看著手機屏幕,大拇指懸在那個小信封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我嚥了一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裡有些發乾,心跳快得能聽到耳朵裡的血液在奔湧。那顆躁動的心在我胸腔裡猛烈地收縮著,一下一下地頂著肋骨,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困獸終於聞到了籠外獵物的氣味,拼了命地想要衝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個藍色圖標上方懸了多久,可能只有三十秒,也可能有五分鐘。手機屏幕自動息屏了一次,我又按亮,屏幕上的視頻封面和那個小信封圖標依然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

最終,我把懸在空中的大拇指按了下去。

此時的我仰面躺在枕頭。枕頭上依然殘留著茉莉花的氣息,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愈發溫熱。茉莉花香像她留在這房間裡的最後一絲痕跡,圍繞在我身邊,久久不散。而我的心跳聲在胸腔裡震耳欲聾,摻雜著激動、心虛、期待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罪惡感。

這個週末,大概註定不會太平靜了。